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路迢迢患难情真 失忆人冤案终直
二路无轨电车是南城市南北交通的主干线,线路长乘客多是该线路的特点。由于线路总体运行的不正常,丁小薇的车跑到终点总站时,食堂的饭菜还没弄好。每到中午时分,坐在驾驶室中的丁小薇便有低血糖的反映,手脚发软无力,身上直冒虚汗。她本可以在站里等上一刻钟便可解决饥肠辘辘的问题,可一看到站上那么多候车的乘客便于心不忍;算了!还是接上再跑一班吧,乘客们不也是饿着吗,饿我一个比饿大家好。来回跑一班车要一个多小时,回头肯定要吃冷饭,但有什么办法!谁叫自己干的是公交司机的行当。
满载乘客的双节通道电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了宽阔的三叉路口,再过五分钟又要进终点总站了。这是一辆南京造电车,驾驶室的门是朝车头前开的。丁小薇减速拐着大弯穿越三叉路口,还差一点就完成穿越进入正道了。就在这时,一辆来自青峰岭煤矿的东风大货车,风驰电掣般成丁字型的向电车的左侧直冲过来。开货车的青年司机张猛子喝了点酒,又急于拐入电车右侧的北郊大道,他便强行抢道想从电车头前先行穿过,结果形成了危险的势态。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丁小薇面临两种选择,如果刹车,货车便会撞向驾驶室左侧,自己可能十分危险;如果继续前进,货车便会撞向电车左侧的腰部,那车中满满的乘客就会有许多人遭殃和负重伤。情况刻不容缓不容思索,丁小薇猛一踩刹车,电车急停了下来。也就在同时,开货车的张猛子赶紧将方向盘向左一摆,避免了车头相撞,但货车的后车斗将电车驾驶室撞开,车斗右侧一个挂钩却钩住了丁小薇的左裤腿。由于张猛子没有停车,而且继续从电车头前超越过去,丁小薇被挂钩从驾驶室拖了出来,先露出来的左小腿被夹在两车体中挤压了一下。货车终于超越了过去,在北郊大道口才停下来。车上的乘客平安无事,可丁小薇却倒在了地上的血泊之中;她身体不远处是从左小腿撕下的肌肉,和一段十二公分长的左小腿胫骨。这时,肇事司机张猛子却丢下车逃走了。……
昏迷中的丁小薇早已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左小腿肚上的肌肉几尽撕去,整个左小腿仅由一根细细的腓骨和一点点皮肤与肢体连接着。她觉得自己的躯体像一只陀螺在不断地旋转,向一个无底的深渊跌去;四周漂浮旋转着怪异而狰狞恐怖的各种形体和色彩,不时还会掠过已故亲人的面孔,传出恐怖吓人的地狱之声;紧接着又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和冷寂,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丁点儿声音,身体的血液在如冰的寒冷中就要停止流动了。丁小薇微弱的思维在问自己:“我难道死了么?难道真有阴间和地狱?阎王爷啊,我可不能死!我还年轻,求求你,放我回去吧!爸、妈,快来救我!你们帮我求求阎罗王放我回家,周星和两岁多的女儿还在等我回家呢。又过了一会儿,丁小薇微弱的思维活动也停止了,只有心脏还在蹦跳挣扎,不肯放弃这年青的生命。
纪天成主任大夫在手术台上忙了一上午才下来,在家中才扒了几口饭便被人请到了门诊部抢救室。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有能力又肯钻研业务的人太少,因此,这位四十不到的纪大夫成了骨科的顶梁柱。他高高的身材结实的身板,为他肩负重任提供了可靠的根本。纪天成瞪着乌黑略显儿童纯真的机敏大眼仔细检查了丁小薇的伤口,皱起了眉头说:
“谁是家属?情况不太妙!十二公分长的胫骨缺损,腓肠肌大面积缺损,可能要截肢,现在立即通知家属。”他突然又怀一线希望地问助手:“对了,那块断下的十二公分长的胫骨还在吗?如果在,保住小腿的希望就大了。”
“没有!病人送进来时,没见任何人带什么碎骨进来。”回答的是值班护士长。
纪天成失望地摇了摇头说:“完了!因现场抢救的人员缺少最基本的医疗卫生常识,而导致严重后果的事又发生了。真可惜!那段保贵的胫骨一定丢弃在马路上。没办法,现在只有通知家属准备截肢了。”
纪天成本想让自己的助手与家属谈病人截肢的事,最终又决定亲自来谈。他将清理创伤面的剩余工作交代给助手医生,自己便走出手术室。与他见面的竟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是闻讯匆忙赶到的丁小薇的姐姐丁大妹;同时赶到的还有市公交公司安全服务科和车队的领导。纪大夫用询问的眼色看着丁大妹问:
“你是?”
“我是伤者的亲姐姐。”大妹说。
“她爱人怎么没来?”许多事情要他定夺签字的。”纪大夫说。
“她爱人的工作单位太远,有二十几里路,还在红星机械厂地区。我们已经让他弟弟周明去通知他赶来。”丁大妹说。
纪天成大夫很直接地说:“病人伤势很严重,失血过多正在输血。从目前的情况看,病人生命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左小腿可能保不往,必须截肢。这么大的事,你做姐姐的能作主吗?”
“什么?要截肢!这可不行,这么年轻就少了一条腿,今后还怎么生活?不行!绝对不行!”丁大妹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把拖往纪天成说:“纪大夫,我求你了!无论如何要保住她的腿。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女儿才两岁多呀!纪大夫,不能截去她的腿呀!求求你了!”
就在这时,周星含着泪一阵风似地刮了进来。“截去她的腿”五个字有如五道霹雳闪电撕开了他的胸膛,无情的火蛇在舔吸他心中的热血。他大脑突感一片空白,接着又掀起滔天的巨浪。抵御不往袭击而失控的周星,一会儿要冲进手术室去替丁小薇受罪,一会儿又哭嚎着揪往刚赶来的肇事方代表,要寻仇那肇事逃走的司机。这些失控的举动被大家费了好大气力才劝止住。这时纪大夫对周星说:
“小周同志,你应该坚强些,理智些。现在丁小薇还没有真正完全脱离危险,仍然处在昏迷状态。目前,我们只是做了清理创面的处理和脱离危险的抢救工作。你应该很好地配合医院才是,任何不冷静不理智的行为都是不利于治疗的,你说是吗?”
周星点了点头,期盼地望着纪天成大夫问:“我爱人一定要截肢吗?上海不是有断肢再接的医术吗,我们为什么不争取一下,那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上海是可以断肢再接,可小丁的情况不同,她左小腿胫骨缺损的十二公分丢在事故现场没有捡回来,拿什么去接?还有,她小腿的肌肉和皮肤也大面积缺损,这些问题都是很严重很难处理的。”
周星毫不放弃,又对纪天成说:“纪大夫,肌肉和皮肤不是可以移植吗?可以将我的皮肤和肌肉移植到小丁身上。还有,我以前曾听说老中医用柳树枝和狗骨代替人骨,我们为什么不试一试?中国的传统中医宝库有许多好东西好办法,不可以中西医结合治疗吗?”
纪天成耐心地说:“医学是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道听途说的东西不仅不可信,还会误大事。人体有排异性,就是排斥本体之外的肌肉、皮肤、骨骼等等;人与人之间尚且如此,狗骨和柳树枝就更不行了,至少目前还不行,我没有见到过成功的先例。”
周星的泪水又在眼眶中转了起来。纪天成是十分同情和理解眼前这位年轻人的,他考虑再三后又说:
“目前上海有个尚未完全成熟,还未全面临床使用的新技术,这技术在国际上也是先进的,是显微外科中的带神经血管游离腓骨移植术。手术可能要在几年中分步骤完成,而且具有一定风险,你敢做吗?钱、时间、精力、失败的风险,你可以先别回答我,考虑清楚了再回答。当然,这也是保住腿的唯一办法。”
周星激动了起来:“这还要选择吗?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决不放弃!”
这时,丁小薇从手术室中推了出来,周星和纪天成迎了过去。
由于长期的政治运动,医院和其它行业一样没多大发展,破旧不堪的住院部床位高度紧张,即使像丁小薇这样病危的病人也不得不安置在过道走廊上。值得庆幸的是,这年代的人们物质上虽然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百姓之间浓浓的人情味和爱心。探望的同事、领导、邻居和朋友络绎不绝,送来的营养食品床头都堆不下了,以至不得不采取谢绝的措施。单位派了专门值班的护理,等待病情一稳定就前往上海治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办公事也要求人送礼了,否则你得到的总是没完没了的“研究研究再说”,或者是“政策就是这样规定的,你不服可以去上告。”周星不信,也没碰上过这档子事,但既然有人提醒了自己,总得考虑考虑。周星和弟弟周明合计了一下,自己的生活圈子中实在不认识处理这种交通事故的干警。你还别说,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有人路,蛇有蛇道,这时貌似平常的狗子自告奋勇地说;
“我有个朋友叫徐正义,是市交警大队的一个科长,是专门处理死亡事故的。他虽然不管丁小薇的事,但忙还是可以帮得上的。”
“你和他关系怎么样,会不会买你的账?”周星问。
“关系还可以。我们常在一起吃吃喝喝,他还帮我拿回过好几次被缴的自行车,有时还把警服和指挥旗借给我,和我拦车到远郊去钓鱼玩。”
周星眉头一皱又问狗子:“他这么大胆,警服和交通指挥旗也敢乱借乱用?”
“这有什么!小菜一碟,你真是少见多怪。老徐这人味口蛮大,蛮滑头,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他。这家伙,别人送的礼少了就全部上交,表示自己做官清廉;送的礼多就全部收下,从不打收条,但忙还是会帮的。”狗子吹上了劲,把手往腰中一拍又说:“讲你不相信,老徐连五四式手枪都借给我拍照,过了三四天才还给他。”
“他是交警,哪来的枪?”
“他的弟弟徐仁义是刑警。”说到得意处,狗子从口袋皮夹中拿出一张照片给周星看。
周星瞧了瞧照片,觉得实在可笑,坐没坐像站没站像的狗子虽然穿了警服挎了手枪,却一点儿也不神气,样子滑稽得很,不说像坏人吧,至少不像是人民警察。
第二天狗子同周星去找徐正义,碰巧老徐去长运公司处理死亡事故了,他俩只得追踪到了长运公司。长运办公楼前停了标有公安标志的两辆白色面包车,三辆吉普和许多三轮摩托。车上的警报装置在“哇!哇!”地鸣叫着;车下许多干警正在追捕四散而逃农民装束的人群,给人如临大敌的感觉。被抓住的人只要稍有反抗便要挨上一警棍。一个瘦小伙子从周星身边逃过,没逃多远还是被抓住了。他不肯进警车,徐正义掐住他的后颈用力推了一下,这青年额头撞在车门框上立即起了一个大鹅公包。但是,这青年还是不肯进车,徐正义又用电棍击打了一下,这青年失去反抗力终于被塞进了车中。一位青年女农民哭嚎着拒不进车,她用双脚死死顶住车身叫道:
“你们还有人性吗?天下还有公理吗?我丈夫被汽车压死了,还要抓他的亲属,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这女人的一声呼喊让周星的心脏猛地收缩起来,几乎要跳出自己的胸腔。女人终于被强行塞进了吉普车中,她竟又顽强地站了起来,骂不绝口。徐正义毫不犹豫地用电警棍对女人的额头点击了一下,女人终于无声无息地瘫坐在后座上,不再反抗和嚎叫了。徐正义得意地笑了,旁边另一位干警羡慕地问:
“老徐,你的电棍怎么这么好使!我的电棍点下去怎么就没有反应?”
“你会用嘛?苯老朱,不信咱们换一换,到我手中一样好使。”衣冠不整的徐正义说。他的帽子歪戴,领章不知什么时候也只剩一边。
徐正义换过电警棍,顺手拖过一位刚抓住的青年农民,就在他身上试了起来。那青年本能的往后一退,但还是被点击了一下,然而没有反应。徐正义眉头一皱“咦!”了一声,便在电棍上调弄了一下,又再次去电击那青年,青年终于被电打得叫起“救命!”来。高兴得意起来的徐正义还想玩玩,被其他干警制止了。
这时场面已逐渐平静下来,狗子想凑过去找他,周星却改变了主意。他拉了拉狗子说:
“我们走,我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小薇的事故处理就听天由命吧,我相信世界上好人总是多数。”
狗子还想说什么,周星堵住他的话头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天塌不下来!我们走。”
周星走时还听到徐正义在对下属说:
“留下死者父亲,就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做谈判代表,他什么时候同意我们的事故处理方案,什么时候放人。这些乡下刁民,真不知天高地厚,压死了人就不得了啦!几十号人进城发脾气讲条件,还敢扯下我的帽徽领章,说我不配做人民警察;今天,我就让他们尝尝我这个警察的滋味。……”
周星的心中掠过一道阴影,他不愿听下去,也不愿低头求这种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在街上的周星,突然发现空气在瞬间凝固往了,沉闷的大气中传来撕裂亿万中国人心肺的哀乐声,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一年之中倒下了三棵参天大树,周星从心底涌出了一股哀泉,这冰凉的泉水是透骨的、悲伤的、沉重的、忧愁的、怀念的、是文字无法表达的。
由于丁小薇还在治疗之中,交通大队决定将事故的分析和处理,留待治疗结束后一并结案。经纪天成大夫的帮助,丁小薇就要转上海市新华医院骨科继续治疗。临到出发,周星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贫穷,经济上竟没有一点儿积蓄,经不起任何天灾人祸风风雨雨。有什么办法呢!长期低薪又没有长工资的机会,谁家又能好到哪去呢?
到了上海新华医院才知道,丁小薇的保腿治疗确实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外科康复战争,显微外科带血管神经游离腓骨移植术引进后的病例并不算太多,成功和失败都有可能。医院骨科的郝主任大夫对周星说:
“这手术要分几年进行,今年进行创口大面积植皮,保护好创面。所用皮肤必须从丁小薇的大腿上揭取成活率才高;明年又得从她的右肋下带血管、神经取下一大块肌肉,移植到她的左小腿肚上,弥补大面积缺损的腓肠肌;第三年又得从她的右小腿取下一大段腓骨,带血管、神经游离移植到受伤缺损的左小腿上。在这众多的手术中,不仅造成身上多处伤痕累累,而且不能有一次失败,不能让被石膏裹住的伤腿关节硬化。即使是这些关卡都过了,还得戴上沉重的不锈钢保护支架,撑着双拐一步步练习行走,等待移植的骨头增粗后,才能考虑丢掉拐杖,丢掉保护支架独立行走。不出意外的话,整个康复过程约要五年左右。”
郝主任大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从周星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边的痛苦,期望和深爱的泪花直在眼眶中转动。古人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也”,周星夫妇面前横着的就是难以逾越的“蜀道”。年轻人的泪终于沉重地滴落下来,沉重得足以将地面砸个坑。他,真希望受伤的不是小薇而是自己;他,真愿意替小薇上手术台,替她承受一切的苦难,不惜自己的生命,哪怕是千刀万剐。
郝大夫接上说:“小周,我理解你的心情。前面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困难,那是我们做医生的责任,必须把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困难都考虑到,并且告诉患者和家属。但是,我们还是有一定把握的,至少在你们之前我们已有数例成功的经验。世界上许多希望是要人们去努力争取的,不争取就什么希望也没有了。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地上本来没有路,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们都必须有一种披荆斩棘前进的精神,才能将许多梦想变成现实。”
周星抹去泪水冷静地说:“郝大夫,我能做些什么?”
“能!在精神上你要鼓励她、支持她、关心她、让她树立起康复的信念,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身边有挚爱的人和可爱的女儿;在物质上做好后勤和加强营养;在医疗上积极配合,特别要注意帮她经常活动踝关节,不让它僵化。”
又要上手术台了,紧张的丁小薇不寒而栗。周星温柔地轻声地安慰她、鼓励她,把女儿的照片给她看,把亲人们的来信一封封念给她听。
手术下来的小薇不能喝水,周星就用棉签沾水一遍遍地去滋润她干裂的嘴唇。
丁小薇没味口不想吃东西,周星变着法子改善营养品的口味一口口喂她吃。
丁小薇不能自主地大小便,周星就用便盆帮接。
为了防止小腿打石膏后引起的踝关节硬化,周星每天要帮她进行人工辅助锻炼。
丁小薇寂寞了,周星就把白天上街采购营养品时所听到的大上海的新闻讲给她听,并时常送上些小礼物。
白天病人家属不能呆在医院,周星就省下钱为小薇买了半导体小收音机,为她解除寂寞。丁小薇喜欢听周星唱歌,周星每天都为她轻轻地哼上几曲。
有一天丁小薇说:“周星,你不是懂点作曲吗,为我们自己写首歌吧。”
“好!我明天就带来。”
第二天傍晚病人亲友探视时,周星真的把写好的歌带来了,歌名叫《爱的真情》。他把曲谱放在丁小薇手中,自己轻轻地唱了起来:
女人是朵花,
可爱,不可摧残它。
是鲜花把世界装扮得更美丽,
是女人,让我们拥有幸福的家。
月亮,把光辉灿烂留给了太阳,
自己只在黑夜献出温柔的光华。
女人是生命之水,
高山巍峨雄伟,
没有大海的拥抱,
地球也会荒化。
爱花吧!
是呵护,不是誓言。
惜花吧!
是浇灌,不是践踏。
让爱的甘霖滋润大地,
滋润你、我、他。
有爱,就有美丽,
有真情,就有报答。
一曲《爱的真情》把丁小薇感动了,把女病房的病友感动了。护士不知从哪儿借来了吉它,周星的清唱变成了余音缭绕的吉它弹唱。护士长说:
“小周,大声点唱没关系,现在是探视时间,动听的音乐有益于病人健康。”
不知什么时候,女病房的门口悄悄地围上了许多男病友。歌声驱散了病魔带来的痛苦和寂寞无奈,引来了一阵阵的掌声。
就在这时,丁小薇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中传来了爆炸性消息: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拨乱反正,振兴中华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大家激动了起来,周星接过收音机,特意为病友们调大了音量。
此时此刻,周星不禁想起了钟声和艾丽华那个已经破碎的家,他们的冤案会不会重新审理呢?小国强会不会终身背着反革命小崽子的包袱呢?
在南城市红星机械厂机修分厂,普天同庆粉碎“四人帮”的厂宴从大会堂直排到篮球厂。这么隆重盛大的宴席,在建厂史上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粉碎林彪反党集团后,低薪的全国职工、干部普遍加了一级工资,举国上下欢庆了一番;现在粉碎了“四人帮”,低薪的中国人民又加了一次工资,这自费的欢庆大聚歺自然要搞。加薪和政治变故结合得竟是如此完美,当然,这也是安定之举。
主持盛宴的是满面红光的马建功。他发胖了,比以前更福态了,肚子又大了一圈,那眯缝的小眼高深莫测,再看不到黑眼珠。马建功练就的饮酒海量也真可谓天下无敌。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低薪职工加一级工资,大权在握的马建功属于有特殊贡献的人,工资加了二级半,他能不高兴吗?你瞧,他春风得意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似的,一桌一桌给大家敬酒,决不虚空一桌,而且每杯必干。他的夫人担心地劝道:
“老马,你少喝一点行吧!已经三斤白酒下肚了。”
马建功一把推开老婆说:“你走开!简直是妇人之见,为人民服务就要彻底,与职工同乐就要真心。”
此时,在场的不少人想到了因反对“四人帮”而家破人亡的钟声,但没人敢说。马建功当然也想到了,但不想说,更不希望钟声的冤案平反昭雪;因为,他的功成名就正是建立在钟声家破人亡基础上的。
在北京,钟声的姐姐钟鸣正和丈夫慕容秋针锋相对地斗争。慕容秋这个瘦高的知识分子往上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激动地说:
“钟鸣,你到底还想怎么样?难道不把我们家也搞得家破人亡你就不罢休?上次你把钟国强接来抚养,弄得我被组织上赶到‘五•七’干校去锻炼改造,现在又要去为你那个弟弟告状申冤,你就不怕惹火烧身吗?你以为自己是谁呀!平民百姓,小兵一个!你那当官的父母都早见马克思了,人走茶就凉,谁来帮你说话?谁来给你撑腰?”
小国强依偎在姑姑身边,钟鸣紧紧地搂住他,毫不妥协地对慕容秋说:
“慕容秋,我想干什么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我要为弟弟钟声昭雪申冤,要坚持真理!小慕,你还是共产党员吗?如果你还没有忘记共产党人的誓言,就应该为真理而斗争。你怕家破人亡,可钟声已经家破人亡了,你却无动于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当然,有一点你说对了,我是平民百姓,普通党员;但是,你不用担心,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世界自然会有人主持正义为钟声说话。”
慕容秋不愿听钟鸣的慷慨陈词,便打断她的话:“好!你有水平,我讲不过你,但我要提醒你,要相信当地的党组织,该落实政策的,他们会去落实。别以为你什么都对,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你对整个案情知道多少?你能保证钟声就没有其它问题?万一他还有其它问题,你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牵连进去!”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说到底,你还是怕牵连自己。告诉你吧!慕容秋,钟声是个共产党员,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接受革命教育,我太了解他了。为他申冤我不怕,如果你怕,我决不牵连你。人各有志,你怎么打算都行,反正我是铁了心。”钟鸣说到这儿掏出一封信丢给慕容秋,又补充说:“这是南城红星机械分厂幼儿园范玉凤阿姨寄来的信,你自己看看吧,难道我们的觉悟还不如一个普通工人?”
慕容秋展开信,不甚工整的字,认真地排在他眼前:
钟鸣同志:
您好!小国强在你的关怀下一定更好了。我很想念这孩子,幼儿园的孩子们也
想他,如方便的话,寄一张国强的照片给我好吗。
在此,我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对你说,现在“四人帮”已经被粉碎了,钟声当
时是因为书写反“四人帮”的标语被判刑的,理应平反昭雪。我们单位不少同志暗
中都讨论这件事,但没人敢牵头提出。前不久,我抓住一个机会向马建功厂长(当
时负责处理此事的保卫科长)提起为钟声平反的事,他却说:“钟声的事情很复杂,
不是我管得了的。我现在是厂长,只管生产。”又说:“如果你有兴趣,你就去找有
关的公、检、法部门申诉吧。”听了马建功的话,我很生气,就写了这封信给你。
钟鸣同志,你弟弟钟声是个好同志,为了反“四人帮”家破人亡,自己也成了
不能自理失去记忆的人,很惨啊!难道我们忍心让他的冤案永远石沉大海,让小国
强永远做一个现行反革命的后代?钟鸣同志,失忆的钟声不会说话了,可我们会说
话,正义和良知需要我们说话。你生活在首都北京,又是老干部的后代,同时,你
又是钟声的姐姐,……
慕容秋没有把范玉凤的信看完,也不想看完,他把信往桌子上一丢说:“好了,说到底你是铁了心要管这件事。我说服不了你,你也说服不了我,但我不愿受牵连,到头弄了个被打翻在地还要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我们各走各的路算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钟鸣问。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当然,现在你还可以选择,要么我走,要么你去救你的弟弟,那个如同废人一般的弟弟。”慕容秋冷漠地说。
钟鸣气得脸色铁青,她发现小国强眼中闪着泪光,用一种期待的目光在望着自己。同时,她又想起了自己还在读小学五年级的儿子,许多未知的矛盾和困难在等着她。最后,她横下一条心直接地问慕容秋:
“你的意思是离婚?”
“可以这样理解,但你可以选择,我是迫不得已的。”慕容秋回答时故意背朝着钟鸣,他怕看到钟鸣火一般灼人的大眼睛。钟鸣此时反而冷静了,她收敛起愤怒,平静地说:
“离吧!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今天才真正认识了你。”
大雁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大上海来了几回回,女儿小灵洁也一天天长高了。周星和丁小薇相依相偎着,在艰难的“蜀道”上走了一程又一程。路迢迢哇!只有路遥才能知马力。经过医院的努力和患者、家属的极力配合,丁小薇闯过了一道道风险难关,越过了一条条激流险滩,终于手术成功康复在望。她带上了沉重的不锈钢保护支架,眼下还不能行走。一天傍晚探视时,丁小薇悄悄地对周星透露自己的心事:
“大上海来了这么多次,但我从来没好好玩过一下。学开电车那年我跑的是军工路那条线路,大家一心扑在学习上,学习结束便回去了,大上海啥样也不知道;现在连续几年来上海治病,每年呆二、三个月在上海,可日子都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的。我真想看看外滩,逛逛城隍庙,逛逛第一百货商场,看看大上海。”
周星默默无言地把小薇的话记在心上,他去找郝大夫商量此事,郝大夫笑了笑说:
“这好办,我们出个证明给门卫,明天你去打一辆出租车,到这些地方游一圈,估计有三、四十元够了。你就满足丁小薇的心愿吧,我们医院支持你,这也有益于她的康复。”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出租车司机非常理解地放慢车速在外滩、南京路上行驶,并一路给周星夫妇做导游讲解。车来到了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场的门口,丁小薇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提出进商场逛逛。周星便将双拐递给小薇,扶她出了车门。长长的医用白纱布悬吊着装有保护支架的左小腿,身体的重力都压在右腿和双拐上,短距离走走还问题不大,走长了路就难以胜任了。周星说:
“小薇,让我来背你吧,你不能走这么远的路。”
“不!我要自己走,也好锻炼锻炼,实在走不动时再说。”丁小薇拒绝了周星的帮助。
好多年没有逛过商场了,更没有逛过这全国闻名的上海一百商场,丁小薇自觉目不暇接,情不自禁地对周星说:
“我都觉得眼睛不够用了,不知看哪儿好,眼睛转起来也像笨了许多。”
丁小薇在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顾客也不时用余光打量这商场中唯一的伤残顾客。小薇突然高兴地叫了起来:
“电梯!电梯!周星,我从来没乘过电梯,我们乘电梯上楼去看看。”
那是一架传动带式电梯,为了安全周星提出:“小薇,还是让我来背你上去,这样安全些。”
“不!我要自己走上去,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周星劝不住固执的小薇,只得依了她。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丁小薇总算安全地踏上了电梯才松了口气,小薇也兴奋不已。电梯徐徐地把乘客送往尽头,就要到二楼的楼面了,丁小薇突然失去了平衡往后一倒,周星赶紧搀扶住双拐脱落的丁小薇。如在平地,周星凭自己的力量足以将丁小薇托起,可电梯是在运行当中,加上周星为扶住小薇右脚不自觉地后移了一步自己也踏空了,结果俩人都跌倒在电梯上。电梯上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特别是周星的心几乎悬了起来。他宁可自己摔一百次跌一千次,也不能再让丁小薇有半点闪失。情急中他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立即用自己的身体抵住倒下的丁小薇,不让她滚下去。周星后面的乘客赶紧帮助周星稳住了身体。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钟混乱中,电梯还是把仍坐在地上的周星夫妇送到了二楼的楼面。紧张的周星仔细为丁小薇检查了一下,老天保佑,幸好是虚惊一场,没有造成任何后果;但丁小薇腿都吓软了,扶到顾客的休息长椅上坐了许久,才拄着双拐重新站立起来。周星心疼她,又不愿破坏她的雅兴,便说:
“小薇,还是让我来背你吧!我从小劳动惯了,有的是力气,不会太累的;真到累时,我们可以歇一下嘛。你要知道,刚接好的腿是不能出半点差错的,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望着周星焦急而真诚的目光,丁小薇感动地接受了周星的请求。于是,一百商场出现了一对特殊的顾客,一个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背着伤残的妻子,攀登了一层楼又一层楼,走过了一列柜台又一列柜台。他不愿意放过一节柜台,决意让妻子尽饱眼福。总不能光看不买吧,周星一次次的催促道:
“小薇,你看中了什么?只管买,我带够了钱。给你自己,给孩子,给爸妈买点什么。”
丁小薇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喜欢逛商场,喜欢买新鲜的东西,特别喜欢漂亮的衣服。这是在大上海呀,那些新款式的衣服早令她怦然心动,那些美丽的时装模特似乎都在对她说:“小薇,买套回去吧,多漂亮的衣服,机会难得啊!”然而丁小薇没有回应,因为她早已感到周星头上的汗珠正一滴滴地滴在自己的手上,他背上由汗水透出的热气直导入自己的心房。她还能要求什么呢?现在每增加一点重量都会让自己不安一辈子,于是,她口是心非地一次次对周星说:
“这东西不好看。”“这衣服我不喜欢。”
周星终于悟出了丁小薇的心事,便将她从背上放下来说:“小薇,我明白了,你是怕我累死。告诉你,我是累不死的,身体棒着呢。如果你什么都不买,我就不走了!”
“好!我买。”
丁小薇知道周星的个性,便在不同的柜台上先后买了些轻便好带的东西。她先买了两条手绢,替周星把额头上的汗水擦干净,又为女儿灵洁买了些外衣上用的动物贴花,还为老人买了顶帽子和围脖。周星不解地问:
“你怎么不为自己挑点什么?”
“没有合适的。再说,我成天不是呆在医院就是呆在家里,腿又是伤的,有好衣服也穿不出去。”
周星不听丁小薇的解辩,也不多说,而是一边搀扶她缓慢地行走,一面注意她的眼神。他终于发现小薇的目光留恋地停留在一套新款的绣有胸花的春秋衫上。周星立即叫售货员拿过来,不由分说地给小薇试了一下大小,感觉良好后便买了下来。用同样的办法,他又给小薇买了一双皮鞋和其它一些东西。小薇说:
“周星,我现在腿还没好,皮鞋就不用买了。”
“不!要买,这是对康复的信心和祝福,一定要买!”周星毫不犹豫地决定了。
终于逛完了上海一百商场,周星小俩口要回去了。他背着丁小薇,胸前悬吊着众多的商品,小心翼翼一步步慢慢地下着步行楼梯。为了安全,他放弃了舒适的电梯。尽管周星特意地压抑控制着自己,丁小薇还是听到了周星沉重的呼吸;周星也隐隐地感到了小薇的心跳。趴在背上的丁小薇从周星的颈背上闻到了自己熟悉而又久违的男人气息,想起了往日幸福欢快而难忘的时刻,不禁有些内疚,觉得自己欠周星的情太多。她用眼睛溜了一下四周,看看没有外人,便柔声地问:
“我们都好久没那个了,你想吧?”
“什么那个?”一时没悟过来的周星问。
“呆瓜,就是夫妻生活呀!”小薇嗔怪道。
“想啊,想死我了!哎!车祸一来,有如洪水汹涌而至,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只得放在一边了。”周星稍停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你说呀!”丁小薇想听周星的下文。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美梦,梦中我搂着一个美人,把身上存放许久的子弹全都射到她身上去了。”周星神秘地说。
“什么!你梦见了别的女人?还把子弹射到她身上?”丁小薇生气地在他颈脖上掐了一下。
“哎哟!掐得我好疼,我话还没说完呢!那个美人就是你呀!人家做梦想你还不可以吗?幸好我还没梦见别人,否则,不给你掐死才怪呢!”
丁小薇只觉一股热血从心头涌起,她动情地在刚才掐过的地方,在周星的耳根吻了起来。……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丁小薇遵照医嘱在家中疗养,等待最后的康复。一个星期天,周星一家三口正在十一平方米的多功能居室中吃中饭,突然门口进来一位不速之客,他就是上海新华医院骨科的郝大夫。他到南城来开会,顺便来探望他的病人。这位白白净净的中青年主任医师站在房门口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老区的人民生活是如此地艰苦,没有厨房,没有客厅,床前用两个小方凳临时架上一块三合板便是餐桌。周星赶紧给郝大夫让座,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叫客人坐什么地方好;最后,还是客人自己坐在了床沿上。
郝大夫仔细地看了看丁小薇最近拍的X光片高兴地说:“很好!你们看,移植的腓骨不仅成活了,而且增粗了许多。从现在起,丁小薇可以丢掉保护支架,逐步练习行走了。”
周星还是有点担心地问:“郝大夫,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不会!趁着今天我在这里,现在我们就到屋外去练习。”郝大夫十分肯定地回答。
于是,在郝大夫的指导下,在丈夫、女儿期望的目光中,在众多邻居的鼓励下,在这条古老的孙家井街上,丁小薇一步,又一步地迈出了自己人生新的步伐。
成功了!我们都成功了!郝大夫,这位毛泽东时代成长起来充满革命人道主义精神的好大夫,只坐下擦了擦汗水,吃了两只桔子,毫无索取地又匆匆踏上了新的征途。周星一家望着远去渐小的背影,刻在心中的却是永恒高大的形象。
丁小薇的交通肇事也终于顺利结案了,一切公事公办,无须送礼。负责该案的交警中队长还专程到周星家中探望了丁小薇,他表示了自己的祝福,同样没有任何索取,只吃了两粒喜糖便匆匆地走了。这,就是毛主席教育出来的好干部,人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红星机械厂又传出了爆炸新闻,钟声的冤案在他姐姐钟鸣的努力下,终于平反昭雪了。完全失忆而不能自理的钟声被送到了总厂医院的住院部。受尽苦难的钟声一夜之间成了反“四人帮”的英雄人物,探访的人们怀着各种不同的心态而去,又都失望而归。心中最矛盾、最复杂、又最不平静的人自然要数马建功了。他害怕钟声的回归,他是踩着钟声的脊梁爬上去的,但他又不能不去住院部看望钟声。还是他的老搭档铁杆兄弟杨秋三和蓝红兵最了解自己的上司,就在马建功一人躲在家中喝闷酒的时候,这二人不请自来了。杨秋三俩人顺手拖过靠背椅,各自斟了一杯酒。杨秋三把杯一举说:
“亲不亲,故乡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废话少说,老下数,我们先干一杯。”
三人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尽,还是杨秋三先开了腔:
“我说马头啊,喝酒也不叫上兄弟们,即便是苦酒闷酒,我俩也是能舍命陪君子的。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再伤脑筋的事大家共同来解决,不比你一个人呆在家中苦思冥想强吗?我兄弟俩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就是为钟声平了反的事伤脑筋嘛,这有啥!一朝天子一朝臣,世事变迁谁能料得到?天塌不下来!只要做到三个字,我们便太平无事,官照做,福照享。”
马建功小眼一眨巴问道:“哪三个字?”
“识时务。自古以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见风使舵是英豪,否则历史上怎会有三朝元老呢?我们也可以顺应潮流嘛!‘反潮流’也好,顺应潮流也罢,不都就为了图个前途吗。”杨秋三得意地说。
“你能不能具体点,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马建功说。
“两点:第一,把所有的账都算到‘四人帮’身上,在分厂轰轰烈烈地掀起批判‘四人帮’的高潮;第二,用最大的热情来关心钟声。我们应该这样……”
马建功听着听着,连连点头。
马建功最担心的就是钟声是个清醒的明白人,尽管听说钟声已经失忆不能自理,他还是放不下心来。第二天,他和杨秋三、蓝红兵买了一些水果、营养品之类去总厂医院住院部,明则探望钟声,实则探探虚实。他们轻轻地推开钟声的特殊病房,只见一个消瘦的人面朝窗背朝门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他似乎对门口的动静没任何反应,仍然直视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洁静的病房中十分静谧,静得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床头柜和小桌上堆放了许多水果、营养品和鲜花。护士说:
“如果不是院方阻拦,鲜花会摆满长廊的。病人受了太多的刺激死里逃生,精神和肉体都留下了难以弥合的伤痕,需要较长时间的治疗,需要安静。希望你们探望的时间不要太长,更不能刺激他。”
护士说完话出去了。马建功心虚得怦怦一阵乱跳,他尽量控制脸上的肌肉,让自己有个笑脸,又绕到钟声的面前,温柔地说:
“小钟,我们三人代表分厂全体职工和干部看你来了。”
他说这话时,真害怕钟声会喷自己一脸的口水,因为在审讯钟声的时候,钟声曾喷过他一脸的血水。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情绪便镇定了许多。眼前的钟声与以前的钟声判若两人,他的确没有记忆,没有意志,没有反抗,没有自理能力,分明像一个大婴儿,连语言能力也没有了。他苍白的脸上闪烁着一双纯净无邪与世无争的眼,那明亮的眼中包含着像天使一般永远快乐的灵魂。马建功终于彻底放心放松了,刚才还虚伪弯着的腰杆立即挺立起来。他瞥了同伴一眼,得意地笑着说:
“完了!钟声算彻底完了,什么反‘四人帮’英雄?废人一个。官,还是我们兄弟当的。”
马建功得意忘形地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想点烟,被杨秋三禁止了:
“我说马头,你没看见墙上的字吗?‘病房严禁吸烟!’你也太操之过急了,让我再来问他几句话试试。”杨秋三把腰一躬,亲热地凑到钟声面前问:“小钟,你还认识我们吗?你知道我是谁?”
杨秋三一连问了三遍,钟声竟像来自天堂的宇宙人一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钟声最后对破坏自己宁静的三只嗡嗡叫的大头苍蝇无奈而讨厌地摇了摇头,这三只苍蝇却高兴地相互对视,大笑了起来。马建功一肚子坏水又涌上来了,他想捉弄一下眼前这个“白痴英雄”,又怕碰上外人进来,便打开病房门往外瞧了瞧才放心地缩了回来。他恢复了自己神气活现飞扬跋扈的本来面目,踱到钟声面前说:
“钟声,我们反‘四人帮’的英雄呀,你不认识我了,我们可没忘记你呀!让我来告诉你吧,让我来唤醒你的记忆吧,我们三人就是抓你、审你、揍你的马建功、杨秋三和蓝红兵。你现在成了‘白痴’,我们却官越当越大了。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家破人亡吗?我跟你总结了四个字:‘不识时务’。识时务者才是俊杰,才是英雄,像你,只能成为白痴一个。”马建功就地转了个圈又说:“话说回来,你现在弄成这个样子我也很同情你,老婆死了,儿子成了孤儿,够惨的了;但是,这能怨谁呢?怪你自己!”马建功又用手指点着钟声的额头说:“这辈子你是没指望了,下辈子好好学做人吧!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为了平息民愤,也算是对你个人的补偿,给你破格加薪三级,你满意吗?”
对马建功的问话,钟声无动于衷,他那乌黑天真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窗外纯净的蓝天、白云、阳光和飞翔的白鸽,对于金钱、地位、名利,他既听不懂,也没有丝毫的兴趣。
一直没有说话的蓝红兵插话道:“我说马头,你就别对牛弹琴了,你看他那个呆呆的样子,钱对他来说再多也没有用,加薪是加给别人看的,管他满不满意。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削一个苹果给他吃,体现一下关怀就走吧。这傻瓜连吃饭穿衣都不会,活着和死了也没多大区别。”
钟声并没有听懂这三个人在说什么,但他像个大婴儿,能从直观感觉出来者不是朋友,不怀善意,便用幼儿般地警惕眼神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蓝红兵把水果削好了,马建功把水果拿了过来,别有用心地说:
“让我来喂他吃,挺有意思的。”他把苹果凑到钟声的鼻子下说:“傻小子,先闻一闻香不香?”
钟声本能地张嘴想吃,可马建功却恶作剧地又将手缩了回去,不让钟声吃到苹果。他们一次、二次、三次地逗着钟声,并从钟声的失望神态中获得快乐。突然,钟声出乎意料地抓住马建功拿苹果的手,也不分什么是苹果什么是手,抓住就啃。马建功痛得哇哇大叫想把手缩回,可他越缩钟声抓得越紧,咬得越利害,直咬得马建功的手上鲜血直淋,直喊救命。医生护士闻声而来,经过好一阵慌乱,才将马建功的手解脱出来。马建功捧着伤手说:
“这家伙好大的力气,甩都甩不掉。他妈的,不识好歹!我好心喂苹果给他吃,他却咬我的手。”
进来的人都乐了,护士却说:
“不会呀!我天天喂东西给他吃、护理他,他挺乖的,像个大孩子。你一定是逗了他,惹恼了他!”
心虚的马建功再不敢吭声了。
几天后,马建功向分厂全体干部职工宣布,给反“四人帮”的英雄钟声加薪三级。正如他说的,这是做给大家看的,钟声需不需要无关紧要。
钱究竟重不重要呢?不知是哪位名人说的:“没有钱寸步难行,但人掉进钱眼里去了也不行。”古人亦云:“君子求财,取之有道。”粉碎“四人帮”后百废待兴,从红梦中惊醒的中国人民在古老的中华大地上正掀起一场天翻地覆史无前例的改革开放。在振兴中华奔向小康的大潮中,一部分人劳动致富了,但也有一部分人财迷心窍鬼迷心窍,被湮没在金钱、名利、地位、美色之中。当然,既是汹涌澎湃的大潮,就难免泥沙俱下。怕什么!“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和皇帝。”“快把那炉火燃得通红,你要打铁就得趁热。”那就让大潮来得更汹涌,更澎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