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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和尚发家行偏方 群妓寻欢称帝王

《《岁月河》》

周星的三A视觉形象策划中心顺顺当当地办起来了,生意也逐渐热了起来。一些喜欢扎堆做生意的温州人也先后在三A策划中心周边开起了印务代理店,并扬言要搞印务一条街。就在这时,令人不快的事也跟着来了,周星隔壁一家电机修理店刚搬到机电大市场去,就不合时宜地搬来一家与策划中心极不协调的“福禄寿喜店”。什么“福禄寿喜店”,不就是卖纸钱冥币、寿衣、花圈、爆竹、香火、纸人、纸马之类的迷信用品店吗。我们还是简单点,干脆把这个“福禄寿喜店”叫花圈店吧。

花圈店的老板是进城经商的青年农民,也就三十多岁,学名叫田金根。因为从小没上几年学,学名反倒没人叫了,从乡下到城里大家都叫他大和尚,叫的人听的人都习惯也就顺溜了。你还别说,这大和尚长得还挺精神的,肥头大耳笑罗汉般的脸,声若洪钟,加上一米七五的身材,像个男子汉。老婆梁喜妹清秀高挑儿,她不开口露出乡音,你还真以为她是省城人。令人羡慕的是大和尚那一双儿女,女儿宝妹九岁,儿子宝娃七岁,都长得像个小明星,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可见农村的好山好水也是能育出好娃娃来的。

电脑是现代科技和文明的象征,而鬼钱冥币是封建迷信的典型代表。尽管周星对身边出现这样的邻店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接受了。大和尚模样霸道还颇有心计,趁夜深人静城管人员都睡觉去了,一夜之间就将店门面装修好了。第二天,他又赶了个大早开门大吉,大子儿的子母鞭炮震天撼地足炸了半小时,方圆百米炸得烟雾腾腾,呛人口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什么大公司开业,走近一看,方知是卖鞭炮和鬼钱的花圈店。大和尚高兴了,周星的气却不打一处来。且不说这阵狼烟搅得三A策划中心开不了大门,大和尚的店招牌还寸土必争,蛮不讲理,唯我独尊。一座红色的晴雨大蓬将人行道拦腰掐占了一大截,花圈花篮都摆到人行道上了,过往行人也都得让着它。周星那个三A策划中心招牌及店门口全被挡了个严严实实,这生意还做得成吗?他耐心地一直等到最后一粒鞭炮响过,才走到踌躇满志的大和尚面前,双手抱拳一拱说:

“大和尚,恭贺你开张大吉,财运亨通!”

大和尚也一拱手说:“同喜,同喜,托你的吉言。”

“大和尚,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邻店了。前辈们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你说是吗?”

“那当然,这还用说!今后还望大哥多关照。”

“既然你也认这个理,那有句话我就不能不说了。”

“说,你只管说,我大和尚就喜欢直来直去的豪爽人。”

周星这才指着福禄寿喜店的招牌,和那庞大伸出老远的大红晴雨蓬,半开玩笑地笑着说:“我说老弟呀,你在店门口这么一搞真有点.横行霸道了。人行道被你掐占去一段,我那三A策划中心的招牌也被你挡得踪影全无了。我这现代科技的电脑设计,可全被你的封建迷信盖了。”

大和尚一听,脸立即垮了下来,但仅两秒钟又反弹回那张笑罗汉般的脸;因为今天是开张大吉,可不是吵架的日子,他只得笑着反击:“大哥,这话怎么说呢,你好像有点歧视小弟的职业。电脑有什么了不起,马克思都说过,一万年以后科学和宗教迷信还共存呢。你这电脑设计,赚钱未必就赚得过我这封建迷信,我可是百家货。实话对你说吧,我现在开的可是第二家连锁店,马上还要开第三家第四家,前途大着呢!不是我小看你,论赚钱,你这现代科技还真玩不过我这封建迷信。”

一听此话,周星真想笑大和尚是井底的蛤蟆坐井观天狂妄自大,但他又觉得不必要和这样的人计较,免得伤他膨胀了的自尊和伤了邻里间的和气,便说:“大和尚,我可没有歧视你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直说了吧。你在店门口如此占道装潢和陈设,第一,城管不会允许;第二,你把我的招牌全挡完了,我还要不要营业?做人也好,经商也好,要讲基本的道德,在考虑自己的同时也要替别人想想,对不对?”

大和尚脸上终于露出些蛮横的神色,说道:“周老板,今天是我店里开张大吉的日子,我不想与人争吵。但我也要告诉你两条:第一,我占道经营不关你的事,城管那里我会去打点;第二,我的门面装修和陈设是在自家的店门口,又没摆到你的店门口去,没有什么不合理的,我不会改变。”

“可你挡住了我顾客的视线!”周星声音也大了起来。

“那你有本事也可以占道经营,把招牌也做出来呀!”

“我没有你脸皮厚!”

“脸皮薄就别做生意,跟我较什么劲!”

眼看两人就要真吵起来了,一辆城管的巡视边三轮摩托车有如从天而降,突然停在了花圈店门口。车上跳下三位城管人员,为首的是位带眼镜的中年干部。他打量了一下大和尚,又问:

“你是福禄寿喜店的老板吧?”

每逢此时,一些滑头的老板就会回答说“老板不在,我只是店里打工的”,可大和尚满不在乎地回答:“我就是老板,干什么?”

“干什么?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够胆大了,人行道你也敢拦腰斩断,占道经营违规你知道吗?行人还要不要走路?市容还要不要整洁?你的店招牌也超出了规定伸出的范围。还有,你的店内外装修都未经申报批准,也是违规的。你以为晚上偷偷地装修就可以瞒天过海了?告诉你,我们就是睡觉了,还有一只眼是睁着的。”

大和尚有点泄气,但还嘴硬:“店门口归你们管,店内装修关你们屁事。你们城管也管得太宽了!老子拉大便你管不管?笑话,带了顶大盖帽就了不得了!”

城管领队的头儿见得多,毫不生气地回应:“你随地大小便我也要管,不仅我们要管,环卫部门也要管你,没带大盖帽的群众也可以管你。你店内装修符合安全规范吗?设计和陈设内容有违规的现象吗?乱扔装修垃圾了吗?经过审批交过管理费吗?因此,我们要监督,要管。有垃圾还要处理,环卫部门也得管。”

“我认识你们张大队长,上星期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你总得给他留点面子吧。”

大和尚又抛出一个法宝想蒙混过关,没想到这领队的头儿竟不慌不忙地拨通了张大队长的电话,又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然后,他叫大和尚接电话:“我们大队长说不认识你,还叫你接电话。”

大和尚知道没戏了,自然不敢接电话,周星和在场围观的人全笑了。领队的城管头儿这才说:“给足你面子了。我们还是公事公办吧,今天你一定要补办装修手续,违章部分也必须全部拆除,否则就重罚!”

城管走了,大和尚还站着发呆,许久才回头骂老婆梁喜妹:“儍了,快去找人拆呀!”

周星一直在旁边微笑着。

一晃数月就过去了,周星与大和尚的关系也逐渐和平共处了。大和尚自认生财有道,还真迷上了大赚死人钱,又开起了一家连锁店,还自编了一首《致富歌》,有事没事都哼着。那曲谱居然套用了流行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冥钞加花圈,

寿衣加迷信,

致富路上朝前奔。

同样是一张纸,

却能变成一桶金。

冥钞能变真金,

叫我思念又兴奋。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

周星见大和尚一边陈列商品一边唱着奇怪的歌,便问:“大和尚,你在唱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笑掉人家的牙!”

“什么!谁敢笑我?我唱的可是天下第一名曲《致富歌》。”大和尚挥动手中的冥钞说。

“还天下第一名曲呢!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想在死人身上发大财。我跟你说,干你这行,饿不死,也发不了大财。”

“那不见得,这要看你怎么经营了。干什么都得讲个与时俱进,用老一套方法经营当然只能混饭吃,我可是有创新意识的。”

“创新?有意思!能否说点给我听听,也让我见识见识。”

这时,大和尚对周星伸出一支手,像是想要什么。

周星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保密费呀!我苦思冥想策划出来的发展方案讲给你听了,你万一泄密怎么办?你照我的样子画葫芦怎么办?我先收你一千元保密金,一年后你如果没泄密我全额退还。”

周星忍俊不禁说:“得了,大和尚!什么了不起的信息,还收保密金?你太小看了我周星。你那些破玩意,白送我还不要呢!别说了,你那金点子还是自己留着慢慢用吧。告辞了!”说完,周星一拱手便要走。

大和尚文化低,小学才读了四年,所以最怕文化人看不起自已。周星这么一说,他还非得要显露一下自己与众不同的才能不可了:“且慢!这保密费今天不收了,我全告诉你。”

“你不后悔?我可没强迫你说。”

“不后悔,我自愿说的。对谁保密也不能对周大哥保密呀。”

周星笑了,大和尚开始一展自己的宏伟蓝图:“周大哥,其它的花圈店就卖些寿衣、花圈、纸钱冥币、爆竹、香火、纸人、纸马什么的,太没创意了!的确只能混碗饭吃。我就捉摸,自打改革开放以来人民生活不都提高了吗,这阴曹地府的死鬼生活不也应该与时俱进同步提高吗?人间有什么,地下也就应该有什么。”

周星不待他说完便接过话:“于是你的新产品就应运而生,纸做的高楼别墅、各种高档家用电器、豪车、金银珠宝首饰、手机都备全了。”

“没错,你真聪明,一点就通。”

“可这算什么创新,早有人这么干了。”

“还有几点他们没有想到:第一,大面额亿元面值的冥钞没人设计出来。股票和期货没有。信用卡没有。一张小小的白纸印上万元面值,我就可以卖一元钱一张,暴利啊。第二,品牌意识。什么都要讲个品牌效应,没有品牌的冥品都是假货,既便火化寄到阴间也没用。我要创立冥品天下第一《蓬萊仙境集团公司》,唯我独尊,唯我独行。”

“有意思!可谁认可你这种公司?”

“亏你还是搞策划的,这还想不到?做广告啊,谎言重复一千遍也就成真理了。我花重金请个明星到电视台做广告代言人,品牌不就打出来了。”

“我看你是疯了,没这样的明星,也没这种电视台会为你做广告。”

“天无绝人之路,他们不干没关系,我还可以在网络上做广告,在脸皮上、人体上、墙上、树上、楼道口、到处都可以做广告,处处有媒体,难不倒我。”

周星惊讶而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说:“你可以成为垃圾广告大王了!请问,你还有什么高招绝招吗?”

大和尚故作神秘地说:“有哇,创意新产品系列,我这产品一上市就受人欢迎,还卖出了高价。”

“鬼里鬼气的,有话就说,不想说就干脆别说,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我当然是要说的,纸做的使唤丫头、二奶、男女佣人、司机、保镖,一上市就大受欢迎,特别受大款和官员的欢迎;卖便宜了人家还不要,嫌档次太低。”

“你是不是还应该做点冥国死鬼用的海洛因、冰毒、摇头丸之类的毒品,那可能卖高价,暴利中的暴利。”周星讥讽道。

大和尚却一拍脑袋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还对呢!你缺德不缺德?你再这么搞,阎王爷非叫无常鬼把你早早地抓去不可。”

“你是妒忌我赚大钱!”

“我是恨你缺德,为了钱,什么丧天害理的事你都敢干!”

大和尚还想争辯,花圈店跌跌冲冲进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扶她的大概是她的小孙女。老妇人一边哭一边骂:

“缺德啊!丧天害理呀!你们花圈店怎么连‘二奶’也做哇?我老头子一生正经厚道做人,现在人死了,你们还不让他入土为安,还败坏他的名声,我跟你们没完!我要到公安局去告发你们。”

大和尚问:“你告我什么?莫名其妙!”

“告什么?告你贩卖黄毒;告你毒害腐蚀死了的革命群众;告你破坏他人家庭幸福!”

“你老头子都死了,我怎么破坏你家庭幸福?”大和尚不认账。

老妇人气得直抖,骂道:“还不破坏?过两年我死了,老头子不认我怎么办?”

“我又没强迫你儿子为死了的老爷子卖‘二奶’,你家的后人孝顺,能怪我吗?”

大和尚的话又触到了老妇人的伤心处,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店中成捆的纸钱上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诉说:“孝顺啦,这些儿女有多孝顺只有天知道,阎王爷知道!这些不孝子孙,老头子在世时你们都躲到哪儿去了?想吃你们一顿好饭都吃不上!像躲避瘟神一样躲我两个老人,谁也不愿接我们管我们,可分房子分财产就全来了。好了,现在玩虚的你们一个个都成了孝子贤孙,还给老爷子送‘二奶’,呸!……”

老妇人没完没了地哭着诉着,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议论纷纷。大和尚没了主意,只得低声下气地问:“那你要我怎么办,退钱行吧?“

“不行!‘二奶’都到老头子那儿去了,你得给我一个说法,给我解决问题。”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大和尚急得直摸自己冒汗的光头。好事者又在一旁火上添油说:“大和尚,快拿主意呀,再晚‘二奶’就和老爷子进洞房成其好事了,没准还怀上个娃娃。”

老妇人一听急了,跳起身一把抓住大和尚的衣领嚎叫:“你还我老头子!还我老头子!”

大和尚这下腿都软了,可怜巴巴地望着周星说:“大哥,帮帮我吧!”

周星好气又好笑,只得从中调解道:“老人家,我到是有个好办法,叫大和尚为你免费再做一个法官,两个警察,赶紧烧化过去,警告老头子,包了‘二奶’要判他重婚罪。”

老妇人立即不哭闹了,连声说:“就这样,赶紧办,晚了就麻烦大了!”全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周星嘲讽道:“大和尚,你的业务又扩大了!连警察、法官也由你委派。你为阴间做妓女,造‘二奶’,可别忘了生产一些避孕套!否则阴世也会流行艾滋病,那你可造大孽了!阎王爷非折你的阳寿不可。”

大和尚一脸通红,儍了。

大和尚文化低却死要脸,尽管嘴里说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知识变不来钱,没用,可心里却也明白,世界上的大钱还是让有知识的人赚去了。所以,他暗中又逼自己的孩子刻苦学习。那俩孩子确有可爱之处,使周星常会关注地瞄上一眼。他俩的学习和生活状态太奇特了,做作业伏在钱纸上,吃饭趴在钱纸上,午觉睡在钱纸上,两姐弟做游戏也用冥币做交易。周星提醒道:

“大和尚,你知道《三字经》吗?”

“没听说过,我只听说过《大明咒》《大藏经》《金钢经》,没听说过《三字经》。”

“那我告诉你,那是一本中国古代流传至今的儿童启蒙通俗读物。其中有十二个字‘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讲的是孟母教子的故事。”

“孟母是谁?”

“是孟子的母亲。孟子是我国历史上伟大的思想家、学者。幼小的孩子天性善良好学,你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孟家住在墓区附近时,小孟子就常学大人筑坟哭丧。为了孩子能健康成长,孟母将家搬到街市附近,可邻居又是杀猪的屠夫,小孟子又开始模仿屠宰的情景。孟母只得再次搬家,新居在学堂附近,小孟子开始好学读书了。天长日久,小孟子又厌倦读书逃学了。孟母一生气,将织布机前的线剪断了,全家赖以生计的布也织不成了。小孟子害怕地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母亲说:‘你废弃学业,就像我剪断这织布机上的线一样是半途而废,最终一事无成。’孟子猛醒,从此发愤读书学习,终于成为历史上伟大的思想家、学者。我们常说的孔孟之道,孔是孔子,孟是孟子,都是中华民族值得骄傲的历史伟人。”

“哦!是这么回事,十二个字就有这么长一个故事。那你的意思是?……”大和尚若有所思地问。

“我要告诉你的是,在你这样的环境中孩子的学习可完蛋了。末来的时代可是知识经济的时代,一切社会经济活动都离不开知识。”

“卖花圈也要知识?”

“难道你想让你的儿子孙子都卖花圈,祖祖辈辈一代一代传下去?”

“不可以吗?干什么不都是为了赚钱,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赚死人的钱也罢,赚活人的钱也罢,能赚钱就是本事。”

“不可以!今后的殡葬一定会改革的,人们一定会用更科学、更环保、更方便的形式来祭奠亡故的先人;像你这样干的人不改变自己,就会失业。你那个蓬萊仙境集团公司的梦是做不成的!”

大和尚有些沮丧不再言语,他无意地拿过孩子的作业本一看,百分之八十写的竟都是“钱”字。周星也看到了,不禁笑了起来。大和尚不滿地一瞪眼说:

“笑什么,没见过钱字吗!宝娃没错,世上什么都不重要,赚钱最重要,有钱就有一切。”

周星接上开玩笑说:“我再给你加上一句,世上什么字都不用学,学会写钱数钱就行了。”

“我儿子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蠢!宝娃,你再写‘爸妈’两个字给周大伯看看。”

宝娃十分自信地回答:“这还不容易!爸,写好了你奖我多少钱?”

“一个字奖一元,共奖二元钱。”

“老爸,你也太小气了吧!我们小孩子赚钱不容易,写字好辛苦好辛苦的!我要二十元,少一分不写。”

“行啊!老子英雄儿好汉,狮子大张口,宝娃赚钱一点不比老子差。今天你就写它一百个爸字,赚你老爸一千元,让他心疼得流鼻涕。”周星嘲讽道。

大和尚鼻子一哼说:“门缝里看人,你也太小看我家的人了!儿子,就这样,奖金二十元,好好给老子争口气!”

宝娃煞有介事地拿起了笔却没有动手,大和尚催促道:“快写呀!”

宝娃反问:“爸,你钱还没拿出来,我能动手写吗?你不是常说,做生意的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吗。”

大和尚刚想夸奖儿子有商业头脑,周星却给宝娃纠正:“是不见真佛不烧香。你老爸今天不把钱先掏出来,你就不动手,对吗?”

“对了,我就这意思。还是周大伯说得对,可老爸老是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也就跟着学错了。”宝娃说。

儿子揭了老子的短处,大和尚有些生气地掏出二十元钱丢在宝娃面前说:“废话少说,开始写吧。”可宝娃还是不动手,直直地望着他爸。大和尚只得问:“又怎么了?还不快写!”

“你们别死盯着我,站远点,有大人站在旁边,我就写不出来了。”

周星打趣道:“大和尚,我们还是先走开吧,宝娃想给你一个惊喜呢!”

两人走开不久,宝娃就欢快地叫道:“字写好了!”

大和尚抢先一步拿过本子看,上面哪见“爸妈”二字,白纸上写着大大的“八马”二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满地问道:“爸妈两个字写在哪儿?”

“你看的就是呀,这么大的字都没看到?”宝娃一边骄傲地回答,一边伸手去拿奖金。

一旁的周星早巳看清了“八马”二字,嘲讽道:“恭喜你呀!大和尚,二十元钱买了八匹马,太合算了!只是八匹马把宝娃的爸爸妈妈换走了。宝娃也真会做生意,爸妈哪有八匹马值钱,对吗?”

大和尚是第一次关心儿子的学业,想不到竟是如此状况,荒唐之极,这气便不打一处来。他生气地给了儿子一记重重地耳光,又一把抢过那二十元奖金,滿面通红气呼呼地骂道:“小兔崽子!你还想要钱?老子八辈子的脸都给你丢光了!”说完,他还要打儿子出气。

周星挡在了哭哭啼啼惊恐的宝娃面前说:“大和尚,你真行啊!‘养不教,父子过,教不严,师之惰’,孩子没教好是你的责任,你倒是打起儿子来了,该打的是你!宝娃才多大,七岁的孩子,挨得起你那大巴掌吗?鼻血都打出来了!”

宝娃一边哭一边争辫;“我写了好多钱字,都写对了,你为什么不给我奖金?”

“光会写钱字就行了?”大和尚余怒未息地吼道。

“是你说的,什么都不重要,钱最重要。”宝娃申辯。

正在这时,梁喜妹来了。她一见儿子在哭,鼻子还流着血,便心疼地拥着儿子,一边让孩子仰躺在自己怀中一边说:“宝宝,宝宝,别哭,妈妈来了。”她又仰起头问大和尚:“这是怎么回事?”

大和尚还没回答,儿子倒先告状了:“妈妈,爸爸打我。”

喜妹一听,火也上来了,冲着大和尚就骂:“你有好重的病啊!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还下这么重的手打!虎毒都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

大和尚也有些后悔了,但还嘴硬:“我叫他写爸妈两个字,他写成了八马,我俩都成了八匹马,这读书都读到书壳上去了,能不气人吗?”

“八匹马怎么了,我喜欢,比你这一头畜生好!”喜妹叫道。

大和尚还犟着嘴说:“好!这儿子我管不了啦,你就去喜欢八匹马吧。”说完,他就赶紧来了个三十六计走为上,逃唄。

喜妹指着他的背影还在骂:“滚,滚得越远越好!这俩孩子你本来就从没有正正经经管过一天。少了你,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

大和尚逃走了,周星把事情的原委述说了一遍,并表示了自己的歉意。梁喜妹没有责怪周星,反而谦恭地说:

“大哥,收我俩孩子做你的徒弟吧!我和大和尚都是粗人,教不好孩子,你就做他们的校外辅导老师吧。我不让你白教,要多少钱我给。人活在世不就是度下一代人吗,钱算什么。”

周星赞许地点了点头说:“你是个明白人,徒弟我收了,钱我一分不要。你刚才不是说得很好,钱算什么,人活在世不就是一代人度下一代人吗。”

早上十一点钟光景,周星的三A视觉形象策划中心走进来一位农民模样的老人。这年月农民自主开发农副产品需要搞包装设计印制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周星迎上前去问:

“老人家,想设计印刷点什么,我这里有样本可供你参考。”

“老板,我什么都不印,是来找人的。”

“你找谁?”

“找我儿子,大和尚。”

“哦,原来你就是田福顺大伯,听他说起过。大和尚是在隔壁店。”

“他不在店里,门也是关着的。”

“是吗,他知道你来了吗?”

“知道。”

“那你就在我这里坐坐吧,一般他不会出去太久的。”

周星请福顺大伯坐下,又给他泡上一杯浓茶。老人连声道谢,又感叹道:

“真是好儿不用多,我有七个儿子一个女儿,竟没有一个像你这么懂礼!”

“老人家,乡下不是作兴多子多福吗。一个子女一份孝心,你八个子女就有八份孝心,你老还不是坐享清福颐养天年。”

“坐享清福?下辈子吧!不是我骂自已,我现在只有坐着等死的份了。”

“老人家,言重了,开玩笑吧?”

“后生呀,我没开玩笑,说的全是真话。来世再为人,杀我一刀我也不会生这么多子女。子女多,苦了后人也苦了自己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大了子女,他们都成家立业了,我自己也老了;满以为该出头了,可一个个都巴不得我二老早点死,把我们当成包袱,怕我们连累他们。”说到这儿,老人竟情不自禁地抹起了眼泪,像有许多苦水要倒。

周星见老人情绪有些激动,又从办公桌拿出待客用的香烟,一边替老人点上一边说:“老人家,有话慢慢说,别激动。”

田福顺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他从解放前谈到解放后,从过去贫穷的苦日子谈到多子女带来的穷上加穷:“几个细伢子冬天共三套破棉衣棉裤,谁出去谁穿,平日只能钻在破棉被中躲冬。八个子女只有大和尚念过四年小学。子女长得老大都没见过冰糖是什么样子。”他又说到:“大和尚原本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帮扶着家里,上山砍柴,下地干活,照顾弟妹,六月三伏、数九寒天都没日没夜地干活。他哪像个细伢子,是家中的小长工。在熬不住的日子里我曾想到过死,可一见大和尚为了这个家都能挺着,我就坚持下来了。”他又说到:“改革开放后,穷怕了的大和尚终于走出家门去城里打拚,而且混出点名堂了;可不知怎的,人也变坏了,有的事我都不好说出口,丢人啦。”他又说到:“七个儿子太没良心,每月每个几子只帮他五元钱,只有唯一的女儿每月帮助二老二十元钱。很多人说儿子比女儿好,养儿可防老,现在我这个女可当四个儿子,看来孝不孝顺不在男女,而在个人的本性。……”

田福顺像找到了忘年之交的知己朋友滔滔不绝的倾诉起来。老人家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倾诉过了,他太需要倾诉减压了。那苦难的闸门和灵与肉的痛苦一旦释放,便一泻千里奔腾咆哮不息,让周星想起了母亲河,想起了红土地,想起了千百年来在苦难中挣扎、憧憬、期待的中国农民。周星在静静地倾听着思考着,又在田福顺的话语和脸上寻觅,寻觅一种熟悉的情感,寻觅那已故去的老父亲的影子。他想帮助和安慰老人,却不知如何是好。

老人田福顺终于没有等到儿子大和尚。他的老伴病了,是来向儿子求助的。周星留老人吃了中饭,又先给了他五百元钱应急。

周星做了宝妹、宝娃的义务课外辅导老师,又帮助了福顺老人,大和尚表面上还是感激的。他对周星先给了老人五百元钱应急有些不快,但也无可奈何。大和尚与老婆梁喜妹商量后找到周星说:

“周大哥,你给我宝妹、宝娃做义务课外辅导老师,又帮助我老爷子,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感激你。给你劳务费你又不要,我看这样吧,我们干脆来个有钱大家赚,有财大家发,共同富裕如何?”

“好哇!怎么个共同富裕法?“

“我们联手做一批业务,利润大大的有!”大和尚的语气兴奋而得意。

“什么业务?”周星平静地问。

“印钞票。”大和尚故弄玄虚。

“想找死的人才去印钞票,开什么玩笑!”

“我说的是印冥钞。现在冥币面值越大越跑火,一万元面值就可以卖一元钱一张,暴利啊!我们弄些大面额亿元面值的冥钞出来,你负责设计印刷,我负责销售和批发,批发价每张一元,零售每张一元伍角。再弄些冥国股票、期货、信用卡什么的,包你一年之内小发达,两年之内成富豪。这些东西统一打《蓬萊仙境万国银行》。我们共创冥品天下第一品牌,其它品牌的冥品都是假货,既便火化寄到阴间也没用。品牌在市场上一旦形成共识,我们的钱途可就无量了!”

周星啼笑皆非地说:“你还真打算实施你的‘宏伟计划’?”

大和尚傲起头说:“那可不!我是见你周老板人够意思才找你合作,换一个人我还不干呢!你懂电脑设计和印制,我懂销售和经营,正好取长补短发挥各自的优势,缘分那!”

“那我谢谢你了,我才不印冥钞呢!你去找别人合作吧。”周星淡淡一笑,扭头就走。

大和尚真有点急了,还对着周星的背影大声说:“你先别忙着拒绝我,回去考虑考虑,我等你的回音。如今钱难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清高有什么用?信仰又顶个屁!人吗,何必跟钱过不去?钱就是祖宗,钱就是胆啦!”

周星头也不回地说:“人各有志!”

没有周星帮忙大和尚也照样干。他找了一家复印打字店,胆大妄为地将人民币上的领袖头像换成了冥国阎罗王的画像,又改成了亿元面值;然后,找个地下印刷厂足足印了一辆三轮卡车的冥币,其它玩意儿也足足印了一卡车。大和尚还真有点儿财运,赶上一年一度清明祭祖的大潮,他真火爆了一把,发了!他特意要请周星的客,无非是想炫鬻一下,遭到周星的拒绝,这令他心中颇感不快。知识和愚昧交锋,愚昧却赢了,可人家不认可不买账,他能痛快吗?大和尚夜里一个人在店中结完账后躺在冥钞上,枕头的却全是百元人民币真钞。他自言自语道:

“我真蠢!人家买不买账有什么关系,炫耀是虚的,现在有大把的钱去享乐才是真实的。我现在都快成银行的行长了,而周星只不过是个臭画画的,他看不看得起我有什么关系,我还看不起他呢!是驴子是宝马到富豪俱乐部去蹓蹓,只怕你姓周的门都进不去。”

这么一想,大和尚心中顿覚舒畅许多,又开始盘算自已应该如何去享乐。钱那!梦寐以求的钱那,你终于让我永远远离贫穷了,你真比我老爸还亲啦!这老头子一生只会生儿子不会生钱,弄得我也跟着苦了二三十年。想到往昔的贫穷,他又有些怜悯自已的父母,可转念一想,爹娘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对家中的贡献比谁都多,够意思了,还是想想我自已吧。这么多钱怎么花呢?吃喝已经没多大意思了,重点应该放在玩乐上。论玩乐,这世上恐怕谁也玩不过皇上,看看大清朝的皇城就知道了。最令大和尚羡慕的是皇帝的三宫六院,那么多美女,万岁爷怎么玩得过来呀?大和尚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他又想起了一件令他遗憾不已的事。自他进城以来,他和一些农民工就喜欢看黄色录像,那时老婆还在乡下,只有看这种东西打发业余时光。渐渐地他又觉得看黄色录像不过瘾了,那是水中月画中人不解饥渴,他想看真的玩真的才过瘾。终于有机会了,业内人士暗中透露,梦幻夜总会来了一位跳艳舞的绝色美女,要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她才上场开演,十二点才是高潮亮相。门票费不亚于明星演唱会,位置不好的也要一百元。大和尚为了一饱眼福,一不做二不休,咬咬牙买了九百九十八元的贵宾座。那一晚他热血沸腾地渴望着,那美若天仙的舞女每脱一次衣他就要狂欢呐喊一次,眼睛死死盯住最性感诱人的部位眨都不眨一下,生怕漏失了什么。好不容易熬到零时倒计时的十秒钟了,舞台和全场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激动兴奋到极致的人们屏住呼吸,只听到晚会主持一人的声音在黑暗中数着,十、九、八、七、六……。一声钟鸣全场大亮,人们惊讶地发现,那位貌若天仙的脱衣舞女竟是一位男人,他正一丝不挂地站在台中央给观众致谢行礼。受到愚弄失望的人们,愤怒之情顿时有如火山爆发。大和尚气得第一个脱下皮鞋,向台上的舞女砸去。倾刻间,乱七八糟的物品和食品弹雨般飞向舞台,全场大乱。……

还有一次遗憾,那是在一次县里的庙会赶集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走穴的草台班子,表演的主打节目竟是脱衣舞。一群美女呀,边唱、边舞、边脱,直到脱得一丝不挂还在做一些挑逗的动作。疯狂啊!刺激啊!这次可是真的。门票才一百元一张,挤得人山人海,一场紧接一场。大和尚正看得神魂颠倒,一群武警和公安人员从天而降搅了他的好梦,令他遗憾不已。事后他才知道,是电视台焦点之谈的记者搅了他的美梦。

现在大和尚有大把的钱了,听说火车站旁的艳阳天大酒店来了一群东北妞,个个年轻漂亮,便决定今夜去那儿潇洒走一回,来次个人专场,慢慢品味,或看、或舞、或玩。他心里直思量,我这个发达了的乡下人,也该享受享受皇帝万岁爷的滋味才不枉此生。

进入了信息化的时代,新闻也就特别快,见报也早。周星已改变原先开门就工作的习惯,变为开门先看报,即便在业务最忙时,至少也先看一下标题。他翻开报纸,第一版上一张大幅的现场彩色照片吸引了他的眼球。标题是《小老板要过“皇帝”瘾六妓女升级“嫔妃”》;副标题是《公安干警深夜出击一举铲平一淫窝》。尽管照片上的主人眼部进行了马赛克技术处理,周星还是觉得这个“皇帝”很面熟。仔细一打量,这位“万岁爷”极像花圈店的大和尚,而那些执行任务的干警正是宫勇刚和他的战友。周星没有莽撞行事,他估计隔壁花圈店已经开了门,便将报纸卷折起来,起身往隔壁去打探一下情况。

周星来到隔壁,只见梁喜妹眼圈发黑一脸倦容,正一个人整理店中的商品。她见周星走进来,便礼貌地先行问好:

“周大哥,早哇!”

周星也回应:“你早!哎,怎么是你一个人整理店务,大和尚呢,到连锁店去了?”

梁喜妹没好气地说:“他呀,死了,死到阴间里去了!昨天一夜都没回家,手机也关机了,魂魄都找不到。”

“他常这样吗?”周星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也不。可自打手中有了几个钱,我就发现他整天魂不守舍,鬼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又问:“周大哥,有人说男人有钱便学坏,是这么回事吗?”

周星幽默地一笑说:“你只说了半句,下半句是女人学坏就有钱,为了钱你愿意学坏吗?”

“不愿意,杀死我也不干!

“这就对了,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不是所有的人都愿做金钱的奴隶,有钱的人也有好、有坏、有善、有恶。一个人要走什么路,决定因素还是自己的选择。”

梁喜妹不再做声。周星考虑再三,还是不知该不该把报纸给她看,便故意失手将今天的报纸掉在地上。第一版上那张大幅的现场彩色照片立刻引起了梁喜妹的注意,标题《小老板要过“皇帝”瘾六妓女升级“嫔妃”》的粗大黑体字也立即撞入她的眼球。周星缓慢地弯下腰去捡报纸,梁喜妹却抢先一步拿过报纸,才晃了一眼就吃惊地大喊道:

“这不是该死的大和尚吗!这打短命天收的,我说他一夜到哪去了,吃‘鸡’寻快活去了。”说完他便失声痛哭起来。

周星问:“你能肯定是他?”

“还用肯定吗?他烧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周星只能安慰:“你先别急,照片上执行任务的公安干警我认识,我替你打电话问问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喜妹的哭声小了些,又抄起报纸看了起来,边看边骂:“这酥骨头,还想当皇帝讨六个老婆,今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周星的电话很快拨通了,忙了一夜的宫勇刚正想休息一会儿就接到了周星的电话。他回话说:

“我简单跟你说说吧,基本情况报纸上也登了,只是没有点名。这人是叫田金根,外号叫大和尚,开花圈店的。没想到他的店就开在你隔壁。周星,大大小小的案我办过这么多,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疯狂的怪人。一个小小的花圈店老板,明明是卖迷信用品和冥币鬼钱的,却一次要了六名妓女,还对她们吹嘘自已是银行行长,还想过皇帝万岁爷拥有三宫六院侍候的瘾,世上真是无奇不有!一个农民进城赚了点钱不好好过日子,还尽往邪道上想,不可思议。我们冲进总统包房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干什么?他穿着三角裤衩,赤裸的上身披着床单当皇袍,头顶一块纸合盖当皇冠,让那些‘鸡’跳脱衣舞,还要她们行朝拜礼三呼万岁。起初那些妓女不肯喊万岁,他就说谁喊万岁奖金一百元,那些妓女也就高兴地喊起‘万岁,万万岁!’来了。还有些细节实在太脏不堪入耳,我就不讲了。他的家属一定很急吧,你跟他们说,急也没用,等待处理结果吧。”

处理结果出来了,问题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大和尚除了嫖妓外又多了一项指控,即在印制冥币时非法盗用了人民币的少部分底纹图案。最终,大和尚被处以二万元罚款,并没收全部非法所得;没收销废全部非法印制的冥币及迷信用品。大和尚本人还被拘留十五天。至此,大和尚创立冥品天下第一《蓬萊仙境集团》公司,唯我独尊,唯我独行的发家致富计划有如黄粱美梦彻底破灭。

第59 抛妻夺子傍富婆 周星倾力难回天1

随着殡葬的逐步改革和移风易俗的深入,死人的钱越来越不好赚了,大和尚的花圈店也只能勉强养家糊口。在亲友的推荐和帮助下,他借了十万元南下广东顺德,搞货物零担托运部。花圈连锁店是他的基业,不敢贸然全部关掉,便留下一家店由妻子梁喜妹经营。喜妹也的确是个善良贤惠的女人,她和许多传统的中国妇女一样,在遭遇丈夫伤害的剧烈阵痛之后,仍以博大的胸怀原谅了大和尚,给了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没有在眼前困难的时刻抛弃他。当然,她这样做也是为了给孩子们保存一个完整的家。

大和尚去顺德已两个月了,由于他文化低,从不给家中写信,但每星期至少给家中打一次电话。星期六晚上八点钟左右,周星在家中意外地接到了大和尚的电话:

“周——大哥,我又完了,彻底的,完蛋了!”

由了说话的声音太含混不清,周星一下没听出是谁,只得问:“你好!请问你是谁?”

“我是大——大和尚,这、都没听出来,还是朋友?”

“你好像喝醉了酒,有话慢慢说,讲清楚点,究竟什么彻底完蛋了?”

“好!我说给你,一个人听。不——要,告诉我老婆,会吓死她的!”停了许久,大和尚才又接上说:“客户,委托我托运的,二十万元货,全被骗走了!二十万那!”

电话中传来大和尚的哭声,周星只得大声劝说:“大和尚,大和尚,你别激动!天塌不下来,总会有解决办法的。你可不能乱来哟,家中还有老爸、老婆、孩子,……”

周星这边一急,丁小薇也凑过来跟着急了。过了好一阵,大和尚才又回了一句话:

“大哥,帮帮我。”电话中传来一声酒嗝,又听大和尚谜续说:“帮我关照一下孩子。汇报完毕。”

大和尚突然把电话挂断了,再没了下文,任周星怎么拨也拨不通。周星和妻子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不把这事告诉梁喜妹,等第二天与大和尚联系上后再说。

放下电话的大和尚还在顺德的天元酒吧借酒消愁。不远处一位三十岁左右风韵尚可的女人也在独自斟饮,好像也有什么心事。大和尚打电话时浓重的乡音,似乎引起了那位女士的关注。此时的大和尚已被忧愁苦闷缠绕,哪有心事关注别的女人,眼光仅在她脸上溜过又回到酒杯中。就在这时,两位嬉皮士模样的男人手拿两瓶洋酒绕到那位女士身旁,未经同意就紧挨着她坐了下来。女士很不高兴地往后移动自己的坐位避让,其中一位胖男人竟紧跟着嬉皮笑脸地更贴近一步。女士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声叫嚷了起来;

“你有病那!靠我这么近,想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们。前面明摆着有空桌位不去坐,凑我跟前干什么?讨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哇,到西伯利亚的天鹅湖去呀,冻死你!”

女士的泼辣劲引起了周边四坐客人的哄堂大笑。大和尚苦涩地一笑,然而,更引起他注意的是女士浓重的乡音普通话。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何况他是身处此时此地此心情之中。这时,那位胖嬉皮士非但不觉尴尬羞耻,反而鼓掌说:

“说得好!说得好!天鹅肉谁不爱吃?在小姐您面前做一回癞蛤蟆值呀,太值了!只是天鹅近在眼前,西伯利亚就不用去了,儍子才跑那么远去受冻。”他又回头问那位瘦高个嬉皮士:“汤吉可得先生,你愿做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吗?”

“郝病帅克先生,做这样的癞蛤蟆,我不胜荣幸。”

女士气愤地用酒杯敲了敲桌面说:“你想吃汤,就去对面的王老五汤店!你好病,就去医院找大夫,别在这里烦我!”

郝病帅克却说:“你不也有病吗,一个美女独自坐在这里喝闷酒,太忧伤了!我们同病相怜,不如三个人一道同饮同乐,不醉不归,共度良宵,这样大家都高兴。”

“可我不愿意!无聊透顶!”女士站立起来,拿起自己的酒杯和酒准备换一个地方坐。

那个郝病帅克先生立即起身,抓住女士的双肩强迫她坐下,嘴里还说:“别走,别走哇!我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走了岂不可惜。”

“你想耍流氓?再不放手我可要报警了。”

“报警,笑话!请女士喝酒也犯法吗?”

两嬉皮士继续纠缠。大和尚再看不下去了,心想,这事别人不管可以,我这个老乡可得管;在家乡不管可以,在外乡还真得帮帮。他顺手抄起桌上的酒瓶,边喝边唱着《好汉歌》,一步三摇地走了过去:“该、该出手时,就出手哇,路见不平,一声吼呀……”他走到女士桌前,操着洪大的嗓门,一拍桌子说:“小子!想喝酒,老子陪你!”他又用手指着郝病帅克命令道:“放,放开她!”

郝病帅克回应道:“醉鬼,滚远点!这里没你的事。”

“有事,她、她是我老乡。”大和尚又特意转过脸,用家乡话冲着女士说:“腊——腊妹子,老乡,哈!老乡,老乡,泪汪汪。”

他这么一哈,喷了女士一脸的酒霧,她竟擦也不擦就说:“大和尚,这俩畜生欺负我,帮我揍他们。”

大和尚愕了一下,心想,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管它呢,我不就是叫大和尚吗。这时一旁的汤吉可得走过来,拦在大和尚面前趣笑道:

“你叫这醉鬼老乡打我俩?笑话,他站都站不稳啦!”

大和尚一听生气了:“我没醉!武松喝酒,打死猛虎;爷喝酒,打你狗日的。”说话间,他对着汤吉可得就冲出一拳。这大和尚从小劳动惯了,加上酒力怒气,这一拳还真是非同凡响,打得汤吉可得翻倒在地半天也爬不起来。

郝病帅克刚想动手,只见大和尚将手中的酒瓶往桌沿上一敲,只剩下半截还握在他手中,断裂处如狼牙利刃十分吓人。大和尚笑嘻嘻地将自已的手指往玻璃刃口上一割,鲜血立即冒了出来,他却称赞道:

“还行!”他又抬头对郝病帅克说:“小子,你上来,再让我试试这锋口,快不快!”

郝病帅克早吓得魂飞魄散了,带来的两瓶洋酒也不要了,扶起汤吉可得落荒而逃。两个嬉皮士走了,女士关心地问:

“大和尚,不,大哥,你的手不要紧吧?”

大和尚抬起手看了看,食指头上还在流血。他把食指放入自己口中吮了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没——事,自己的血,我吃、吃了它。”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叫大和尚。”

“我们老家不是很多这么喊的吗,男的小名叫和尚,老大叫大和尚,老二叫二和尚;女的小名叫丫头,大的叫大丫头,小的叫细丫头。”

“是,是这么回事,我在家,就叫大——和尚。你叫什么?”

“我叫富银秀,富有的富,银子的银,秀美的秀。”

“好!好!有好多银子,又漂——亮,我叫你、富婆,就这样了。”

大和尚打了个酒嗝儿,眼睛又盯上了那两瓶洋酒,说道:“那俩混蛋,白送的酒,我们喝!喝了它。”

大和尚和女士对饮起来,不久,大和尚就烂醉如泥了。按理说,富婆富银秀是不会把一个萍水相逢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带到自已下榻的宾馆去的;因为他是恩人,现在又醉了,加上她现在也的确有些喜欢这个年轻、魁伟、男子汉味十足的男人,所以也就无所忌讳了。她甚至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如果早几年认识他,自己决不会做那个姓姜的“二奶”。不过,现在也不晚,缘分既然来了可不能轻易让他溜走。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打了辆的士,将他直接拖到自己的下榻处。

大和尚一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十点钟了,正躺在宾馆她住的客房中。他一揉眼睛呼地一下坐了起来,发现富银秀正穿着睡衣在大镜前梳头,便憨声憨气地大声说:“喂!富婆,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

富婆回头娇媚地看了他一眼说:“是呀!你都醉得像死人一样,我又不知道你的住处,不把你带宾馆来还能去哪儿?不管怎么说,你为我流血解危,大小是我的恩人吧,我能扔下你不管。”

大和尚的目光在富银秀全身上下细细欣赏了一下,发现她比昨夜更加楚楚动人,夜间朦胧的美变得更清晰了,便有些情不自禁心荡神驰了。素来胆大的他便毫不掩饰地说:“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就不怕我吃了你?你会后悔的。”

“我才不怕你呢!你既然救我,就不会害我。为什么要后悔呀?”

“为什么?我饿了,想吃。”

“想吃还不容易,我打个电话下去,歺厅服务员就送上来了。”

“我真饿了,想吃你!我是一只饿了很久的猛虎,你怕吗?会把你一点一点全吃掉的。”

富银秀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和尚,发现他那贪婪地火辣辣的眼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自己不觉也春心荡漾起来,便挑逗道:“那我就是一只空着肚子的母老虎,谁怕谁呀!”

大和尚顿时来劲了,吼了一声,又威风凜凛地说着:“老虎来了”,便扑了上去。他一把将富银秀抓在了手中,又迅速压在自己身下,嘴里嗷嗷地叫着,在她脸上、嘴上、颈脖上疯狂地乱咬起来。那双“虎爪”也没闲着,哪儿性感就往哪儿抓摸。“母老虎”则颠狂地笑着,迎合着,丝毫也不示弱。他们的确是两只饿虎,一位远离妻子许久了,一位被包养的男人抛弃多时了,干柴烈火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一阵巫山云雨之后,一切暂时平静下来。大和尚直挺挺地仰面躺着,富银秀仍旧依偎在他身上。大多与自己喜欢的男人初次性交后的女人,对异性情人会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和亲近信任感,会无事不问无话不说。富银秀喃喃细语:

“大和尚,你有老婆吗?”

“有哇,还有两个孩子。”他瞟了一眼默不做声的她又说:“后悔了吧?”

“为什么要后悔?我只是自觉命苦,总想找一个可以相伴终生的好男人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可命运总是捉弄我,让我做了一次‘二奶’,现在又碰上一个有老婆的。难道红颜真的薄命?”

“我不会让你做‘二奶’,要么娶你,要么到此为止,你仍然可以去寻找你梦中的好老公。”

“娶我!你舍得你现在的老婆和孩子吗?”她立即想抓住这一线可怜而渺茫的希望。

大和尚生性直爽,很干脆地说:“的确舍不得,我没有理由抛弃自己的妻子儿女,除非产生奇迹。”

“奇迹!什么是你的奇迹?”

“我也不知道。”大和尚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便转而问道:“你给谁做过‘二奶’,怎么又一个人跑到顺德来了?”

“你很想知道?”

“你愿说就说,不必免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是南城市的一个大老板,老鬼,姜小云。他不像你一样说真话,答应我和自己的黄脸婆离婚,与我结婚,可玩弄了我两年多后就一脚将我踢开了。我恨,我气,但又有什么办法,便敲了他一笔青春补偿费分手了。为了散散心,我到顺德来找过去一起在夜总会坐过台的兰妹,没想到她巳经不在顺德了。昨夜,我在天元酒吧喝闷酒时就碰上你了。”

“那老鬼给了你多少钱?”大和尚到哪儿最关心的都是钱。

“八十万吧。”

“这么多!他出手够大方了,那你也不亏吗。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富婆,我就叫你富婆得了。”

“这老鬼有这么听话吗?我是拿住了他的命脉。他玩弄了我的感情,践踏了我的宝贵青春,这区区八十万我能放过他?我要把姓姜的变成摇钱树,变成我取之不尽的滚滚财源,什么时候需要钱,我就什么时候去找他。”

“你能抓住人家什么了不起的把柄?适而可止吧,当心物极必反,人心不足蛇吞相。”

“什么把柄?他做的坏事够多了,抖出来不枪斃也要把牢底坐穿,光是机场工程行贿和对竞争对手下毒手,这两件事就够他受了。”她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不好,便反问:“大和尚,昨天晚上你又是酗酒又是电话的,好像遇上什么大的烦心事。能说给我听吗?或许我这个老乡能帮你一把。”

大和尚实在也想有个朋友把这些日子里心中的苦闷倾诉一下,今天遇上一个粉红知己,他能不说吗?于是他从乡下贫苦的日子谈到进城,谈到自己的伟大抱负宏伟计划,谈到失败,谈到顺德的再次创业又惨败,谈到英雄末路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不禁落下一滴英雄泪。富银秀也感动了,甚至觉得眼前这个来自山乡田野的年青人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直率,没有虚伪,有骨气,招人爱,比那个姜小云好一万倍。客房中终于安静下来,静得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富银秀打破冷寂说:

“大和尚,让我来帮你吧。”

“你帮得了我吗?”

“你不是叫我富婆吗?你现在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钱,缺的就是贤内助,一个不仅在生活上而且在事业上能与你同甘共苦的女人,这一切只有我能给你。”

富婆的直言不讳令大和尚大吃一惊。说实在话,他风流过疯狂过,但从没有想过为了自己抛妻弃子。他死盯着富婆看了数秒钟,心想,难怪世人说最毒不过妇人心,这漂亮女人把姜老鬼当成了摇钱树,又想拆散我的家庭。富婆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便说:

“为难了吧?你不必马上答应我,我可以先帮你渡过难关,让你考验考验我是不是真心地喜欢你。你可以休妻,但不必弃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这样做是太残忍了些,但现在一切都讲究个优化组合,否则,世界就无法前进了。国营和大集体企业不也搞下岗优化组合吗?现在只有我能帮你,救你。”

大和尚第一次在女人面前紧张得出汗了。他太需要钱渡过眼前的难关,太渴望发达了,思想在激烈地斗争,不敢贸然决断。突然,他想起与最毒不过妇人心对应的另一句话是无毒不丈夫,看来这世界要办成一些事还非得歹毒不成。她能利用别人,我也可以利用她。于是,大和尚一咬牙说:“富婆,就按你的主意办,你先帮我渡过难关,我老婆的事容我三思而行。”

富银秀早看见了大和尚头上冒出的汗珠,为了缓和一下紧张气氛,她特意转移话题说:“对了,大和尚,早上你还没睡醒,你的手机就响了好多次,不知谁有什么急事找你,要不要给人家回个电话?”

大和尚刚想拿手机看看,铃声就响了起来,电话是周星打来的:

“喂,你好!是田金根吗?”

“是呀,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学名?”

“我是周星。打电话我不叫你学名,难道还叫大和尚?万一打错了地方,对方又正好是个不喜欢和尚的女人,人家可就不高兴了。”

“叫大和尚有什么不好,又不叫花和尚。”

“你这个和尚花不花自己知道。我早上打了六次电话才找到你,一定是昨晚喝醉了还没睡醒吧?”

“的确是这样,不好意思,对不起了!”大和尚抓了抓自己的头皮。

“昨晚你醉醺醺地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客户委托你托运的二十万元货被人骗了,还要我先别告诉你老婆;可事情还没讲清楚,你又将电话放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没告诉我家里吧?”

“没有哇!这么大的事没弄清楚之前,我能随便乱说吗?”

“那就好,省得我那个黄脸婆着急。告诉你吧,现在警报已经解除,问题已经解决了。一句话,我遇到贵人了。拜拜!”

大和尚又把电话突然放下,任周星怎么拨打也别想拨通。周星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骂道:“疯子,十足的疯子!一会儿风雨一会儿晴,鬼知道他在干什么。这小子,一喊老婆黄脸婆,就准没好事。”

大和尚的确又疯了,他和富婆又再次疯狂作乐起来。……

大和尚想用富婆垫底,妄图傍富婆东山再起。富婆可不是儍婆,能不明了他这点心计,便放长线钓大鱼,钱一点一点给,性欲尽量满足他,人也逐步逐步地控制起来。她与大和尚整天形影不离。她把他的手机也没收了,想打电话吗,先过我的手,大和尚与家中联系也困难了。梁喜妹一个月都没接到丈夫的电话了,便主动从南城打来电话问情况,富婆却居高临下以第一夫人的口吻来了个先发制人:

“哟!你是喜妹子吧,我是富婆呀。富婆知道吗?就是年轻漂亮又最最有钱的女人,令男人心动最想傍的女人。”

梁喜妹一听电话便心惊肉跳起来,她什么都明白了,第一反映就是骂:“哟!我说大和尚怎么这么久不给家里打电话啰,原来是给狐狸精狐婆迷住了。狐婆,你这个骚狐狸精,别得意太早了,想破坏我的家庭,没门!妖精就是妖精,当心雷劈了你!老娘这就去顺德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富婆咯咯笑了起来,又说:“喜妹子,你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气呀!你这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哇!你知道吗?我可是大和尚的救命恩人,是你一家子的救命恩人。不是我出手相救,大和尚早死在外乡了。他丢了客户二十万元的货,拿什么去赔人家?别人不把他砍死才怪呢!喜妹子,你帮得了他吗?”

梁喜妹惊愕无言,片刻又缓过神来说:“我不相信你这个狐婆,我要我老公大和尚接电话。”

富婆得意地说:“好!我成全你,一日夫妻百日恩,王母娘娘还让牛郎织女七夕相会呢。”她转身说:“大和尚,你那糟糠之妻黄脸婆要和你说话呢,接吧。”

一直候在一旁的大和尚早不知所措冷汗直冒了。他犹豫地接过手机,想避开富婆单独与妻子通话,便征询地望着富婆。这女人貌似通达地说:

“去吧!去吧!没谁想听你的电话。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用得着偷听你的电话?”

大和尚走出屋外才说话:“喜妹子,你急什么!你知道我在外面混有多难吗?”

“你还难?又泡上一个狐狸婆了,快活还来不及呢!”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吗,我还不是无奈之举。上个月我把客户二十万元的货弄丢了,货全被人骗走了。客户向我索赔,否则就叫黑道中人追杀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着急害怕呀!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你那头再出点事不是更糟糕了。再说,告诉你有用吗,你能解决什么问题?当时我打了个电话给隔壁的周老板,我知道他人好,希望他今后能帮我关照一下孩子,但我同时叮嘱他暂时别告诉你,怕你着急。”

“那你和狐狸精又是怎么勾搭上的?”

“什么狐狸精,人家是富婆。念在老乡的份上,人家花巨资替我买单,解了我的危,救了我们全家。滴水之恩还当湧泉相报,我能不对人家好点吗?”

“那你就以身相许傍富婆了?”喜妹子的语气分明缓和了些。

“以身相许是假,逢场做戏是策略,只有女人对男人才会以身相许;傍富婆是真,这点我也不暪你。她答应出资帮助我们创大业,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利用她一下?”

“不行!做人要正大光明。欠她的钱,我们今后还她;欠她的情,我们今后报答她。还有,我想马上去一趟顺德,会会她。”

大和尚几乎跳了起来说:“不行!绝对不行!……”

手机没电了,两人的争吵却毫无结果。

又一年的春节将临,三A策划中心的业务也特别忙,星期日,周星还在和大家加班赶制设计稿。突然,隔壁花圈店大和尚的女儿田宝妹哭着冲进中心求救来了:

“周大伯,快去救救我妈妈!她被警察抓了,店里的东西也要被搬走了。”

周星赶到外面一看,情况糟糕透了。联合执法的是公安局的特种行业科及工商局干部。一辆车旁几位工商局干部正在将没收的烟花爆竹往车上搬。梁喜妹正疯了似地嚎叫着和人家撕打,抢回自己的商品。田宝娃也哭着趴在一堆烟花上,不让人家搬走。一个势单力薄的女人能拗得过人家吗?自知不敌的喜妹突然往汽车前轮下一躺,誓死如归地宣布:

“把我的烟花爆竹还给我,否则就从我身上压过去!你们不让我活,我就死给你们看。”她又对俩哭着的孩子说:“哭什么!宝妹,宝娃,都跟我过来,和妈一起睡到车轮下,让他们压,死给他们看。让全南城市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他们不让我们活。”

这俩孩子还真敢与母亲生死与共,直挺挺地躺在了车轮下,周星拉也拉不住。围观者顷刻就有了上百人,议论纷纷。不知为什么,这年月讨厌带大盖帽执法的人竟这么多,有时甚至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责骂。这能怨谁呢?都是腐败丛生或执法不公惹的祸。贫富差距本已就越来越大了,处于金字塔底下的贫民再受上大盖帽的气,能不恨不骂吗?

周星不会参与乱骂,泄愤既无益也无意义。他拉住一位公安人员问:“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触犯了什么?”

那人傲慢地瞅了他一眼,反问:“你是什么人?有必要向你解释吗?如果你是记者,就先出示记者证。否则,你跟我走远点!不要没事惹事。”

“我是隔壁三A策划中心的业主。花圈店的老板大和尚去广东了,临走委托我关照一下他的老婆孩子,所以我想问个究竟。”

“你能对这件事负责吗?”

“我不能,但我可以转告他。”

“那好,你告诉大和尚,春节卖烟花爆竹是要经过特许特批的。他没有经过许可批准,私自销售属于非法经营,让他来接受处理。”

“那你们不该对他老婆这样。”

“我们没对她怎样,只是依法没收店中的烟花爆竹,她却撒泼,阻挠我们执行公务。”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两位干警想强行将车轮下的梁喜妹拖开,她竟一脚往上蹬去,正踢在干警脸上。她本是从小体力劳动惯了的农村妇女,这一脚非同小可,把干警的脸也踢出血了。那干警摸了摸脸上的血,脑羞成怒地呵斥道:

“你敢暴力抗法!”

另一名干警也呼叫起来:“把这泼妇带局子里去,我就不信治不了她,太无法无天了!”

立即又上来两名工商干部,四个人七手八脚将梁喜妹抬了起来,要往面包车中塞。喜妹用手死扣住车门边缘嚎叫:

“救命啊!……”

人群起哄了,周星和俩孩子也急了。周星很无奈,只得说:

“你们执法就不可以文明点吗?”

“怎么文明,她暴力抗法,叫我们怎么文明?”受伤的干警说。

麻烦事又来了,宝娃突然扑了上去,疯狂地狠咬干警的手腕。干警又不能打孩子,本能地死劲一推以求摆脱,孩子却仰面倒地,把后脑勺子也摔出血了。宝娃不顾疼痛又爬起来,不甘心地再次要冲上去拚命救妈,被周星一把抱住了。围观的群众哄叫得更利害了,纷纷指责警察。梁喜妹见孩子受了伤心疼万分,疯狂挣扎,声嘶力竭地嚎叫:

“还我孩子!大家看啦,警察打孩子。天啦!这世上还有公理吗?老天怎么不收走这样的警察呀!”

宝妹也冲上去,拚命用自己的小拳头捶打那个被宝娃咬伤的警察,嘴里还骂:“打死你!打死你!你是坏警察,大坏蛋!”

这位干警憋得一脸通红,头上直冒汗珠,神情后悔而沮丧,特别是“坏警察,大坏蛋!”这几个字如利刃刺在心中,让他眼眶中隐含着泪水而又不敢淌下。他只能手抚着自己被咬伤的手,任凭宝妹捶打。

周星突然大吼一声:“行了,都住手吧!大家不可以文明点吗?执法也要讲人性,讲文明。让孩子妈看看自已的孩子吧。孩子的父亲又不在家,妈走了,孩子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梁喜妹被放了下来,与孩子们抱在一起痛哭许久后,她又信任地交待周星:“周大哥,这俩孩子我就全拜托你照顾了。你也是孩子的课外辅导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吧。”说完,她大踏步走向警车。走到车门口她又回头大声说:“大哥,叫我那个死野了心的大和尚赶快回来。”

梁喜妹虽然不是法人代表,但暴力抗法还是被民事拘留了。另外,根据非法经营的烟花爆竹数量,福禄寿喜店还得罚款二万元。周星打了三次电话给远在顺德的大和尚,都是富婆接的电话。关于富婆与大和尚的事,周星从喜妹嘴里已知道一些,但也不便干预,只是建议喜妹让大和尚结束顺德的生意早点回家,恐日久生变无法挽回。话是这么说,可大和尚听得进去吗?何况他已经被富婆软硬兼施牢牢地控制起来了。对于南城家中发生的事情,富婆一是幸灾乐祸,二是应付周星,根本不让大和尚回家。周星终于忍无可忍地动怒了:

“我知道你是富婆,你也做得太过分了!做人要讲点道德,缺德事做过了头当心遭报应。世上的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起要报。你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吗!难道有钱就可以强抢人家的老公?就可以破坏他人家庭幸福?就可以逼人抛妻弃子?人家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连电话也不让大和尚接,想一手遮天那!我现在警告你,限你十分钟,十分钟后叫大和尚打电话找我,否则后果自负!”

“周星,我早就认识你。”

“可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这样的人!”周星愤怒地的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不到,大和尚终于打来了电话。周星详细地将事情发生的原委说完后,大和尚像是很无奈地说:

“周大哥,不是我不想救我老婆出来,也不是我铁石心肠自己的孩子也不管,你也知道,吃人家的嘴软,得人家的手软,富婆帮了我二十多万啦,我能不听人家的吗?在当今社会,非亲非故的,谁有这样的海量拿这么多钱去帮助别人?你周星会吗?”

周星十分生气地说:“我不管你什么软不软的,只问你一句,你到底回不回来处理你家的事?”

“回来呀,可我手上没钱,拿什么去救人?”

“这么说你还是不想回来啰?”

“你听我说完呀。我与富婆商量了一下,她答应出钱救人,但要我办完事就离婚,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星一听火冒三丈:“你混蛋!你还是人吗?是畜生!原先我还认为你只是文化素质低点的农民;现在看来,你真是禽兽不如!你别开口就是救人救人的,好像你是局外人,别搞错了,你才是福禄寿喜店的法人代表,要救的是你自己!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立即从顺德回南城,否则,等公安局去抓你回来吧!”周星砰地一声挂上了电话。

大和尚终于回南城了,他和富婆也共同设法保梁喜妹出来了。然而,他在喜妹出来后的当天,就提出要和妻子离婚。那个富婆更是气焰嚣张,以恩人自居,丝毫不避开这种难堪的场合。毫无疑问,没有哪个女人能忍受这种赤裸裸地挑衅和侮辱,花圈店中立即传出哭闹撕打声。梁喜妹今天可是孤军奋战了,俩孩子都上学去了,丈夫又站到情敌一边,铁了心地要离婚。大和尚轻松地坐在椅子上哼着小曲看俩女人打架决斗,气得喜妹顺手抓起热水瓶就对他摔了过去。农村妇女大多朴实善良,能吃苦耐劳,但在关键时刻又会表现出泼辣无畏的一面。这时,喜妹又突然摸起一把在店中切菜用的刀向富婆砍去,口中还大骂:

“狐狸精,狐婆!你不是要跟我抢老公吗?我今天先杀了你,再杀死大和尚,让你们到阴间做夫妻去!”

富婆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拔腿就跑,和闻声而来的周星碰了个满怀。他让过富婆,又夺下喜妹手中的刀说:

“你可不能乱来!杀人是犯法要判死罪的。你不想活,那俩孩子怎么办?”

喜妹满肚的委曲终于有人诉说了,伤心地哭诉:“大和尚都不要这个家,不要孩子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死之前,让宝娃宝妹也去死,免得让他们在世上受罪。”她哭得更伤心了。

大和尚吓了一跳,他爱孩子,也知道喜妹是什么都敢干的烈性子女人,便赶紧声明:“我没说不要孩子,你不要,我可以把孩子带走!”他又自知理屈地轻声辯解:“我这样做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

富婆一听来气了:“谁逼了你?你可是自愿的。我替你出了那么多钱,解了你一家子的围,你竟恩将仇报说我逼你,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喜妹也不示弱:“不就是用了你的钱吗,你也是自愿的。欠债还钱,这钱我今后一定还你,说什么你也不该抢我的老公!”

大和尚有气无力地说:“拿什么去还人家?我是没这个本事。”

“你没这个本事,我有!我这个做老婆的拚了命也会还清这个债。亏你还是个男人,裤裆里吊着两个蛋,连女人都不如!”喜妹还真有些巾帼气概。

周星知道在此时此刻此地什么事也谈不成,得把他们分开。于是,他对还躲在身后的富婆说:“我们有点面熟,好像是在姜小云的别墅中见过。”

“是的,不仅见过,我还知道你叫周星,是画家、设计师。”

“那好,你到我的三A策划中心去坐坐好吗?让他们夫妻俩好好谈谈。”

“好的。”富婆爽快地答应了。其实,她也怕再留在这儿。有钱的人怕没钱的人玩命,这也不奇怪。古人不也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不怕死的人,什么不敢干。

周星又回头对大和尚及喜妹说:“别再闹了,两夫妻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夫妻没有隔夜仇,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孩子都这么大了,什么事不可以商量解决。特别是你!大和尚,要把自己的心放正。”

二人来到三A策划中心,周星第一句话便问:“他们都叫你富婆,这是怎么回事?”

“我叫富银秀,富有的富,银子的银,秀丽的秀。他们要叫我富婆也没啥,反正我钱也不算少吧。既便哪天我钱不够用了,我身后还栽了一棵摇钱树呢。”

“你身后还栽有摇钱树!谁?”

“你也认识他呀,老鬼,色狼,姜小云啦!”

“这是怎么回事?”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周星周大哥的人品在华鑫公司是有口皆碑,我对你也就实话实说。我过去曾经是姜老板的‘二奶’,他玩厌了,又把我一脚踢开了。这人的德性早在我意料之中,我能不防着他?他耗去了我的青春年华,我就要耗去他的钱财。”

“他给了你多少钱?”

“不多,区区小数,人民币八十万元。”

“够你用一辈子了。”

“不够!八十万我能放过他?物价还在上涨呢,我还得奔完小康奔大康呢!”

“姜小云还会给你吗?”

“他敢不给!棉花手姜小云的底细我知道不少,都是致命的,他不会得罪我。他给我这些钱还不是为了花小钱消大灾,是我给他面子。”

周星立即想起了黄小轩之死还存在的疑问,便问:“你究竟抓住了棉花手姜小云什么把柄?能说点给我这个局外人听吗?“

富婆狡猾地一笑说:“那可不行!正与邪从来就誓不两立,你不可能成为局外人。再说,这是我的财源,我为什么要自断财路?”

周星摇了摇头,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得转移话题言归正传:“我还是叫你富银秀吧,那个‘富婆’叫起来我总觉得别扭。”

“无所谓啦,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反正我听得还蛮顺耳的。”

“富银秀,我看你人长得挺漂亮的,又年轻,又有钱,像你这么好条件的女性是不多的。”

“是吗,这话我爱听。”她本能地又抹了抹自已因打斗而有些零乱的头发。

“你完全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比大和尚强一百倍的白马王子。”

“这话我也相信,但我更相信缘分。周大哥,你或许还要说,大和尚是乡下人,没文化,粗俗,我找他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要背上一个破坏他人家庭幸福的罪名,是吗?我不怕!爱,本来就是自私的。缘分这东西是个怪物,说不清,道不明。情人眼里出西施,出帅哥,大和尚的许多缺点在我看来却是优点,亮点。他粗犷、直率、透明、有男人味、我喜欢,所以我不会放过他!情人就像天上的流星,光辉灿烂一闪即逝,我只有迅速地追上他,才能和他比翼双飞,才有幸福。”

“可你的道德呢?你的良知呢?”

“道德和良知值几个钱?你不觉得这种观念过时了吗?医生收受红包道德吗?卖假药、假酒、假商品道德吗?贪官前腐后继道德吗?睁眼一看,如今不道德的事比比皆是,你怎么就盯着我?真好笑!我记得有一个什么名人说过,‘没有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我正是为了冲破这种‘不道德的婚姻’才这样做的。”

周星有些生气了,说:“你这是对名人名言的曲解,是在极力为自己的荒唐寻找辯护的理由和根据。二战中有句话,‘墨索里尼,总是有理’。法西斯侵略别人的家园也说自己‘有理’;可真理和良知最终却战胜了狡辯和邪恶,墨索里尼被绞死在广场。你应该明白这个事实和道理,公理在善良的人们心中,而不在你的嘴巴上;惩罚的正义之剑握在上帝手中,这个上帝,还是善良的人们。”

富银秀很不甘心地说:“周大哥,你在做说客,可你却忽视了一个基本的事实,那就是我能使大和尚富有和幸福,而梁喜妹只能带给他贫穷和痛苦,成为他一生的累赘。”

周星不禁讥讽道:“富婆,你多伟大呀!你都快把自己打扮成天使和救世主了。你使一个妻子失去了心爱的相濡以沫的丈夫,使两个孩子失去了父亲或是母亲,使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解体了。大家的痛苦去换取你一个人的幸福,你多伟大呀!可你会得到你所谓的幸福吗?不会,永远不会!不管你现在相不相信,历史将证明这一点。我还想问你一句话,你能为大和尚去死吗?”

富银秀脸部抽动了一下,没有言语。周星则一针见血地说:

“你不能,也不敢,对吗?因为你这个人很现实,你心中装得下的只有自己。你对大和尚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爱;可粱喜妹为了大和尚,为了这个家能赴汤蹈火,敢于赴死。她的爱才是深沉的,是经过了无数风风雨雨的考验的。”

富婆,这个女人真利害呀!姜小云调教过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周星与她唇枪舌剑战了半小时,丝毫没有改变她的野心。富婆一个人走了。她不敢再踏进花圈店的门,因为她害怕喜妹手中的菜刀。

周星又把大和尚请到自已的三A策划中心来。他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心想,如果能使大和尚浪子回头,富婆也就没戏可唱了;然而,事情却并没那么简单。今天的大和尚倒是破天荒地极有耐心地听完了这位周大哥的谆谆教诲,末了,他正式表态:

“周大哥,你说的话都有道理,可人各有志。每个人的人生观不同,经历也不同,赚钱之道和捞钱之术自然也就不同了。的士司机赚钱,见人就拉;会计弄钱,笔下生花;领导用钱,签字画押;老师赚钱,粉笔生涯;‘大师’骗钱,台上比划;娃娃要钱,就减爹妈;女人搞钱,男人身上刮;医生捞钱,病人肚皮上划;我大和尚发财,只有往富婆身上压,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更好办法。……”

大和尚歪理连篇,越说越有劲。周星终于明白,此人已无药可救了,便无奈地摆摆手说:“别说了,你走吧!我跟你谈这么久等于是对壁呵气对牛谈琴。走什么路你可以自己选择,后果也是要自己承担的。可怜的是梁喜妹母子三人,他们是无辜的,却要为一个无情无义、不负责任、自私的丈夫和父亲付出沉重的代价。”

第二天,大和尚与富婆就玩起了失踪游戏,任喜妹把电话打破也找不到大和尚的人影。他们要用冷漠,用无情的事实分离来迫使梁喜妹就范。喜妹承担着生活和家庭变故的双重压力,真有点挺不住了。尽管如此,倔犟的她还是既不对外张扬,也不向亲友求助。她那张富有田野色彩的红扑扑的脸变黄了。周星看在眼里,为她着急,却不便多问,只得向前来补习功课的宝娃宝妹打听情况。姐弟俩告诉他:“妈妈晚上睡不着觉,都三天没有吃饭了。”周星大吃一惊,和妻子丁小薇分析商量了一下,觉得大和尚对俩孩子还是挺眷爱的,可以再做一次努力,吓唬吓唬他,或许能有些效果。夫妻俩找到梁喜妹商量后,电话打不通,就以喜妹的名义向大和尚发出最后通牒的短信息:

“大和尚,你没死吧?是活人就该会喘气。我最后一次正告你,年前如果你再不回家,我就留下绝命状告书。我死了,这两个孩子我也管不了,让他们到街头做流浪儿吧。你和狐婆也准备坐牢吧。喜妹。”

周星考虑了一下说:“把‘我就留下绝命状告书。我死了’这几个字删除吧,我总觉得不妥。”

梁喜妹坚持道:“不能删,大和尚是贱骨头,不见血他是不怕的。他不是傻瓜,娘在,会不管孩子吗?”周星无言以对。

这一招还真灵,大和尚真的在年前回来了。这天,学校都放寒假了,外面正雨雪交加。江南的寒冷不同于北国,虽然少有鹅毛大雪,但雨雪交加的湿冷同样透入人的骨中。在他踏进店中的家前,他意外地在街上人行道中看见了两个童丐。一个大约九岁不到下肢残疾的小男孩坐在木板垫上,艰难地以手代步。他的肩上还绑着一根草绳,绳子拉动着一个简易的小木板滑轮车。车上垫着草垫,垫上是一件破旧的黑色大棉袄裹着的一岁多的小男孩。小男孩露出的小脸冻得腊黄,一双大眼不时地转动着在寻觅关爱和怜悯,在告诉过往的人们,我还活着呢,谁来救救我?这婴儿的头边是好心人给的半包华夫饼干,还有半瓶冰凉的矿泉水。这景象好不凄惨,令人心寒。一个路过的娃娃同情地问自己的母亲:

“他们的爸爸妈妈呢?”

母亲回答:“他们的爸爸妈妈不要他们了,要不就死了。”

大和尚心中一颤,像被人捅了一刀,不禁害怕起来。人性和良知让他弯下了腰,他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蛋,这娃娃的脸上竟没有一处是热的。他丢下一元钱,头也不回地加快步伐,向自己开始陌生的家奔去。

走进店中,四周像墓室一样寂静,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欢乐。喜妹不知哪去了,只有宝娃趴在一堆纸钱上睡着了。梦中的宝娃脸上挂着泪,竟在说:

“爸爸,你在哪儿?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大和尚难受地脱下自已的棉衣给宝娃盖上。宝娃突然被惊醒,一睁眼,他猛地看见爸爸就站在自己面前,立刻欣喜若狂地跳起来高喊:

“妈妈!姐姐!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孩子稚嫩的声音像一声春雷,瞬间驱赶了满屋的凄凉惨淡。喜妹和宝妹风似地从内屋后的厨房间赶了出来。宝妹高兴地扑到爸爸的怀里说:

“富婆想骗走我爸,我就撕烂她的脸!”

宝娃已幸福地爬到爸爸背上去了。喜妹站在一旁默默地抹眼泪,许久才说了一句:

“过年了,不走了吧?”

“不走了。”大和尚自己也没料到会说出与来时意愿完全相反的话。

是该好好过个年了,久违家庭温暖的大和尚那颗冻结的心开始触化,他甚至下决心不再接富婆的电话。贤惠的妻子梁喜妹闭口一字不提往事,一心一意用女人特有的爱去温暖丈夫;浪子回头金不换啦,还提它干吗。最令大和尚感动的是那天全家四口上街买年货,家中的钱本来就拮据,大和尚又没带钱回家,好酒的大和尚自觉地挑了一瓶极普通的白酒。宝娃和宝妹却不约而同地抢下了父亲手中的白酒。大和尚笑着不解地问:

“老爸没赚钱是吧,连这样便宜的酒都不给我喝了?”

“不是的!我和姐姐商量好了,过年我们要让爸爸喝最好的茅台酒,我和姐姐请客。”

宝妹抢过话说:“好酒,好久,天长地久,我们一家人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你们哪有这么多钱,要好几百块呐!”大和尚问。

宝娃说:“有!外婆,妈妈和舅舅给的压岁钱。”

宝妹补充道:“还有我们平时省下的钱,加在一起就足够了。”

大和尚连连摇手说:“不行!不行!这钱你姐弟俩过年买套新衣服穿吧。”

宝娃撒娇道:“行的!我不要新衣服,我要好久好久,天长地久吗!”

大和尚和喜妹两人的眼眶都湿润了。

大和尚用其治人之道还治其身,不再接富婆的电话,可把富银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她几次想找上店来,可又害怕梁喜妹的菜刀。眼看农历的小年也过去了,富婆偷偷潜到附近的保健品店,一遍又一遍地给大和尚打电话,搅得大和尚心神不定烦透了。他刚想干脆把手机关掉,正忙碌着的善良的喜妹子却说:

“富婆打来的吧?你就回人家一个电话吧,好歹人家帮了我们许多;否则,人家还以为我们想骗钱不还呢。你告诉她,谢谢她过去的帮助,钱,我们一定会还给她,还加上利息。”

大和尚这才接通电话,边打边向店门口走去:“富婆吧,我是大和尚。”

“行啊!大和尚,你还会接老娘的电话呀,我还以为你没气了呢。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恩人啦?丢块骨头给狗,它还知道摇摇尾巴,你连人话都不会讲了。”富婆没好气地开骂了。

“我说富婆,过年了,别骂人好不好,大家高兴点好不好。”

“高兴!我高兴得起来吗?好心让你回家一趟,把要摆平的事处理一下,你却趁机开溜。想甩掉老娘?没门!你跟我放清楚点,二十多万元的借条还在我手中,别惹我不高兴,否则,大年三十晚上我也会叫‘穆仁智’带人到你家上演一出《白毛女》。”

“富婆,你听我说吗,我也有难处。”

“我不听!限你一刻钟,我在前面的健民保健品店中等你,有话到这里来说;否则,等‘穆仁智’上门吧。还有,不准你那个黄脸婆来,就你一个人来,否则我不见你。”

富婆把电话放了,大和尚只得如实把情况对妻子说了,又问她如何办。喜妹说:

“让我去跟她谈。欠债我会还,她还想怎么的?”

“你去?她不见你呀!”

“不见就拉倒,我还不想见她呢!拿‘穆仁智’来吓我,老娘用菜刀劈了他。”

“那好,大年三十晚上你去制造流血惨案,我可不干,我带宝娃宝妹躲远点。”

粱喜妹瞪大眼睛死盯着大和尚的脸看了半分钟,大和尚一动不动地对视着,似乎没什么邪念。喜妹这才说:“你去跟她谈吧,但只给二十分钟,超过二十分钟我就过去了,到时别怪我不客气!”

大和尚一跨进保健品店,富婆就趴在他身上哭了起来。她搂得那么紧,哭得那么伤心,把店老板都惊呆了,碍着她刚才在店中买了不少东西,店主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了。大和尚已有些日子没闻到她身上特有的名贵化妆品味了;得承认,这女人的确比自己老婆喜妹性感和风骚,何况富婆今天又特意打扮了一番。大和尚情不自禁地猛吸了一口香气,又偷偷用手在富婆的乳房上捏了几下。富婆娇嗔道:

“死鬼,没良心的!你还会来呀?”说完,她又用两拳头软软地在大和尚身上敲打起来,敲得大和尚骨头都酥了。好一阵缠绵后她才又说:“你就一点不想我吗?人家都想死你了!”

“想啊,我也想死你了!压在老婆身上,我都想着下面是你,可就是找不到你那种感觉。”

富婆生气地推开他,骂道:“你下贱啦!你是世界上头号大儍瓜!为什么不早点离开那个乡下的黄脸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只有我,只有我富婆才能使你发达、富裕和幸福!”

大和尚露出一付可怜像,说:“我的确有自己的难处,……”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的难处,你不通人性,我通人性。你的难处不就是两点吗:第一,怕对不起跟了你这么多年的糟糠之妻。第二,怕两个孩子成为孤儿。这两点我都替你想好了。你老婆跟你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地的确也不容易,又跟你生了俩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和她都是女人,知道女人的心,女人的青春比金子还宝贵,但也只能用金钱来补偿。这样吧,我给喜妹二十万元的青春补偿费,够仁义了吧?”

大和尚惊得两眼瞪得银元般大,说:“你疯了!这么多钱给黄脸婆,我们今后怎么过?最多给她五万,不!三万,就三万。”他这句话令富婆十分高兴,看到了转机。

富婆得意地说:“钱有的是!不够我去找棉花手姜老鬼。我还计划好了,今后我们开个旅社过日子。我已经接手了一个旅社,在长途汽车站附近,马上就可以开业。”

大和尚激动得脸都红了,但还没忘记孩子:“那宝妹和宝娃呢?”

“接过来呀!我可喜欢孩子,能让他俩跟着乡下的穷妈,长大了又去‘修地球’不成?”

就在这时宝娃闯进了保健品店,他是替妈打探情况来了,一进门就仇恨地瞪了富婆一眼,又对大和尚说:“爸,妈叫你马上回去。你再不回去,妈就过来请你了。”

富婆却弯下腰,亲热地想摸一下孩子的头,被宝娃用手打开,又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别碰我,你的手好臭!”

大和尚呵斥道:“怎么说话的!礼貌都不懂?快叫阿姨好。”

宝娃眼中喷着火,根本不买父亲的账。

富婆又掏出一千二百元钱说:“宝娃,阿姨给你压岁钱。”

大和尚却一把将钱抢了过来,一千元放进自己的口袋,又将二百元递给儿子,命令道:“快谢谢阿姨。”

宝娃一抬手将钱打落地上,又对富婆身上吐了一口唾沫,说:“不要你的臭钱!”

大和尚恼了,伸手就抽了儿子一个耳光。宝娃大哭起来,转身就走,边走边说:

“我去告诉妈,爸打我。”

富婆一边擦去唾液一边说:“孩子不懂事,打他干么。”

大和尚却发急了:“管他懂不懂事,我们快走啊!晚了就走不成了,黄脸婆又会带菜刀过来的。”

富婆吓得脸都变色了,拉起大和尚就跑得无影无踪。

第59 抛妻夺子傍富婆 周星倾力难回天2

大和尚又跑了,而且是铁了心,任喜妹打电话也好,发短信也罢,他就是不理不睬。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夜了,喜妹去求助周星夫妇,周星又有什么办法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又阻拦得了?他和妻子商量后,便以朋友的身份发了条劝导的短信息给大和尚,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不一会儿,回复便来了:

“周大哥,小弟在此先给你拜个早年了!你好像对我那个黄脸婆忒有兴趣特别关心,这样吧,我让给你,而且分文不收转让费。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可收做偏房二奶,情妇也行。祝你们快乐!拜拜。大和尚发。”

看完短信息,周星气得脸色铁青,如过不是怕再度刺伤喜妹,他真想发作。现在,他只能默默地把短信息给丁小薇看。她看完后只淡淡地说了句:

“完了,这人没救了!”

喜妹看完短信息后,木然地站了起来,不再言语。她向门口走去竟找不到方向,迎面碰在了透明的玻璃门上。丁小薇同情地追上去,一路开导着陪她回店,那个即将破碎的家中。梁喜妹万念俱灰死的念头都有了,唯一割舍不下的是两个可爱的未成年的孩子。周星夫妇怕出意外,设法把喜妹乡下的母亲叫来了。然而,一切于事无补,一家人在除夕夜以泪洗面,迎接他们的新年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年呢?

中国人的习俗是上七大似年,初七那天,街市上自然还没有多少人上班开市;以店为家的梁喜妹是例外,店在楼下,住在自搭的阁楼上,所以实际上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做生意,日夜都营业。行踪渺茫的大和尚突然在初七早上回到店中。他哪是回家,是逼喜妹离婚来了。一进门,他见七十多岁的丈母娘也在,也不道个新年好,开口便冲着喜妹说:

“嗬!今天你娘也在这儿。好哇!当着你妈的面我们今天就打开窗户说亮话,好合好散,把该了结的事做个了断,你就开个条件吧。”

喜妹心口怦然剧跳,头皮发麻一阵紧缩,像带了紧箍一样;但一见年迈的母亲全身颤栗站立都不稳了,便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俩孩子说:

“宝妹,宝娃,扶外婆到附近街上走走,我和你们爸有话要说。”

俩孩子第一次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担忧起来。宝娃说:

“妈!我不走,爸会打你的。”

“我也不走。”宝妹差点哭了出来。

老人家也颤巍巍地说:“喜妹子,让娘留在这儿吧,这畜生还能把我吃了?我倒要看看这翻眼贼白眼狼有多大能耐!”

喜妹心酸地摸了摸俩孩子的头,又倔犟地说:“娘!和孩子出去走走吧,天塌不下来。”

宝妹宝娃扶着外婆出去了,喜妹开始镇定下来,以冷对冷一言不发。大和尚按捺不住了,一拍桌子说:

“你想通了没有?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快开个条件吧!”

“条件!你说吧,是你要逼我离婚。你和狐狸精都策划那么久了,还用我说。”

“好,那我说。只要你肯离婚,我给钱、给三万元的青春补偿费。另外,所有的外债归我还,孩子也由我全部负担,带走。这个店如果你想要,给你。”

喜妹终于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骂道:“你多了不起呀!一个大男人傍女人做‘鸭’发财了,拿狐狸精的屁股当脸面,还自鸣得意呢。你怎么不去死呀!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好!今天我也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成全你,孩子一个你也休想带走。那钱,就留给你和狐婆买棺材吧!我真是瞎了眼,当年怎么会看上你怎样一个无情无义猪狗不如的畜生。这种人还梦想过皇帝瘾呢,一次召‘六只鸡’,还逼妓女喊万岁万万岁,真下贱啦!”她又用手指着他说:“大和尚,你以为我还会留恋你吗?不会,我讨厌你!我看不起你!但是,我也决不让你得逞!”喜妹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边笑边骂:“花和尚,臭和尚,失望了吧?我喜妹决不会去成全你们这样的狗男女的!钱,不是万能的,也有发臭发霉的时候,也有行不通的时候。”

喜妹这顿痛骂也够狠够份量了,句句打中了要害。大和尚恼羞成怒,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对喜妹扔去,正好打在她额头上,鲜血立即冒了出来。放在平时,这一击绝不能使喜妹倒下去,但今天的她太虚弱了,多重的痛苦和压力已使她不堪一击。她觉得一阵晕眩,血从按住伤口的手指缝中直往外涌,终于坚持不住倒了下去。朦胧之中,她听到了大和尚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黄脸婆!我告诉你,你识相点离了婚就罢;否则,我来一次打一次,看你有多硬的骨头!”

周星知道这件事已是初八的早上。安慰对喜妹已没多大作用了,现在首要的事是必须先制止家庭暴力,余下的事后面再说。周星建议求助法律、妇联和媒体,可喜妹死活不同意,要独自应对局面。

元霄节那天,大和尚又幽灵般地突然现身了,花圈店中顿时充满了恐惧和火药味。宝娃和宝妹本能地围护在母亲身边。大和尚冷漠地望了一眼头缠纱布的喜妹,竟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冷笑着说:

“你想好了吗?我可没有耐心久等。”

“没有耐心也得等,你就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吧。当年你穷得叮当响像个叫花子,哈巴狗一样跟在后面追我,发誓时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大和尚的脸立刻狰狞起来,恶狠狠地说:“这么说你还是想讨打啰!”

“还想打人,没那么便宜!我梁喜妹也不是吃素的。既然你这样无情,我也就顾不得义了,了不得我们今天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梁喜妹突然从身上抽出一把水果刀来,又猛推开俩孩子,厉声说:“你们出去,到隔壁周大伯那里去!”她见孩子们还在犹豫,又大喝了一声:“快去呀!”

俩孩子刚想跑出,被大和尚一手一个抓住了。他得意而又滿不在乎地说:“黄脸婆,准备跟我玩命了。行啊,长本事了!我今天本想陪你练练,看看是你的刀利害还是我的拳头利害;但我怕吓着孩子,只好改日再奉陪了。不过,这俩孩子我今天可要带走,他们可是我大和尚的血脉,不能跟着你。”

喜妹妈急了,老人家不顾一切地挡在大门口,呵斥道:“放下我两个外甥,一个也不许带走!他们是我女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把屎一把尿,一口口奶喂大的,你不准带走!”

喜妹一急,竟将水果刀横在自己颈上说:“放下宝妹宝娃,否则,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你死呀!拿死吓我,你要自杀关我什么事。”大和尚摆出一付无所谓的样子。

“是你逼死我的!”喜妹真地把刀刃勒进了肉中,血立即渗了出来。

俩孩子吓得哭了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呼叫:“妈妈!妈妈!你不要死!”

就在这时,被哭喊声惊动的周星冲了进来,见此状况立即说:“喜妹!冷静点,不要这样,快把刀放下来!”

“你叫他放开孩子!他想抢走我的孩子。”喜妹充满血丝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可怕。

大和尚仍固执地说:“孩子是我田金根田家的种,我不……”,他这“放”字还没说出来,俩孩子几乎同时死劲咬住大和尚的手,他嗷了一声只得松手。孩子们迅速跑到母亲身边去了,仇视着已经陌生的父亲。大和尚恼怒万分骂道:“兔崽子,属狗的,敢咬你老爸!”

宝妹说:“你不是我爸!你现在已变成大坏蛋了。”

宝娃也说:“我们是妈妈生的,要跟妈妈在一起。你不要我们了,我们也不要你。”

大和尚顾不上疼痛,还想强抢孩子。喜妹把刀尖对着他,发狠地说:

“你敢过来,我今天就杀了你!”

大和尚望了一眼还在滴血的刀胆怯了,他知道喜妹是刚烈女子,只得对周星说:“你看到了吧,疯子,一个十足的女疯子!这种人谁还敢和她在一起生活?”

“错了!你才是真正疯狂的人。是你,把自己的老婆逼成了这个样子;是你,在毁灭一个好好的家。现在你还有脸反咬一口?”周星说。

“我要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

“你懂法吗?孩子是夫妻双方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再说,你也得听听孩子们自己的意愿,看他们愿意跟谁?”

宝妹宝娃立即大声说:“我们要跟着妈妈。”

“你妈没钱,跟着妈今后要讨饭的!”大和尚说。

“讨饭我们也要跟着妈妈!”

周星接过孩子的话说:“听到了吧?你现在是越走越远,众叛亲离了。钱,固然重要,但君子求财取之有道。再说一个人没有了亲情,生活得还有意思吗?会幸福吗?……”

大和尚气急败坏,干脆打断周星的话疯狗般乱咬起来:“我众叛亲离,对你有利呀!我家不管出什么事你总会到场,你也太关心了吧!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别有用心。这个黄脸婆有什么事也总爱找你出面帮忙,我看你们是男有情女有意挺合式的。我现在主动离婚让位,不是正合你的意愿,你还假装什么正经。我大和尚不要脸不是个东西,可你也好不到哪去。……”

大和尚的话还没说完,就挨了站在近处的喜妹娘一记重重的耳光。老人家怒斥道:“你这个畜生!作践自己家的人还不够吗?你凭什么诬蔑人家周老板?我今天就是拚了这条老命,也要教训教训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周星虽然生气,但还没有动怒。他一边拖开老人一边说:“人正不怕影子斜,他一张臭嘴能把我说坏吗?老人家,你这还看不出来,他现在是狗急跳墙,故意诬陷我和喜妹,败坏我们的名声,无非是想为自己离婚制造理由。跟这种人动怒,不值!”

大和尚摸了摸自己被抽痛的脸,知道今天在这里已占不到便宜,也达不到任何目的,便说:“好!你今天倚老卖老打了我,我记着。仗着你们人多势众,我今天斗不过你们。我走!但我还要回来的,黄脸婆,你就等着吧!”

大和尚走了,然而悲剧没有结束。就在这个万家团圆新年的最后一夜,元宵夜里,喜妹出乎意料地服毒死了。她给俩孩子留下了简短的遗书:

“宝妹,宝娃,你们跟爸去吧。记住娘是为什么死的,长大后,一定要为娘报仇!”

遗书是宝妹第一个发现的。周星夫妇是早上才知道的。喜妹,这个来自山乡的烈性女子终于种下复仇的种子走了。几乎是同一夜,大和尚与富婆刚开业的顺心旅社也出事了,一场大火同样无情地将他们全部的资金投入化为了灰烬。

几天后,大和尚把俩孩子接走了。福禄寿喜店寿终正寝。周星望着俩孩子远去的背影十分忧伤。近处的幼儿园也开学了,一队小朋友在老师的带领下经过店门口,正在高声念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人们正求助于古人来教导呼唤人性和道德的回归。在崇拜大款富豪的年代,不少的富翁们也变得越来越贪婪和铁石心肠了。连两岁的孩子都知道,如今啊!动物园的小鸟和猩猩都学会了不给小费赖着不走,或是罢演。

第60 勇刚义举感罪犯 线索突遭黑手断1

盛夏,骄阳似火,杨柳也一动不动疲惫地下垂着,只有众多的知了还在疯狂地歌唱,海选它们的超级歌王。宫勇刚和战友岳正中开着警车外出执行任务回市,途经市郊的莲花乡荷圹村时,发现备用的矿泉水已经喝完了。干渴难奈,两人的嗓子眼像要喷出火来,好容易才见路边村口有家食杂小店,宫勇刚沙哑着声音说:

“岳正中,你在车中等一下,我下去买几瓶矿泉水来。你的嘴唇都干裂出血了。”

“宫队长,你的嘴唇也干得裂口了。难怪后羿要射日,一个太阳就这么利害,十个太阳地球不要成火球了。”

“所以天无二日。辯证法就是这样,什么事物都不能过头,过头就成灾。人类没有火就没有光明,也无法生存。于是,就有了为人类盗火的普罗米修斯神;太阳太多了,人类同样无法生存,于是,就有了后羿射日。执法也是这样,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律是公正的,无情的,但正是为了广义的有情而合理存在的;因为如此,法律不排斥人性。人性地执法,才能收到最佳的效果。”

“宫队长,你都快成哲学家了。快去买矿泉水吧。”

宫勇刚在小店买了四瓶矿泉水刚想离开,店老板却突然说:

“警官,你慢点走,我想跟你反映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刚才有一个在这里乞讨的小女孩,只有十二岁左右,被一个三四十岁的矮小瘦男人带到前面的小树林中去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店主又用手指了指村边的小树林位置。

宫勇刚警惕地追问:“那人为什么把女孩带到那儿去?”

“我好像听他说,他是她爸爸徐拐子的朋友,要帮她,给那女孩许多钱,但钱在他另一个朋友身上,那朋友正在树林中玩,要到那儿去取。后来,那女孩就真的跟着过去了。不知道我这种担心是不是多余的?”

宫勇刚脱口而出:“徐拐子的朋友?不好,可能要出事了!他们走了多久?”

“不算太久,估计刚进林子。”

宫勇刚把矿泉水往柜台上一放,说:“老板,麻烦你把水立即送到公路上的警车中去,越快越好!同时叫我战友马上到树林中去接应一下。”说完话,他便飞速向小树林奔去。

赶到林中,眼前的情况使宫勇刚大吃一惊,小女孩已被反绑住双手堵住了嘴巴倒在地上,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啊喔的求救声。那个罪犯正在脱女孩的裤子欲行不轨,一见警察来了,起身便跑。宫勇刚能放过他吗,大吼了一声:

“站住!你这个畜生,跑不了啦。”

罪犯有那么听话吗,魂虽吓没了,可两条腿跑得比兔子还快。宫勇刚估计小女孩暂时已没什么危险,拔腿紧追罪犯。眼看快追上了,宫勇刚脚下不知跘到了什么,身体往前一冲栽倒了。这一栽非同小可,胸口正顶在一石块上,伴着剧痛,他口中又喷出了鲜血。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再追已是不可能了,便对天鸣了一枪警告罪犯:

“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

那家伙才不吃这一套,跑得更快,一会儿便无影无踪了。就在这时,岳正中赶来了。他见宫勇刚受了伤便问:

“宫队长,有什么情况,你伤到了哪儿?”

“一个畜生,自称是飞天徐拐子的朋友,把徐拐子的女儿骗到这儿想强奸。我在追捕他时摔一跤受了点伤,让这家伙趁机跑脱了。”宫勇刚懊丧地用手使劲在地上拔起了一把野草,又挣扎着坐了起来。

岳正中说:“朝哪儿跑了?让我去追。”

“来不及了,这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还是去解救那女孩吧,她还被绑着呢。”

岳正中扶助宫勇刚站立了起来。宫勇刚抹去了嘴边的血迹,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又定了定神,深呼吸了几下。然后,他推开岳正中搀扶的手固执地说:

“行了,我自己走。那孩子是叫细妹子吧?不是安置好了吗,怎么又乞讨了呢?”

“谁知道呢?救了人再问她吧。”

细妹子得救了,宫勇刚要把她带到公安局去问问情况,她却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不肯上车。憋了许久,才火山爆发般说了句:

“我不去!你还我爸爸,爸是我唯一的亲人。”

宫勇刚耐心地说:“你爸犯了法,就得伏法,对谁都一样,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们不是把你安置在富山村的姑妈家了吗,怎么又跑到外面要饭来了?一个女孩子孤伶伶在外漂流多危险!你看自己都成什么样了,头发乱蓬蓬,身上脏污不堪,哪像个花季女孩。”宫勇刚想帮她拍去头发上的泥土,被她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我不是花季女孩,是臭要饭的,流浪女孩。”

“你姑妈呢,她不管你了?”

“姑妈死了,我没有家。你还我爸爸!还我一个家!”细妹子倔犟地忍住了自己的眼泪。

宫勇刚心中一震,一时无语,只得说:“细妹子,先上车吧,其余事慢慢解决;总不能让刚才那个坏蛋逍遥法外吧,难道你不想抓住他?”

细妹子勉强上了车。大家都沉默无语,宫勇刚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

去年的年底,宫勇刚率领战友到市郊徐坊村抓捕号称飞天徐拐子的大盗窃犯。这人真是名不虚传,虽然跛着一条膼,偷盗的本领却不一般。电动车、摩托车、电缆钱、阴阱盖等等,什么都敢盗,而且做得干净利落;否则,怎么叫飞天拐子呢?当然,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再利害的魔也有降魔之人。飞天拐子是中午在家中被抓的,面对刑警他丝毫没有惊慌失措,却遗憾地说:

“唉!你们晚来一天都好,就差一辆我就偷够六十六辆电动自行车了。这是天意,老天不让我六六顺啦!”

旁边的村民听了都大吃一惊,纷纷说道:

“我的娘也!偷了六十五辆电动自行车还嫌少。”

“这飞天拐子还真能飞天!我们平时怎么就看不出来呢?平时还挺老实的,从不偷村里人的东西。”

“徐拐子这下完了,可怜细妹子要成孤儿了。”

徐拐子却说:“兔子都不吃窝边草,我徐拐子会偷自己姓下人吗?”他又咚地一声跪在一旁的村长面前,说:“村长,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看在同祖同宗的份上,我那细妹子就拜托你和姓下人多关照了。她是无辜的。”

村长生气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什么事不好做,要去做贼!放在解放前,族长非把你沉塘不可!”

就在这时,放学的细妹子一头闯了进来。眼前突然的变故让她心惊肉跳无法接受。她一下扑到带着手铐的父亲面前边哭边问:“爸!你这是怎么了?”

刚才表面上还挺沉得住气的徐拐子一见到女儿,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他疼爱地摸了摸十几年来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女儿,心酸地哽咽着说:“我苦命的细妹子,爸对不起你!我犯法了。爸走了后,你只有自己照顾自己了。爸是个残疾人,一生做不了什么大事,只得冒着风险做了些偷盗的事。我变着法子总想多弄几个钱,无非是想让你过得好点,希望今后你能有个好的归宿。只要你成家立业了,爸也就收手不干了。没想到我这样反而坑了你,害了你。人只有后悔,马才有前悔,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徐拐子突然趴在地上对天磕起了响头,磕得又重又响,流出的血把地上的石子也染红了。宫勇刚一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又说:

“你这是干什么?岳正中,把他带上警车!”

徐拐子仍旧不顾一切地对天吼着:“苍天啊!我徐拐子不是个东西,甘愿伏法;可你要救救我的细妹子,她才十二岁不到呀!没爹没娘的孩子怎么活呀?救救我的细妹子”

细妹子见父亲被押上了警车,又呼嚎起来:“爸,你不能走啊!”她扑了上去,但被村里的人拉住了。

宫勇刚把徐村长拉到一边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吗?”

“在富山村还有一个七十岁的姑妈。”

“你们村不是都姓徐吗,能不能把细妹子安置一下?”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徐拐子是从外地迁过来的徐姓,不是本村的后人,也就沾不上什么亲了。”

“你是村长,总不能看着细妹子成孤儿吧?”

“这我知道,我会与她富山的亲姑妈联系,把细妹子安顿好。”

“那就拜托你了。如果有什么困难和问题,你打我们局的电话找我。一句话,孩子得安置好。”

宫勇刚跳上警车走了,车后却传来细妹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爸,爸,你不能走哇!你们还我爸,我恨死你们了!……”

宫勇刚不放心地回头一看,发现细妹子正在拚命地追赶警车。她跌倒了,爬起来,又追,又跌倒,又爬起,又追……。这孩子,是用自己幼小的生命来追回父亲,追回破碎的家,追回那可怜而有限的幸福。这情景,让宫勇刚的心比刀割还难受。徐村长和乡亲们也在后面追赶细妹子,这是人道,是责任。

一星期后,宫勇刚特意到了一下徐坊村。徐村长告诉他,细妹子在她姑妈家已经安顿好了。宫勇刚又问:

“细妹子的妈在哪儿?”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徐拐子人挺聪明能干,说实在话,许多好手好脚的人都不一定有他强;否则,怎么会叫他飞天拐子呢。可天生的左脚残疾却害他不浅,人快三十了还没说上媳妇。好容易讨了一个老婆,过门后才发现她有间歇性精神病,没发病时和好人一般,一发病时便精神错乱、无法无天、喜怒无常;脱光衣服到大街上跑,把大面额的钞票当小钱用,疯疯颠颠的事不知做了多少,医院也治不好。徐拐子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她已经成了自己的老婆,这日子就这样将就着过吧。后来这女人怀孕了,徐拐子可高兴坏了。他想,女人生了孩子精神病也可能会好点;但事与愿违,麻烦更大了,疯女人做的事差点没把他吓死。可怜的细妹子是疯女人坐在马桶上生下来的。孩子一生下来,这女人就大呼小叫:‘拐子,快来抓老鼠哇!马桶里有老鼠,还会叫呢。’幸亏徐拐子及时跑了过来,否则,细妹子都在马桶里淹死了。这疯女人哪会带孩子,好的时候就整天把细妹子抱在怀里,心肝命肝的叫;不好的时候将孩子往床上一丢奶也不喂,人也不知跑哪去了。细妹子硬是徐拐子一把屎一把尿,一口米汤一口粥喂大的。细妹这女孩子命贱也命硬,还就这么没灾没病的长着。宫队长,有几次的确把徐拐子和村里人都吓坏了。数九寒天,大人穿着棉衣还叫冷呢。这疯女人打了满满一盆凉水,坐在堂屋中给才一岁的细妹子脱衣服。衣服就脱剩一件内衣时,徐拐子正好从外面回来,大吃一惊地问:‘你要干什么?’‘我给细妹子洗澡哇,崽崽好久没洗澡了。’徐拐子一把抢过孩子,将冷得直哆嗦正哭着的细妹子裹在自己的怀中,直到暖热乎了才给孩子穿上衣服。徐拐子没有打老婆,打她又有什么用呢?只有自已防着点,多管着点。可是防不胜防啊!到夏天,疯女人差点没酿成一幕惨剧。她要用刚开的水给细妹子洗澡,水都倒好了,衣服也脱了,再晚一秒钟都要出命案,是隔壁的邻舍临危发现才救了细妹子一命。”

听到这儿,宫勇刚这样的硬汉也不由皱起了眉头,对幼小细妹子的处境又是担心又是同情。徐村长又接上说:

“细妹子虽只有个疯妈,但好歹总算是有妈的孩子。当年夏天,她这疯妈也有如石沉大海不见踪影了。徐拐子又是报案又是寻觅,仍是渺无音信。从此,徐拐子又当爹又当妈,父女俩相依为命地艰难生活着。”徐村长深深叹了一口气又说:“徐拐子虽然没做好人,但他的确是个好父亲,一个可怜又可恨的残疾人。”

这时,警车为了让路上的牛群突然刹了一下车,打断了宫勇刚的回忆。他情不自禁地关注了一下车中的细妹子,可对视的仍旧是仇恨的目光。我该怎么去救助这个花季女孩呢?他又陷入了深思。

在公安局的问讯笔录很快做完了,下面该怎么办呢?让细妹子走,她能去哪儿?做笔录的岳正中征询地望着自己的队长。宫勇刚却站立起来坦诚地说:

“细妹子,你现在不是无家可回吗,宫叔叔还你一个家。跟我走吧,到我家去,叔叔供养你,让你继续读书。你不能再在外面乞讨流浪了。”

宫队长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岳正中大吃一惊,提醒道:“宫队长,你有这个精力吗?你的儿子小伟还是小芳姐照顾的呢!”

宫勇刚平静地笑着说:“我知道!小芳现在是个佛教徒,这是一件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大好事,她能不支持我吗?再不行,我就跟她磕三个响头求她,她心一软就成了。”

“宫队长,我算服你了!看你平时办案像个铁面金刚,骨子里却又是菩萨心肠,好人啦!”细妹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朶,怀疑地还站着发愣。岳正中高兴地又说:“细妹子,还愣什么?跟宫叔叔走哇!”

宫勇刚哪有家呀,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家就像一只蝸牛,寄生在曾小芳这棵大树上。儿子全托在曾小芳那儿,他自己则是光杆空军司令。公安局就是他的家,工作就是他的生命,保一方平安就是他的神圣使命。他爱曾小芳,小芳也深爱着他,儿子小伟也期盼着有一个完整的新家;可是这个家就像月亮上的广寒宫,可望而不可及。究其因,阻力却在宫勇刚身上。他对曾小芳说:

“小芳,我有过失败的婚姻,原因不在女方,而是我做不好一个称职的丈夫。我这人还有点儍气和固执,没准哪天就牺牲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那时,我不是害了你吗。小芳,你就别等了,世上好男人多的是,换个目标吧。”

曾小芳也固执地说:“我这人也有点儍气,非你不嫁!我可以等你一万年。龙配龙,凤配凤,傻子爱儍子情义重。假如有一天你真的牺牲了,我就抱着你的遗像成亲。”

宫勇刚被感动了,说:“那你就在奈何桥上再等我三年吧。”

“一言为定。”曾小芳伸掌与宫勇刚一击。

成语说爱屋及乌,曾小芳是个胸怀广阔的人,在她看来,宫勇刚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他的道理的。收留帮助细妹子本来就是一件善举好事,她能不答应吗。细妹子算是掉进福窝里了,她不仅有了新的父爱母爱,还有了一个弟弟,有了自己的房间、新床、新被、新衣。当她第一次捧上久违的新课本时,感恩的泪水滴落在书本上。

幸福不会从天降,优异的成绩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尽管细妹子天天在心里说,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宫叔叔和曾阿姨的关怀和期望,可自卑的心理包袱及少数同学岐视的目光总让她郁郁寡欢不合群,无法走出阴影,抬不起头来;加上原来的学习基础太差,成绩总是在及格线上下摇摆。细妹子开始焦虑不安食而无味,晚上睡梦中不是骂自己是大笨蛋就是哭醒。终于有一天,细妹子对宫勇刚和曾小芳说:

“叔叔,阿姨,你们还是让我走吧。我是生就的乞丐命,再好的环境和条件也改变不了我;因为我是疯子的女儿,罪犯的女儿,谁也救不了我。让我走吧,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恩德的。”

俩人大吃一惊。曾小芳问:“走,你去哪儿?你小小年纪又能去哪儿?”

细妹子低下头悲哀地说:“回到大街上去,流浪,和流浪的小猫小狗做伴。”她的声音近乎在哭泣。

宫勇刚心疼地摸了摸细妹子的头说:“孩子,人是可以改变的,疯子的女儿不能说一定就会成为疯子;罪犯的女儿也不能说一定就会成为罪犯。一个正常的聪明人,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同样会疯狂;一个功绩显赫的好人经不起诱惑,同样会犯罪。这样的例子,历史上并不少见。细妹子,你年令还小,并不完全知道人生的艰辛。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成功的人士不曾付出过艰苦的努力;没有任何一个伟大的事业不曾付出过巨大的代价。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出发的时候三十万人,到达陕北时只剩下两万七千人,你有这种精神吗?这是改天换地的精神,是无往不胜的精神,是革命的精神。幸福不会从天降,天上不会掉馅饼。当你失败的时候,首先你得问问自己的努力是不是够了,方法是不是对头了?人的智力是有差异的,但笨鸟可以先飞,可以勤补拙。”他又转过脸对曾小芳说:“小芳,看来我们光给细妹子提供物质环境是不够的,还得做两件事:第一,给细妹子找一个补课的家庭教师。第二,讲讲你自己的创业故事吧。让她也知道万丈高搂平地起,任何成就都是得来不易的道理。”

曾小芳说:“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的军功章?”

宫勇刚微微一笑说:“我那点儿事不值一提,没你的来得深刻。你听,手机又响了,没准又是什么大案。细妹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曾小芳摇了摇头说:“你呀,比总理还忙,星期天的晚上都不得安宁。”

“哎,这可不好乱比,总理日理万机,管的可是国家大事世界大事,我这个小小的刑警队长只不过管些百姓的平安小事。”

“这事不小了!总理都说老百姓的事没小事。”

“好了,我说不过你,甘拜下风。”

宫勇刚走了,曾小芳第一次像母亲又像老师一样给孩子回顾自己的往事,宫小伟也放下手中刚做完的作业走过来听:

粉碎“四人帮”后,我这个倒流回城的知识青年仍在秀江市流浪着,摸索着我的人生定位。我就想,我究竟能干什么呢?说是知识青年,可确实没多少知识,连一技之长都没有;又没有一个有权或是有钱的爸爸。自己的年龄也越来越大了,可前途还是那么渺茫,那心中的痛苦啊谁能知道,谁又能替我分忧?我独自唱着印度电影《流浪者》中的《拉兹之歌》,在风景秀丽的月亮山逛荡着:

啊,到处流浪。

啊,到处流浪。

命运唤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到处流浪。

孤苦伶仃,露宿街巷,

活在世界举目无亲和任何人都没来往。

我看这世界像沙漠,四处空旷没人烟。

命运啊!我的命运啊,我的星辰,

请回答我为什么这样残酷捉弄我?

啊,到处流浪。啊,到处流浪。

就像那星辰迷失在黑暗当中到处流浪。

命运虽如此凄惨,但我还没有一点悲伤,

一点也不知道悲伤。

……

月亮山的风景是如此的美丽,可丝毫不能引起我的游兴减轻我的痛苦。当我想在半山亭上歇息一会儿时,一张游客丢下的报纸吸引了我的目光。我随意地翻看了一下|奇-_-书^_^网|,觉得所有的文字对我来说似乎都毫无意义。突然,四个大大的广告文字争先恐后地跳入了我的眼中。《致富捷径》,世界上真有这样的捷径?我不敢相信,但求生存的强烈欲望让我关注了起来。那简短的文字核心提示是:“朋友,当你正处在困境,当你正徘徊在生存的十字路口,当你正苦苦寻觅一条通往发达成功之路的时候,为什么不找我呢?宝岛台湾来的红宝无籽一号特大西瓜良种,将让你一本万利,一年致富。这是无风险投资。为了体现诚信的精神和确保投资户的利益,本南方诚事达种子公司郑重承诺:凡是使用本公司该种子的用户,一年无效全额退款,并赔偿一倍金额的损失。……”广告下登了一幅大照片,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趴在西瓜上还没西瓜大。

就这样,我满怀着希望,也带着拼死一搏的精神,东拚西凑地借了五千元钱。五千元那!这在当时对普通百姓来说可是天文数字,万元户可是人们心目中的大户,是富豪。我买了这个公司的种子,又在市郊的农家租了一块地。我辛勤地播种、施肥、浇灌,一丝不苟地按种子公司的要求种植。该是收获的季节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别人种的当地品种西瓜都上市了,可我种的优良品种西瓜怎么也长不大。有的瓜农对我说:“妹子,我们这方水土只能种出土西瓜,别异想天开了。再说那广告上的东西能全信吗?广告广告,胡说八道,骗人钱财,害人摔跤。我看你那瓜种有问题,不像是良种,都这时候了,你这西瓜才长得比拳头大点,八成全是实心的,再长不大了,不信,你打开看看。”我忧心忡忡地打开一只西瓜一看,果真是实心的,根本不知长的是什么东西。我不死心地又耐心等了一个星期,结果西瓜非但没长大,而且开始烂了。我立即焦急地跑去找那个南方诚事达种子公司的秀江办事处,那公司早已人去楼空。一些和我一样受骗的瓜农正坐在门口哭泣。当时,我感到天都塌了下来,眼前一阵发黑,但我挺住了没有倒下。我带领受骗的瓜农找到工商局,又到公安局报了案。我们受骗了,骗子却逃之夭夭,暂时逍遥法外。我不仅浪费了一年的时间,而且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我失眠,我绝望,我甚至想到过死,但最终我拒绝了死亡,赶走了死神。我自已问自己,你死了,对得起父母吗?对得起帮助你借钱给你的亲友吗?你是懦夫吗?那天,我一口气登上了月亮山顶,看到了一个悲壮的场面。半山崖有一个鹰巢,一只老鹰正带着两只小鹰学飞。小鹰们一次又一次地扑打着它们的翅膀往前冲去,渴望着腾空跃起,和自己的父辈一样翱翔兰天,去经风雨见世面。可是小鹰的翅膀太嫩了,它们经历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尖利的岩石和荆棘使它们伤痕累累血迹班班;但小鹰是如此地顽强,决不放弃学习,而是以更大的勇气去拼搏。它们深信,广阔的兰天只能属于百折不挠的勇士和英雄。不幸的事发生了,一只小鹰用力过猛,突然掉下了山崖,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能动弹了。老鹰飞了过去,发现那只小鹰已经死了。老鹰悲哀地对天长鸣了一声,突然抓起死去的小鹰飞回到山崖鹰巢的平台上,举行了我从未见过的动物界的隆重天葬。

细妹子,小伟,你们知道吗?人类的安葬有很多种,比如火葬、水葬、树葬、棺葬、悬棺葬、食葬、天葬等。这天葬是最壮烈的,大多在少数民族部落。为了让死者的灵魂早升天堂,人们把赤裸的死者遗体洗净后,又经过一定的祈祷仪式,然后放置在山崖的天葬平台上,任由群鹰将遗体在顷刻间啄食干净,死者的灵魂也就进入天堂了。

鹰的天葬是悲壮的,那只老鹰和活着的小鹰奋力地撕咬吞食着死去的小鹰遗体,很快就将天葬进行完了。它们的悲哀结束了,战斗也重新开始了。那只剩下的小鹰翅膀变得更加坚强了起来。它带着死去兄弟的遗愿,托着死去兄弟的灵魂,一跃而冲入了兰天。它高昂地骄傲地飞翔着,欢唱着,告诉世上的懦弱者们:勇敢些吧,加上坚韧不拔的毅力,胜利在呼唤着你们!

就这样,我走出了失败的困惑,决心重振旗鼓。我吸取了这次轻信带给我的沉痛教训,在市工商局干部的引导下,到汉江市去参加一年一度的全国种子大会。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厄运又再一次降临我的头上,我求爹爹拜奶奶借来的两千元钱在途中被小偷偷了。欲哭无泪的我是在下了长途汽车后才发现的。从当下乡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开始,我已经没有了眼泪,上帝不相信泪水。我又想起了鹰的天葬,那悲壮惨烈,那不甘失败前扑后继的精神,那终于搏击长空将大千世界尽收眼底的伟大气慨和豪迈。于是,我清点了一下身上还剩下的零钱,竟是一个非常吉利的数字,二百一十八元。这不是上苍在暗示“我要发”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可能有点疯狂了,竟用二百一十元在展会上买了真正的有保险公司担保的优质西瓜良种,只留下八元钱做返回的生活费。坐长途班车是不可能了,我背着种子孤身一人开始了二百五十公里的步行长征。我将八元钱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三十个馒头,第一天走了五十公里,人累得差不多了,馒头也吃掉了十个。晚上,我蜷缩在路旁一个晒谷场的草垛中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全身的骨头又酸又痛,皮肤还很痒。我没理会这些而坚持步行,但这天馒头吃了八个,水喝光了,路却只走了四十公里。脚上打满了血泡。没水好办,路旁可以找到。粮食不够怎么办?我想省着点吃,但不行,吃得太少了根本走不动,只得先吃了再说。我多次想拦截搭乘公路上的货车,可没人理我。第三天,我咬咬牙又走了三十公里。第四天才走了二十公里我便累趴在公路上。脚上的鞋底磨通了,但背着的种子我决不放下,那是我全部的希望。我坚信有志者事竟成,就是爬,我也要爬回秀江。我的精神终于感动了上天,一位路过的好心货车司机把我扶上了车,又送我回了家。

当年,我种的西瓜获得了大丰收,最大的西瓜在地区还评上了瓜王。大家说我的瓜种好,要抢购我的瓜种;于是,我又做起了种子生意。渐渐的,我从瓜种做到果种,又做到各种蔬菜种;从秀江做到了南城,还有了自已的种子生产基地。靠着信念为根,诚信为本,我的事业兴旺发达了起来。……

经过宫勇刚和曾小芳的帮助,细妹子的情绪稳定,学业也有了长进。孩子们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特别重视自己的生日庆祝。那天寄托着他们对明天的憧憬和渴望,对温馨家庭的热爱,对亲情的依恋,是孩子们最幸福的一天。然而,这一天对于失去父母的孩子却是最痛苦的一天,最残酷的一天。细妹子是倒计着时间走进自己的生日的。她不敢声张也无法开口,只能背着人流泪,默默地为自己祈祷和祝愿。夜里,她早早地做完了功课,一个人望着窗外的夜空数着星星,寻找自己的星座。今夜特别地宁静,小芳阿姨出差去了,明天才会回来。小伟在另一间屋里做作业。宫叔叔是大忙人,只有星期六或是星期天才会来看望他们,然后又匆匆地走了。突然,门铃叮咚一声响了,那声音悦耳而亲切。细妹子和小伟都向大门跑去。门开了,俩人都高兴地叫起了叔叔和爸爸。宫勇刚的双手是放在背后的。他微笑着,慈爱地望着细妹子问:

“细妹子,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没有开口,故意违心地摇了摇头。宫勇刚突然将双手从她面前高高举起,欢快地说:

“孩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叔叔给你过生日来了,这是叔叔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细妹子愣住了,竟儍儍地问:“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细妹子一下扑到宫勇刚身上,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许久才说了句:“叔叔,你真好!”

宫勇刚腾出一只手理了理细妹子的头发说:“傻孩子,哭什么,过生日应该高兴才是。走,看叔叔给你买了什么礼物。”

三人来到歺桌前打开了大礼包,礼物有一个多功能音乐文具盒,一只镀铜的展翅欲飞的小鹰,一盒生日大蛋糕,还有一个装有一百元钱的红包。宫勇刚说:

“细妹子,叔叔不太会买东西,这一百元钱你就自己处理吧。”

“谢谢叔叔!这礼物已经够丰厚了,这一百元钱就给小伟弟弟买东西吧。”

“唉!这是给你过生日。弟弟过生日我会另外送的。”

没想到宫小伟却妒忌地冒出一句:“爸爸是小气包子,每次我过生日就买一盒生日蛋糕,有时还忘记我的生日。为什么对姐姐那么好,对我就这样?我不是你生的吗?”

宫勇刚把眼一瞪说:“小伟,你怎么这样说话呢?真不懂事!姐姐是第一次在我们家过生日,当然应该隆重点。爸爸欠你的今后补上,行吧。”

“你总是说欠我的,今后补上,可从来没有补过。爸,我恨你!她不是我姐姐,是坏人的孩子。”宫小伟忿忿不平地说,根本没想到会产生什么后果。

宫勇刚又是震惊又是生气,顺手就给了儿子一记耳光,骂道:“你混蛋!这像是我儿子说的话吗?”

宫勇刚这一耳光顿时把宫小伟打懞了,在他的记忆中爸爸从来没有打过他,所以他格外地伤心,泪水便如泉水般涌了出来,哭着跑进了自己的房中。细妹子也哭了起来,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谁叫自己是个犯人的女儿呢。身经百战的宫勇刚第一次在俩孩子面前乱了阵脚,手脚无措起来。好好的一件事,自己怎么就搞砸了呢。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如果曾小芳在这里决不会出这样的事。他冷静了一些,便轻声地对细妹子说:

“别生弟弟的气了,他还小,不懂事,原谅他吧。弟弟慢慢会长大的。”

细妹子抹了抹自已的眼泪说:“我不生弟弟的气,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我恨我自己没有一个好爸爸好妈妈,能怨谁呢?是我命苦,不配拥有这份幸福,更不该在这里分割了弟弟的父爱。”

宫勇刚有爱心,但并不懂做孩子的思想工作,还是硬邦邦地说:“不是说了吗,弟弟不懂事,别计较了。别理他,还是继续过你的生日吧,快把生日蛋糕打开。”

“叔叔,我这生日还是别过了。把礼物都送给弟弟吧。”

“不行!这生日一定得过。你再这样,叔叔就生气了。”说完,宫勇刚就不由分说地打开了蛋糕盒,又插上了生日蜡烛,点燃后说:“细妹子,从今天起你就是十三岁足十四岁的人了。我关上电灯后,你闭上眼睛为自己默默许个心愿吧。”

“那我去叫弟弟一起来。”

“不用,叫也没用,他那倔脾气我知道。”

电灯关上了,宫勇刚轻轻地唱了起来:“祝你生日快乐!……”

在叔叔真诚的祝福声中,细妹子合拢双手在心中默默祈祷:小伟弟弟,原谅姐姐分夺了你的父爱,愿你永远幸福快乐。

蛋糕分切好了,细妹子选了一块最大最好的送进了宫小伟的房中。小伟没有领情,他还在生气呢。

第二天是星期天。曾小芳一早从外地出差回来,走进房已是六点钟了。她见小伟还在睡懒觉,桌上还放着一块没吃动的蛋糕,就没有惊动他。她并不知道细妹子过生日的事,又关心地走进细妹子的房中去看看,发现桌上一盒大大的蛋糕,旁边摆着一个漂亮的文具盒,一只镀铜的小鹰,小鹰雕塑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细妹子人不在房里,被子却迭得整整齐齐的。她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工整地写道:

宫叔叔、曾阿姨、小伟弟弟你们好!

我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吧。在这段我终身难忘的日子里,你们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我回到了学校,给了我家的温暖,给了我父母之爱;特别是让我懂得了如何做人,怎样去战胜困难。我对你们的感激是无法用文字表达的,只能永远记在我心中。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应该像小鹰一样学会自己飞翔。你们放心,我不会再到街头乞讨流浪,会为自己找一份工作,一边工作一边自学。我一定不会给你们丢脸的。那些生日礼物和一百元钱,我就转送给小伟弟弟了,他原本应该比我更幸福。小伟弟弟,我真羡慕你有一个好爸爸好阿姨,好好珍惜吧。别忘了,还有一个爱你的姐姐,在远方永远为你祝福,为你们全家祝福。好人应该一生平安,永远幸福。小伟弟弟,当你抬头看见夜空中的天平座星辰时,那就是我,姐姐永远爱着你,关注着你。

细妹子凌晨

看完细妹子留下的这封短信,曾小芳大吃一惊。她立即叫醒宫小伟询问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伟这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对昨夜自己的行为后悔不已。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发生的原委告诉了曾阿姨,曾小芳又立即打电话告诉了宫勇刚。他很快就赶来了。毫无疑问,当务之急是立刻找回出走的细妹子。

“她能去哪儿呢?”小芳问。

宫勇刚说:“最大的可能是去石岗山,他爸爸徐拐子就关在石岗山采石场监狱。她一直想去探监,我估计她会先去探监再出外找工作。这样吧,为了争取时间,我一个人先骑摩托车追去长途汽车站,你和小伟打辆的士随后来吧。如果情况有变,我们碰头后再商量办法。”

“那只能这样了;只是天下雨了,一变天你的风湿病就发着,今天走路都一拐一瘸的,你能行吗?”

“没问题,我宫勇刚什么时候熊包过?”

细妹子离家后第一个愿望,果真就是去石岗山采石场监狱探望父亲。她是凌晨四点钟离开家的,出来时天还没下雨,后来就下起小雨来了。她一路问到了南城市的长途汽车站,并买到了早晨八点钟开往石岗山第一班车的票。离进站还有一小时,她肚子饿了,摸了摸口袋中平时省下的有限积蓄,实在舍不得买早点吃。突然,她听到一位经过身边的旅客边哄哭着的孩子,边对送行的亲友发牢骚:

“这南城市是怎么管理的,城市建没到是不错,可乞丐和疯子这么多,我都碰见好多个了。真是晦气,我刚给孩子买了两个小肉包子,一转身,就给一个女疯子抢走了。抢了就抢了唄,我只当做了一次善事;可这披头散发一身臭气的女疯子,还对我三岁的孩子做一个怪像,把孩子都吓哭了,再买什么都不肯吃了。”

这话一进细妹子的耳中,立即勾起了她对失踪多年母亲的怀念;尽管母亲是个疯子,尽管妈妈只是幼年一种矇眬的记忆,但子不嫌母丑,母亲还是母亲。多少次她在梦中,凭着妈妈留下的照片记忆,她一次次寻觅母爱。思念,让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听说哪儿有女疯子,她一定要去看看,要弄个明白,那人是不是自己的亲娘?此时此地此心境中的细妹子,对母亲的思念之情更是近乎渴望了。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女疯子,那人正在翻弄垃圾筒。女疯子突然转身,手举一只别人丢弃的食品袋对细妹子傻笑着说:

“妹子,肚子饿了吧?妈给你吃早点。”

细妹子终于看清了这女人的面目,她一点也不像记忆中和照片中的母亲。细妹子拖着失望而沉重的步子缓缓离开她。风雨也越来越大了,风在呜咽,雨在哭泣。细妹子像风雨中的小草,任凭风雨的吹打。她在车站前中心广场的街心立柱式巨幅广告牌下停住了脚步,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远方,不知她是在避风雨还是在发呆。

宫勇刚追到车站,先在问讯的窗口弄清楚了开往石岗山的班次时间,知道乘客已经进站了。他凭着自己的警官证进了站。到车上他逐一看了一遍,居然没有见到细妹子的踪影。她究竟去哪儿了呢?正当他心中十分着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原来是局里催他回去。他只得立即又打电活给曾小芳。俩人分析了一下情况,他想由小芳和小伟继续寻找;曾小芳说自己和小伟马上就到汽车站了,见面后再说吧。

宫勇刚急步走出车站,站在台阶上等待曾小芳乘坐的出租车到来。雨越来越大了,还伴着一阵阵的狂风。天空黑沉沉的有如黑夜,能见度很低,来往的汽车不得不打开车灯。突然,他发现中心广场的巨型广告柱下有一个孤伶伶的身影,那样子有些像是细妹子。对了,她走的时候没有带雨伞,这人极有可能是她。宫勇刚试着对那身影大声呼唤了几次,可声音被巨大的风雨声和雷电声淹没了。站在那里多危险呀!万一碰上雷击怎么办?宫勇刚没加细想,抖落了一下雨衣上的雨水,就一拐一瘸地冲入了大雨中。他觉得自己的关节炎越来越痛,仍咬紧牙关坚持着。一声惊雷伴着一道闪电,震得人心惊肉跳。借着电光,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人真是细妹子,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被雷声吓得无助地蜷缩在广告牌下。此刻她哪知道,一个致命的危险就要降临,狂风暴雨中的巨型广告牌正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吞灭这个花季女孩。宫勇刚煞时间紧张得汗毛全竖了起来,高喊着:

“细妹子,危险!快离开广告柱。”

细妹子一点也没听到,对雷电的恐俱已让她丧魂失魄。宫勇刚拚命想跑过去,可这腿就是不听使唤。他摔倒了,爬起来又跑;又摔倒了,又爬起来,又跑。他要和时间赛跑,要和死神争夺生命。他终于冲到了广告柱下,但晚了,广告柱上的钢铁支架突然倾塌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宫勇刚在一声惊天动地的雷电声中,奋不顾身地扑在了细妹子身上。……

当人们冒着雨冲到宫勇刚面前想抢救遇难者时,所幸老天还算有眼,没让钢支架直接砸在人身上。那位舍身救人的汉子从破碎的广告布中钻出,正极力想站起,看看身下的细妹子是否安然无恙。他站立不稳,被划伤的腿还在流血,便一只手扶着倒塌的支架,一只手去牵拉细妹子,还关切地问:

“细妹子,没事吧?我是你宫叔叔。”

细妹子惊魂未定,在宫勇刚的牵引下站了起来,又一头扑在宫勇刚的怀中哭了起来。四周的人纷纷为他们将雨伞撑了过来,组成了一个伞的帐蓬。这时,曾小芳和小伟也赶过来了。小芳没有责怪细妹子,她为细妹子抹去了泪水,又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说道:

“回家去吧。”

是呀,该是回家的时候了,可宫勇刚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局里又在召唤。他果断地对曾小芳说:“小芳,你带俩孩子回家吧,我有任务。”

“你行吗?本来风湿病就严重,现在腿上又受了伤,还在流血呢!我看还是请个假吧。”曾小芳担忧地说。

“那不行!叫我躺在床上让队里的战友去冲锋,这不是我的脾气。”说完,宫勇刚又一拐一瘸地走进了风雨之中。

旁边一个小孩敬仰地问自己的家长:“爸爸,他是谁?”

家长说:“警察,一位普通的好警察。”

出走事件后,细妹子和小伟都懂事了许多,俩人像亲姐弟一样和睦相处。特别是细妹子,当她从曾阿姨那里知道宫叔叔是位廉洁的穷警官,却省下钱供自己读书,并把留给自己买冬季保暖内衣的钱给她过生日后,她偷偷地痛哭了一次。从此,细妹子像换了一个人。她自认自己的学习基础薄弱,智商平平,便笨鸟先飞以勤补拙地刻苦学习。她坚持晨读、晚自习、多请教少休息,学业也一步一个脚印的快速进步着。宫勇刚和小芳怕她搞坏了自己的身体,便在物质、营养和经济上支持着它。细妹子在心底却有一个心愿,她省吃俭用地把钱偷偷地存了起来。

十二月六日碰巧又是休息日,宫勇刚按惯例去曾小芳家看望两个孩子。他一进门,细妹子就喜气洋洋地对他说:

“宫叔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星期天,休息日呀。”

“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啊!我真忘了,怎么就到十二月六号了!难怪古人说光阴似箭,我又老一岁了。”

“叔叔,你打算怎么庆祝一下你的生日呢?”

“我看就免了吧,我已经好多年没给自己过生日了。我是大人,生日过不过无所谓,重要的是珍惜每一天时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当我走完自己生命的里程时,我能自豪地说一声,我没有虚度年华!就知足了。”

“叔叔,你真好!好人应该一生平安幸福;好人更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日。”她突然从身后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内衣盒,双手送到宫勇刚面前,快乐地说:“叔叔,这是细妹子送给您的生日礼物,一套保暖内衣。穿上这套衣服,你在外面执行任务时就不冷了。”她又回头对小伟说:“小伟弟弟,把你送给爸爸的生日礼物也拿出来吧。”

小伟有些不好意思地也从身后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说:“爸爸,我的礼物没有细妹姐姐的贵重,我只给你买了两双护膝。带上护膝,你的关节下雨和天冷时就不会那么痛了。姐姐为了给你庆祝生日,什么钱也舍不得花,每天早上早点都没吃;在学校里口渴了,肚子饿了,就偷偷喝自来水,还不准我告诉你。”

宫勇刚眼眶有些湿润了,他心疼地摸了摸细妹子的头说:“儍孩子,叔叔的生日有这么重要吗?搞坏了你自己的身体会让叔叔更加不安的!今后不许再干这种儍事了。”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微笑着的曾小芳说话了:“走吧,今天我请客,大家先去海洋生物馆游玩,下午再去全聚德为宫叔叔庆祝生日。

放寒假了,一年一度的春节也就快到了,宫勇刚为细妹子按排了一次特殊的活动。他问细妹子:“就要过年了,想爸爸吧?”

“想啊!我都在梦中见到爸几回了。”

“那好,我明天就带你去石岗山看你爸去。”

细妹子惊喜却又有些遗憾地说:“太仓促了,我什么东西都没准备。”

“有哇!你把年度那优异的学习成绩报告单带去,向你爸汇报一下,那就是最好的礼物;其余的一切东西吗,我会替你准备好。”

第二天,细妹子如愿以偿在石岗山见到了自己的父亲。父女俩一阵久别重逢的泪水后,细妹子将宫叔叔收留自己,供她读书,及分别后发生的许多事情告诉了父亲,又将自己优异的成绩报告单给父亲看。徐拐子由衷的感激之情已无以言表。这时宫勇刚进来了,他把带来的物品送给了徐拐子,又特意指着那包装精美的保暖内衣盒说:

“这是细妹子用省下的零花钱为你买的保暖内衣。她说你腿脚不好,冬天又怕冷,你可要好好改造,不要辜负了女儿的一片孝心。”

望着这件保暖内衣,细妹子惊讶得冲口而出:“叔叔,这不是我买给你过生日的那套内衣吗?”

“是的,但你爸爸比我更需要这套衣服;再说,女儿把这衣服送给爸爸不是更有意义吗。”

细妹子不知如何是好,徐拐子却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他咚地一声跪在了宫勇刚面前,声泪俱下地磕起响头来:“宫警官,恩人那,你是我全家的大恩人那!我徐拐子今生今世没办法报答你的恩德,下辈子变牛变马也要报答你呀!”

宫勇刚连忙把他扶起来,说:“别这样,什么变牛变马的,我可不兴这一套。只要你好好改造,争取立功赎罪提前释放,就对得起细妹子,对得起所有关心和帮助过你的人了。”

“可这衣服是细妹子孝敬你的,我无论如何不能收下。”徐拐子说。

宫勇刚早想好了托词:“今年我长胖了,这衣服也穿不下,你穿正好;我只是替细妹子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细妹子还想说什么,宫勇刚给她使了个眼色,又说;“怎么,一套衣服也舍不得给你老爸穿吗?”细妹子不再言语了。

徐拐子感慨万千,抹了抹眼泪又说:“宫队长,我真的还能立功赎罪吗?”

“能啊!只要你是真心诚意地愿意改过自新,任何时候你都可以立功赎罪做一个新人,大门永远是开着的。”

徐拐子低头犹豫了片刻,牙关紧咬,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动,似乎在做一个痛苦的决断,又突然一顿脚说:“人活一口气,总得讲个天地良心!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干脆来个竹筒倒豆子,一粒不剩,把什么都交给你了。宫队长,我有话要说。细妹子,你先出去一下吧。”

细妹子出去了,徐拐子才开始说:“宫队长,本来这些话我是打算永远咽进肚里,带到棺材里去的。说实在话,我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是不相信的,我们狱友有句口头禅:‘坦白想从宽,牢底会坐穿;牙关守得严,回家好团圆。’今天我对你宫警官说这些话,全是冲着你的为人来的。人心都是肉长的,真心换真心,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如今你对我女儿这么好,能用自己的生命来呵护我的女儿,我徐拐子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没有啦!我把这些罪恶全抖出来,让那些罪大恶极的首恶之人伏法,我就是跟着被枪斃了也值!我没指望将功赎罪立功受奖,就把这立功的机会送给你宫警官,只当是我对你善举的回报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快说吧,探视的时间是有规定限制的。”

“好,我说!我要揭发华鑫集团的董事长姜小云,他是罪大恶极的真正的杀人犯。”

宫勇刚职业本能地严峻起来,追问:“他杀了谁?”

“杀了黄小轩。”

“那凶手吴义不是枪斃正法了吗?”

“吴义只是一个被收买的杀手,姜小云才是幕后的主谋真凶。”

一直埋藏在宫勇刚心底的疑云被无意中拔开,隐约露出庐山真面目。他不动声色沉着地继续问:“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曾在他的华鑫公司做过事。”

“做什么事?据我所知,姜小云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他不会随便用一个人,更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

“你说得很对,我是因祸得福而被他留用的。有一天夜里,我溜进华鑫的装修工地想偷点东西被他抓住了。他手下的人要打我,被他制止了。他问我:‘你为什么做贼?’我就回答:‘生活困难。wωw奇Qisuu書com网’他又问:‘七层楼这么高,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就说:‘从下水管道上爬进来的。’他就笑了笑说:‘看来你还是个飞天拐子。’我就说:‘老板,我的外号就是叫飞天徐拐子。’‘呵!有这么巧,那你还有些什么本领?’我见他似乎对我有些兴趣,没有伤害我的意思,就告诉他,我除了偷盗还会开各种锁,会点钳工、水工、电工、还能做一手地道的家乡菜,还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比如赌棍和杀手之类的人。他听后就说:‘看来你还真是个名符其实的飞天拐子。这样吧,今天我不惩罚你。我是个爱才的人,你就留在我这里听用吧。先当火头军,看看你做的家乡菜是不是真的地道,以后再派其它用场。月薪暂定八百元,论功另外行赏;但有一点,从今往后不准偷我的东西,否则我就废了你的双脚,让你永远飞不起来!’就这样,我留在了华鑫公司。”

宫勇刚有些相信地点了点头,说:“那你继续说说,姜小云为什么要杀死黄小轩,作案的经过又是怎样的?”

“事情是从城南新机场建设的工程竞标引起的。当时,参与投标的公司已达三十多家,大家既拚实力,更拼关系网,因此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就在这时,狱警带着细妹子走了进来,打断了徐拐子的讲话:“宫队长,会见规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犯人得回监了。”

宫勇刚说:“徐拐子突然向我反映一个与重大刑事案件有关的问题,你能否通融一下,把时间适当延长点?”

狱警无奈地两手一伸说:“实在对不起,春节前这段时间探监的人特别多,时间按排都是很紧凑的。来探监的家属都在外面等候,而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可以用来安排接待的就这两间房。”他想了一下又说:“你的事情又不能担误,要么这样,让徐拐子回监先写点什么。你回去与局领导汇报一下情况,再尽快另外专门安排一次提审怎么样?他既是自愿主动反映问题,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宫勇刚特意盯着徐拐子的眼睛问:“你说呢?”

他毫不含糊地回答:“宫警官,我一定全力配合如实交待,决不中途反悔;否则,我还是人吗?”

宫勇刚这才说:“那就这样吧。细妹子,马上走了,还有什么话要跟你爸说吗?”

……

第二天,宫勇刚与正局长马建功汇报了徐拐子反映的情况,要求安排一次对徐拐子的提审,没想到遭马局长的拒绝,他说:

“宫勇刚,这是一个已经了结的案子,凶手吴义也枪斃了,我看就没有必要再去折腾吧,何况又没有什么特别的证据。光凭徐拐子这么一句话我们就兴师动众,有必要吗?你也知道,我们局里警力也不够,大事要案一大堆,这里还没完那里又来了,结了案的事就别再去翻了。”

宫勇刚急了:“马局长,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吴义的背后很可能有黑手,有更大的阴谋。其实在吴义正法前,我就怀疑他幕后还有人;斩草不除根,就会给社会留下不安定的隐患。”

马建功略带轻蔑地看了宫勇刚一眼,说:“你当时的怀疑根据是什么?不就是罪犯说了几句梦话吗,什么‘鸿帮’不‘鸿帮’的,光凭这两个字就说明幕后有黑社会?”

“可我现在有了新的线索。”宫勇刚眼睛瞪得老大。

“你现在的线索仍是疑点重重,难以立案。好,我问你几个问题,徐拐子所说的姜小云作案动机是什么?矛盾冲突的焦点是什么?诱发因素是什么?还牵扯到什么人?这些人又分别干了什么?工程中是否有腐败行为?是否带黑社会性质?徐拐子在从中扮演什么角色?他又怎么知道这些事?他为什么早不说?又为什么离开了华鑫公司?所有事件经过的细节你又知道多少?”

“局长,你所说的这些,正是我想弄清楚的,一切结论都在调查之后。”

“可你缺少的是必需调查的前提!难道你想去调查世上所有可疑的事情?”

“局长!你……”

“别你呀你的!干你该干的事去吧。”宫勇刚认准了的事是不肯轻易放弃的,他仍旧站立在那儿不肯动弹。马建功不满地又说:“怎么还不走!要罢工不成?”

“不是罢工,我是要请战。这么重大的事,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宫勇刚倔犟地说。

就在这时江海浪副局长进来了,一听这话,便半开玩笑说:“勇刚,又犯牛脾气了?你面前的可是马建功局长,不是老同学我哟。”

马建功立即接过话:“你好好开导开导你这位老同学,一件已经了结的案子,凶手吴义也枪斃了,他又要去翻出点事来。我们警力这么紧缺,有这个精力和必要吗?”

宫勇刚固执地说:“这要看事大事小,是什么性质的事!”

江海浪深深了解宫勇刚,他认准的事,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头,光压是压不服的,得解决思想问题,便说:“勇刚,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可以的话,就坐下来说,别老这么直挺挺地站着;不可以的话,你马上回刑警队,办你的正事去。”

“当然可以!我宫勇刚做事正大光明。”说完这句话,他便坐了下来,将事情的原委全盘端了出来。

江海浪听完了宫勇刚说的情况后,眉头也不禁紧锁了起来。他沉思了片刻才说:“马局长,如果徐拐子交待的情况属实,这问题就非同小可了。遗憾的是他的交待被狱警打断了,所以很多关键性的问题还没讲出来。本着对人民负责的精神,我建议还是让宫勇刚去一趟石岗山监狱,提审一下徐拐子。很可能不用花多大精力就可以将事情弄清楚,我们何乐而不为?马局长,你看呢?”

江海浪的这个建议令马建功无可奈何,尽管他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好拒绝,只得说:“那这样吧,这星期恐怕不行,宫勇刚得先把手中那件持枪抢窃杀人要案做一个了断。尾巴上的事可以交给岳正中办,但破案的事你必须亲自抓;否则,提审徐拐子的事只能顺时往后推移。”

江海浪回头问:“勇刚,就一星期,有把握吗?”

宫勇刚呼地一下站了起来,说:“保证完成任务!马局长,江副局长,现在我可以走了。”

马建功无奈地用手点了点他,说:“走吧!你呀,倔得像头牛,总爱和我这姓马的抬杠闹别扭,真是牛头不对马面。”说完,三人都笑了起来。

一星期后,宫勇刚和另一位同事去了一趟石岗山监狱,结果他失望而沮丧地回来了。徐拐子竟在前几天的一次塌方事故中被乱石块砸死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有关揭发姜小云的材料。真是糟糕透顶,宫勇刚面对的不仅是一条重要线索的中断,而且还得面对悲伤欲绝的细妹子,面对这孩子的今天和明天。他反复地问自己,徐拐子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死了呢?是不是这背后还有什么名堂?答案是不得而知,眼前只有雾海茫茫。他只能如实地向马局长做了汇报。

第60 勇刚义举感罪犯 线索突遭黑手断2

元宵节后,宫勇刚补了两天春节假,他与曾小芳及周星在江海浪家中小聚晚宴。大家很自然地又谈到细妹子,谈到徐拐子死得蹊跷,谈到姜小云其人,甚至谈到是马局长误了这件大事。因为周星对姜小云相对比较了解,宫勇刚希望他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周星便把姜小云常搞商业贿赂,生活腐败玩弄女性,造纸厂厂长韩宗瑞之死的事说了一下;又特别提到“尾巴”罗年保所说的工程行贿,姜小毛隐约透露出工程贿赂五百万,及富婆富银秀说掌握了姜小云的命脉的事。毫无疑问,这些线索都十分重要,可线索不完整,有的中断,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是死党。再说,这些情况和杀害黄小轩的内在联系具体又是怎样的呢?周星还提到姜小云别墅中的豪赌,其中有国家干部和公安人员;还说起张副省长出面帮姜小云贱价购买金沙滩的土地之事。这些触目惊心的情况让江海浪和宫勇刚沉思了起来。江海浪终于打破沉默问:

“这后面是不是有一个黑社会性质的团伙?如果有,这个集团又有多大?黑后台又是谁?下一步我们又应该从哪入手调查?还有,马建功局长那里,我们如何才能取得他的支持?总之,这个问题相当复杂,相当棘手。”

周星突然敏感而若有所思地追问:“你们局长马建功,他原来是不是当过红星机械厂机修分厂保卫科长?”

“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原来在那个厂子弟学校当过教师,所以,我不仅认识他,而且还了解他。他这个人很虚伪,善权术,也很有野心。奇怪的是这人在‘四人帮’得势时很神气,‘四人帮’倒台后他反而辉煌腾达官运亨通。我们分厂的反‘四人帮’工人钟声就是被他逮捕迫害失忆的;钟声的妻子,也就是我们学校的艾丽华老师也被逼上吊自杀了。当然,这些事件的发生有它特殊的时代背景,但马建功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江海浪眉头一皱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特意转回话题:“我们还是言归正传,不谈其它的事吧。”

周星本就是倔脾气,仍不依不饶地说:“我可以不说他,但我觉得对这种人你们还是多长个心眼好!听我原先的老同事说,他在省里有靠山,天知道他的靠山是谁?”

江海浪又不做声了,机灵的宫勇刚赶紧将话题带回姜小云身上:“.江海浪,我个人有两点看法:第一,对姜小云的调查继续,但暂时不惊动马局长,只能暗中进行;因为请示他肯定会遭反对。第二,姜小云的问题是多方面的,复杂的,甚至可能会牵涉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人和事,我们得重点突破。重点突破了,其它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眼前我们就从黄小轩之死与姜小云的关系入手,先找到知情的证人。徐拐子死得蹊跷,说明对手消息灵通有内线。我们下一步不要打草惊蛇,周星是不是配合一下,帮我们设法找到那个把姜小云当摇钱树的富婆,她可能是个重要的知情者。”

三个人的意见统一后,调查便秘密开始了。周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找到富婆富银秀。他又去找“尾巴”罗年保,也没找到。两个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两条线索都断了,难道姜小云真有千里眼和顺风耳?

三个人再次碰头后,江海浪说:“勇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件事看来得慢慢来,要沉住气。岁月是一条长河,人生是一个大舞台,人人都是演员,都要表演,不表演是不可能的;生旦净末丑,只是每个人扮演的角色不同而已。像姜小云这类人一定还会有更强烈的表演,我们不如暂时静观其变,待机而动。要逮住狡猾的狐狸,是需要耐心的。”

宫勇刚和周星在忙碌的时候,根本没料到行动已在别人的注意和防范之中。在《名人别墅》八号楼中,姜小云对已染上艾滋病在家中等死的弟弟姜小毛说:

“老弟呀,看到了吧?幸亏我姜小云福大命大,黑道白道上都有朋友;不是马局长援手通风报信,我安排人除了那个飞天徐拐子,我们华鑫就全完了!一千年修的道行全完了!我估计那个死心眼的刑警队长宫勇刚不会就此罢休,一定还会寻找知道我们底细的人,他是个真正的共军,决不可等闲视之。”

姜小毛笑了:“哥,你不也是共产党的书记吗?”

“那是老皇历,现在还有几个人真信共产主义,十个党员中有一个坚信马列主义的就不错了,大多是挂羊头卖狗肉为自己打天下。前腐后继大有人在,金额也越来越大,弄几十万都算是小儿科,弄上亿元的大户也不少;就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现在人都玩精了,钱弄够了,全家人都先后往没有死刑的国家跑,往没有与中国签订引渡条约的国家跑,想抓他们回来就不容易啦,既便回来也死不了。”

“哥,我可不这样认为,这个姓宫的不好对付,像他这样的死硬派还是大大的多数,没准哪天他们就把我们消灭了!我反正是活一天算一天,你可千万要小心,大意失荆州啊!”

“你放一万个心,哥是‘棉花手’,是大富大贵之人,岂能被一个姓宫的整倒?我想好了两步棋:第一,我们有靠山有内线,可以处处先行一步,让他处处扑空。现在那个知情最多的婊子富银秀,还有‘尾巴’罗年保,不都被我软硬兼施逼得远走他乡逃亡在外了吗。我放出了狠话,谁敢回来多事,我就做了他!”

“那第二步棋呢?”

“斩草除根!中国有句话,人无完人,金无十足,我就不信他宫勇刚是纯金,就没有弱点?重赏之下必有能人,我会通过马建功局长调查一下姓宫的历史,再分析一下他周边的环境和人,从中找个突破口,搬掉姓宫的这块跘脚石,一了百了。”

“哥,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当初我也认为,那么多人玩女人,哪那么容易染上艾滋病,一万个人中还摊不上一个,就一定会传上我?结果就偏偏传上我了,后悔药也没得吃。”

“老弟,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就不想想,古今中外哪个朝代没有打击过贪官,清官与贪官的斗争从来就没停过,清官也从未真正彻底地赢过。为什么?有两点:其一,人的本性就是有贪欲的。其二,清水里养不了大鱼。水太清了,国家经济发展反而慢了。人人都没贪欲了,积极性也就没了,大家吃大锅饭算了。资本主义为什么发展快?就是有贪欲有野心的人多。”姜小云这么一说,姜不毛再不做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