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盼新居几度风雨 霸新房天网恢恢
黄明轩去香港了,没有海外关系的周星决心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自己的幸福。他首先要解决的是住房问题,那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仅十一平方米的破木板房实在不能再住了。孩子在一天天长大,总不能长期三人睡在一张床上吧?更令人难堪的是,周星小俩口过夫妻生活都得小心翼翼,声音稍许大一点,一板之隔的邻居老太太便“咚!咚!咚!”地直敲板壁,发出抗议般的警告。屋中如果谁放了个屁,半天也转不过味来。但要解决住房问题谈何易!厂里建了两幢宿舍楼,周星按政策论资排辈地掐着手指头数了数,自认为排在中间,绝对有份,所以房子没完全竣工便喜滋滋地跑去饱了眼福,又把这福气传递给了妻子丁小薇。不料好梦难圆,分房的第二榜公布出来,不知什么人做了手脚,周星的名字不偏不倚刚好排除在外。周星忿忿不平地去找了分房小组组长,这组长却嬉皮笑脸地说:
“这不挺好吗,下一次分房你是排头第一名,好房子任你挑,做龙尾巴哪有做龙头好呢?忍着点吧,好日子在后头。”
不久,周星设计的作品在华东地区和全国的大奖赛上拿到了大奖,为省、市和厂里争得了荣誉。市领导在全市的科技人员表彰大会上,不仅为周星等获奖人员颁发了荣誉证书,发了奖章,而且专门发了一个红头文件,其中还明文规定:“对这些有特殊贡献和为省市争光的科技人才,在分房和加薪方面应破格优先对待。”周星满怀希望带着文件去找厂领导,头儿们只淡淡地回答了六个字:
“我们研究研究。”
研究的结果终于出来了,分房的第三榜,这决定性的榜上,周星仍然是名落孙山。丁小薇一肚子气没地方出,把周星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只得默默地忍受着。小薇看看丈夫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心疼了,她转而温存地捧起周星耷拉着的脑袋,使劲地吻了一下说:
“算了,我们不求他们!没房子我们自己建。”
“什么!自己建房?哪有地皮啊?”周星瞪大眼睛问。
“有,我家的老屋前还有一块空地,约有五、六十平方米,现在成了我姐家的小花园。我们住房困难,和姐姐商量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如果他们愿意,就两家共同开发,建一栋三层小楼。”丁小薇说到这儿又想起了一件事:“周星,你这人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我们住房的事,你爸都比你看得准,他老人家早就预测你会分不到房的。什么排行榜不排行榜的,人家早暗箱操作好了。我们姑且不谈这次失败,就谈下一次分房吧,按理你该是排头一名吧,可到时你能排到中间就不错了,弄不好还是榜上无名。你不懂暗箱操作的利害,硬梆梆的又不会请客送礼,该轮上你的好事都会跑掉。”
周星一听火又上来了:“那不黑了天!我上告。”
“黑了天又怎么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谁叫你家没埋好祖坟,不出当官的人才。你看人家当官的,每次分房都有份,他空出的旧房都轮不到你呀。”
丁小薇几句话激得周星心中怦怦乱跳,不禁想起一些往事,埋怨起被工人群众称呼为“老黄牛”的父亲周元凱来:
“都怨我那太忠厚老实的父亲,在单位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干了一辈子,当了一辈子的劳模,当了三次分房小组的组长,居然三次都把应该分给自己的住房让给了别人,好像别人都比自家困难似的。现在好了,退休下来,人走茶就凉,全家老小都没了指望。什么‘老黄牛’,我看他是十足的老糊涂。”
周星一生气丁小薇却笑了:“你也别把你父亲看成那样,老人家也挺可怜的。他见儿孙们住房这么困难,心上像压着块大石头,在你妈面前抹眼泪说:‘我欠孩子们太多了,我这一辈子就剩最后一个心愿,要让孩子们住上新房。’他又说:‘国家目前还困难,我们不去给组织上增加麻烦,想办法自己盖个简易楼吧。’后来,爸就找我姐商量了地皮和建房的事。”
盖新房的事经商定和申报批准后便紧张筹备起来。首先是缺钱,积蓄不多,借贷无门,剩下只有一条路,各尽所能凭劳动去挣钱。房子是两家合建,预算资金至少是八、九千元人民币。两家的大人、小孩、老人为实现新房之梦全动员了起来。周星是一家之主,挣钱自然要带头。自打得过大奖之后,慕名来求周星设计产品包装和广告创意的客户多了起来,但上班的时间仅八小时,一天下来也干不了多少活。产品上市是不能等人的,于是一些客户就私下与周星打交道:
“周设计师,你回家帮我们设计一下吧,报酬照付再补上夜班津贴。”
周星心动而又不敢:“不成,厂领导说过,任何干部、工人下班后不准搞第二职业,那是变相走资本主义道路,抓住了要严加处理。”
客户一急又说:“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如今在外面搞第二职业的人多呢!你还蒙在鼓里,就你们那个最不开窍的牛倔科长都偷偷干上了。再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还要图个长期合作嘛。”
周星转念一想,我一不偷二不抢,靠劳动挣钱也犯法吗?宪法上不是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有劳动自由吗。再说自己是被逼出来的,市里文件都下了,厂里该加的薪还是不加给自己,该分的房,也变着戏法不分给自己;厂里不仁,我也就不义了。就这样,周星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干起了本是合法的业余劳动。
这日子苦哇,周星的生活规律完全乱套了,生物钟完全破坏,视力急剧下降,不得不带上眼镜;胡子竟然也在争比速度,长得特别快。朋友见面总会说:
“哇!周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怎么回事?竟老了许多,憔悴了许多!”
周星无言以对。他不累吗?不!他不是铁人,他太累了。每当疲劳像恶魔般无情袭来时,他就望一望睡得香甜的女儿周灵洁,望一望梦中还在说:“好美啊!这是我们家的新房子?”的妻子。他觉得自己欠妻子和女儿太多,没能让她们生活得幸福,现在无论如何也要改变现状。好几次疲惫至极的周星心口慌乱地蹦跳,有种窒息和死亡的迫近感,他终于害怕了,只有对生命做出暂时的妥协,休息一会儿再干。同样是好多次,小薇心疼丈夫,闪着泪花依偎在丈夫身边说:
“周星,房子的事就算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能拼命啊!没了你,我娘俩能活好吗?有鸡叫天要明,没鸡叫天也要明,没住上新房子,只要全家老小安康,日子不也顶幸福吗。”
每当这时,周星只是感动地吻一下妻子说:“你去睡吧,别为我担心,我自己会掌握分寸的,该睡时我会睡。”
可小薇能睡得着吗?她得为丈夫准备一点宵夜。
丁小薇为着园新房梦节衣缩食。周灵洁学着母亲,为了园新房梦,已经存满了好几个小猪瓷罐的零花钱也拿出来了。周星那个“老黄牛”爸爸周元凱为了圆这个梦,(奇*书*网^.^整*理*提*供)在市文化宫找了两份临时工作,早上当大楼的清洁工,白天又当阅览室的管理员。老人家把烟也戒了,又偷偷地卖掉了自己冬天的皮大衣。稍有空闲,他还会上街拾一些可以卖给回收部的杂物。全家老小常把一些弃置路旁的旧砖块拾回家集中起来。可别小看这些旧砖,买起来可是一毛钱一块。全家老小的诚心感动了一位大工地上的包工头,他把拆旧楼地基上的许多红条石送给周家,但得自己去挖、去搬取。周星发动了许多亲戚朋友足足帮了两天的忙,使地基石的问题得到了彻底的解决。
秋天,开工的爆竹终于欢快地响起来了。地基一下完,挖出的废土成堆妨碍着施工,请人清理又得花钱,还是自己动手吧。周星的弟弟周明帮忙来了,挡不住的老爸周元凱也来了,一家老小都做着各自力所能及的事。一铲又一铲,一车又一车,一天又一天,汗水浸泡着衣服湿了一遍又一遍。第四天,最后一车余土刚拖走,老爸周元凱倒下了。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他送到医院,一诊断,是胃癌晚期。
“为什么现在才送来医院?你们家属是怎么关心病人的?老人的胃病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他是从极普通的胃病一步步发展成这个样子的,如果及早手术治疗,就不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大夫的谴责鞭挞着每一个亲人的心。
谁能知道周家这本难念的经呢?只有与周元凱相濡以沫的周妈。五十年代的周元凱在单位是挑大梁的大班长兼局工会委员,在家要用微薄的收入养活六口之家。在内外沉重的压力下,他不仅人瘦如猴,而且患下了严重的胃病,全靠胃舒平和苏打粉支撑着自己。但他勤恳敬业,克已奉公,把每次补助的机会、休养的机会让给别人,就连单位为他特意订购的牛奶也让给了别的病号。贫困的家中每月的下半月都必须借债,但他从未向组织上吭过一声。到了六十年代初,周元凱的胃病更严重了,但他仍是从不向组织上伸手,领着孩子们挖草根吃糠饼,吃南瓜叶和花,度过了饥荒。休息日的周元凱像个神农,到野外去尝遍百草为孩子们找点能吃的草根和植物,因而时常中毒嘴肿得老大。组织上要周元凱去医院动手术治胃病,他又拒绝了。他对老伴说:“我身体太虚,万一死在手术台上,这一家老小怎么办?”文革中的周元凱时逢国家动乱,单位领导班子瘫痪,他又错失了手术治疗的机会。现在已经退休的周元凱为了能让儿子住上新房又拼上了老命。周元凱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工人、好丈夫、好父亲,可他总认为自己不合格。他是头真正的老黄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周妈不善辩解,也不想为自己开脱,她一遍又一遍为丈夫擦去因疼痛冒出的虚汗,想尽一切的办法为老伴减轻痛苦。
周元凱的手术出乎意料的快,不到一小时,主刀的大夫就从手术室出来了。周家的人紧张的地围了上去,只听大夫说:
“太晚了,周元凱的胃癌已经全面扩散到腹腔的其它部位,内壁、内脏许多部位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肿瘤,无法进行手术。如强行大面积切除,有死在手术台上的可能,我们只好将切口重新缝合。”
周妈和儿子周星几乎异口同声的追问:
“不动手术切除还能活多久?”
“少则三天,多则三个月。”说完,大夫摇摇头走了。
三天后,周元凱终因病情太重离开了人世。临终他让儿子周星、周明扶着半坐起来,断断续续地说:
“我,真舍不得这一家人!要……要照顾好妈。要……要听党的话。”喘了几下他又说:“儿子,我,看不到你的新房子了。”
周星看着父亲流出了最后一滴泪水,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气息缓缓地从父亲半张的口中呼出。周家的哀号声惊天动地。
守灵之夜,周星望着老父亲安详而沟壑纵横沧桑的脸,觉得老父亲还活在自己身边,于是,他就着长明烛忽闪摇曳的光欣然命笔。他在标题上写下了《老父亲的脸》几个大字后,字字句句便如泪珠般地滴落下来:
那是一道道的山峦,
那是一条条的沟壑,
那最深最长的一条啊,
是雅鲁藏布江的大峡谷。
那盘旋回转的
是坚不可摧的长城。
那两道下垂的弯沟,
是深思熟虑的古道。
这沟沟和坎坎啊,
是岁月的神工打造。
还有那两汪深邃清澈的湖泊,
一座是鄱阳,一座是洞庭,
虽已平静不再掀波涛,
但光芒犀利曾如剑,
温情脉脉驱寒暴。
你看那最高的山峰啊,
是珠穆朗玛,它的一呼一吸
曾贯穿着时代的脉搏。
山峰下长满了
参差不齐银白的龙须草,
须草围绕着无底的时光隧道,
曾咀嚼多味的人生,
揭示人间的美丑。
双通道的录音机虽停止了工作,
但传录过的信息比硅谷深奥。
这一切是我最熟悉的老父亲的脸,
像一座永恒的雕塑不老。
父亲,我的父亲,
大家的父亲啊!
汇成长长的老人河,
在我胸中掀起波涛,
涌着梦想,永不断流。
周星的父亲没看到新建的住房遗憾地走了;他是带着希望走的,他在新房的每寸土地上洒下了人生最后的汗水和心血,给儿孙留下了金不换的精神。
土建完工后,为了节省每一个铜板,周星和周明两兄弟自己动手安装新屋的电路。这天正好是星期天,忙到天快黑的兄弟俩还不愿停手,这时丁小薇走进屋中说:
“还不收工,都快七点了,七点一刻你们还要去工人文化宫看电影呢!忘了?”
“你不提醒,我们的确忘了。”周明将手中的短螺丝刀顺手往裤袋中一插,回头对周星说:“哥,现在我们马上走还来得及。”
“你们不吃饭了?”丁小薇关心地问。
“回头再吃,进口片,丢了开头就没意思了。”周明答。
兄弟俩立即匆匆忙忙地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工人文化宫电影院。电影票是细心的丁小薇买的,为了让太疲劳的兄弟俩精神上得到调剂,她特意买的是他们喜欢看的警匪枪战片。
电影散场了,兄弟俩兴致勃勃地谈论着片中的人物,又顺便看了一下宣传栏中的电影海报,才去取自行车回家。一摸口袋,周明的车钥匙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万般无奈的周明记起自己口袋中还有一把螺丝刀,便拿出来撬锁,周星也捡了块断砖头帮敲打。
“不许动!你们想偷车。”
一个严厉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兄弟俩回头一看,原来是值勤的治安联防人员。周明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
“什么不许动!这是我自己的车,钥匙弄丢了才撬的。你这人真可笑,有这么明目张胆偷车的人吗?还当联防呢!”
“你还嘴硬,上街有随身带螺丝刀的人吗?这作案工具就是铁证,现场抓住了你还抵赖。跟我走一趟。”大个子联防队员神气地说。
“你吃几碗饭?这么大口气,我凭什么要跟你走一趟,你懂不懂破案,懂不懂法律?吓唬谁!照你这么推理,上街带了螺丝刀就是盗车,那带了刀便是杀人犯了,莫名其妙!”周星挖苦地说着他,也不停下手中的事。
大个子联防队员恼了,伸手便来抓周星,周星随便一个圈手便将他甩开了。恼羞成怒的大个子联防员还真来劲了,掏出口哨就吹,文化宫联防点中立即跑出四、五个气势汹汹的联防人员,有的手中还拿着电警棍。情势立即紧张了起来,过往的行人也不由止住了脚步。兄弟俩都懂点武术,立即背靠背站立准备还击。凭实力这几个联防队员未必是对手,难办的是一动手便真好坏难分了。
“怎么,你们还想拒捕!”大块头自己人一多,更神气起来。
周星理直气壮地回敬道:“你们滥用职权,非法拘捕公民,我要控告你们。”他又转脸对围观者说:“你们大家评评理,我们看电影时丢了一把自行车钥匙,没办法,只好自己撬自己的车,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便说我们是偷车的,还要抓人,这还有公理吗?”
不明真相的观众虽哄动了一下,但无人回应。没想到孙家井的赵老大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说:“你们没弄清真相就随便抓人,不是太没法制观念了吗?我和他兄弟俩是邻居,可以证明这车的确是他们自己的。”
“你证明他们,谁来证明你呀?说不定你们是一伙的。”大个子联防员歪着嘴说。
赵老大是性情中人,一时也被激怒起来,便点着大个子联防员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才说一句公道话,便说我也是一伙的,简直是放屁,有本事把我也抓起来呀!”
“你别以为我不敢抓你,如果再妨碍我们执行公务,我就可以抓你。”
赵老大还想与联防员争吵,周星到冷静了下来,他对赵老大说:
“别吵了,人正不怕影子歪,天塌不下来,我就同他们走一趟。赵老大,麻烦你跟我爱人讲一声,叫她把自行车的执照拿来,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赵老大一走,联防人员便不由分说地给兄弟俩带上了手铐。在这里刑具如同玩具一般,可以随意使用。周明气得不断叫骂。围观者敢怒而不敢言。周星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巨大的侮辱,人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大庭广众之下自己竟无缘无故地被这群执法的法盲带上了刑具。他真想大声呼叫:这不是黑了天吗?一位获得过许多荣誉的设计师,为省市争了光的设计师,居然被一些无知的小人带上了手铐。他真想与这些人拼个鱼死网破,但不成啊,这群混蛋在执法,与他们硬斗会使事态复杂化,严重化。周星尽最大的意志克制忍耐着,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弟弟周明是建筑安装工人,他无法忍受这种凌辱,一路怒吼、挣扎、抗争着。
兄弟俩被分别关进两间屋中。那个大个子联防员是队长,下属称呼他鱼头,大概他是姓于吧。他根本不询问,也不听周星的申辩,从骨子里就不想听;因为事情真相明摆着,何况已经有人去取自行车执照了。眼下他心里想的是要施展一下自己的淫威,要证实和自己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至于青红皂白无所谓,先干了再说,反正自己是编外“公安”,大了不得回原单位。鱼头狐假虎威地命令手下将周星两手成一字形分别铐在窗户的铁栏杆上就出去了,他们要全力以赴地去对付强烈反抗的周明。
不管周明如何反抗,他还是被众多的联防人员按倒在水泥地上。不能动弹的周明便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畜生,没有人性的畜生,冤枉老子不得好死!你以为你能当得一辈子联防员,这仇老子迟早一定要报!”
“报仇?下一辈子吧。”鱼头狞笑着吩咐下属:“给他尝尝紧箍咒的利害。”
凶神恶煞的联防队员立即用脚在周明手铐的相扣处用力踩了下去,铁铐夹进肉中鲜血直冒。周明惨叫起来,联防队员却大笑起来。悲愤交加的周星已经无法救援自己的亲弟弟,他咆哮着用后脑勺拼命撞击窗户的铁栏杆,碎玻璃片哗啦啦地直掉下来……
看一场电影,想不到惹出了这么大的事,听到赵老大的转告后,丁小薇心急火燎地拿起两本自行车执照就走。赵老大提醒道:
“小丁,那一伙人不讲理,你们家有什么在公、检、法做事的人吗?哪怕是朋友也行,他们出面好交涉一点。实在没有,我们就多叫几个人去。”
“不用,我们理直气壮,不怕他们。我们又不是坏人,为什么要怕他?我家周星荣誉证书一大堆,市政府最近还发了特殊贡献奖章给他,联防队凭什么抓他?”丁小薇激动地说。
小薇一句话到提醒了赵老大,他说:“对!这比什么都硬,周星是为省、市作了特殊贡献的人。我见过那份市里专发的红头文件,上面称为:‘获奖者不是一般的劳模,是为省、市作了特殊贡献的人。’小薇,你把奖章、文件、证书,还有和首长一起拍的照片都带上,一定会有用途的。”
小薇此时到犹豫起来,她想到文件上不也提到过分房和加薪吗!说了和没说一样,带这种东西去联防能买账吗?可转念一想,管它,这玩意儿大用途派不上,起码能证明周星兄弟俩是好人,再说还有自行车执照嘛。小薇和赵老大匆忙收拾了一下便出发,走到街口又碰上了好事的狗子,他也要跟去打抱不平和帮着救人。
三人来到文化宫联防点,被门卫拦住:
“你们有什么事?找谁?”
丁小薇没好气地说:“找你们头头,你们联防队凭什么乱抓人?我要找他评理、放人。”
这时鱼头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冷漠而不在乎地接话道:“凭什么抓人?凭他们盗车。”他斜眼瞅了丁小薇一眼又说:“你是他什么人?邪掉了,你知道我这是什么地方?敢跑到我这里大呼小叫的。”
“我邪了?你才邪掉了!难道你这里是阎王殿?就是阴曹地府的阎王也要讲道理。自行车是我们自己的,我们丢了钥匙撬自己的车犯什么法?你们必须立即放人!”丁小薇理直气壮毫不示弱地说完,又把自行车执照住桌上一丢,补充道:“这是我们的合法执照。”
鱼头蔑视地随便看了一下执照,嘴角向下一撇,满不在乎地说:“即使证明了车是你们的,我也不能放人。”
“为什么?你们公然蔑视法律,非法拘捕公民,我要控告你们!”丁小薇近乎怒吼起来,赵老大和狗子也跟着抗议起来。
“为什么,就凭他俩人态度顽固,妨碍执行公务!”鱼头盛气凌人地一拍桌子厉声说。
外面的吵闹声惊动了关在屋中的周星、周明,他们大喊了起来:“救命啊!联防人员非法拘捕公民、非法用刑啊!救命啊!”
丁小薇一听见丈夫兄弟俩的呼救声,立即不顾一切地撞开门冲了进去。她一见周星脸上流血被锁在铁窗上,周明被锁在铁椅子上便怒火中烧悲愤万分,眼泪再也止不住。这时,四、五个联防人员也冲了进来,把丁小薇、赵老大、狗子包围在中间。情急之中,赵老大把周星获得的金牌奖章和荣誉证书一举,厉声喝道: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在对一个劳模,对一个对我市有特殊贡献的共和国公民非法拘禁,非法用刑。你们知法犯法,滥用刑具,我不仅要抗议,你们也将对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负责!”
那金质奖章在灯光下像放出了光芒一般,立即镇住了想施暴的联防队员。鱼头也呆住了,心虚了,他这半辈子从来就没有获得过真正的荣誉,一见到真东西还真有点怕。鱼头怀疑地命令手下:
“都拿过来看看,不会是冒充的吧?如今公安人员都有冒牌的。”
鱼头就着灯光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奖章和各种大小的荣誉证书,又仔细阅读了市委的红头文件,心里有几分后怕;特别是看到省市首长和获奖人员在一起拍的集体和个人的照片,额头不由自主地渗出了汗珠。他心中思忖,看来人家的东西都是真的,有多大来头难说,而自己只不过是狐假虎威的“二手公安”。自当了联防队长以来,拿着鸡毛当令箭,维持社会治安的好事虽干了一些,但利用职权巧取豪夺的坏事也干了不少。万一这些事捅到上面去,上面再派人下来查一查,自己就要吃不了兜着走,轻则检查后回原单位,重则反坐。想到这些,鱼头马上换了一付笑脸,双手把奖章等物还到丁小薇手中,又连声道歉: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搞到自己人头上了。”鱼头又转身吩咐下属:“你们还呆着干什么?快放人!”下属们忙去了,鱼头又讨好地说:“真不容易,周工这么年轻就取得了这么多成绩。按照文件精神,单位都该优先给你分配最好的住房,你们怎么还自己盖房自己装电路?”
鱼头讨好的同时还想探点虚实,丁小薇顶了他一句:“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对!对!人各有志,我随便说说。”鱼头连连点头说。
这时周星兄弟俩被放了下来。周星看着弟弟的手腕部被手铐挤压出的深深血印,愤怒地对鱼头说:
“你们还有政策观念吗?还有人性吗?就是这样维持社会治安执行公务的吗?现在把人整成这样,你们说怎么办?”
鱼头假笑地说:“我不是说了,这纯属误会,我诚心地向你们赔礼道歉。”
“你说得到轻松,非法拘禁,滥用刑具,残暴用刑,条条都是违法的,你一句话就算了,结了?”周星怒不可遏。
“那你要怎么办?”鱼头收起笑容,鼓起鱼眼说。
“除去道歉外,必须由你支付赔偿医疗费、营养费。”周星说
“哟嗬!让你一寸,你就进一尺,告诉你,没这个先例!”鱼头又神气起来了。
“这么说,还是你让了我了!否则我兄弟俩在你手上不死也要掉层皮对吗?否则就要托人用钱贿赂你,才肯放人对吗?那好,我告诉你,没门!”周星回头对自己人说:“我们走!明天与他们报上见,后天与他们法院见。”
周星等人还没走到门口,就给满面堆笑的鱼头拦住了,他说:
“有话好说嘛!何必这样呢?错的已经错过去了,其它事可以协商嘛。”
鱼头不是傻子,此时他心里明白,妥协才是上策。……
新房经过三代人的努力和拼搏终于完全竣工了。搬进去的那天,爆竹在屋外欢快地爆响,屋里的周星高兴之中仍渗透着挥不去的沉重。他把挂着黑纱的父亲遗像挂在当中墙上,又给父亲斟上一杯酒,心酸地说:
“爸!您看到了吧,我们的新房终于落成,我把妈也接来住了,我们祖孙三代人住新房的心愿终于实现了,不必再住在那十一平方米的小木屋中了,烧饭也不用呆在屋檐下了。我们不仅有了厨房,还有了卫生间和客厅。听您老的话,我们没有麻烦组织上,一切都是自力更生的。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您老也喝上一杯喜酒吧。”
赶来祝贺的亲戚、朋友、老邻居中,话最多、闹得最起劲的要数狗子。他除去小道新闻多之外,就是闹的笑话多,脸皮也厚,不怕别人开玩笑。没多少文化的他改不了卖弄文骚的蹩脚喜好,常冒出些不伦不类啼笑皆非的名人名言、歇后语、成语什么的。更有意思的是他特爱动、爱卖弄他那三脚猫的一点浅薄功夫,说到得意之处,便会跳出来比划几下。周星给大家敬完谢客酒,便点着狗子说:
“狗子,今天大家高兴,你准备给大家来点什么节目?”
狗子一抓后脑勺,像拍惊堂木一般在桌子上一拍说道:“有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们周星这点房子来之不易,今天,我就讲一段与房子有关的传奇故事。书日:徐正义双枪坐镇争新房,游深圳死了前妻换新娘;天眼恢恢,一点不漏,到头来恶有恶报,南海一梦,失了新房,丢了新娘,进了班房。”
周星插嘴给他纠正:“狗子,你这开场白错了不少,我给你纠正一下,免得误人子弟。书曰不是‘书日’,是天网恢恢不是‘天眼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一点不漏’,南柯一梦不是‘南海一梦’。”
大家给狗子还算精彩的开场白鼓起掌来,狗子得意忘形,便话说开来:
诸位客官,你们知道徐正义是何许人也?惭愧,过去曾经是在下的朋友,是某交警大队专门处理死亡事故的科长。周星在长运公司也曾见过此人。
这事得从去年秋天说起。某房地产开发公司要在市前进路北门街开发一片住宅商品房,徐正义的家正处在规划区内。徐科长以他的工龄和科长身份,在单位已经分有三室一厅的宿舍,北门街的住房只不过是“空诚计”,待价而沽。这房地产开发商也是狗眼睛,见人说人话,见鬼就打卦,见软的就欺,见硬的就怕。他知道徐正义的根底,不愿太得罪他,便格外开恩,本该分给徐正义一室一厅的住房,却分给他二室一厅,而且楼层、朝向任君选择。没想到徐正义眉毛没动一下,眼皮也没抬一下,从喉管和牙缝中挤出一丝极难听的声音:
“这就算是照顾了?你们老板何大款也太大方了吧!你们下属是跑腿的,我也不为难你们,叫何大老板来跟我谈。”
这何大款也不是吃斋念佛的角,俗话说:“没得金钢钻,不揽瓷器活。”官场上没人,敢搞房地产开发?大官他见过不少,这区区科长,还的确不在他眼里。但他转念一想,总不能大事小事都搬后台的老佛爷出来吧,无非就是两个钱倒霉,还是让他一马,打发掉这小鬼算了。于是,何大款大笔一挥,徐正义的二室一厅又变成了二室二厅。没想到这徐正义仍然是不屑一顾,居然是狮子大开口,提出要两套二室一厅。听了下属的汇报,何大款鼻子一哼,冷冷地一笑,两脸的肥肉往下一耷拉说:
“人心不足蛇吞象,别理他!住户不是全搬完了吗,明天开推土机和铲车去,全给我平了!不能让这一粒老鼠屎搞坏了我一锅羹。”
你还别说,这徐正义还真有两下子,居然事先得到了消息,徐正义和他刑警队的弟弟徐仁义专门请了一天假赶到了现场。就在铲车从北门街的街口一路推铲过来,即将推到徐家门口时,开铲车的工人楞住了,只见两名身着警服、腰别手枪的警察,分别坐在两张靠背木椅上,像两只拦路虎般横挡在中间,大有二虎当关铁牛难入之势。现场的施工员只得陪着笑脸过去问是怎么回事。徐正义把脸一沉说:
“你去告诉何大款,我徐正义的拆迁房问题不解决,休想从这里过去!有种你就从我兄弟俩身上压过去。真邪掉了!跟我徐某耍手段,老子不吃这一套!”
施工员无可奈何地给老总何大款打了个电话,如实地把情况作了汇报。何大款发毛了,心急火燎地开着奔驰小车赶到现场,临行只加带了两名保镖。何大款风风雨雨大大小小的场面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敢如此与自己刺刀见红的人到没见过。他自信再难再大的事,凭酒、色、财、利四个字都能摆平。
暴发户何大款挺着大肚皮不慌不忙一摇一摆地走到徐正义兄弟俩面前,隔着墨镜打量了一下后说: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徐正义科座。”他嘴里这怎么说心里却在骂,狗屁!你一个小小科长够得上用“座”字吗?边都挨不上,神气什么!如果走黑道,老子一二三就把你俩做了。
徐正义正眼都不望他一下回敬道:“你就是吃肉都不吐骨头的土财主何大款?大款,这名字取得好!够份量!你爹妈真有水平有远见!我看你那大油肚里装的不是五脏六腑,恐怕都装的是美元和金条吧!”
“你说话客气点,别以为穿了身‘老虎皮’插了只‘鸡腿子’就可以吓唬谁,现在可是法制的年代。”何大款冷冷地回应道。
“何老爷是这样认为的吗?那好。”徐正义对弟弟说:“老弟,我们把警服和枪都脱下拿掉,免得人家说我们假公济私仗势压人。”兄弟俩把脱下的衣物丢在一边,徐正义又说:“何老板,我兄弟俩现在是布衣百姓了,你可以放心地命令工人将推土机从我们身上压过去了。”
“我说徐科长啊,你说话怎么这么冲呢?像吃了火药一样。大家在场面上混,不都是为了混碗饭吃,有事好商量嘛!何必大动干戈。”说着话,何大款又递过两支连徐氏兄弟也没见过的进口高级香烟说:“徐科,吸颗烟顺顺气,忧伤肺怒伤肝,气出肝癌来麻烦就大了。”
徐正义挥手一挡,将两支烟打落尘埃,又说:“何老板,我们穷百姓没这个福份,消受不起。这一支烟够我们吃一个月的饭,没准我抽上一口把命丢了。”
何大款眉头一皱本想发作,但即刻又笑成一朵花似的说:“好!既然徐科不想抽烟就算了,咱们找个洁净点的茶社坐下来聊聊总可以吧?钱财乃身外之物过眼烟云,我何某早就想结识徐氏兄弟这样的朋友,给个面子赏个脸,山不转水转,都是故乡人嘛!有什么事不好商量呢?”
徐正义嚼出了点让步的味道,但还心存疑虑地用眼角瞟了一眼推土机。何大款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吩咐施工员:
“你们都听着,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动徐科长家的房子,让人家说我何某人施调虎离山之计,不够仗义。”
一伙人来到北门附近豪华的听雨轩茶社,经过好一阵讨价还价,徐氏兄弟就是死咬着两套二室一厅不放。无奈的何大款只得以出恭为名,到外面给后台“老佛爷”打电话求救,怎奈“老佛爷”今天偏偏神秘地失踪了,连手机也关掉了,何大款只得悻悻而回雅座。徐正义微微一笑说:
“何老板,你出去干什么我明白,何必操那份心呢?即便你搬出强硬的后台赢了我,赢的也就是那几间房;可以后的事你想过没有?你失去了一个朋友,多了一个敌人。你的公司、工地那么多汽车,万一出个死亡事故什么的,可就栽到我手上了,到时县官不如现管,我可就公事公办了。”
徐正义甩出杀手锏,令何大款心中一惊,这账还用算吗?他豪爽地一拍桌子说:“成交!徐科长这朋友我交定了。”
新房终于落成了。徐正义夫妇走遍了南城市几个大的家具大市场,居然没有他们理想的家具。于是,他们决定利用休假去深圳一趟,一来可以旅游观光,二来可以采购最新潮的家具。徐正义设法弄了辆有公安标志的小车,和夫人及弟弟徐仁义开着车,一路兴高采烈谈笑风生前往深圳。新房虽是徐正义的,但他把原单位分配的三室一厅让给了徐仁义住,仁义自然也要添置新家具。深圳一游,其乐融融收获颇丰。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回归的路上,还没走出广东省境,便与一辆迎面急驰而来的大卡车相撞。责任虽属对方,但遭殃的自然是小车。徐正义的夫人当场身亡,徐仁义也负了伤。货车是广东一外商投资企业的,老板很大。如果此事发生在一个平民百姓身上,也就几万块钱便打发了,谁叫他们是草民呢?可今天的事故不好处理了,死亡者大小是个七品芝麻官的夫人,而且干的又是交警这一行,是专门处理死亡事故的专家。虽然事故地段不属徐正义管辖的地区,但同行相惜,胳膊肘朝里拐总是有的,何况政策是死的又是活的,都留有充分余地,全在乎掌握政策的人。按徐正义的话说:
“这香港老板在大陆赚了这么多钱,也该破点财放点血,否则,他消不了灾。”
该当这港佬倒霉,这一场官司打下来,除去医疗费、修车费等,还赔了徐正义三十万元人民币。
狗子说到这里特意停了下来,他用眼睛滑稽地挑逗了一下周星,又说:
“周星,你记得那次徐正义处理死亡事故吗?那些抗议的农民被他抓进去以后,只剩下一个年迈怕事的老头儿谈判,最后,一条年轻的生命二万多元就了断啦。什么叫草民?就是命如小草的平民,人不值钱,手中的钱也含金量低。”
狗子大概说干了嘴,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又将徐正义的故事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最倒霉的不是港佬,财大气粗的港佬丢了钱消了灾,失去了钱还可以赚,可丢了性命的徐夫人却永赴黄泉不再回,三十万赔偿金好过了后人。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黄鹤楼,但黄鹤楼不会永远空着,凭着徐正义的地位,三个月后,更年轻更漂亮的新娘柳安娜便坐火箭到位了。新娘进了名符其实的新房,更贴切,更热闹,没有丝毫悲哀和忧思的痕迹。
婚宴是在私营的快活林大酒店举办,徐正义请了许多亲朋好友。这年月大肆操办喜事也是官老爷发财的又一种合法方式;有的官儿一年过几次生日,也不怕他妈“难产”累死,不就是为了钱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徐正义偏偏漏请了给他房子的何大款。漏了就漏了吧,又偏偏不是冤家不聚头,婚宴的那天中午,何大款也在快活林请公安督察中队穿便衣的刘队长吃饭。其实,徐正义和何大款的目光曾相遇了一次,何大款正想与他打个招呼道个喜,可徐正义将脸一撇,像没看到一般。刹时,何大款的脸也气白了。说实话,这何大款从不把几个小钱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钱是大家赚,朋友就是财富,没有众多朋友相助,哪能赚得到大钱成得了大款?众人抬一个人容易,踩一个人也容易,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把面子看得很重。何大款的举动和尴尬模样,没逃过刘队长的眼睛,他操着山东口音问:
“老何,你认识这个交警?他好像不给你面子,你主动和他招呼都不理你,架子不小!”
刘队长是何大款极好的朋友,此人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不图私利,在南城市没什么亲戚,只有一位叔叔在市纪律检察委员会当主任。刘队长的一句话瞬间点起了何大款的一肚子委屈。几杯酒下肚,他便将往事和徐正义如何霸道,又加上后来从朋友处听来的徐正义利用职权受贿的事,一古脑儿全端了出来。刘队长不动声色地听着,眉宇间不时露出微妙不易察觉的变化。
徐正义乔迁之喜加上新婚之喜,正是双喜临门,把个快活林酒店搞了个翻天覆地怀盘狼籍;行酒令的、斗酒的、喝醉了借酒装疯的,形态各异不亦乐乎。但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吃饱了喝足了的宾客陆续散去了,只剩下一些亲戚和特别亲近的朋友还在。服务小姐送来了结账单,二十八桌酒席,平均每桌合四百元。徐正义不由眉头一皱说:
“怎么这么贵?”他又把单子丢给弟弟徐仁义:“你不是认识老板唐胖子吗?讲好了打折优惠的,怎么一点都没有照顾?”
服务小姐接过话:“老板,我们已经给你们优惠百分之二十了。”
徐正义把桌子一拍说:“你把我当乡下猴子来宰是吧,你唬谁呀?就这种酒菜值五百元一桌?”
“老板,光名酒就是一百多元一瓶,还有啤酒、红酒、冷盘、热盘三十道菜,还有糕点、水果什么的,我们是真的优惠了你们百分之二十,没多大利润。”小姐耐心地解释。
徐正义把脸一沉说:“仁义,别和她说,你去找她们老板谈。”
“老板不在,出去有事了。”小姐说。
“别信她的,你还是去找找。”徐正义对着弟弟说。
很快徐仁义就回来了,老板果然不在。徐正义悻然地说:
“看来唐胖子是有意躲开我们,真够意思?”
这账是结还是不结呢?徐正义的脑中在飞速旋转。
突然,柜台旁还在的亲友们高兴的喝彩声惊动了他,原来他们正在摇奖。快活林的大门口和柜台旁促销广告上的字立即引起了徐正义的注意:“欢迎光临快活林!消费二十元即可参加一次摇奖;每摇必有奖,令君真正快活而归!满意而归!”徐正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立即吩咐徐仁义:
“跟柜台上结账。”他又转脸对身旁的亲友们说:“没事的都跟我摇奖去。”
徐正义心中算了一下,二十八桌酒,每桌四百元,总计一万一千二百元,再除以二十元,可以摇奖五百六十次。这电动乒乓球对号摇奖,原本是唐老板的促进消费游戏,旨在让顾客高兴高兴,同时获点小利;设有十种号码十种奖品,奖品最高金额是二十元,最低金额是一元。但透明的玻璃缸中有许许多多的乒乓球,上二十元的奖品极少,上十元的奖品也是少得可怜,唐老板自然不怕顾客摇奖,亏不了。
徐正义的亲友们兴高采烈地又叫又喊:“大奖!大奖!大奖!”
乒乓球十分卖力地在玻璃缸中蹦跳翻滚,可最后从孔中滚出的球号码总是让人失望地“唉!”一声说:“又是一元货!”
新娘柳安娜把众人一推说:“让我来试试。”
她把涂着红指甲油白净的纤细手指往电按钮上一按,乒乓球立即疯狂地在缸中舞蹈起来,亲朋们又疯狂地喊叫起来:
“大奖!大奖!大奖!”。
柳安娜神神秘秘地估计差不多时把手一松,乒乓球立即滚了出来,一看号码,果然是大奖。亲朋们欢呼起来赞道:
“新娘果然有福气!有财运!和我们就是不同,出手便是大奖。”
柳安娜感觉不错,不禁兴致大发,便一次一次地摇起奖来。你还别说,她手气真好,所中不是大奖便是二奖、三奖。柳安娜兴奋得汗水浸湿了脸上的脂粉,亲友一阵阵地欢呼形成了浪潮,奖品也在身边堆了一堆。徐氏兄弟悠然自得地在一旁架起了二郎腿,谈笑风生指桑骂槐地骂着唐胖子。负责摇奖的小姐慌了神,照这么摇下去,老板非炒了自己鱿鱼不可,说不定老板扣自己当月工资不算,连上岗的压金三百元也会被扣掉。如果真是这样,那家中生病卧床的母亲怎么办?弟弟妹妹的学费怎么办?想到这些,服务小姐头上冒着汗,心中直想哭。小姐找个理由短暂地离开了一下摇奖机,请示大堂经理下一步该怎么办?大堂经理是个女的,她无可奈何地伸了伸手说:
“广告是自己写的,我也没办法。”
服务小姐害怕地说:“你给我再派个人吧,我怕负不起这个责任。”
大堂经理也是聘请来的,她自己也是打工妹出身,懂得姑娘们的心思,便给摇奖的小姐派了一个助手。小姐回到摇奖机旁,柳安娜玩累了不想再摇,小姐不由松了口大气。没想到这新娘走到新郎徐正义身边,娇嗔地说:
“正义,你到会躲在这里享清福,我为你赚钱,好辛苦呀!汗都出来了。你也去摇奖嘛!也可以验证一下自己的手气和财运呀。”
徐正义就吃柳安娜撒娇这一套,一听到她这种声音骨头都会酥软。他立即走到摇奖机旁,众人给他让出了位置,小姐们的心又悬了起来。也是该当快活林的唐胖子要破财,徐正义的手气竟比柳安娜还好,摇奖机旁立即又沸腾了起来。
坐在大厅那头的刘队长心烦地对何大款说:“老何,真吵死人!咱们走吧,反正也吃完了。”
“不!无论如何不能走,你没看出来吗?今天这里要出事,好戏在后头,否则世上就没有乐极生悲之说了。”老谋深算的何大款说。
“有这么严重吗?”
“绝对有!不信,你再耐心等着瞧,不出半小时准出事,说不定还有你的事做呢。”
何大款如此自信,刘队长便决定留下来看看究竟。
那头,摇奖机旁的小姐顶不住了,大堂女经理也慌了神,便溜到后面找唐胖子的亲弟弟副总经理唐金亮拿主意。唐金亮也没对策,只得打电话问他哥,唐胖子在电话中气急败坏地说:
“广告是死的人是活的,消费二十元摇一次奖怎么能包括优惠了百分之二十的顾客呢?那我们不要输得卖家当了!”
“徐家兄弟不好惹呀!”唐金亮说。
“什么不好惹!人总得讲道理嘛!”
“那你说现在怎办?”唐金亮又问。
“现在已经摇去了多少奖品?”
“二千多元。”唐金亮回答。
“立即停下来。”唐胖子心疼地说。
“那已经摇去的二千多元奖品怎么办?”
“东西都到人家手上去了,还拿得回来?现在立即停止就行了。”
“他们硬是不停怎么办?”唐金亮又担心地问。
“他们总不能明抢吧,你也可以坚决拒绝嘛!”
“哥,我现在就去办,但你要快赶回来,我担心一个人扛不住,对付不了他们。”
“好!我马上回来。阿弟,注意千万不要冲动,更不能和他们动武,懂吗。”唐胖子放下了电话,便立即往回赶。
明确了哥的意思,唐金亮立即到大堂的摇奖机旁对服务小姐发话:“摇奖立即停止,不可以再摇了。”
正摇得兴起的徐正义眼睛住上一翻,不屑一顾地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快活林大酒店的副总经理,唐总的弟弟。”
“好,那我问你,你们唐家的人说话还算不算数?这白纸黑字的摇奖广告还算不算数?不会是说话如放屁吧。”徐正义讥讽道。
“我们说话从来算数,但请你说话文明点。”唐金亮按捺住自己的火爆脾气说。
“要我说话文明,可你们是文明经商吗?广告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消费二十元即可参加一次摇奖,我消费了一万多元,可以摇五百六十次,你明白吗?”
“不是我不明白,而是你不明白;你是享受了特优的顾客,优惠了百分之二十,所以不享受摇奖待遇。”
徐正义走到广告前,用手点着说:“你不会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吧!这上面可没有如此附加说明呀!”
“不错,上面没有注明,这是我们工作中的失误,不能怪你;但是,我现在明确告诉你,考虑到这些特殊情况,唐总已来电话吩咐,前面已经摇去的二千多元奖品就算了,只当我们交个朋友,希望徐科长体谅支持一下我们。”唐金亮有理有节地说着。
“我体谅你们,可谁体谅我呢?唐胖子这么大的老板,开这么大的快活林大酒店,却要我一个拿工资的体谅他,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如果我不想体谅呢?”
“那我们只能拒绝摇奖。”唐金亮说。
徐正义围着唐金亮转了半个圈,像看个怪物一般盯着他看了看说:“行!你小子真行!摇奖机是你的,奖品也在你手中,我奈何不了你。”说话间,徐正义突然抄起身边中奖的啤酒“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碎玻璃及鲜啤立即淌了一地。他又回头对徐仁义和一些亲友说:“把中奖的啤酒全砸了。”大厅中立即响起了“砰!砰!”的连续爆炸声,怕事的顾客纷纷躲避和逃出。
年轻气盛的唐金亮再按捺不住,一把揪住徐正义的衣袖说:“你想干什么,想闹事?这是公共场所,容不得你胡来!”
徐正义歪着脖子傲慢地回应:“奖品是我的,我摔我自己的东西,你管得着吗?”
“真邪掉了,你他妈的什么东西!竟敢对公安人员动手!”一旁的徐仁义说话间对着唐金亮就是一拳。
其实此时唐金亮并没动手打人,只是一时冲动起来揪住了徐正义的衣袖而已,但徐氏兄弟岂容一位布衣百姓揪住。自打兄弟俩披上“老虎皮”以来,都是他们揪打别人,今天这不是反了吗!所以开口便是“真邪掉了”。徐仁义一出拳正揍在唐金亮的左脸颊上,嘴角立即冒出了牙血。他连摸都不摸一下,便不顾一切地大吼一声:
“警察打人了,伙计们,上!打出事我担着。”
快活林的大餐厅中立即大乱起来,混战一场。
这时,坐在远处角落穿着便衣的公安督察刘队长想上去制止,被何大款拖住,他说:
“你一个人制止得了吗,穿的又是便服,赶快打手机通知执勤的督察呀!”
接到刘队长电话的值勤督察开着警车飞速赶往现场。刘队长出于职业的本性和责任感,无法眼睁睁地袖手旁观,还是决定上去制止殴斗。
一位打红了眼的酒店保安举起椅子对徐正义砸了过去,被徐躲过。恼羞成怒的徐正义举起一瓶啤酒向保安的头上砸来,保安一个侧闪身避过,啤酒瓶砸在椅背断成了二截。躲过酒瓶的保安突然被身后的徐仁义拦腰抱住,怒不可遏的徐正义竟用半截酒瓶向保安的腹部插去。刚冲到身边的刘队长大吼一声:
“住手!我是公安督察。”
但刘队长的出手晚了二秒种,酒店保安“啊!”地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之中。刘队长左手出示自己的证件,右手扶住倒下的保安。一见闹出人命了,全场大惊失色,有的人想趁混乱之机开溜,何大款毫不含糊地在大门口一拦,也大吼一声:
“保护现场,谁也别想走!”
屋外公安的警车已赶到。不久,救护车也来了,唐胖子也赶来了。
徐氏兄弟最终被绳之以法,连同揭发出来的受贿和霸道违纪行为,和酒店保安重伤致残的严重后果,徐正义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徐仁义也被清除出公安队伍,受到相应的法律制裁。至于那个新娘柳安娜自然是离婚,又到别人怀中去了。不思悔改的徐正义十分顽固猖狂,法院宣判那天,带下去的时候他竟疯狂叫嚣:
“十年后,我徐正义还是条好汉!”
狗子的故事讲完了,大家痛快地鼓了掌,都说: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起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