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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欧文涛为友出走 曾小芳夜斗恶贼

《《岁月河》》

知青点越来越呆不下去了,颗颗决心扎根农村的红心在摸、爬、滚、打中变成了土灰色。还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自谋前程吧。在张大山和宫勇刚逃亡不久,江海浪和靳红红在家中的帮助下双双去当兵服了兵役。知青点成了无头的鸟,大家更是努力活动,各自寻找自己的出路。不久,季中华在当商业局局长的父亲帮助下,也走后门进了工厂。医院的邝院长解放结合后,凭着自己高超的医术形成的社会网,也给女儿邝美芬弄到了进厂指标。剩下工人女儿曾小芳和欧阳文涛在知青点凄凄惨惨相依为命的坚持着。尽管日子艰难前途渺茫,但她俩已学会了忍耐而很少流泪,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眼泪救不了自己,只有耐心等待机遇吧。欧阳文涛戏谑道:

“小芳,真想不到,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如此地声势浩大,最后广阔天地炼红心的知青大旗,却让我们两个女生扛了下来,我们也真够伟大了。”

曾小芳无奈地叹道:“这年月是老子英雄儿好汉,有个能耐的爹妈,走遍天下都不怕!谁叫咱们的爹妈没本事呢?后门大敞开,无权无钱莫进来。”

欧阳文涛不愿再聊这令人伤感的话题,便故意岔开,点着她的脑袋说:“小芳,你真是越来越懒散了,连头发都不愿意梳理,乱蓬蓬的像什么样!是不是知青点没了男同学梳妆也可以免了?我看你呀,干脆理个光头算了。”

“你才理光头呢!你以为自己好得了多少,头发不也乱得像猪窝,撒泡尿自己照照吧!”

欧阳文涛顺手拿过镜子一照,自己也笑了起来。她又出个主意说:“今天反正没什么事,我们打扮一下去集上逛逛,会一会其它知青点的同学,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新的信息。”

俩人出门才走到村口,迎面碰上了红光满面的莫有才。自从整倒了张大山,这小子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欧阳文涛不愿意看他那张丑恶的笑脸,便把脸一撇想绕过去,莫有才却嘻皮笑脸地双手一展在前面拦住。欧阳文涛气愤地骂道:

“好狗不挡路,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

“欧阳姑娘,你讲错了,我是好人做到底,大白天给你们报喜来了。”

曾小芳接过莫有才的话说:“你小子一肚子坏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能说出什么好事来?”

莫有才神气活现地说:“你们别用老眼光看新事物,门缝里看人,把我莫有才看扁了。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真人!”

“你才是狗!一条不折不扣的癞皮狗。”曾小芳点着莫有才回击。

“你才是狗!一条没人要的母狗。”莫有才也不示弱。

一听这话,欧阳文涛和曾小芳便连手与莫有才对骂了起来,今天的她俩早团结得有如一对相依为命的亲姐妹。最后,还是招架不住的莫有才让了步:

“就算我是狗,野狗、癞皮狗、吃人的豺狗,你们爱怎么骂就怎么骂,我是好男不与女斗,这总行了吧。但我今天的确给你们带来了好消息,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安不了好心。”欧阳文涛蔑视地说。

“我莫有才真就那么坏?好!就算我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别开门,就在屋内听我把话说完。好坏你俩自己分析,这总可以吧?如果你们再不愿听,那我现在把话丢在这里,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你们今后可别后悔!”莫有才软中带硬地说。

欧阳文涛和曾小芳对视了一下,这才将信将疑地说:“那你说吧。”

莫有才神神秘秘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卷纸,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后才说:“自从江海浪、靳红红、季中华、邝美芳走后,我就知道你俩每日坐立不安。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生在世谁不要奔个前途呢?这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教育了一下也就算是完成了任务,这穷乡僻壤还真留得住你们?到头来还不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有本事有靠山的都一个个走了,剩下你们两只孤雁般的女生能安心,心里又能不难受吗?”

曾小芳不耐烦地插话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卖什么关子。嚼了这么久舌头,只见你唾沫乱飞,好消息一点没有,再不说我们就走了。”

“急什么!话总得一句句说,早急三年儿子都有了。”

曾小芳见莫有才还耍嘴皮子,拉起欧阳文涛便走。莫有才见状,不得不给自己的啰嗦话语划上了省略号,但他还是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

“哎!谁叫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是一片热心,别人还嫌我啰嗦,真是好心没好报,好人从来就不是人做的!”

欧阳文涛抓住话柄又挖苦了莫有才两句:“这下可是你不打自招,自己承认自己是狗了,我们可没有逼你。”

曾小芳乐了,莫有才气得瞪了一下眼,又示威似的展开手中的纸卷说:

“好!我是狗。你们也骂够了,可我还在绞尽脑汁为你们办好事,给你们找出路。没想到吧?这是一份城里招工的表格,整个公社才五个名额,我和爹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一个指标,这容易吗?我也真是贱骨头,做好事还挨人家骂。”

意外的惊喜使曾小芳和欧阳文涛有点不好意思了。为了缓和一下刚才的气氛,欧阳文涛便笑着说:

“莫会计,别那么大的气吗,挨骂是福呢!”

莫有才一听,又像捞到了稻草似的油腔滑调说:“对!对!对!打是亲骂是爱吗!”

曾小芳就是看不惯莫有才的这种鬼样子,便举起了巴掌,做成要揍莫有才似地说:“那我就成全你了。”

没想到莫有才脸皮还真厚,不但不躲避,反而把脸凑了过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小芳,快打,快打呀!我等着你亲,等着你爱呢!”

曾小芳把头一歪,却将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蔑视地说:“懒得!我和小欧才不想打你呢,莫弄脏了我们的手。你刚才不是还承认自已是狗吗,那就等狗婆来亲你爱你吧。”

莫有才见沾不到任何便宜,只得万般无奈地将招工表递给了欧阳文涛,可嘴里还在说:“算了!好男不和女斗,你们拿表去看吧,我没骗你们。”

欧阳文涛和曾小芳看了看招工表,俩人心中都同时自问,这一个名额到底让谁去呢?还是欧阳文涛先发了话:

“莫有才!你就不可以多争取一个指标,这一个名额怎么安排,难道还得让另一个女生孤零零留在这里不成?”

“废话!弄得到还要你说。工厂又不是我办的,再说,好事也得一件件来办,指标,也得给其它生产队的知青留点。”莫有才说。

情况的确是这样,欧阳文涛和曾小芳哑口无言面面相观,心中又都矛盾地斗争了起来。此时此情正中莫有才的下怀,也正在莫有才的预料之中。他见小欧和小芳就像两只幼稚的小猎物渐渐进入了他的陷阱之中,不由得喜形于色,但没有被陷入矛盾心态中的俩女生察觉。莫有才得意地假咳嗽了两声说:

“为难了是不?我也很为难,这可是宝贵的指标,千载难逢的机遇。当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机会今后还会有的。但是,眼前你们俩之中只能先走一个。到底谁去?生产队的原则是:重在表现好,谁表现好谁去。今天我把话说在明处,这指标得来太不容易了,我也不能白送。现在先给你们通一个气,你俩自己去考虑吧。说到底,命运还是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就看你们谁是明白人。”

说完这些话,莫有才摇头晃脑得意地唱着小曲走了。

欧阳文涛和曾小芳再没有心情逛集市了,她们云里雾里地在集市上瞎逛了一圈便早早地回到了知青屋。这是一对可怜无助的女孩,她们的父母都是一介草民,都不能给自己的儿女多大帮助。逢上好年景,草民的儿女们便长得蓬勃茂盛些,逢上荒年灾月,草民的儿女们只有自生自灭。这一对相依为命的孩子一夜没睡好觉,她们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进行着激烈地思想斗争。从感情上说,她们已是相互难分难舍,何况将留下的这个人必将承受更巨大的苦难;因此,谁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而伤害了对方。然而,她们又都不愿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欧阳文涛想下决心把这唯一的招工指标留给曾小芳,但一想到莫有才那饿狼般的眼睛便不寒而栗。毫无疑问,只要曾小芳一走,莫有才决不会放过自己,这知青点也是决呆不下去的。但反过来设身处地为曾小芳想想,情况恐怕也好不了多少。走一个算一个吧,总不能将指标白白浪费掉。主意一定,一个成全曾小芳的方案也便在小欧的脑海中酝酿成熟。

天亮该出工了,一夜没睡好的曾小芳先起了床。她梳洗完毕都准备好早餐了,欧阳文涛还睡在床上没有起床的意思。曾小芳担心地过来问道:

“小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还不起床?”

“我觉得头昏昏沉沉,浑身酸疼,看来今天是出不了工,小芳,你就帮我请个假吧。”欧阳文涛轻声地说。

曾小芳关切地用手试了试欧阳文涛的额头,觉得没有发烧的迹象,便认为是晚上没睡好觉所致,也就放心了许多。她难以察觉地轻叹了一声说:

“你就放心在家休息吧,别想那么多,世界上的路宽着呢!我就先上工去了。早餐热在锅里,你早些起来吃免得凉了。”小芳刚走到门口又若有忧虑地回头说:“我走后把门插好,在家自己要注意安全。”

“小芳,你真好!谢谢你的关心!”欧阳文涛感激地说。

曾小芳走出了门,可心里还在惦记着小欧。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她也决定把这唯一的指标让给欧阳文涛。

估计曾小芳已经走远了,欧阳文涛才起了床。她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拿出信纸,坐在桌旁疾书起来。在小欧的记忆中,自己是第一次给挚友曾小芳写信,想不到这封信竟是在如此特殊的境遇和心情下执笔。她情真意切迅速地将信写完,然后将信压在茶杯下,便开始急速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她决心永远地离开这令她终身难忘的知青屋,回秀江市去做没有户口,没有粮油供应关系的“黑人”,而把唯一进工厂的机会留给小芳。就在踏出房门的最后一刻,欧阳文涛留恋地环顾了一下这小小的知青屋,在已逝的蹉跎岁月中尽管充满艰辛痛苦,流淌着汗水和泪水,但毕竟是自己走向生活的伊始。这朵岁月之花,是用青春的血液灌溉的一朵苦涩但仍不失美丽的花。欧阳文涛的目光无意的发现头顶的屋梁上,蜘蛛又在编织它们的网,似乎在宣告要收复它们的失地和空间;墙上的石灰又在潮湿和剥脱;墙角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耗子洞。一只耗子探出脑袋“吱!吱!”地对欧阳文涛嘲讽了两声,又胆怯地缩回了它的洞穴王国。欧阳文涛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透出她对自己在广阔天地的作为刻骨铭心的难忘。难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不!她承认失败,也可以接受现实,但永远无法接受这种责难和罪名。好了!够了!欧阳文涛“砰!”的一声用力把门关上,又给大门套上了几尽锈蚀的锁,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光眼瞎子,看不到前途,唯有心中还透着一丝微弱地亮光,那就是回家去,母亲身边的港湾任何时候都是可以安眠的温馨之处。还有,她必须去寻找久无音信的张大山。大山这个浑蛋,为什么一点儿消息也不透给我?还有,她必须去看望自己的初恋情人周星大哥,那是自己的真爱。周星大哥,你会恨我吗?你是应该恨我的!人家都说爱得越深恨得越深。但是,你知道在离开你的日子里,我承受了多少苦难,我是如何过来的吗?那时我是多么需要你,盼望你在我身边,可你却在天河的那一边……

今天,在地里上工的曾小芳心里老是不踏实,由于放心不下小欧,中途便找了个理由溜回了知青屋。走到门口,她见“铁将军”把守着大门,心中顿感纳闷;开门一瞧,屋里的情况更令她大吃一惊。她只见欧阳文涛的床铺席卷一空,唯有桌上茶杯下压着一封留下的信。她展开一看,秀雅的字一个个便争先恐后着急地跳入曾小芳的心中:

小芳同学:

我的挚友,我的好妹妹,请原谅我不辞而别,将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

在知青屋。然而,这是我唯一地选择,我必须离开,也只有离开才能促使

你下决心去应聘工厂的招工。我比你大几个月,是你的姐姐,哪有姐姐不

让妹妹的呢?小芳,我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第一,招工指标非常

难得,今后是否还会有,什么时候有,只有天知道。如果为了我们相互推

让而导致最终放弃了指标,那是很愚蠢的。所以,我决定永远不回知青屋,

将这唯一的指标让给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诚心;否则,我会永不

安心,我会骂你,会恨你的。我俩都没有靠山,父母都是平庸的普通人,

脚下的路要靠自己一步步去走,所以有机会就千万不要放过,要抓住它。

第二:莫有才这个人居心叵测,他对我心存邪念已久,这个指标是他对我

的杀手锏和诱饵。如果我不上钩,指标又可成为他的调虎离山之计,因为

只有把你调开了,他也便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如此之下,我只有三

十六计走为上策了。第三:我一走,你可能会为我的前途担心,其实,大

可不必。中国之大难道会容不下我一个女学生?不会!我还有个家,有老

师和同学,有张大山,有好朋友周星大哥。我会去找他们,他们也一定会

帮助我的。小芳,我走了,还是那句话,千万要珍惜这次机会,不要辜负

了我的期望。我会在秀江市等待你进工厂的好消息。祝你成功!

挚友:欧阳文涛即日

信读完了,曾小芳已是热泪盈眶,她打心眼里感激小欧重情重义的礼让之举,但也觉得小欧的决定未免太草率。欧阳文涛就此一别将会成为社会上的“黑人”,没有户口,没有粮油供应关系,没有组织转移关系,今后将如何找工作,如何生存呢?她必须立即把欧阳文涛追回来。曾小芳迅速将大门锁上,向公社所在地的长途汽车站追去。

欧阳文涛已经登上了开往秀江市的长途汽车。车就要开了,她明知不会有任何人来为她送行,小芳也赶不来车站,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将头探出车窗外,要再看一眼自己曾用眼泪和汗水浇灌过的土地。这里的人民是勤劳善良的,但也是贫穷落后的。和所有的知识青年一样,她曾经怀着一种崇高的革命理想,幻想用自己的文化知识去建设一个繁荣富饶美丽的新农村,但最终却以失败告终。特别是今天,自己竟成了逃兵;但她不认为自己可耻,因为除此之外她再没有选择了,何况自己是为了成全曾小芳呢!

“小欧!你坐汽车到哪里去呀?事先都不跟生产队打个招呼。”问话的正是莫有才,他刚送过一位亲友上车,正好路过这里。

欧阳文涛先是惊讶了一下,但立即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回答:“哟!是莫大会计呀,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呀!我要回家,回秀江市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请假总得办个手续吧!”莫有才有点不满地说。

欧阳文涛毫不隐瞒地说:“我永远不打算回这里来了,怎么请假,请长假吗?我要办的手续你们现在能给我办吗?户口、粮油关系、人事关系你们能给我吗?”

莫有才不相信自己的耳朶,吃惊地说:“小欧,你不是开玩笑吧?永远不回来?我这里还有一个招工指标呢!那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专门为你争取来的。”

“为我?那就谢谢你了,我可不想要你照顾!依我看,你就好人做到底,把指标给曾小芳得了,你做了好事我会记得你的。”欧阳文涛不想得罪莫有才,以免影响曾小芳进厂。

“那你怎么办?把指标让给别人,你是不是犯傻了?别人想抢都抢不到!”莫有才极不理解地说。

“我不傻!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找到了好去处,不用你操心。”小欧貌似得意地说。

“那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你还没办调离手续呢!”莫有才更不明白地问。

“世界上你不明白的事多着呢,你不就是生产小队的一个小会计吗,还算不上是官,比你能耐,比你权大的人多着呢,我就不可以先斩后奏,手续后补吗?”欧阳文涛几句话把莫有才顶了个哑口无言。没等莫有才回过神,小欧又说:“好了,你也别啰嗦,还是那几句话,算是我走之前对你的委托,也是要你做件好事,把招工指标给曾小芳。到时,我还会来看你,当面给你致谢。”

突然的变故砸烂了莫有才的如意算盘,使他感到沮丧、茫然、失望。他还想说点什么,可惜晚了,长途汽车一溜烟开出,车轮扬起的泥土填了呆若木鸡的莫有才一嘴巴。他“呸!”了一口痰,悻悻地往回走去。

曾小芳没有追上欧阳文涛,回到凄冷的知青屋大哭了一场,中饭晚饭都不想吃了。她现在是指标的唯一应聘者,可丝毫高兴不起来。天已经黑了下来,知青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冷寂过。孤零零的曾小芳觉得自己像个孤独的守墓者,四周的黑暗空寂让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种死寂的感觉躯使曾小芳立刻起身,点燃了昏暗摇曳的豆油灯。然而,顶不住饥饿的空腹又叽叽咕咕的抗议起来,无奈的曾小芳只得用开水泡了一碗早上的冷饭菜应付。突然,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溜进了小屋,刚准备进厨房的小芳回头喝道:

“谁?是人还是鬼?”

“是我,莫有才。朗朗乾坤哪来的鬼呀?真有鬼,还不把你吓死!”进来的莫有才应道。

“我才不怕鬼呢!恶鬼来了我就杀了它,叫它永世不得超生!”曾小芳狠狠瞪了莫有才一眼又说;“这么晚,你来干什么?不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小芳,你说话总是这么冲,别把我看得那么坏吗!我是来了解情况的。白天,我在长途汽车站看见了欧阳文涛。她说自己在秀江市已经找好了工作,永远不再回来了,有这么回事吗?”莫有才问。

对这突如其来的说法,曾小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本想把小欧留下的信拿出来给他看,但不能,决不能做这种傻事!略思索了一下后她才说:

“小欧走之前也没有跟我打招呼,可能家中有什么急事来不及吧,但她说的已经找好了工作决无此事。”

“这么说来,欧阳文涛是为了将招工指标让给你而走的。小芳,你这个同学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够意思!走之前她还一再叮嘱要将指标留给你,你真该感激她!”

莫有才将白天遇到欧阳文涛的经过简单地叙述了一下。他发现曾小芳一边听一边抹眼泪,便接下去说:

“你应该感谢欧阳文涛,但更应该感谢我和我爹。我父子俩为了争到这一个指标真花了不少心血,请客、送礼、花钱不算,这腿都快跑断了。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俩的前途。我们知道你和小欧都没什么靠山和路子,我们不来帮你谁来帮你?你说是吗?”

“那我就谢谢莫队长和你了!”曾小芳说得很勉强。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莫有才问。

“你要我怎么谢?”小芳反问。

“是呀,这我到没想好。”说完,莫有才从衣袋中掏出那份招工表格递给曾小芳说:“小欧临走前叫我好人做到底,一定要帮你进厂。现在,我就成全你,把表拿去填吧,填好我今晚便拿走,明天就上报。设身处地想想,你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在此,真是度日如年,唯一的办法就是尽早离开,去当一名光荣的工人阶级。”

莫有才一席话又燃起了曾小芳对生活和前途的希望。在莫有才的怂恿下,曾小芳便在油灯下填起表来。坐在一旁的莫有才瞪着一对淫邪的眼睛,开始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起曾小芳来。他是有备而来的,精明的莫有才不能让自己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计划全盘泡汤。要他毫无收获地将招工指标拱手送给别人,他可不想做这种好人。在莫有才看来世界上好人从来就不是人做的,好人未必有好报。如果父亲莫有田的心肠太好,他这个队长还能当得下去吗?社员们能这么听话吗?他家的日子能鹤立鸡群的富裕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可是万古不灭的真理。当然,这些话只能在自己家里讲,在行动上做,在大众场合他必须装得像个革命的正人君子。莫有才曾经想娶欧阳文涛为妻,这些城里的女学生个个又白又嫩又俊俏,早把他馋死了。他曾幻想利用父亲手中的权力迫使欧阳文涛就范,但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知青们讥讽地给了他一句话:“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这话让他心中愤恨不已。没想到近来知青中又刮起了一股招工、当兵、返城风,看来知识青年扎根农村是坚持不下去了。知青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一个个都走了,庆幸的是他相中的欧阳文涛还没有走,因为她家中没有有能耐的父母。但是,他也明白,娶她已是不可能的,那就干脆帮她,让她知恩图报是可以行得通的。女孩子的贞操固然重要,但终生的前途更重要。乡下有句脏话说,“拔了萝卜坑还在”,只要男女双方互相不说,不就只有天知地知,各得其所了。得了,今天跑了欧阳文涛还有曾小芳,总得让这张招工表为自己捞点便宜。就着摇曳不定的油灯,莫有才发现曾小芳并不比欧阳文涛逊色,只是眉毛更浓,眼睛更杀气些,缺少点温柔。但他不害怕,女孩子再狠也看得见,能拗得过男人吗?何况现在是独门、独户、独人。想到这里莫有才不由得欲火中烧邪念燃起,下身那玩意儿也坚挺了起来。按捺不住的莫有才突然在身后一把搂住了曾小芳,双手正抓在了曾小芳的双乳上。曾小芳大吃一惊急促地质问:

“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手,不然我要喊人了!”

“我不干什么,你不是问我要什么谢吗,我就要这个。我们做一夜夫妻,然后天各一方,各得其所,大家都划算。”说完莫有才一双狗爪子又乱抓乱摸起来。

“莫有才,原来你是乘人之危的畜生!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说完,曾小芳把手中的钢笔倒转了过来,对准莫有才的手命令道:“如果你再不松手我就不客气了!”

莫有才好像没听见,不仅没松手,臭烘烘的嘴又在曾小芳的颈部、耳根乱啃了起来,左手还企图伸到小芳的上衣里面去。忍无可忍的曾小芳猛地将钢笔尖插入莫有才的手背。莫有才急缩手,疼得“哇哇!”地叫了起来,鲜血也流了下来。他只得用另只手捂住伤口,嘴里咬牙切齿地骂道:

“好个曾小芳,你恩将仇报,我绝不放过你!“

曾小芳毫不示弱地回敬道:“好个莫有才,原来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我说呢,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得了好心!你乘早死了这颗贼心吧。”

说完,曾小芳将桌上还未填写完的招工表放在油灯上烧了起来,昏暗的小屋顿时亮堂了许多。曾小芳清清楚楚地看到莫有才气得不住地战栗。突然,莫有才眼露凶光蠢蠢欲动,企图再次扑过来吞食他的猎物。敏锐的曾小芳猛一拍桌,差点没把油灯震翻。她一手操起沾着血迹的钢笔喝道:

“莫有才!你这条色狼,不怕死就过来!我就不信斗不过你。”说完,曾小芳又对着窗外大声呼叫起来:“快来人啦,抓流氓啊!……”

这一招还真管用,吓得莫有才推开房门,一溜烟似的逃走了。

知青屋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漫长的冬夜真难熬啊!窗外的北风呼号给漫天飞舞的雪花伴唱。曾小芳再没有睡意,她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装,同时想起了《水浒传》中林冲雪夜上梁山的悲壮故事。她真想放一把火烧了这令她伤心的知青屋,但不能,因为这是国家,集体的财产。灯油快熬尽的时候,天也朦朦亮了,村里的公鸡开始争先恐后的报起晓来。曾小芳学着林冲教头,一根扁担挑着行李去追寻她的好姐姐欧阳文涛。村外积雪覆盖的大地白皑皑纯洁无瑕,洁净得像美丽可爱的少女,令人怜爱不忍践踏。曾小芳的身后留下了一行坚定而美丽的少女脚印,她那红色的围巾在雪野中格外鲜艳夺目。渐已苏醒的小村庄在无声地为小芳祝福:孩子,对不起你呀!我这贫穷的村子贫穷的百姓没照顾好你们,前途路滑艰难,自己要好好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