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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包胜宝异国寻梦 特困户危房风波

《《岁月河》》

包胜宝的确是个私生子,而且在三岁后便再没有见到过亲生母亲汪惠香。六十七岁的老父亲包德贵,是离南城市百里远山坳中老实巴焦的农民。那是个极贫穷的山村。一九三零年包德贵还是个九岁的放牛娃时,母亲难产,生下弟弟包德荣后便辞世了。父亲要替别人干地里的活,小包德贵从此带着干粮和水,背着小弟包德荣,一边替人放牛一边哺育弟弟。弟弟太小不能吃干粮,包德贵便将干粮在自己口中嚼成糊糊,再嘴对嘴一口一口地喂着。好容易熬到弟弟三岁,父亲因忧伤和积劳成疾又死去了,这无异对才十二岁的包德贵是雪上加霜。德贵成了家中唯一的小大人,他得挑起全部的生活重担,要养活自己和弟弟。失去了父爱和母爱,得不到人间的温暖,读书仅是一个朦胧的梦。然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孤儿包德贵更是个大义凛然倔强的孩子,倔得像挺立山头傲迎风雨的幼松,任凭日子过得如何地艰难,却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弟兄俩相依为命,饿了,他把有限的粮食留给了弟弟,自己吃野菜野果;冷了,他把自己的棉衣脱给了弟弟,却在自己褴褛的单衣中塞上枯树叶和稻草;晚上睡觉时小弟害怕了,他把弟弟紧紧地搂在怀中,编着永远讲不完的山里童话,直到弟弟香甜入睡。德贵是德荣的哥,也是爸、是妈。

天终于亮了,两个苦命的孤儿终于迎来了全国的解放,虽然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和房子,但贫穷仍没有离去。按照山坳中早婚的习俗,德贵已是过时的大龄人,加上贫穷,便没姑娘愿嫁他;而弟弟包德荣则正当年华,德贵决定牺牲自己,成全了弟弟的婚事。又是几年过去,德贵终于等来了一个寡妇愿意嫁他,可弟弟的家庭负担又沉重了。望着三个侄子一个侄女,德贵决定再次牺牲自己的婚事,为弟弟分忧,帮孩子们上学受教育。德贵不想女人吗?不!他可想得慌,活了这许多年,女人啥样都不知道,他只能猜测,只能在梦中亲近女人。他多么想有自己的老婆孩子啊!有时他会觉得世界太不公平,为什么好人就没有好报呢?我只希望有个堂堂正正的老婆,能为自己传宗接代相依为命的老婆,哪怕是寡妇也行,为什么老天就不成全我呢?而世界上有些人三妻四妾不算,还一个又一个地玩弄女人,老天为什么不惩罚他们呢?难道这一切都真是命中注定?每当公社的社员们在一起劳动休息时谈起女人,德贵便一个人躲得远远地抽着旱烟,怕呆在一起别人拿他开玩笑,更怕别人说他的**没用。这些情况令做弟弟的包德荣心情沉重,想方设法要为亲哥找个女人成个家。

一九六零年,经过大跃进运动的国家经济困难起来了,山坳中居然也来了外省逃荒的灾民。一大早,包德荣收拾了几件工具,准备到后山岭里去砍些柴草预备过冬用。山坳里的深秋之夜是十分寒冷的,光是山风穿过竹山发出的啸声,便足以使人不寒而栗。包德荣“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发现自家院中的干草堆中躺着一位三十左右的农家妇女。德荣走近一看,破衣烂衫的女人脸色苍白几近昏迷,浑身不断的战栗。她见有人走近,便用微弱的声音哀求道:

“大哥!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快挺不住了。”

德荣望着女人失神的大眼,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赶紧唤来大哥德贵,同是穷人出身的兄弟俩立即将女人搀扶进屋中。德荣的老婆先烧了碗姜汤给女人驱寒,又添了碗包菜皮煮的稀饭给女人喝。女人狼吞虎咽头也不抬就将稀饭喝光了,这时才抬头说:

“谢谢大哥一家子,你们救了我的命,好人啦!菩萨会保佑你们的。”

德贵却说:“妹子,吃饱了吗?没吃饱我再给你盛一碗。”

女人的眼睛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围着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显露菜色。最小的女伢子用饥饿的眼睛望了望母亲,似乎在告诉母亲:“娘!我饿,但我不说。”女人感动了,她把女伢子拉到身边用双手捧着孩子的脸端详着,眼泪珍珠般地掉了下来。没想到女伢子竟懂事地说:

“姑姑,你一定是没吃饱对吗?不要哭,我今天早上不吃,省给你吃好吗!”

女人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头沉重地垂了下来,许久没有抬起。……

好心的德贵兄弟俩见女人身体太虚弱又无亲可投,便暂时收留了她,只待身体好些再让她走。这女人二十九岁,是安徽人,名叫汪惠香。因为她不愿多说家里的事,兄弟俩也就没多问,心想,反正住几天要走的。汪惠香是个勤快的农村妇女,她不愿白吃,总是挣扎着帮包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阻都阻挡不住。她很快和德荣家的孩子们混熟了,而且从孩子们和邻居社员的口中得知包德贵义举动天的行为和品质,不由得对这个孤独的中年汉子产生了由衷的敬慕和同情。

包家收留了个外地女人也引起同村社员的关注,好心的社员对包德贵说:

“德贵,这是老天照顾你,女人都送上门来了,你就讨她做老婆吧,机会难得,别再错过了。”

德贵却说:“那怎么行,这不是乘人之危吗?我包德贵不干这样的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都怨自己是光棍命。”

村里的长辈又对德荣说:“德荣啊,你哥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了,他至今还打光棍,不都是为了成全你吗?你哥为人厚道重义,说什么不愿乘人之危,我看这事只有你出面说合了。”

德荣说:“我比你们都急,但我小,哥大,你是长辈,我们一块儿出面去说更妥当些。”

在众人的鼓动下,媒很快就说成了,又很快欢天喜地的进了洞房。四十出头的包德贵第一次亲近了女人做了新郎。两口子和和美美同心同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第二年便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包胜宝,艰苦的小日子更有了盼头。

好容易熬过了三年自然灾害,日子刚有了转机又来了晴天霹雳,包德贵几乎震死了过去。一天,汪惠香和同村的女社员兰嫂,在赶集回家的路上被七、八个壮汉拦住了。他们是开着货车来的。为首的男人叫同伙将汪惠香绑上了汽车,又将兰嫂推倒在地,他操着安徽口音说:

“告诉姓包的,汪惠香是我老婆,三年前逃荒时走散,他占有我老婆是非法的。我也是庄稼人,念他包德贵是个有情重义之人,前面发生的事也就算了。我老婆也帮他延续了一脉香火,算对得住他了。但老婆终究是我的,我得带回去,家中还有三个孩子在等娘呢。”

兰嫂从地上呼的爬起,一把揪住为首的男人说:“你们青天白日抢人,就不怕犯法吗?”

“我没犯法,是你们犯法,不!是包德贵犯法,非法占有有夫之妇才是犯法。”

兰嫂又冲着车上的汪惠香说:“惠香妹子,他们说的都不算!我要听你的真话。”

为首的男人将惠香口中塞的毛巾取出,深情和悦地说:“老婆,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了,就是铁鞋也磨穿了。孩子们都在家盼娘呀!我已经打听过了,知道包德贵兄弟是个好人,少有的好人;但一个女人总不能同时有两个丈夫吧?那是要犯重婚罪的!我已经问过法官了。你就对这位大嫂说实话吧,人家回去也好有个交待。”

泪流满面的汪惠香说:“大牛哥,松绑吧,我不会跑。让我对兰嫂讲明实情,我会同你回去的。”

“可以,但不要说得太久,否则就走不了啦!”大牛又特意补上一句:“不要将我们家的地址告诉他!免生麻烦。”

汪惠香说:“我早料到会有今天的,也想过回家乡,但实在不忍心伤害老实重义的德贵大哥,所以就挨一天算一天了。家乡的地址我过去没告诉他们,今天更不会告诉他们,只是……”惠香悲哀地呜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一走,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苦命的胜宝儿?他才三岁呀!”

天下的穷人是一家,大牛心一软动情地说:“那你就去见见那孩子再走吧。”

“见了还分得开,走得了吗?”

汪惠香把心一横抹去眼泪,把要说的话,要留给德贵和儿子的东西一古脑儿全交给了兰嫂,又向大牛要了一百元钱,并脱下身上的毛衣一并交给了兰嫂:

“兰嫂,这钱交给德贵,算是我的一点谢意,否则我早死在野地里了。这毛衣,就麻烦弟媳改给我胜宝儿穿。”

惠香挂着泪,带着割不断的牵挂跳上了车,兰嫂无可奈何地只得让道。黄土路上蓬起一股尘烟,她走了,心口上又添了一道伤痕。从此,德贵、惠香和胜宝只能在依稀的梦中相见。

儿子包胜宝是争气的,他在对母亲的思念中长大成人,又考上了建筑工程技校。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新时代彩印厂当了电工。

包胜宝请了长假,可往后的工作并没有着落;他仅凭着一个信念,自己年轻有技术,人又勤快,这世界不会没自己的容身之地。话虽这么说,找个较理想的工作还真不容易。下海经商自己没有头本,也没有适合自己的项目;学别人来个“孔雀东南飞”,去广州深圳打工,眼下还没拿定主意。他突然想起设计科的周星,平时常去设计科修理电器,得知周星的弟弟周明是文化革命初期的建筑工程技校毕业的。周明的年龄比自己大十二岁,可以做自己的师傅,但也是未见过面的校友。说不定老校友能帮上一点忙,即使帮不上忙,出个主意也好。想到这儿,包胜宝决定晚上去周星家串门。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胜宝踏进周星的家门,正巧周明在和哥哥商量出国的事情。经周星一介绍,二位从未谋面的同学很快就谈得很投机了。眼下国内的国营企业大都面临许多困难,不仅是效益低下,而且有生存问题,因而工人致富更是个遥远的梦。工人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有办法的纷纷走了出去;没能耐的、胆小的、老弱病残的,只有待在厂里熬日子,等着吃大锅饭。周明有个同班的老同学叫陆誉民,正巧在南城市对外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工作,现在担任科威特项目工程组的负责人,正组织挑选第二批赴科威特参加施工的工人。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仅可以圆出国梦,而且可以挣许多美金回来。周明在同学的帮助下被选中了,他此刻正和哥商量一些出国后家中的事情。包胜宝也真会见机行事,抓住这个机会便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周明师傅,我正好从彩印厂请了长假,一时又没有合适的去处,你问问项目组的陆誉民经理,还需不需要电工?帮个忙吧!陆经理和你是同班同学,和我也是隔届的校友呀。要不,我买点东西去他家走一趟。”

周星一笑插话:“你以为陆经理是梁旺一样的人?他要帮你,便不会要你的东西,如果不需要电工,你想要他帮也没门。他是很讲原则的人,连周明的体检表他都看了又看。”

一句“讲原则的人”又使包胜宝担心了,因为梁旺为打架的事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周星从包胜宝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担心,宽慰道:

“怎么,又担心你那点事了?没事!梁旺这家伙是滥用职权胡作非为,发展下去,他倒霉只是时间问题。真正正直的干部是分得清是非,分得出好人坏人的。”

周星接着便将梁旺的一些丑闻和腐败行为,以及对包胜宝警告处分的来龙去脉对周明叙述了一遍。

不久,包胜宝也很顺利地参加了赴科威特的项目施工组。

一架波音飞机在云层的上空飞翔,载着一群炎黄子孙愚公的后裔飞离养育了自己几十年的母体,怀着割不断的愁肠,带着亲人的期盼,去异国他乡寻找一个新的梦想,一个崛起的梦,一个富裕的梦。这些远门都没有出过的工人弟兄们第一次乘上了飞机,飞得那么高那么远。机翼下翻滚的白云把大家带入了一个无边的、神话般的、孩童般的遐想。神仙就是这样腾云驾雾的吗?我们都做神仙了!天外的天又是什么样?果真有神仙佛祖就好玩了。外国是什么样?外国人是什么样?那儿好玩吗?遐想过后,周明第一个回到了现实世界,他问坐在旁边的领队陆誉民:

“誉民!科威特是个世界级富国,你估计我们这趟出国能赚多少钱?”

这问题是大家最关心的,立即有几个人头凑了过来。陆誉民虽多次出国,但仍是很谨慎地回答:

“这很难说,每个国家情况不一样,每个工地情况也不一样,国际上的生意还会受国际政治气候的影响。反正我们既然出来了就努力干吧,不要期望值太大,但希望还是有的。中国的佛祖会保佑我们,科威特的安拉也会保佑我们。”

陆经理的两个“保佑”把大家都逗乐了。周明又提议:“老陆,你到过好几个国家施工,能不能给我们讲点异国见闻什么的?”

“你们要听科威特的,还是听其它国家的?”

“都想听听。”周明回答。

陆誉民略微思索后说:“那这样吧,我给大家先讲一段中国工人智斗日本工头的故事。”

这事发生在前几年,中国没有自己的海外建筑工程公司,而一些国外的老板盯住了中国廉价的劳动力市场,纷纷到中国招聘工人为他们赚钱。我当时是施工员,和近百名建筑工人应招来到了中东地区。老板是日本人,工头也是日本人。这地区年平均温度33℃,到七、八月份气温平均在40℃以上,阳光直射下的地方能达到60℃。在如此炎热恶劣的高温条件下,躲在室内的人们都开着空调,而我们中国工人、印度工人、孟加拉工人却奴隶般的趴在高架上施工。艰苦尚且不谈,日本工头只要稍不满意就进行辱骂责打,越是挨过打的工人越老越打,几乎成了家常便饭。这一切对于在国内处于主人翁地位的中国工人阶级来说,无疑是难以忍受的。但此一时彼一时,日本老板的工地上没有中国共产党的组织,就连为工人主持公道说话的工会也没有,大家第一次尝到了被剥削被奴役的滋味。没办法,只有先忍着吧,但愿这日子能快点熬到头。

工地上有个电焊工叫卢厚田,是农民出身的中国工人,个子虽然长得高大肥壮,但人特别憨厚老实,外号叫“肉堆”。人一胖行动便显得迟缓些,尽管他干的活不比别人少,但胖子怕热,时刻要擦汗。日本工头宫本便总是看不顺眼,常拿他开刀,挨打挨骂就成了卢厚田的家常便饭。好在卢厚田肉多身体好,短棒打在他身上如打皮鼓一般,他并不在意。但人是有尊严的,同胞挨打,大伙心中有气。我是施工员,也是中方工人的副领队,工人们把心中的愤懑向我和胡平领队宣泄,要求我们俩出面交涉。我俩从未处理过这类事情,但凭着正义感我们与日方交涉了,没想到日方老板竟十分傲慢无理地说:

“这是我们的制度,没有严格的制度和非常的手段,你能保证工程的质量和进度吗?

我当时心中十分气愤:“你这不叫制度,是侵犯人权,是违反国际劳动法。”

日方老板蔑视地说:“你别跟我来这一套,这是我的工地,我做老板,不是在中国。”

面对如此蛮横的老板,我们的交涉失败了,而日本工头宫本却更加肆无忌惮了。这天,“肉堆”正在架上电焊,宫本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肉堆”身后,他用手中的木棒敲了敲已焊好的钢管,操着夹生的中国话说:

“你焊的东西?质量的不行!返工的干活。”

卢厚田听了心中很不高兴,他已经干了十八年的电焊工了,对自己的技术不仅自己有信心,在整个工程项目组技术也是数得上的。因为人胖动作显得迟缓是事实,但活不比别人干得少也是事实。平时为了顾全大局受点委屈也就算了,现在宫本又在鸡蛋里挑骨头,他心里便不能接受了。生性忠厚的卢厚田有理有节地说:

“宫本先生,我返工可以,但你总得说个明白,我什么地方焊接得不好,你检验质量的标准是什么?”

“我说你焊得不好就是不好,你的,不服从管理的不行!”

“宫本先生,如果你要蛮不讲理,你做给我看看。”

宫本没想到平日给他吃靠了的最软弱的人竟敢顶撞,不禁勃然大怒地骂道:“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死了死了的有。”说话间又一脚对还蹲在地上的卢厚田踢去。毫无防范的卢厚田“啊!”地叫了一声从架上掉了下去。

“日本鬼子打人了!将卢师傅踢下工作架了,大家快来救人啊!”旁边另一个电焊工喊叫起来,并一把揪住了宫本,两人撕打起来。

工地上的中国工人闻讯立即冲了过来,一组揪住宫本,一组去救卢厚田。我就近赶到卢厚田身边救人。幸好,工作面不算太高,卢师傅在地上舒缓过一口气便慢慢站立起来。这时,愤怒的中国工人已将宫本扭到我面前,说:

“陆副领队,殴打卢师傅的凶手已经抓来了,你看怎么发落?日本人解放前欺负我们中国人,现在还欺负我们,忍让总得有个限度吧!”

当时,强烈的民族自尊心燃起我胸中的怒火,真想不顾一切地和同胞们一道将宫本撕个粉碎,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冲动,必须暂时忍住。我又一次深刻地领悟祖先造字时为什么要在“心”字上面加一个刀刃的“刃”字。我对同胞们说:

“你们放开他,这事我和胡平领队一定会向日方老板交涉,讨个公道,捍卫我们中国人的尊严。你们派几个人同卢厚田去医务室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内伤。”

晚上,我和胡平愤懑地回到了营地,我们的交涉又一次失败了,正当合理的要求也被日方拒绝。工人弟兄们围在我俩身边问: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不了了之吧!”

胡平气愤地说:“你们看着办!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但不要发生过激行动,要有理有节。”

“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为首的工人刘震说。

我和胡平都没有吭声,以示默许。

第二天,宫本又耀武扬威地手拿木棍出现在工地上,他见中国工人都在干活又不象在干活,一个个慢吞吞地。刘震也是电焊工,他右手燃着一支香烟,左手拿着一根焊条,一边敲打铁管一边哼着小曲,对宫本的到来视而不见,只管唱道:

“霹雳一声震乾坤啦,打倒土豪和劣绅啦,往年穷人矮三寸啊,如今是顶天立地的人啦!”

宫本恼羞成怒地走了过来,吼道:“你的,偷懒的干活,唱小曲的不行!”

刘震呼地一下站立起来,足比宫本高出一头。他满不在乎鄙视地瞪着宫本,用电焊条点着宫本说:“你的,胡说八道,所有的规章制度中,没有唱小曲的不行。”

宫本一怔:“你的,想干什么,破坏制度死了死了的有!”说着,手中的棍棒又击打过来。

刘震毫不含糊侧身躲过,一个顺手牵羊将宫本摔趴在地。不远的卢厚田则一声发喊:

“鬼子又欺负我们中国人了,大家上啊!”

顷刻间呼啦啦拥上许多中国工人,拳脚俱下,分不清是谁的拳,谁的脚,就连胆小的工人也对宫本吐上两口唾沫。为了不发生特大意外,在适当的火候我去制止了同胞的暴力行动。

宫本挨揍了,日方的老板被惊动了,他向中方的领队胡平和我提出了抗议,并要我们交出所谓的凶手。我和胡平义正严词的提出了反驳:第一,事态是由日方没有及时处理宫本违反人权的行为引起的。第二,日方侵犯中国劳工身体,一而再,再而三,已经伤害了中国工人的民族自尊心,令中国工人想起了历史上的侵华战争,导致了工人的自发反抗,这后果应由宫本先生自负。第三,从今后宫本必须首先停止一切体罚和暴力管理行为,我方才能做出有效的配合。

日方老板提出:“那我们今后怎么合作?如何能保证工程的质量和进度?”

我说:“我们是文明的社会,可以通过文明管理,合理定额,建立和完善质检机制来解决。”

日方老板最终同意了我们的建议,但要开除刘震,我们没有同意。刘震为了顾全大局挽回僵局,提出自愿辞职回国。工地的所有中国工人不能让自己的好兄弟空手回去,进行了集体募捐,又派代表将刘震送上了回国的班机,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自从梁旺处理了包胜宝之后,彩印厂敢于公开对梁旺、潘小莲指指点点的人几乎没有了,梁旺更加肆无忌惮,和潘小莲的关系近乎公开。至于那个甘当王八的武大郎好打发,他已给老婆调教成了唯利是图有奶便是娘的浑球,何况梁旺又及时给他也找了个婊子当情妇,钱还由梁旺出呢。

梁旺哪像个人哪!简直就是一头发情的种猪,工人们管不了,上级部门不愿管,他那挺机关枪竟有那么多子弹,永远打不完。有了潘小莲做专职的姘头他还不满足,又打起了自己办公室女秘书大学生许明英的主意。他认为玩女人像吃菜,不同的品味不同的档次都要尝尝,才不枉在世界上打一转。梁旺数次厚着脸皮在下班后的晚上到许明英家,邀她去夜总会跳舞,给许明英夫妇硬顶了回去。她丈夫说:

梁厂长,明英白天上班是为厂里工作的厂里人,下班了便是我家里的人。对不起!她没时间陪你,请回吧。“

许明英怕梁旺报复,便和谈得来的朋友周星商量如何是好?周星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不久,许明英打通了上面的关节,真的调走了。

梁旺的色心不改,又瞧上了凹印车间主任张先的老婆,也就是设计科的女助理设计师马岚花。这次吸取教训的梁旺来得稳妥,引鱼上钩先得投其所好放些诱饵,不要心急慢慢来。最难对付的人就是没有贪欲之心的人,财、色、权,只要你贪上一门就好办,不怕你不上钩。梁旺早察觉张先想当副厂长都快想疯了,厂里一把手换了几个,他就是过不了这个门坎。梁旺非常适时的把张先叫来办公室,又笑眯眯地对他说:

“张先哪,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要实践有实践,要理论有理论,领导能力也有些,我想把你提到厂办做个代理副厂长,主管生产。按理说这‘代理’二字大可不必,但考虑厂里和你同级的能人不少,新分配来的大学生更有发展和培养前途,为了不让别人产生我任人为亲的感觉,我只得给你先加上‘代理’二字,让你先做出一番成绩后,再去掉‘代理’二字。如果你没有其它的想法,今天先把凹印车间的工作移交一下,明天就到厂办上班。”

张先受宠若惊喜出望外,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好歹总算混到了副厂级。尽管还带了‘代理’二字,但希望的苗子总算发芽出土了,只要自己好生伺候,不愁苗子长不大。回到家里,他和老婆马岚花一商量,决定星期天在家中设宴请客,以谢梁旺的知遇之恩。

星期天到了,梁旺早上十点多钟便一个人来到了张先家里,这时张先夫妇还没完全准备好。张先赶紧给梁旺让座、泡茶、点烟,又陪他天南地北的聊天,无非是想拍梁大人的马屁让他高兴,今后晋升也就有个靠山。这时,厨房里正忙着的马岚花叫道:

“张先,你光顾着谈话,别忘了冷盘和卤菜还没有买。我这里忙得脱不了身,你是不是抽个时间去十里香卤菜馆跑一趟。”

梁旺却抢着回了话:“小马,你就别特意操办了,有什么吃什么,否则就是见外了。”

张先却站立起来一边准备出去一边说:“梁厂长,不是我见外,是你见外。我们请你吃顿便饭,你却买了许多东西来,我弄得太寒碜了,别说对不住领导,就是普通朋友也对不住。我们都来个下不为例,今后你到我家来玩不必买东西来,我也不特意准备,行吧?”

梁旺一笑,说:“可以,你说了就是。”

张先又打开彩电,说道:“梁厂长,对不住,失陪一会儿了。你就先看看电视吧,半小时左右我便回来,需要什么叫一声马岚花。”

张先走了,客厅的电视机里正播放香港歌星演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不知什么时候,梁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厨房。正配菜的马岚花突然觉得颈后有股热气,有人在唱: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马岚花吓得手一哆嗦,差点儿把菜盘子打翻,她问:“梁厂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儿响声都没有。”

梁旺却不答话,色迷迷的盯着马岚花继续唱:

“我的情也深,

我的爱也深,

月亮代表我的心。”

马岚花只当梁旺是一时心血来潮,和着电视音乐唱着玩玩而已,便也开玩笑说:“你们男人的爱心啦,天知道真不真?更别期望有多深,只要不朝三暮四偷着干坏事,就算是好男人了。”

梁旺把头一歪,嬉笑道:“我不同,我爱女人是专心致志的。”

马岚花对梁旺的情况并不是一无所知,但碍着梁旺提携丈夫之恩不便直说,便半开玩笑地说:“你?你应该算是好人堆里挑出来的,否则也当不了厂里的一把手了。”

梁旺心里明白马岚花的言下之意,但他在女人面前素来胆大脸皮厚,敢于直言调戏,更不怕女人的讥讽,他说:“小马,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在公众面前是厂里的一把手,可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从来就是二把手,甚至是三把手、四把手、奴仆。比如在你马小姐面前,我还敢称大吗?”

“得了,梁厂长!什么马小姐?我都差不多成老太婆了。你还是坐到客厅去吧,这厨房里没你的事。”马岚花听出了梁旺的弦外之音,为避免他的纠缠而有理有节地说。

梁旺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又嘻皮笑脸地说:“不行!我不回客厅去,我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厨房中为我忙碌,我得和你有福同享有事同做。”说话间,他又突然抓住马岚花的右手,一边抚摸一边说:“你看!你看!这么白嫩纤细的手,怎么干这么粗的活?让人怪心疼的。”

马岚花脸色一变将手抽回,但因有所顾忌,又瞬间变回笑脸模样说:“好了!好了!梁厂长,梁领导,我不是说了吗,厨房没你什么事,你坐回客厅去,我请你!求你好不好!”

没想到梁旺竟死皮赖脸不肯回去。无奈的马岚花将手中的东西往案桌上一丢说:“你不出去,我走!那你就留在厨房做吧,我等着吃现成的!”

梁旺真够得上是色胆包天,突然一把抱住了马岚花,一张猪嘴便向她的脸上拱去。马岚花将头一歪躲过,同时用右手挡住。梁旺又用一只手去摸马岚花的屁股,口中还梦呓般地说:

“小马,我到你家来做客都是为了你呀!是冲着你来的,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突然的变故令马岚花不知所措,便急中生智地说:“你看,张先回来了!”

梁旺回头一望没人,又回过头继续摸这摸那,说:“没人来,你别吓唬我!”

“谁说没人,我不是人吗?”

梁旺吃惊地再回头一看,潘小莲竟幽灵似地进了客厅,但在厨房前停住了脚,装成什么也没看见,口里接着赞美:

“这客厅装修得真漂亮!真不愧是设计师的家。”

梁旺赶紧松了手,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马岚花却一脸羞色,镇定了一下情绪才出去打招呼:

“潘科长,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来,先请坐,我跟你煮杯咖啡喝。”

“不用客气,我坐一会儿就要走的。我想找梁厂长谈点工作上的事。”潘小莲四周张望了一下,又用鼻子吸了两下,接下又说:“好香啊!厨房在准备什么好菜,像要请客似的,馋死人了。”

“说不上请客,搞点家常小菜请梁厂长吃顿便饭。你也是稀客,如不嫌弃,也留下一道吃吧。”

潘小莲又瞅了一眼卧室和阳台,问:“哎!家中请客,张副厂长怎么不在?让你一个人忙啊。”

“他刚出去买卤菜去了,马上会回来的。怎么样?你也留下来凑个热闹吧。”

聪明的潘小莲从马岚花的眼神中看出她是真心希望自己能留下来的。当然,潘小莲更了解梁旺这只馋猫的偷吃本性。便说:“那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客气了。”她又看了一眼梁旺说:“梁厂长,我沾你光了,没意见吧?”

“哪里?在这里她才是主人,她说了算,主人高兴我也高兴。”

不一会儿张先也回来了,四个人在表面和谐和轻松欢快的气氛中吃了一顿丰盛的家宴。可当天晚上,马岚花把白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丈夫。张先气得半天没有吭气,明白了梁旺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忍了,他不能因小失大,失去了这个升副厂长的机会。同时,他又再三叮嘱自己的老婆要自重,要把握得住自己,不要上梁旺的当,要学会应酬和随机应变。

那头,梁旺和潘小莲当晚又在某高级宾馆开了房,两人将那已操练得滚瓜烂熟的《素女真经》又演练一遍后,潘小莲不给疲倦的梁旺酣睡的机会,及时的刮起了枕头风:

“你这个贪吃的馋猫,又看上马岚花了?人家可是张副厂长的夫人,不像我,随便由你玩弄就是了。”

梁旺把眼一翻说:“怎么,我的阿莲也会吃醋了?”

“我才不吃醋呢!我和你算什么?露水夫妻!情人!说不定你哪天玩腻了,又遇上个年轻漂亮的小蜜,还不是一声‘拜拜’就结束了,我犯得着那么痴情认真吗?我只不过给你提个醒,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听任你摆布的,人家好歹也是个副厂长的夫人。”

“副厂长怎么了!我今天可以提拔他,明天也可以撤了他,全看他识不识相。张先有什么本事?我是冲着马岚花才给他一个代理副厂长当的,能否去掉‘代理’二字,全凭我一句话。”梁旺鼻子哼了一声,又不屑一顾地补上一句:“代理副厂长!算什么东西!天上不会掉馅饼,想当官不付出点代价,行吗!”

“好了!听不听由你,只当我没说,反正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但是……”潘小莲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了?有话就直说,别这么吞吞吐吐的,这可不象你潘小莲的作风。”

“你真愿意听?”

“不愿听我还问什么。”

“我想和你说一件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

“三面红旗万万岁的事。”潘小莲故弄玄虚地说。

梁旺不耐烦了:“什么三面红旗万万岁,那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的口号,你都扯到哪儿去了。”

“我说的是我们发财的三部曲,也就是三个方案计划吧,我把它简称为发财的三面红旗。”

梁旺一听,像吃了兴奋剂似的精神一振:“有了,我的宝贝心肝阿莲又有了新的高招,快说来听听。”梁旺又在潘小莲的香腮上使劲地亲了一口,响得像爆炸的气球一般。

潘小莲像女师爷般装模作样地开了腔:“《七品芝麻官》中的县令有句名言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看这话不对,特别在现在,所以我把这句话改为:‘当官多为民做主,退位真要卖红薯’。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官做得太清廉了,到头来两袖清风,一下台谁来管你?谁还记得你是个清官?那些曾被你得罪过的人恨你无情无义,不踩你一脚便算好了。那些想帮你一把的清官为了保住自己的好名声,又帮不了你,倒霉吃苦的还是你自己。我想,折中是个好办法,在位时该捞则捞,该贪则贪,好事嘛也做点,对老百姓洒洒水,适当滋润滋润,别让老百姓干枯死了,别官逼民反就行了。”

梁旺大拇指一伸说:“哇!高,实在是高!你真可算是女中豪杰了,快把你那三面红旗展开看看。”

潘小莲更得意了,语气抑扬顿挫地说:“这第一面红旗嘛,我们已经竖起来了,就是以挂历为纲,纲举目张。这第二面红旗嘛,就是大抓土建工程,这土能生金,油水不小啊!这第三面红旗嘛,就是充分发挥门市部的生财作用。”

梁旺打断潘小莲的话说:“利用大兴土木发财不是什么新鲜事,不用你教我,但门市部有这么大作用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金子到处有,看你会不会捞。做老板的第一条,要善于发现,发现金矿,发现财源在什么地方。第二,还是发现,发现能开发金矿的人材,并利用掌握好这些人材。我不知道你去过几次厂门市部,认真注意过它没有?那是市中心的商业闹市区呀,黄金码头,寸土寸金。楼上楼下二层,共有四百余平方米。我细算了一下,楼下可以放五十节柜台。按市面现在的行情,每节可以有叁佰伍拾元的月租金,一楼便可收月租金壹万柒仟伍佰元。二楼可以放柜台四十五节,每节月租金叁佰元,二楼可收月租金壹万叁仟伍佰元。两层楼累积月租金叁万壹仟元,年租金叁拾柒万贰仟元。这账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些年来没谁去关心注意门市部的潜力,楼上空着,放了几张业务员的办公桌;楼下只放了八节货柜,卖点文化用品、账本什么的,根本没什么效益,就连门市部八个人的工资都保不到。如果我们以开发为名,物色一个合适的人才做你的代理人,再给予他优惠政策,让他们工资自保外每年再向厂里交伍万元,暗中给你贰拾万元,剩下的让承包经理自己去处理。等到效益真上去了,再来一个水涨船高,这不是件双赢的大好事吗?”

潘小莲的一番话使梁旺不得不佩服,这女人的确聪明过人。他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

“这个代理人不好找哇!你,不能去,厂里业务科离不开,但又必须是个内手人才放心,我看让武达朗去吧。他自从调来彩印厂后什么成绩也没干出来,整天混日子过,让他去负责门市部,肥水既不外流又可靠,他也有个发挥才能的地方。”

“不行!他是绣花枕头外面漂亮,肚子里是一包糠,干不了大事,否则别人怎么会喊他武大郎呢?”

梁旺禁不住咧开大嘴嘲笑说:“没有武大郎哪来的潘金莲呢?”

潘小莲不满地“呸!”了梁旺一下又说:“人家和你谈正经事,你却东拉西扯还嘲笑我,那我不管你的事了!”

“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梁旺用手指捏了一下潘小莲的脸又问:“那你看谁能担此重任?”

“我看啦,设计科的科长周星最合适。他能使门市部产生最大的效益,为人也好。”

梁旺眉头一皱:“我不怀疑他的能力,但他做人太认真了,恐怕不一定听话。”

“哎呀!你不了解知识分子,特别是搞美术的。这种人清高自傲,但说话直爽,没有坏心眼,更不懂搞阴谋鬼计,要顺到他的个性来就好用了。”

“这我懂!关键是那二十万元,在他手上能拿出来吗?”

“我们可以试一试嘛!让他拿出个承包方案,再放点诱饵,看他上不上钩再说。实在不行,我们便宁可用奴才不用人才。”

“那就这么说定了。”

梁旺开始按即定的方针高举起了发财的三面红旗,他打算从土建工程入手,先将办公楼的破损情况拍成照片,以便向上级市轻工局说明重建的理由,和获得资金方面的支持。张先知道梁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接受具体拍照任务的周星不知真情,他坚持要按照楼房破旧的实际情况拍照,张先无奈地摇了摇头。张先自己到木工车间喊来两个木工,命令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破损面拼命扩大,甚至对完好的部分进行大破坏。周星见状极力拦阻:

“张副厂长,你这样干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在搞破坏吗?”

张先诡秘地一笑:“周星哪,你还没有吃透梁厂长的指示精神,这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想想,办公楼照现在的情况,局里会同意重建吗?小修一下足矣。为了完成梁厂长下达的旨意,我们不破坏行吗?”他又对周星耳语;“是梁厂长叫我这么干的,你就别犯傻了。”

周星争辩道:“扯鬼淡,这不是叫我弄虚作假!这事我干不了,我负不起这责任。”

“干不了你别对我讲,我是代理副职做不了主,你自己去对梁旺说。”

周星不满地扭头便走:“怕什么!我现在就去找他,做事要实事求是吗。”

“慢点走!你把照相机留下,我好歹还能凑合着照一下,走了张屠夫就吃毛猪肉不成。”张先说。

“不成!照相机我不能留下,你要做昧良心的事就自己去想办法吧。”周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先气恼地对着周星的背影吼道:“你给我回来,不服从领导,我就记你旷工一天!”

周星毫不在乎地回敬道:“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不是吓大的。”

梁旺正在办公室写着他的办公楼重建报告,门铃响了。自从女秘书许明英调走之后,一时没合适的人选,秘书的位置便暂时空缺。梁旺无奈地自己过去开了门,没想到迎进来的竟是他最讨厌最不愿见的人。

进来的人是付冬妹和他十岁的儿子洪小苗,他们是厂里因工负伤下肢瘫痪的工人洪顺根的家属。洪顺根原是市郊的农民,过去彩印厂扩大时曾占用了他家的土地,后来便安排他进厂就业,由于没多少文化,被分配在仓库开铲车运送纸张。文革期间由于生产管理混乱,仓库的纸张摞得太高且不规范,造成好几令高层的纸包装箱滑下,将洪顺根砸了个下肢瘫痪。从此,一家三口全靠洪顺根的病退劳保工资生活。生活困难自不必说,厂里分配了两次住房都没考虑照顾他,理由是郊区的农民原先都有私房,按厂里规定,还是有私房的职工一律不分配宿舍。今天付冬妹和儿子洪小苗找来厂里,自然是有难以克服的困难。梁旺想用自己肥大的身躯将母子俩挡在门外,但没有成功,只得由他们进来。梁旺不想让座,但母子俩也不想坐。付冬妹还未开言眼眶便湿润了,她说:

“梁厂长,我知道你很忙,也很讨厌我来找厂里找麻烦,但我一家人实在无路可走,没有其它的指望,只有依靠组织依靠共产党了。如果共产党也不管,我一家三口只有死路一条了。”

梁旺反感地说:“谁说了不管?但要管得合理,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管不了!不要开口闭口便用死来吓唬人。”

“梁厂长,不是我吓唬你,我家的耗子开始吃人了!”

“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耗子怎么会吃人呢?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梁旺不屑一顾地说。

洪小苗忍不住插了嘴:“我妈没有胡说!昨天我上学去了,妈又不在家,耗子把我爸的两个脚趾头吃掉了。”

“莫名其妙,耗子能啃活人吗?他自己不会赶,不会喊?”梁旺根本不信。

付冬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哭得是那么伤心。她说:“梁厂长,你难道不知道吗?我那苦命的老头子洪顺根是下肢瘫痪的人啦!那两条腿完全没有知觉,就是老鼠把双腿啃完了他也不知道哇。”

办公室暂时寂静了片刻,只听到冬妹一人的啜泣声。梁旺觉得事情有点不好办,但转念一想,此事自己并没有什么责任,因此说道:

“你这个老婆是怎么当的?明知他双腿瘫痪,家中耗子又多,还到处乱跑?再说耗子是可以消灭的,你早该采取灭鼠行动了。”

“我能一天到晚呆在家里吗?孩子要上学,病人多少要吃点营养,可钱从哪儿来?光靠厂里给的几个劳保工资够吗?我得下地种菜,上市场卖菜,找点零活干干弄点钱。再说家里的耗子你消灭得完吗?多得连养的猫都不愿抓了。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住在新洋楼中不知四壁残破通风,屋顶遮不住风雨的人是如何度日的。梁厂长,你应该下去看,到我家里去看看,哪怕是去一次,看一眼都行。”

梁旺不耐烦地说:“我不要看!听你的意思,好像你家的耗子是我养的,责任全在我身上似的。”

“我没说耗子是你养的,但厂里不能说没有责任,至少你们是关心不够的,关心群众的疾苦你做到了吗?厂里几次分房我都打了报告申请,你们一口咬定我有私房不能分。我答应将私房交出来充公,你们还是不答应,连其它职工腾出的旧房也不答应考虑分给我。”

梁旺不愿听下去,便打断付冬妹的话说:“好了!好了!我也没时间听你纠缠,你说,你今天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有自知之明,想要厂里分房给我看来是比登天还难,我也就不再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了。现在,我只要求厂里派人帮我把破旧的危房改造修整一下,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付冬妹的话刚说完,便引起了梁旺的勃然大怒。他用手指敲了敲高档豪华的老板办公桌面说:“你说什么!要我用公款去修你的私房还不过分?没搞错吧!你这是叫我违反财务制度犯错误,叫我失去共产党员的党性原则,办不到!绝对办不到!”

梁旺的一句“绝对办不到”,不仅使无助的付冬妹绝望,更使一旁初生牛犊般的儿子洪小苗忍无可忍地喊了起来:

“你没有人性!你不像个共产党干部,连普通党员也不像!我家的房子都快塌了,爸爸的脚趾头也给耗子吃掉了,你为什么不去关心他,不去救他,你还是人吗?”

洪小苗的质问激得梁旺脸色铁青,发疯似的吼叫起来:“无理取闹,你马上跟我滚出去!”接着他又情不自禁地加上一句:“简直就是一群刁民、无赖!”

洪小苗毫不惧怕地用手指着梁旺,冲过去对着他呸了一口唾沫,又骂道:“你说我是刁民,是无赖,我看你才是贪官!是奸臣!是最坏最坏的腐败分子!”

付冬妹怕事态激化,想阻止儿子的鲁莽,但已经来不及了。梁旺怒气冲冲地从办公桌后冲出来,一把抓住洪小苗的手就往外拖,口头还骂道:

“小杂种,你跟我滚出去!这里容不得你撒野。”

洪小苗用手扣着桌子边,用脚顶着地面不走,但孩子怎斗得过大人,无奈中的洪小苗对着梁旺的手腕上就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梁旺负疼大喊起来:

“快来人啦!”

门“砰!”地一声被掀开,进来的是来找梁旺有事的牛蛟。梁旺如获救星,手捧着已咬出血的手命令牛蛟:

“抓起来,跟我把这只咬人的小疯狗抓起来!”

牛蛟不分清红皂白便过去抓怒目而视的洪小苗,口里还不干不净的骂道:“你他妈的真的是属狗的,才这么点大就敢咬我们的书记厂长!走!跟老子到保卫科去,关你十天禁闭,让你知道知道利害;否则,你长大了不当土匪就做强盗。”

“你才是狗,是贪官的走狗,你俩人才是土匪强盗!”

“耶!你还嘴硬,没吃过苦头吧?”牛蛟“啪!”地给了洪小苗一记耳光。

洪小苗小老虎似地突然扑上去想咬牛蛟,他一闪身躲过,另一只手又迅速抓住了洪小苗的头发,一下就将洪小苗拖至了墙边。洪小苗头部被控制住,便用脚乱踢牛蛟。牛蛟的火暴性子被惹起,骂道:

“吔嘿!老子就不信,厂里还有比我蛮横的人,今天治不住你这个狗崽子,老子牛字倒挂。”

说话间,牛蛟竟用手卡住了洪小苗的咽喉,将小苗的头卡贴在墙壁上。不屈的小苗仍不停地用脚踢牛蛟,牛蛟便顺着墙壁将洪小苗举高,小苗双脚离地拼命挣扎。付冬妹知道牛蛟是什么样的人,凭力气她帮不了儿子,便“咚!”的一声跪在了牛蛟面前,哭号地哀求道:

“牛主任!不,我喊你牛爷爷了,放下我不懂事的儿子吧,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付冬妹真地给牛蛟磕起响头来。

洪小苗眼中喷着怒火挣扎着,却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就在这时,门口一声怒吼:“住手!快把孩子放下!”

牛蛟回头一看,来者正是自己最敬畏的周星。他只得将洪小苗放下,可口里还说:

“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咬厂长;我抓他去保卫科,又想咬我。”

周星质问牛蛟:“你弄清楚了他为什么要咬人吗?”

牛蛟一摸后脑勺说:“我刚进来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哪知道是什么原因。”

周星极为不满地说:“那你也真该被咬一口。”

洪小苗喜欢画画,也到设计科请教过,所以认识周星。这时,他才流下了眼泪,像见到亲人似地扑到周星身边说:“周叔叔,快救救我爸爸吧,他的脚趾头都给耗子吃掉了。”

周星一惊:“什么,洪师傅的脚趾头怎么会给老鼠吃掉?”周星掏出手绢给洪小苗擦去眼泪,又安慰地说:“别急,慢慢说,叔叔听着呢。”

付冬妹已经泣不成声,洪小苗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述说了一遍。周星的心有如翻江倒海,他想起了自己由分房到造房的坎坷经历;想起了老爸周元凱为什么多次给别人让房;想起了徐正义霸新房;想起了刚才拍照做假的事;又想起了唐代伟大诗人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所写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周星心中楚痛啊!自己还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但他要说!要做!必须如此。他愤懑地盯了牛蛟一眼,牛蛟面露愧色地低下了头。他又用坚定执着的眼神直盯着梁旺问:

“梁厂长!你看这事怎么解决?这是特困户。”

梁旺将脸转向窗外,冷漠地回答:“我不能破坏原则,用国家的钱去修私房。”

“不能变通变通,灵活处理一下吗?”周星追问。

“不行!”

“那好!付师母、小苗,我们走吧,我们自己去想办法!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天无绝人之路。”三人走到门口,周星又回头将照相机丢到梁旺的办公桌上说:“这照片我拍不了,对不起,另请高明吧!”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过了一会儿,梁旺阴沉沉地问牛蛟:

“周星这人到底怎么样?”

牛蛟眼睛一瞪毫不含糊地回答:“好人哪!的确是个好人!对朋友也够味,就是太直了点。”

星期天,洪顺根的家中来了许多志愿者,他们是周星的朋友,也有彩印厂的青工。大家自带粮食集体募捐,开始为特困户洪家改造危房。牛蛟也主动来了,他捐的钱也多,干得也特别卖力。周星开玩笑地说:

“牛老弟,我可没拉你下水啊!”

牛蛟傻呵呵地一笑:“我信大哥,大哥做的事错不了!”

“那不一定哦!遇事还是脑子多长根弦好。”周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