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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战云漫漫笼大荒

《《大煞手》》

两匹神骏似的马儿自那片疏林子里卷云似的急奔而出,颈上的鬃毛迎风飞舞,越发显得马如神龙,意昂气足,两乘马匹的鞍上,正分单双坐着项真、西门朝午,与荆忍三人。

西门朝午驭着他的“白云儿”,在如雷的蹄音中,他摸着壮皮道:“这豆汁儿和烧饼果子实在不怎么样,还没有我座下这头畜生吃得舒适;你看它这一夜下来是如何个精神法儿?”

项真还是和荆忍共乘一骑,而“角杆”这乘异马,此刻正仰首张鼻,喷气如雾,在回蹄急快的起落里,毫不稍让的与“白云儿”相并而驰……望望身上仍是一身猩红赤衣的打扮,项真一笑道:“当家的,你先别嚷,等我们摸过了‘褐石涧’,到六顺河等着无双派大队,包管请你吃个好!”

西门朝午也依旧是和项真一样的打扮,他拉开嗓子道:“其实咱们犯不着叨扰无双派,就这副穿着混进赤衫队里头去,好好教他们侍候侍候再说……”荆忍闻言之下,不禁芜尔道:“当家的,你说得却是容易不过,只怕还没有吃完就干上了。”

西门朝午哈哈笑道:“这也无妨,反正已经诳了一顿。”

他们轻松的说笑着,夜来的劳累与奔波好像并没有丝毫影响到他们的精神;每个人仍是显得那么容光焕发,意态飞扬;而在愉快的谈笑声中,在蹄声里,这条荒凉的,盖着积雪的野道便急速往后退去,两匹异种骏马像是贴着地在飞,疾厉无比,却又那般平稳。

崎岖不平的荒野尽头,赫然有一片灰褐色的干涧呈展,那片干涧横在这块荒凉的原野中间,像是这块原野被六个巨神从空中砍了一斧,裂开那么丑恶与突兀的一条痕印,干涧弯曲下去,不见边际,涧中堆满了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灰褐色石块,层叠着,交叉着,挤压着;阴沉沉的,阴寂寂的,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像是一个僵硬的,狰狞的恶鬼化身,而他们一直静静的蹲立在那里,宛如正在等待着吞噬自投罗网的生灵,似是千百年来,它们便一直在等待这一天了……两乘飞骑的奔速并未稍停,仍然快捷的直逼过去,项真微微眯上眼睛注视着前面这道“褐石涧”,淡淡的道:“好险恶的地方!”

荆忍敌敌嘴唇,道:“这就是了,‘褐石涧’。”

稍为领前几步的西门朝午侧首叫道:“到啦,项兄,这个地方够瞧的吧?迤逦一百二十余里,宽有大半里还多,是一条远古遗下的河床,它若要吃人,怕要好几十万人也填不满哩。”

项真空出一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大声道:“却是看不出有什么蹊跷,当家的,咱们转路!”

打了个唿哨,西门朝午的“白云儿”倏地四蹄腾空,凌虚掉头的向右边冲刺出去,后面的“角杵”紧跟而上,几次奔跃,两匹马儿已来在一个积满细砂的洼地里,这儿,除了有三两株半秃的杂树,却是寸草不生。

角杵背上的项真不待马儿停下,双臂微抖,人已飘然上了洼地的边缘,他扑在积着薄薄白雪的地面上,一个翻滚,又已抢到十丈之外的一块灰褐岩石之后。

片刻间,西门朝午与荆忍也匆匆赶到,现在,在他们之前不过百步,便是褐石涧的涧侧了。

杂乱的石块顶端与隙缝里,有的铺积着皑皑白雪,有的却生着层层斑斑的青苔,远远看去,黑白黯青交间,更是丑恶扎眼,令人打心底泛起一股毛戳戳的感觉。

皱皱眉头,西门朝午道:“这些王八蛋都躲到哪里去了?

别不是咱们估错了地方吧?但若是估错了,又为何没见沿途有其他可疑之处?我就不信黑手党与赤衫队会龟缩在抱虎庄或大河镇里光准备挨打!”

撇撇唇角,项真淡淡的道:“不会估错,就在这里了。”

一旁的荆忍微微笑道:“嗯,有好几块石头在轻轻动弹呢……”西门朝午连忙仔细瞧去,哈,可不是,靠近涧缘,果然正有几块灰褐色的“岩石”在缓慢的蠕动,那蠕动是如此轻微,只像是“岩石”的脉博在隐隐波动——假如岩石也会有脉博的话。

吞了一口唾液,西门朝午喃喃的道:“好家伙,这算是什么玩艺?”

项真懒懒的往石头上一靠,淡淡的道:“当家的,你手下所率的千骑盟,平素行事对外,完全讲究光明,正直,与爽利,走的是一派粗旷豪迈的路子;事情谈得好,一笑收兵,谈不好便硬干猛拼到底,这等作为,与黑手党,赤衫队的阴诡隐诈手段自是大相异处,完全不同,难怪你这一根肠子通下肚子的好汉觉得奇怪了。”

荆忍也低沉的道:“尤其是黑手党,对敌应仇的手段简直刁好狡猾到了极点,不但花样百出,其运用的方法更是毒辣阴狠;令人防不胜防,他们只要达成目的,什么仁义道德,早就丢到东海里去了……”西门朝午笑了笑,道:“看看这满涧的怪岩奇,都是那等灰不灰,褐不褐的颜色;还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假的呢……”荆忍凝眸注视了片刻,缓缓的道:“那些假石若像是用硬皮制就再经过染色的……里面必然藏着人,只是层叠的岩石大多,一时不能完全指出来有哪些是伪装的;如果靠近看,暴露身形的可能又太大,这些玩意儿做得好精巧,几可乱真……”项真点点头,道:“我们不能让对方发现,否则他们便有防备了,现在时光已经极为迫急,二位,我们走吧?”

朝左右打量了一番,荆忍道:“我们还得绕回去,以免引起他们疑心,来的时候,可能已被他们察觉了也不一定。”

忽然,西门朝午猛一俯身,压着嗓门道:“留心,来了一队人!”

项真与荆忍赶忙伏下身去,移目环视,左面,隔着他们约有五百步外的一片突起的荒地里,果然正有一队数约二十名的赤衫大汉走了下来,个个手握双刃斧,身背着连珠弩,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二十来名红衣大汉弓着腰,眨着眼,小心翼翼的一路搜了过来,但是,他们却偏了一点,抄着项真等三人藏身的岩石前面走了过去,没有往这边走。

屏息看着这批赤衫队的角色慢慢又进入涧底,西门朝午冷冷一哼,道:“幸亏他们没有过来,要不,我只须一个照面就可以完全把他们放倒!”

项真笑道着:“而且,个个专取咽喉!”

西门朝午龇了龇满口雪白的牙齿,道:“你怎知道,项兄?”

项真正色道:“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两天,谁不晓得‘十臂君子’的伤敌手法?十个残命者有十个被洞穿咽喉而死!”

顿了顿,项真又道:“先前在下还在想,为何在抱虎庄当家的出手制敌时变了部位?如今在下算想起了……”西门朝午一笑道:“若叫他们事前知道兄弟我也插进一腿,除了徒自为咱们增加麻烦之外,可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项真道:“在下正如是想;好,我们走!”

三个人迅速上了洼地里的坐骑,掉头便往外奔,绕着大圈子兜向褐石涧的下面。

马蹄敲击着地面,有如一千个鼓手在猛力不停的拍打着人皮鼓,声音急迫、紧凑而又带着一片萧煞的意味:“白云儿”与“角杵”,便沿着褐石涧里一条崎岖突凹的狭道飞驰穿越,这条根本不成形的狭道,约摸有上三尺来宽。

两乘马又宛如腾云驾雾一样,以无可言喻的惊人快速狂奔怒跑,在雪泥飞扬中,极快的便已接近了石涧的对面。

呼呼的冷风迎面扑来,几乎将人窒息过去;周遭的景物在打着转往外倒退,“角杵”上的荆忍回头一笑,低促有力的道:“不出在下预料,他们没有出来拦截!”

项真用红色的头巾蒙着嘴,凑近了道:“我们冲速太猛不易阻挡固然是个原因,但主要的却是他们不想为此而泄露了形迹……”荆忍颔首道:“对!”

于是,两匹怒马有若飞龙凌空,“呼”的跃上了涧边,丝毫没有停留,又疾如行云般滚滚逸去。

奔驰中,西门朝午回首大叫:“狗娘养的黑手党和赤衫队,他们不在这乱涧里截我们,正是他们自己聪明的地方!”

项真回首一瞧,褐石涧业已被抛得老远一段了,他将蒙住口鼻的红中拂开,大声道:“此去六顺河尚有两百多里,在下记得有好儿条路可通,不晓得无双派走的是哪一条,别走岔了才好!”

西门朝午想了想,扯着嗓门道:“兄弟记得有四条路可通六顺河,不过除了两条路狭窄之外,其余一条还绕着一个远了八十大里的大圈子,只有一条半官道比较宽敞,无双派人马众多,走那条半官道的可能性较大……”沉吟片刻,项真道:“也罢,我们便迎着那条半官道去!”

西门朝午颔首道:“好,兄弟在马前引路!”

说着,他已侧转马头,靠着右边直淌下去,前面,只见白云覆盖着苍凉的荒野,幽幽渺渺,一直延伸到天边尽头,与低压的云雾连成一片了。

这条半官道在他们眼前出现了,真是叫“半官道”,黑色的泥土上铺着段段落落的雪痕,宽有寻丈左右,道路两侧全是荒无人烟的原野丛林,偶而有两只寒鸦“哇”“哇”嚎叫着飞过,却衬托得景色越发凄枪……前行的西门朝午蓦地勒住了马,“白云儿”高昂亢烈的人立而起,嘶叫着一扬前蹄又猛的停住,“角杵”跟在后面放缓了步子,项真微斜身子,低沉的道:“怎么不走了?有什么不对?”

西门朝午垂首闭目,又猝然睁眼道:“这里有些不大对劲,项真,我在冥冥中常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令我不安与焦躁,每在这种感觉袭来之际,便会有人对我不利,现在,项兄,这种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项真悚然移目四顾,低沉的道:“在下相信当家的那种特异感觉,它往往来得正是时候!”

荆忍冷静的闪动着一双利眼朝周围注视,镇定的道:“这里寂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太静了……”于是——毫无声音的,在道路两侧的积雪林丛里,缓缓行出一排排白衣人,他们的衣衫与白雪的颜色相同,甚至连面孔上也蒙着白色的丝中,若不是在逐步移动,猛然一下还真看不出来!

这排排白衣人出现的位置,正好围成了一个包围的圆弧,他们手中俱皆平抬着三把黑色筒形,尾端带着分翅弓翼的奇怪物体,那东西的细小圆洞,正准确的对着项真等三个人!

西门朝午冷冷一笑,右手已伸入怀中,荆忍也微徽俯身,双臂在轻轻的提举,西门朝午沉厉的道:“我们一举冲破他们的包围圈,荆兄,注意坐骑宝贝。”

荆忍尚未回答,项真却忽然松了口气,他急忙摆摆手,笑着道:“不要妄动,二位,请看他们头上闪耀的金环!”

西门朝午与荆忍急忙细瞧,不错,那些白衣人果然个个头束金环,而金环映着积雪,正闪动着烁亮的光芒!

哈哈一笑,西门朝午道:“无双派的朋友!真是久仰又违了!”

迅速翻身下马,项真急步向前,他宏烈的道:“来人可是大草原无双派的弟子?”

包围上来的白衣人闻言之下似是颇感意外的怔了怔,但是,每一双冷厉的目光却仍毫不稍懈的监视着这边,神态之间,显得谨慎而小心!

项真又走了几步,放大了声音道:“无双派弟子听着了,我们都是各位的朋友,如今便是专程来寻找各位的……”在围成圆弧形的白衣人之中,大步行出一个身形魁梧,形态轩昂的人物,他一手扯下蒙面的白色丝中,露出一张冷沉而精悍的宽大脸膛,朝着项真,他平稳得有如一座山岳般道:“阁下是谁?”

项真安详的道:“有个黄龙项真,尊驾可听说过?”

这魁梧的白衣人陡然一震,瞪着项真,犹有些疑惑的道:“你,你是黄龙?”

项真微微拱手;笑道:“不敢,正是在下。”

白衣人急忙朝前跨了两步,急促的道:“在碑石山,一举歼灭了黑手党十个大阿哥中六人的就是阁下?力斩黑手党徒数百的亦是阁下?鼎力相助的也是阁下?”

项真淡淡的道:“只是适逢其会,算不了什么……”白衣人顿时满脸谦恭之色,他右腿挪前,“刷”的单膝跪倒,双手抱拳道:“无双派‘狮’字门属下大弟子尚元干拜见恩师叔项公!”

这一下子,却出大出项真意料之外,他一愣之下赶忙侧身让开,同时双手扶起那尚元干,边急道:“尚兄,你我年岁相仿,宜以兄弟相称,这般高抬于我,却令在下愧煞了。”

尚元干被项真硬扶着站起,他垂手肃立着道:“非是弟子高抬项公,乃是敝派掌门有令,凡我无双派弟子,自今而后,一律尊项公为恩师叔,项公虽非我无双派一脉,然这恩师叔之称,却正可表示项公与我无双派之亲挚无间。”

项真有些尴尬的搓搓手,一张原本冻得苍白的俊俏面孔竟泛起一片朱红,他赦然道:“这……这真是令在下担当不篆…实在担当不篆…贵派掌门人大客气了……”尚元干又毕恭毕敬的道:“三天之前,敝派已强渡六顺河,除了发现几拨可疑的游骑之外,却未遭到其他骚扰或阻截,如今派中人马正散布于这左边五里范畴之内,正遣出大批快马眼线四出探搜消息,周围十里长密布桩卡,项公及二位贵友方始接近,弟子等早已接到通告了,弟子等却做梦也想不到竟是项公亲来……”项真低沉的道:“此番贵派来了多少人马?”

尚元干踏进一步,小声道:“‘飞’字门,‘狮’字门,‘莽’字门及总堂直辖弟子全部出动,共有三千五百余人!”

听到这个庞大数目,项真不由吓了一跳,他还未及表示什么,尚元干又接着道:“‘铁’‘血’‘卫’三门属下兄弟因为领导乏人,又想他们在悲愤之下行动失常,是而未曾准许同来,大草原现由蓝箭尊主暂时统制一切!”

项真吸了口气,道:“那么,贵派掌门人铁前辈也到了?”

尚元干肃容的点头,项真感慨的道:“自九仞山下之大草原,贵派如此浩荡而来,声势确是煊赫威武,如若六门一掌全军聚集,只怕更是旌旗蔽天,刀矛如林了。”

低沉的,尚元干道:“那将接近万人左右。”

项真此刻回过头去,白马上的荆忍与西门朝午微微一笑,道:“二位,我们现在一起去谒见无双派掌门人!”

尚元干转过身去,急促地向后面的无双弟子交待了几句话,于是,顷刻间一阵凄凉而音节旋转得极快的尖啸声已穿刺空气直扬而起,在这阵尖啸声一口气方待歇下的时候,另一阵同样的尖啸声已在远处悠悠接上,就像山顶上的守护神在白云天深处呼唤,一波接着一波的传下去,仿佛水中的漪痕,似是永无尽绝。

项真十分欣赏这种特异的传讯方式,它带着辽阔豪壮的大草原气息,带着云天苍茫的悲声怒嚎,更带着那些慷慨粗旷的北国好汉无限的悍野与哀凉……于是,在项真为尚元干引见过了西门朝午与荆忍二人之后,他在西门朝午的邀请下也飞身上了“白云儿”鞍顶,四人双骑,抖缰飞驰向前。

在白苍苍的荒野里,八只铁蹄起落奔腾着,却看不见任何一条人影,大地是如此孤寂,尤其在这乌云沉沉的冬之黄昏里,景色更形落寞……马上,西门朝午特意四处搜视,希望能找出无双派设伏屯兵之处,但是,他却失望了,丝毫看不到什么痕迹。

后面的荆忍一手拉缰,侧首低沉的道:“项兄,黑手党固然刁滑阴诈,无双派用朱设陈却也够得上精练毒辣,而且,无形中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豪迈坦荡之气!”

项真微微一笑,道:“是的,他们的剽野蕴于直率,谨慎含入谦怀,机智糅在粗豪,无双之白衣金环,早已名扬白山黑水了……”前面的“白云儿”这时蓦然转了方向,昂首奔入一条生满枯萎杂草,几不能辨的小径上,摇移不定的朝着一片松林子驰去。

“角杵”一鼓气跟上,四人双骑眨眼间到了林子边缘,在林边,早已有十名白衣金环的无双好汉肃手迎接了。

两乘龙驹“呼”的打了一个转子硬生生停了下来,马上四人同时翻身下马,尚元干告了声罪,领先往林中行去,十名白衣大汉迅速分立两侧,躬身为礼。

进了林子,大约走了十来步深,项真已发现了巧妙掩隐于每株树下的他极为熟悉的那种单人蓬帐,蓬帐一片片的展布着,显示人数之多,但是,却看不见任何一个人闲荡在外,甚至除非进入林中,否则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见这隐伏着的千军万马的,无双派选择宿营地之巧妙,也可谓超绝了。

穿过密密的松林,他们已来在一处有三株特别粗壮的,枝干挺虬盘结而又三树并生的巨松之前,项真等三人抬头一望,天爷,一幢临时搭就的松木房屋便妥当的架设在这三棵巨松盘虬的枝干中间,这幢房屋显然是刚才筑好,还散发着一股子淡淡袅袅的松木香味……西门朝午敌翻嘴巴,心中忖道:“好家伙,无双派效法起有巢氏的古老花样来了……”走在前面的尚元干离树前十五步处停了脚步,不待他开口,粗大纠结的松树根部已突然移开了四大块树皮,四名白衣人物自里面已经挖空的树干里跃了出来,四柄大弯刀交叉举起。

尚元干用他那低沉的声音道:“请转禀大掌门,有贵客到。”

四名白衣人收刀退后,最右面的那个道:“方才已得到有贵客莅临的讯号,大掌门交待问清楚来的是何方高朋,尚请尚师兄示明。”

尚元干重重的道:“请回禀大掌门,就说来人乃黄龙项公与他的两位贵友。”

四名白衣人一听到项真之名,齐齐意外的惊噫一声,以一种饮羡敬仰的表情望了过来,每个人都带着“有幸亲见”的神色,兴奋中夹着诚挚……尚元干有些不奈的道:“各位兄弟,你们还在等什么?”

四个人脸上都不禁微微一热,为首那个忙躬身道:“是,这就上去禀报——”但是,还不待这位白衣人有所行动,树上木屋的粗糙门扉已被“嘭”的推开,一个面貌清奇,肤色白皙,双目精芒闪射的中年儒士已出现在门口,他颔下三绺黑髯无风自拂,一身雪白的长袍,腰际扎着一条宽有两寸镶嵌着八颗红色八角形宝石的玉带,神态洒逸而雍容。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高尚睿智之气……尚元干与那四名白衣人一见这中年儒士出现,俱不由单膝点地,恭谨至极的行礼,口中齐道:“叩见大掌门!”

那高雅飘然的中年儒士,嗯,正是关外无双派的首脑,白山黑水之间的武林霸主,名震那偌大一片冰天沃土的传奇人物——“白衣绝刀”铁独行!

项真等人早已闻得铁独行之名,一见之下,更觉此人之风范威仪更胜闻名,予人一种开朗亲切的感受,使人下意识的愿意主动接近他,服从他,而这接近、服从,乃是出自内心的期盼,并非由于他那煊赫的声威……抱拳向上,项真平静的道:“黄龙项真,偕千骑盟双龙头‘十臂君子’西门朝午,郸州‘金雷手’荆忍拜见大掌门!”

铁独行长揖到底,语声清晰而温和的道:“不知乃是三位大驾莅临,铁独行有失远迎,万祈三位莫予见责。”

项真一笑道:“岂敢徒劳大掌门接迎?大掌门亲自倒履出户,已令在下等深觉宠幸了!”

清劲的笑着,铁独行道:“人传黄龙‘斩掌’飞血,奇技惊人,这当然不错,但他们却不知道黄龙的语锋凌厉,更不在艺业以下呢。”

项真芜尔道:“大掌门谬誉了。”

铁独行忙道:“此屋搭于树顶,因简就陋,并无阶梯绳筐之设,独行失礼,便请三位飞身上来。”

项真先朝一侧的尚元干等五名无双弟子道过谢,招呼了西门朝午与荆忍一声,三个人微微纵身,飘然上树。

推让了一阵之后进得屋来,这居然尚是一栋两进的格式,外面是一间较大的房子,里面则是铁独行的临时卧室了。

尚未去皮的以松干钉成的地板木墙上,铺设着厚软而珍贵的白熊兽皮,中间一张大木桌,桌上摆着一技插在纯金烛台里的牛油粗烛,一把晶光耀眼柄镶菱钻匕首,另围着桌子有七八张木椅,椅上却铺着金黑斑斓的虎皮,除了这些,外面的这间房子便别无他物了。

铁独行肃手让客人坐,项真等人刚刚坐定,房中靠右侧的地板忽然连着一块白熊皮被推开,从下面竟然冒出一个人的上身来,这人还手顶方形黑玉托盘一张,小心翼翼的上来之后,便恭敬的将盘中四只带盖的精致蓝白色瓷杯置于各人面前,微微一躬,又顺着来路下去,地板与白熊皮便又恢复了原状。

项真等三个人看得真切,这房子下面的一株巨松,原来竟是将树心完全挖空了的,侍从之人,便都暂居树心之中了……坐在主位的铁独行优雅的一举杯,笑道:“此中乃为关外长白山珍产之老参茶,功能补气壮身,且味醇质厚,三位,且请试饮。”

三个人掀开杯盖,都淡淡吸了一口参茶,果然人口香醇,热气直透丹田,项真卷了卷舌头道:“大掌门,事情迫在眉睫,在下便不多做客套了,老参茶暂留日后痛饮,如今先将当前情势详禀阁下……”铁独行神色肃穆放下瓷杯,缓缓的道:“项老弟辛劳为敝派奔波,几番出生入死,流血伤身,独行不作虚谢,心中记下了!”

项真一拱手,道:“不敢,在下仅是为知己效力而已,大掌门,闻贵派弟子尚兄说,贵派今番到来之人马,有三千五百人之众?”

点点头,铁独行道:“不错,正是此数。”

项真又道:“关于黑手党与赤衫队方面之布置与调度,大掌门是否已得到消息!”

铁独行坦然道:“只是些蛛丝马迹与不能肯定的传言而已,是以独行至今仍按兵不动,以待事情较为明确之后再行进袭,大草原弟子随独行远征中土,浊行为事之先,总须再三斟酌,以免冤流我弟子热血……”顿了顿,铁独行又道:“强渡流六顺河,我方是应用大草原特制的‘伸缩桥’,并没有利用那两条以钢缆联系的大木怅,在渡河以前,独行预判将有阻截之事发生,因此已先遣‘狮’字门好手七人率弟子两百人先行渡河掩伏,但是,却意外的没有遭到敌方拦阻,六道‘伸缩桥’垮搭两岸,所有人马便在一个时辰内加急渡河完竣,我们分成五路并进,如今各方回报之书信,仍是片片断断,难成条理,独行正在忧虑,天幸三位贤弟却已适时来临……”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西门朝午与荆忍拱了拱手,西门朝午笑道:“大掌门,我们几块料昨夜已折腾了一宵啦,抱虎庄里吃我们们闹了天翻地覆,可惜就没有救出贵派在碑石山一战失陷敌手的几位朋友来。”

项直接着简洁的将日来发生之事扼要的述说了一遍,又详尽的把他们所探得的敌情一一陈列,最后,他道:“前途百里,便是褐石涧,那里地形十分险恶,黑手党与赤衫队一干人显然已经布陈以待,他们不在六顺河与贵派接手,选在褐石涧,亦定然有他们的道理,我方却不得不防!”

铁独行沉思着,一面用手指轻轻敲击桌沿,半晌,他道:“七合会与大刀教参加了对方阵营,这一点独行亦有所闻,‘百花谷’的‘锁链四绝’名声如何独行不太清楚,但消息中却不知他们也结成一气……如意府的黑髯公洪双浪一直是赤衫队的后台,他支持赤衫队乃在预料之中,‘长虹派’此次竟也插手与我们为敌,却令独行猜想不到所为是何?他们与‘昆仑’渊源甚深,这一纠缠,事情就会更形扩大了……”拂了一下须髯铁独行又道:“褐石涧将可能遇敌,独行心中亦曾料及,但却不敢肯定,因为我们侦骑三度往探,俱无所得,是而独行只将此处列为疑点之一,若非三位赐告所见,独行还真要将他疏忽过去呢,项老弟……”项真道:“有何见教?”

铁独行一笑道:“除了‘七合会’‘大刀教’‘锁链四绝’‘长虹派’之外,三位是否还知道有其他武林帮派参与对方?”

项真摇摇头道:“目前只知道这些,不过,我们还是尽量预防些好,只能将敌人估强,不可将敌人估弱。”

铁独行抚掌颔首道:“说得是……项老弟,独行想再赘问一次,赤衫队的抱虎庄中,三位曾探得确有敝派之人被囚禁于内,但是,三位知不知道可是哪些人?”

西门朝午插口道:“这一点却未曾探明……”铁独行清朗的面庞上虽然仍是那般沉毅,但却掩不住眉梢唇角漾起的痛苦与苍凉,只这一刹,他额上眼尾的细纹,宛如陡然深刻了许多,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浸淫满了沉邃的愁绪与忧虑……荆忍轻轻的开口道:“大掌门可是为贵派失踪及牺牲之人忧戚?”

铁独行强颜笑道:“荆贤弟,大草原的无双弟子,与独行皆是连心并体,如手如足的,我们亲似一家人,和亲生骨肉没有二致,这次先后两次远遥征战,虽说是为了无双声誉,追捕逃贼,但是,又何尝不是为了独行的家务私事?

多少有为弟子,多少年轻儿郎,便如此埋骨他乡,血流异地了,他们同样为父母之子,爱妻之郎,儿女之父,却为了独行一己之私而舍命残生,每一思及,独行皆心如刀割,终夜难寤……叹息一声,铁独行又沉重的道:“碑石山之役,其咎全在独行,实是将对方力量估得太低,我派远兵攻坚,却仍抱着在关外那种狂傲自大心理,以为无所不克无所不破,岂知却大谬不然,碑石山一战,三百弟子尽化灰飞,十三名高手亦伤之过半,至今更有陷入敌手,生死莫卜者,想起来,独行但觉罪孽深重,愧对派中所属……”项真澄清的眸子里漾着一片了悟而同情的柔和光芒,他低沉的道:“大掌门,对于此点,在下看法却与大掌门迥异,一派尊长,乃代表这一派的威严与声誉,更关系着一派的盛衰与存亡,掌门人之事,即是全派之事,掌门人之荣辱,即是全派之荣辱,为了雪羞耻,救亲人,振纲纪,挽名声,当然应该全派以赴,而不能仅将责任推托在掌门人个人肩上,这种事情并非因为只是发生在掌门人之身才如此作为,便是发生在贵派任何一人身上亦皆如此,而江湖的道义不容玷污,武林的约誓不可毁弃,走道闯关的男子汉谁也明白这一点,为了真理,为了纲常,便是舍了命也得争回这一口气,大掌门你可以宽心了。”

有些激动的凝视着项真,良久,铁独行诚挚中带着无限感叹的道:“老弟,独行与你虽是初见,却已觉得将心连系……”项真抱拳道:“在下深为得此殊荣而感宠幸。”

铁独行举杯邀请三人共饮,他将瓷杯放下后,悠长的太息一声,嗓音有些暗哑的道:“娘娘是独行唯一的女儿,他母亲自从早年得了瘫痪之症,便一直卧病在床,茹素念佛终年不出房门,为了这孩子,独行一直便没有纳妾续娶的打算,将所有的爱全置于她的身上,从小以来,对她无不百依百顺备至呵护……殊不知这样却把她宠坏了,养成这孩子一种娇横刁蛮的习性,做事任性而跋扈,平时的生活起居也完全按照她自己的喜恶胡来,连管教她的姨娘也弄得毫无办法……在独行为父的眼中,像是老觉得她未曾长成,老觉得她仍然只是个孩子,是而虽然不时有人前来提醒,却次次皆不忍深责于她,不想祸事便出了,她幼稚天真的心灵里竟将一个恶魔的影子代替了她的老父残母,在康玉德这小人的诱惑之下终于私偕离家逃走,把二十多年来的父女情感抛于九霄云外,独行满怀的愤恨气恼,这一番骨肉之爱眼看着便要付诸东流……”咽了口唾液,西门朝午不解的道:“大掌门,在下想尚不至于如此吧?只要将令媛夺回,击溃黑手、赤衫二魅,则不是你父女又可骨肉团圆,再享天伦了么?”

铁独行苦涩的一笑道:“此女如今只怕已然受污,且闻说她竟自愿与那康玉德并行秦晋之礼,由此看来,她心中唯有那阴毒小子而没有我这老父了,不论能否夺她回来,她心中对她父亲皆不会感激,反而会认为独行破坏了她的大好姻缘,妨害她的终身幸福……”西门朝午听得有些发怔,是的,铁独行的分析是异常明确而现实得近乎冷酷的,事情的发展已摆在面前,为了一个争一口气,可以流血斗命,但这流血斗命后的结果将会收获到什么,却是难得说了……木屋中的空气沉闷得令人感伤,而沉闷中带着一股隐隐的凄凉与空茫,仿佛失落了什么,使得每个人的胸隔里都是那么虚搭搭的了……粗糙的窗口之外,自垂着的松针编织成的窗叶间隙望出去,雪花儿,又不知在什么时候那般愁煞人的飘落下来……大煞手--第三十九章刃炫马啸雪隐血第三十九章刃炫马啸雪隐血凄厉而快速跳动的尖啸声似大北风吹过千百个洞孔扑向茫茫的天边,那么起落不息的一声叠着一声,一声接着一声往四周传扬开去,穿越漫漫的飘雪,莽莽的荒野,突伏的岗陵,在这些连串的尖啸声急快飞扬里,成群的白衣金环勇士已牵着他们高大的坐骑纷纷往一片林边的荒地集聚,行动快捷而利落。

“白衣绝刀”铁独行骑在一乘雄骏的黑马之上,这匹黑马浑身毛色油光水滑,背脊浑圆,头大耳掀,四蹄蹄趾紧并,腿健如桩,那股子飞扬昂然之状,不论是识马者仰或不识马者,只要一眼看上便知道这是一匹不同寻常的龙驹!

轻轻抚摸着坐下是皮镶着似锥的灿丽马鞍,铁独行侧首朝项真微微一笑,项真已经换了一匹高大的褐栗色健马。

西门朝午,荆忍分别跨在他们的爱驹上,与项真及铁独行一字儿并排列开。

约模只有半顿饭的功夫,林边的荒地上,已经聚合了近八百名白衣骑士,他们肃静无哗的迅速组列成行队,各在他们所属的编配下策马站好,——现在正是项真等三人到达此地的第二日凌晨。

一行五骑自密密的马队中奔出,直到铁独行面前五步停住,五骑的为首者,是一个又枯又干的黑瘦小老头,因为他实在太瘦小,以至那一袭穿在别人身上十分英挺的白衣,在他身上套着却是出奇的宽大飘荡,宛如是将这袭白衣衫随随便便的罩在一根竹竿子上,显得不太相衬!

昨天深夜的紧急磋商里,项真等三人已经见过这位应召而来的老先生,他不是别个,便是无双派的总坛大护主,“游魂弧指”何向月!

他身后的四骑,一个头如巴斗满面泛着红光的胖大汉子,是何向月属下的首席大将“旋斧手”桐养生,那面色微黄蓄着短髭的则是“病狼”鲍太乙,第三个唇红齿白的英俊小伙子是“白马银锥”江仇心,那骑在马上几乎有马儿同样大小的彪壮巨汉,乃是“贯日客”莫雄!

这些人,项真他们都已在夜里见过了,五骑一列,何向月已一眨那双奇大的眸子,声如洪钟大吕般道:“掌门师兄,一切就绪,只待你下令出发啦!”

铁独行点点头,沉声道:

“其他四路人马你也遣人联系了?”

何向月笑道:

“早已派人去了,他们已完全准备舒齐,比我们还快了半个时辰拔营,现下只怕已快到会合之处啦,昨夜决定的事儿,谁还敢出个差错?”

说到这里,何向月又朝项真道:

“老弟,今天要看你的绝活凡,本座非得亲眼瞧瞧,到底是怎么个快法不可……!”

项真一笑道:

“恐怕要令大护主失望呢。”

何向月打了个哈哈,道:

“老弟台,你客气哪!?

这时,铁独行道:

“大护主,尚元干的人撤回,‘狮’字门归队了么?”

何向月忙道:

“业已在我们聚集之前撤回。”

用手指一鞍前把手,铁独行冷断的道:“启行!”

何向月躬身退后,右臂一扬,一阵“呜”“呜”的螺角声已凄然的长鸣起来,随着这阵阵高亢入云的号角声一列列的白色马队,已有条不紊的开始往前面奔去。

铁独行一摆手,低沉的道:“三位,请。”

于是,项真等三人与铁独行并骑驰去,紧紧随在簇拥的马队之后,前面,何向月等五个人早自招呼所属去了。

在坐骑不疾不缓的奔驰中,铁独行目光里有一股出奇的深沉光彩,他转脸缓缓的与项真道:“老弟,昨夜你宣布了修竹的死讯全派在坐的首要俱不禁自唏嘘,唉,修竹号称铁胆,不想却英年早夭……”项真也有些黯然道:“当时在下答允他定然将他尸骨运回大草原落葬,不料却因情势逆转,未及抢救……不过,在下既已允诺,便要一定做到,无论有任何困难,在下也须践行此言,否则,只怕洪兄在九泉也难以瞑目……”铁独行无声的叹了口气,道:“自上次战败消息传到大草原,独行便知不妙,却仍希望传言不确,岂料派去打探详情的弟子尚未转回,已有两名带着满身创伤奄奄一息的孩子拖着一口气赶了回来……待‘一座山’樊姜狼狈奔返,我派大举出动的事情已经决定了……项老弟,提起这些,独行便不禁怒火中烧,切齿痛恨!泵忌易右谎铮钫娉磷诺牡溃骸按笳泼牛谙麓承薪嗄辏涝恫辉诜吆拗邪炯遄约海蛭谙轮灰龆ǎ懔⒓从谛卸醒┖薷闯穑 ?

停了停,项真又重重的道:

“现在,大掌门,正是在行动中报偿仇敌的时候了!”

铁独行双目倏亮,精光暴射,他顿时豪气昂扬,一拍掌道:“对,老弟,你说得对,现在是已到了复仇雪恨的时候了!”

西门朝午豁然大笑,声如金石裂帛,他洪壮的道:“那么,大掌门,为何不快马加鞭!”

铁独行第一次豪迈的笑了,大声道:

“屠远功,传令急行!”

一直近近跟在一旁的四乘铁骑中有一乘快步奔出,他在前面打了个转子,整个浩荡的马队已陡加速行驰起来!

铁独行欣愉的道:

“侧旁不远处随行四骑,乃独行之近身护卫‘赤胆四杰’,刚才去传令的那个叫屠远功,是赤胆四杰中的第一个!”

项真笑着道:

“今番贵派三门与总堂直辖之下,一共来了多少高手?

昨夜集会,好似未曾到齐?”

开朗的一笑,铁独行道:

“这次共有好手二十三名率门下弟子三千五百骑,项老弟,倾力一搏,也可令敌魅头痛了吧?”

项真尚未回答西门朝午已大笑道:

“何只头痛而已?只怕他们便不魂飞,也是胆落了,光看看这等白衣赛雪,金环耀日,刀戟如林,万马奔腾的场面,黑手党与赤衫队就要腿子打转啦!”

铁独行宏亮的道:

“西门老弟休要谬誉,老弟那千骑之盟每在行动之时,恐怕也是威如雷霆,挟移山倒海之势呢……”一抹脸,西门朝午笑呵呵的道:“萤光皓月,不能争辉,嗨嗨,不能争辉……”荆忍向西门朝午一眨眼,道:“当家的,阁下什么时候也学得谦虚之道了?”

荆忍的话惹起了一片哄笑,于是,便在这激昂而愉快的气氛里,无数个铁骑翻飞,声如沉雷密鼓,遥遥的传了出去,潮湿的泥上夹着未融的积雪四溅,白衣飘扬金环闪炫,这一浩大的骑队,便疾速的往前淌下……第二天——尚有一个多时辰天才会亮,空中云霾密布,层层重重西北风怒嚎着,打着哨子刮过大地,四周是一片漆黑,在这寒冷萧煞的黎明之前,更予人一种特异的沉重感觉,是的,沉重得连呼吸都腥膻膻的了。

八百铁骑分成四排,每排隔着十丈,人与马都蜷曲在积雪的雪地上,而一张张洁白的毛毡便紧紧掩盖着人与马,远远一看,与皎洁的雪地简直成了一片茫茫,分不出哪是荒野,哪是人物了!懊妫挥幸焕锒嘣叮闶恰昂质А薄?

在一片寂静中,不时有轻微的移动,好像有人悄然自左右来,又悄然从左右去了,行动镇定而熟练,就像乘着雪飘来,又随着风转走一样。

项真等三人与铁独行也同样的蜡曲着在一起,除了面孔,全身都掩盖在厚厚的白色羊毛毡里,就这样,还禁不住冷得四肢发麻。

那漂亮的小伙子“白马银锥”江仇心不时匆匆匍匐来往,传递消息,现在,他又一路伏身疾窜过来。

铁独行呵了口气,低沉的道:“仇心,其他四路人马全然会齐了么?”

江仇心压着嗓子道:“‘莽’字门尉迟寒波尊主的人马方才已到,遍布于褐石涧左侧面,如今四路人马全已会齐。”

沉着的点点头,铁独行又道:“派出到牛字洼召回金尊主的飞骑可有消息?”

江心仇忙道:“尚未回来,只怕赶不上我们的凌晨卷杀了!”

铁独行转头征询项真的意见道:“项老弟,你看要不要等得金尊主他们回来再行动?”

项真略一沉吟,道:“兵贵神速,在下之意,便先行动手也罢!”

西门朝午打了个寒栗道:“正是,如今冷得发毛,不舒散舒散筋骨是不行的了,大掌门,待直捣抱虎庄时再让金尊主他们大显身手吧!”

黑漆的天空里又在飘雪了,一片雪花落在铁独行的面颊上,融后变成一片淡淡的小渍,他轻轻抹去,轻轻颔首道:“便是如此,仇心,传谕本派人马待令攻杀!”

江心仇恭应一声,又像来时般矫健的窜了回去,雪花落得更加绵密了,一层层的飘落在这苍凉的荒野,飘叠在与大地成为一色的无双派人马身上,而周遭死寂,但这静,却静得那么令人不安,令人抖颤,呼嚎的北风似在泣嚎,沉沉的荒原似在痉挛,这暴风雨前的安宁蔼—缓缓地,缓缓地……东方天际,不知在什么时候已露出了一片混饨的惨凄凄的鱼肚自,像隔着重重烟雾,成为迷迷蒙蒙的模糊一片!

……

铁独行慢慢抽出手来,慢慢解开手上握着的一个半弯形的狭长锦带,口中伤感的道:“这是个灰翳的日子,天地茫茫……”四野里,此刻已可以隐约看见一片片无际的,隆起在无尽雪地里的突堆,倚着不规则的恶劣地形,却那么巧妙的布成了半弧形,正对褐石涧。

项真没有表情的笑了笑,低沉的道:“大掌门,我们都将记住今日,用鲜血来染红的褐石涧!贝笊肥?-第四十章刃炫梭舞万马腾第四十章刃炫梭舞万马腾仰望晦黯的天空,漫漫的雪花无边无际,不尽不绝的飘落,似是一朵朵,一片片,老天的叹息,这叹息,没有声响,却恁的使人心头苍凉,铁独行吁了口气,语声有些暗哑的道:“杀伐之前,偏遇此等天气,越发显得将临的情景萧索凄沧……”项真十分平静的道:“人生百年,只是漫漫光阴的一个过客,任是哪桩情事,终将极快成为过去,就似如今,天忐忑等待,来至明朝,则又化烟幻,此情之景,将无痕寻觅了。”

蠕动了一下,西门朝午道:“说得是,江水滔滔,又曾淘尽了多少英雄事迹?我们仅算是那流奔江水中的一个浪花,即使掀起,也很快就会消逝无踪……”铁独行苦笑一声,道:“但却会如项老弟所言,我们都将记住这个日子,今天会有许多生命埋骨荒野,僵卧于寒雪之上……”摇摇头,项真低声道:“不错,江湖上争雄称霸的日子,原来便是如此……”于是,大家都沉默了,沉默于即将来到的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郁闷中,一条人影又在此时矫健的低窜了过来,唔,他是江仇心。

铁独行面色凝重,肃穆的道:“仇心,一切准备就绪了?”

江仇心一张俊脸儿被冻得红红的,他迅速点头道:“各路人马全已进入攻扑位置,只待大掌门下令卷杀了。”

双眸迷蒙的望着天空,半晌,铁独行毅然颔首道:“依照昨夜商定之攻扑策略,传谕各门开始行动!”

眼睛里陡然闪射出兴奋的光芒,江仇心就在雪地上旋掠而去,几乎在他身形方才跃出,一阵高亢而充满酷厉的号角声已仿若金铁交击般令人热血沸腾的响了起来!

像是空谷的回应,就在这阵号角声甫始响起,整个沉黯而辽阔的雪地四方也同时有数十只号角开始了长鸣,其声慷慨激昂,有穿云裂石的威厉,在威厉中,更包含了可以令天地变色的悲壮与豪迈!

于是——像自虚无中突然出现,千百声骏马的啸嘶连成一片,有的马背上驮着人,有的正飞身上鞍,有的足尖登在镜里,而这些铁骑都已纷纷洒着满身的积雪自雪堆里腾跃起来,刹那之间,原本白茫茫的荒野里已到处都是环光骑影,长发飞舞!

一个宽宏而沉厚的嗓音压倒了一切的嘈嚣,奋力大叫:“‘狮子门’所属全听着,大草原无双派的白衣飘向大河镇的时候到了,用我们的血去索回同门弟兄的债吧!”

千百条嗓门汇成了一个声音,而这声音却是如此单纯与悲愤:“杀!”

一骑抢先奔出,白色的披风迎风扬起,他的大弯刀斜举半空,带着山摇地动的凌厉威胁冲跃向褐石涧而去!

这一乘铁骑的后面,约有千骑紧随而出,弯刀闪闪如电,金环耀烁生辉,马蹄沉闷的敲击在雪地上,整个地面全在震动,每一张粗旷的面孔都流露着大无畏的悍勇与奋激,每一双眸子都在咆哮与呐喊,他们带着深刻的仇恨,不可抑上的怒火,在铁蹄的翻飞里,在雪泥的迸溅下,有如一片潮水,有如山崩岳倾般冲杀过去!

连清晨的空气全在颤抖,阴黯的天色染上了猩红的幻彩,天与地似也怔惊了,一场血淋淋的杀戈,一场生与死的搏斗,现在,即将展开!

四骑卓立于后,铁独行目注手下“狮”字门的人马挟着雷霆之威拥向敌人,他面孔上毫无表情,平静的道:“几位老弟,领先攻杀之人,乃本派狮子门大尊主‘生死刀’于哲!”

项真沉穆的道:“此公豪气凌云!”

说话间,前面蜂拥冲刺的铁骑前锋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叱喝叫喊之声顿时与惊呼惨嚎响成了一片,只见马匹跳跃窜奔嘶叫如啸,马上的无双骑士在竭力控制自己的坐骑,有的已被抛落鞍下,而后面的骑队正狂奔而来,马匹“希聿聿”的人立而起,或是就势斜奔,也有收势不及连人带马一起摔跌的,于是,马蹄踏向人体,人体挤着马身,兵器的撞击和痛苦的嗥叫声互相掺糅着,眨眼之间,先头的骑士们已折损了一大半以上!

铁独行神色深沉如故,丝毫没有变化,但是,一侧的西门朝午却憋不住了,他惊怒的低叫:“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

项真没有讲话,片刻,他已注意到右侧方正有一乘骑狂驰而来。

西门朝午“呸”了一声大吼道:“铁掌门,不才这就冲上前去活宰那些狗养的杂碎!”

铁独行微微一笑,沉声道:“西门老弟尚请稍待,鹿死谁手,如今还不能断言。”

这时,来骑已经奔到,那是一个满脸于腮的大块头,这冷的天,他居然已是重汗透衣,气喘如牛,见了铁独行,这人顾不得行礼,又急又快的道:“禀大掌门,褐石涧前二十步处对头挖掘了一条长有百丈宽约八尺的暗壕,壕底置满尖竹鹿柴,本门前锋三百骑已有近二百骑失陷其中,就在他们摔落的同时,褐留涧里飞出了数百包石灰,掷入壕沟之内,陷落里面的弟兄只怕生还无望……”铁独行冷冷的道:“于尊主如何?”

那大汉喘了口气道:“尊主无恙。”

点点头,铁独行:“传令再攻!”

大汉答应一声,掉转马头急奔回去,就在他往回奔驰之时,一道闪泻着朱辽焰火的花旗火箭已直溜溜的冲升半空!

于是——正在混乱拥挤的马队突然往四周奔开去,片刻之间已布成了一个半弧,一骑孤单的挺立于半弧正中,那人,唔大约便是生死刀干哲了。

隔着近里把路,却仍然可以听到于哲那中气十足的威猛吼叫:“冲……杀!”

围成半弧的骑士们倏而叫啸出声,在这阵凄厉的啸叫声里,无数铁骑又狂奔向前,那阵势,就宛如排山倒海!

如潮水似的铁骑迅速冲到了那条隐隐可见的壕沟之前,但是,他们却没有直接跃腾过去,前面的一拨夹兀掉转马头,擦着深壕倒圈回来,就在擦过壕沟的一刹,漫空猝然现出千百条寒闪闪的光芒,有如飞蝗似的“光杆纲梭”已狂风暴雨般凌厉的投射入褐石涧内!

这一拨方才奔离,后面的骑队又紧跟着如法泡制,一时只见冷电精芒飞射旋标,破空尖啸之声宛如鬼嚎,远远望去,就好像一面晶闪闪的光网一张一张的罩向了敌阵!

就在如此周而复始的冲驰了七遍之后,第一批铁骑已紧接着狂奔而上,纷纷跃越壕沟,直向褐石涧扑去!

这边——铁独行双目冷澈的盯视着战况,他沉缓的道:“恐怕不会这么简单……”项真颔首,道:“一定还有埋伏!”

他们语声未已,一阵遥遥的呼喊怒叫又随风传来,项真等连忙寻视,老天,那批刚待冲下干涧的骑士们已全数人仰马翻,滚跌在地,从这里看去,以他们尖锐的目力可以发觉正有一张缀成方口的“铺地锦网”在两边各被约五十多名不知何时冒出的赤衫大汉扯紧,那批数近二百的骑士此时已全被摔在网上!

褐石涧内,刹时有无数强弩利箭暴雨似的射出,跌在锦网上的无双骑士们几乎成了活活的箭靶,顿时便倒下去了一小半!

剩下的一百多人却十分镇静,只见他们就势扑卧于地,借着奔跳挣扎的马匹为掩护,“光杆钢梭”泛起寒芒,“嗖”“嗖”不绝的往两侧及褐石涧射去!

正在发力紧扯“铺地锦网”的赤衫角色们眨眼间已像得了“羊癫疯”似的跳了起来,他们惊叫着拼命奔逃,却仍有六十多个人被钢梭射上,就宛如一群野兽般倒在地下惨嗥狂嚎起来!

一拂白中,铁独行看得真切的吁了口气,淡淡的道:“钢梭上已涂满一种‘黑鸠’的剧毒,梭尖戳入肌肤,只要七步之内便可致人死命!”

一拍手,西门朝午喝彩道:“好,这才够狠!”

前面的攻杀却又已陷入进退维谷之地,因为失陷的马匹与那百多名无双弟子正被困于褐石涧前,正好挡了后面大队铁骑的冲杀通路,现在,狮子门的人马已排成了四行,却在一时之间难以长驱直入!

铁独行目光冷森而威棱,他半侧脸,道:“项老弟,至此时此情,若是你,你便如何处理?”

项真缓缓的道:“下马搏杀……”

他的语尾还留着一段韵意,那边的攻击人马正好已齐齐离鞍落地,一个个奋勇剽悍得仿佛出押之虎般迅速翻越或飞掠壕沟,纷纷往褐石涧掠扑而去。

铁独行含的一笑,低沉的道:“好主意,项老弟……”咽了口唾沫,西门朝午有些迫不及待的道:“大掌门,在下想,该在下等人出马了……”铁独行一笑道:“且请再耐片刻。”

蓦然,一片震天动地的杀喊声有如一阵狂风往大地四周吹扩,冲过壕沟的无双弟子们已与突然出现的无数名红衫大汉短兵相接,那些红衫大汉宛如是一群狰狞的鬼獠,他们个个将红衣扎在颈间一击腰上,穿着红色的犊鼻裤,精赤着上身,手挥两刃斧,疯狂的向无双派方面的人马围杀了过来!

红衫队的所属出现得十分突现,就像是从空气中凝结成的,自虚无里猛古丁跳出来的,一下子便杀上来那么多,估计约比无双派方面超出了一倍还有余,瞬息之间,只见褐石涧的这一面全被点点红影所布满了!

无双派狮大门的勇士们已在敌人的包围中,但是,他们却沉着而猛烈的往四周砍杀,倾力与对方展开了激战,在这边,可以隐约看见数条白色人影行动如电,气势如长虹贯日,那么悍不可当的在纷乱的人影中掠闪穿刺,所到之处,但见红衣之敌摔跌横飞,东歪西倒,有如怒浪卷堤,所向披靡!

铁独行闭闭眼睛,安祥的道:“好了,现在是我们出动之时。”

项真略一沉吟,道:“大掌门,在下认为大掌门不宜在此时亲征,整个大局,尚须大掌门指挥调度,如此除贵派所为失去掌握,则恐使战况陷入紊乱!”

微微考虑了一下,铁独行颔首道:“说得正是,铁行忒也冒失,如此便烦请三位老弟代劳了。”

一转身,铁独行向右面并成一排的“赤胆四杰”抬起手臂,“赤胆四杰”之首,屠远功却立即策马奔出十步,尖锐的呼哨声像波浪般一阵一阵的打了出去,越打越高,越打越尖,就在最为高亢的时候,突然转了几个圈子又猝而静止!

于是——一片隐在雪堆里的铁骑随着挺身跃起,抖落的雪纷纷四散,放眼看去,好广阔,好雄伟的一排排白衣飞骑啊!

项真看了一眼,忽然惊奇的道:“大掌门,贵派总坛直辖人马也在此刻投入战场?”

铁独行解释道:“不错,独行准备留‘飞’字门为后援骑队,以‘莽’字门为左右侧翼奇兵,用总坛所属直接协助‘狮’字门攻扑人马,‘飞’字门在宿营急进之时背分为两处,如今也埋伏于褐石涧两侧方向,不到必要,这两门人马暂时不出动。”

项真点头,道:“如此甚好,大掌门,我们去了!”

他刚刚欲与西门朝午、荆忍二人离开,铁独行又忙道:“项老弟……”项真回头,问道:“大掌尚有赐示么?”

这位一派宗主双目中闪着诚挚而激动的光辉,他低沉的道:“请三位善自保重……凡我无双所属在与敌交战中之人马,将悉由项老弟全权调遣节制!”

犹豫了一下,项真一抱拳道:“此时此地,在下亦不做客套,大掌门,黄龙斗胆受了!”

铁独行也抱拳道:“独行心中感激。”

项真一夹马腹,与西门朝午,荆忍二人领先策骑驰出,后面,号角声悲壮的长鸣,铁蹄翻飞,如闷雷密鼓,在白中白衣的飞扬中,无双派总堂所属八百余骑随后紧跟而来!

积雪与湿泥飘溅着,间或杂着马匹的喷鼻声与嘶啸声,偶而还有兵刃的撞响,除了这些,一切都是沉静而肃穆的,只有起落的铁蹄狂敲着地面……八百骑士成为一个方块形往前推进,那么镇静的,无惧的向前推进,阵势是如此威猛,如此整齐,又如此沉稳,像是钢铁铸成,又像是一座山在移动,这种气魄,会令人想到连天塌下来也震撼不了他们……西门朝午向前面的褐石涧看看,又向后头的骑队瞧瞧,不禁叹了口气,赞喟的道:“项兄,无双派能以名扬天下,威震白山黑水,其成功之处,实非侥幸,你看看,人家这等气势,这等勇悍,这等忠耿,在在都显示出平素的操练与团结是如何精湛,不简单,真不简单……”项真同意的道:“正是,今天我们也算开了眼界……”甚少开口的荆忍也笑了笑,道:“别光长他人志气,当家的,你手下的千骑之盟也非省油的灯哩!”

哈哈一笑,西门朝午道:“好,就这一句话,我西门朝午便交你这朋友交一辈子!”

项真与荆忍亦不由芜尔,此刻,后面的无双派总堂护主“游魂弧指”何向月已快马追了上来。

一抹嘴,西门朝午叫道:“何大护主,有事么?”

何向月呵呵一笑,道:“请问三位,咱们是用马队冲杀还是步战?”

项真胸有成竹的道:“步战,但却需留三百骑队于壕沟之外!”

何向月不再多说,右臂抬起猛朝前落,他的手下已有五十余骑在“病狼”鲍太乙率领之下加劲超越骑队奔向前去,这五十余骑中有二十骑各拖着一条宽有五尺,长有丈许的铁质长板,这两块铁板周沿都钉着钢锥,一端并有六枚儿臂粗细的“双钩锚”及一只手握把柄,看去仿佛十分沉重。

项真低声问道:“大护主,那是什么?”

何向月呵呵笑道:“本派独行的特制法实——‘伸缩桥’!”

“哦”了一声,项真道:“强渡六顺河就是这玩意了?”

揉揉枯瘦的脸孔,何向月得意的道:“正是。”

在他们说话间,鲍大乙率领的骑队已逼近了壕沟,只见壕沟两边都是折断或塌陷了的枯枝以及草席,鲍太乙明白,这定然是被“狮”字门骑队踏落了的伪装掩饰物,深约两丈的沟底,到如今还是烟雾迷漫,白色的灰硝蒙蒙飘浮,在这恶梦似的白色烟雾里,尚夹着阵阵呛人的刺鼻辛辣窒闷之气,望向沟底,可以隐约看见高竖的鹿柴上,削得尖尖的,有如人臂粗细的竹桩上,像挂着些风干肉般还穿着好些人体及马尸,那些人体、马尸,全是白衣金环的无双弟子及关外的骏马,猩红的血迹洒溅得整个沟底斑斑点点,人的肚肠与马的腑脏绞缠得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些人尸马尸的形态也十分怪异,有的仰卧着被尖竹直穿到底,有的四肢拳曲挂悬在鹿柴上,有的却被好几个竹桩平撑在半空,但不论是怎么个姿态,如何的形状,他(它)们却总是死去,而且,那一张张扭曲得变了形的脸庞,龇露的牙齿,那怒瞪不冥的人眼马目,那完全与寻带回异了的容颜,都象征着一个最令人感到凄怖的意念——残酷!

壕沟的两边,还倒卧着一些尸体与伤者,大多数都是无双派的,强制住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传来,衬着四处抛弃了的兵刃残枝,践踏得一片零乱的雪地,景色就越发沧凉悲哀了!

鲍太乙猛然咬牙,大吼道:“搭桥!”

五十名白衣骑士迅速翻身下马,他们个个眼眶中噙着泪水,神色悲恸而愤怒,但他们忍着,目光不朝沟底看,熟练而利落的将两块铁板一端的六枚“双勾锚”用铁锤敲入地里,另两个人合握着那粗大的把手使劲摇动,于是,就在他们的摇动下,铁板内又伸出一段同样面积的铁板来,他们继续摇着,伸出的那块铁板已自它的中间庭伸出一块来就像这样一直延展到了对面,才“哒”的一声搁稳了!这“伸缩桥”其实构造极为简单,它是由二十块同等面积的铁板嵌叠而成,每块较薄的铁板便隐置在较厚的铁板里,在它的中空板心内用绞链连在一个精巧的辆轴上,外面以人力摇动把手,一块块的铁板便会伸展而出,但如朝相反的方向摇动,这一块块的铁板又会逐块向内收缩,再成为原来的一个整体,无双派使用这种特制的便桥,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奇袭成功的胜仗了。

片刻之间,伸缩桥已经搭就,鲍太乙方才回转头来,后面的大批马队已经到达,五百名无双派弟子在刹时下马,静肃无哗的排成两列,又快又稳的沿着桥面直朝对面奔去。

另外三百骑士静静的分为三排持立着,由“白马银锥”江仇心率领,这时,何向月匆匆来到鲍太乙身边,低促的道:“你带二十个弟子去将狮字门的坐骑圈好,你看那些马匹东游西晃的,他们真是杀红眼了,连坐骑全不顾啦。”

鲍太乙点着头,嗓音有些哽咽的道:“大护主,沟底下……”何向月哼了哼,道:“我看见了,这有什么好难过的?

归宿原该如此,难道还要死在妇人怀中,孺子的哭声里么?”

说到这里,他的一双大眼煞气毕露,又狠毒的道:“这些血债,我们都会连利索回的,无双派自来恩怨分明……太乙,别忘了救助这里的伤患!”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五百无双好汉已有一半快步通过伸缩桥了,站在一边督阵的项真一跃而来,他冷静的道:“大护主,西门当家及荆忍兄在壕沟口那边等候在下,让主手下那位带头的桐养生桐兄及莫雄莫雄莫兄看来皆十分不弱,在下想,现在就可展开攻杀!”

何向月忙道:“一切由老弟作主便了!”

项真低沉的道:“在下即去,待全队通过后大护主再来!”

何向月急急点头道:“本座省得。”

于是项真猛一吸气,连转身做势也不需要,整个身躯已飘然如一片羽毛般冉冉来到壕沟的那一面!

卓立沟边的西门朝午睹状之下大赞道:“项兄,好精湛的‘腹翼移云’身法!”

项真眉梢微场,淡然道:“泛泛而已。”

西门朝午旁边的荆忍轻轻的道:“那边热闹得很,咱们不能再耽搁了。”

项真移目瞧去,唔,在怪石嶙峋,一地形崎岖险恶的褐石涧中,双方的拼杀更已进入了白热化,无双弟子咬牙切齿,双目圆瞪,个个形如疯虎般与人数较众的赤衫队人马混战着,杀声震天,呐喊如雷,兵刃映着积雪,闪耀着一片刺眼的白亮,鲜血一蓬一蓬的四散迸射,瘰疬的肚肠拖在地下,缠挂在岩石上,翻着红红白白嫩肉,到处抛弃的残肢断骸,间或可以发现一个孤伶伶的脑袋在瞪着一双茫然的眸子向你凝视,有伤者痛苦的嚎叫,垂死者咽气前的呼噜,白衣染成朱赤,红衫变成黯紫,而双方仍然不知疲倦,不知歇息近乎麻木与疯狂的豁命砍杀着,大弯刀与两刃斧挥舞纵横;兵器的撞击声却又在一溜溜的火花里归向寂灭,在这里,似乎已没有了人性,没有了感觉,更没有了慈悲,每个人的双目赤红,热血沸腾,他们喘息着,嘶叫着,脑子里,心田中,只有一个字——杀!

这边——通过伸缩桥的无双勇士们沉静的,却又焦急的排成了五列,行列之间,“旋斧手”桐养生与“贯日客”莫雄早已迫不及待的频频向这边注视,桐养生的手中握着一把宽大的半月形钢柄巨斧,左手还执着一条铜丝般粗细的铁链,“贯日客”莫雄却是无双派的传统武器——大弯刀后面,何向月正抑着阵脚,紧跟在最末一批属下弟子尾巴上赶了过来!

项真点点头,冷漠的道:“开始吧。”

西门朝午豁然大笑道:“看我姓西门的首先开张索命!”

在震荡得空气都抖索的笑声里,西门朝午抢先扑下,项真挥手,大叫道:“跟上去!”

“旋斧手”桐养生与“贯日客”莫雄跃飞跟上,边狂吼道:“弟兄们,用大弯刀索仇,至死方休!”

于是,石破天惊杀喊声满山遍野的盖了过去,长发飞舞在金环的闪泛里,蓝汪汪的大弯刀挥掠着,五百条大汉似五百条猛狮,那么凶悍的直朝混战中的敌人冲了下去!

西门朝午一马当先,速闪速进,但是,就在他隔着互相厮杀的人马尚有三丈多远之时,在他右侧方的灰褐色岩石中,已突然飞来一蓬利箭!

大笑一声,西门朝午身形暴施,双掌猛推,一片雄浑无匹的劲力“呼轰”斜撞,顿时把方圆丈五的一片涧石整个击成粉碎,在石块溅射旋飞里,更有七八条人躯在空中翻滚,热赤的鲜血像雨点一样洒落下来!

项真激射而过,在西门朝午肩上一拍,笑道:“好大力金钢掌!”

“好”字到“掌”字,只这六个单字韵的空间,项真已出去了十丈,他人在空中就势一施,双脚倏翻,两个硬皮制造的假石已被踢翻,里面,两名黑衣大汉尚未及有任何反应,已惨号着分向两个方向摔出去三丈!

西门朝午大笑着紧跟而上,就在他甫始落脚之际,身旁的十多块岩石已突的掀开,十多名黑手大汉呐喊着扑了过来!

颊际的刀疤突然闪泛着红光,西门朝午叱吼一声,蓦然矮身猛旋,就在他这一矮一旋之间,一柄通体乌黑闪亮,长有三尺,顶端嵌连着一只五指箕张如刃的怪异兵器已斗然出现,几乎就在这柄兵器出现的同时,扑来的十多个黑手党徒已曝叫着倒仰出去,个个都是满身满襟的血迹,咽喉被整个洞穿!

西门朝午猛一翻身激掠五丈,人在空中,他的手腕倏抖,嵌接在兵器顶端的那只铁手已“呼”的电射而出,“砰”然闷响中,一名身高七尺的赤衫角色已脑浆迸溅,一颗头颅完全被砸成一团扁平,当他身体尚未倒下,那只射来夺命的铁手早已“铮”声微响嵌回了原来的位置!

荆忍也来到了西门朝午身边,他见状之下大笑道:“铁魔臂,果然威凌!”

西门朝午足尖沾地,右臂一沉蓦扫,又是三名红衣大汉横飞九尺,他额际青筋暴起,一转之下杀人重围之中,手起手落,再有十六名赤衫客尸横就地!

这时,桐养生与莫雄所率的人马亦已来到,他们毫不迟疑,一点不停的全数冲进敌阵之中,瞬息之间已将赤衫队的所属于倒了近百!

项真身形连闪,一路杀进,他经过之处,只见人体高抛横飞,鲜血蓬散飘射,惨叫悲呼乱成一片,十足的凶神下界,煞星临凡!

铁魔臂呼轰起处,十颗脑袋被砸得碎散纷飞,早已不像是些人脑袋了,西门朝午掠近项真,大叫道:“项兄,找个对方像样的干,光宰这些小角色太不过瘾,妈的,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东西都龟缩到哪里去了?”

项真正要回答,却猛然看见一名无双弟子捂着胸口栽倒,这名无双弟子身后并无敌踪,只有一块硕大的褐石!

冷冷一笑,项真道:“当家的,对面那块石头你看见了?”

西门朝午目光一闪已然会意,他笑道:“如何?”

项真俊俏的面孔上一片煞气,他狠狠道:“用你的铁魔臂隔空取命!”

西门朝午猝然转身,“呼”的一声,铁魔臂上那只铁手已朝两丈之外的那块褐石飞去,只见乌光一闪,“砰”的闷响,铁手已洞穿人内,将整块褐石凌空扯起,褐石的下端,正露出一双人脚在挣扎抖动,西门朝午奋力震腕,这块以硬牛皮制就的假石已飞撞出五丈之外!

铁手“呼”的缩回“铮”声嵌好,铁手箕张的五指上还染着粘稠稠的血浆与红嫩嫩的肉丝!

项真神色平静的道:“好,当家的,你这连着铁手的玩意是什么制就的?”

西门朝午笑道:“真正的‘蛟筋’‘人发’与‘牛皮’!”

笑了笑,项真道:“够韧了,现在,我们去找对方也称得上结实的人物!”

西门朝午如电的眸子一亮,道:“正合孤意!”

于是,两个人拔空而起,在空中一个转折,又双朝前掠出,那份洒脱,那份自然,那份灵巧,活像他们已长了翅膀!

在空中,项真目光一转,低呼道:“右方五十丈远的一块巨石之后!”

呼声中,他自己抢先飞去,十丈之后,项真力竭下坠,但是,就在欲坠未坠的刹那,他双臂一振,吐吸之间,又已出去十丈,如此周而复始,只在几次呼息之间,人已到达目的地!

西门朝午不禁钦佩无已,这五十余丈的距离;他却需两次着地才能借力使力,这着地的时间虽只一刹,但是,比较起来,在修为与成就上他却落后至少三年还多了!

这方巨石高有两丈左右,宽在寻丈之间,活像一只卧倒的巨大石槽,巨石之后、便是一片方圆丈多的旷地,现在,正有两簇人影在电起虹飞的拼杀搏斗着,情况好不热闹!

项真闪在巨石之侧,探目一瞧,唔,两个白衣金环的无双派所民各正在与四个黑手党与赤衫队的角色在拚斗,这两个无双好汉,一位身材魁梧短髯如戟,巨目海口,面色淡金,整个形态中,流露出一股令人震慑的威武与猛鹫之气,另一个块头瘦小细眼细鼻,白生生的,但是行动出手之间却是又狠又辣,又快又急,两个人,都是执着大草原的老招牌——大弯刀!

对手的四个敌人,两名是黑衣黑裤的黑手党人物,两位是红衫赤裳的赤衫队角色,这四个人中,有一位项真却是久违了,嗯,那是赤衫队的三头领“托月左刃”白维明!

双方的激战进行得十分炽烈,但显然的,黑手赤衫方面虽然在人数上占着优势,在战况的演变上却没有与人数的优势成比照,无双派方面是以二敌四,此刻,却已占着了上风!

略一沉思,项真回头低声道:“当家的,这四个人,我独力可以敌住他们,我想,还是由我出面替下那两位无双派的朋友……”西门朝午摇头道:“不,还是由兄弟我来试试,这四个东西的功力不弱,打败他们不敢说,但挺一阵我还没有问题!”

项真一笑道:“也罢,这生意由你做了。”

整整衣衫,西门朝午与项真缓步踱出,正在酣战中的双方人马一见之下表情却是大大的不同,无双派的两位喜形于色,精神更加抖擞,黑手赤衫的四位仁兄却是个个神色大变,面孔泛青!

项真淡淡一笑,道:“无双兄弟请示名讳,在下黄龙项真!”

身材高大短髯如戟的中年人哈哈大笑道:“真个幸会,不才乃‘生死刀’于哲!”

瘦小的那个连出七刀逼敌,急快的道:“在下无双“狮’字门所属‘白猿’向光!”

项真拱手道:“原来是于尊主与向兄,二位尚请退身暂歇,由在下挚友代为迎战!”

豪迈的大笑,于哲道:“好!”

接着他这个“好”字,西门朝午长身横架,手中兵器一翻倏抬,对方的四人五件家伙已叮当震响着被荡向一边!

就这一招,双方六个人已陡然大惊,齐齐脱口骇叫:“铁魔臂!”

大煞手--第四十一章浴血搏命悍中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