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秋月阁》
作者:宇文梓盈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才去扬州柳,又植京里花
这阁子在京城柳巷里算是不显眼的,和那些灯红酒绿的青楼比起来显得格外冷清。靠着护城河,绿柳荫蔽,本就不招人眼,门前也不支个灯笼,到了晚间,便难被人看见。
主儿是个扬州人,花名唤作飞歌,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在扬州城里也是小有名气,也不因着什么年老色衰,只是应酬得腻了,想过过清净日子,盘算着十多年的积蓄,找老鸨赎身,老鸨眼见的赚不到她几年油水了,答应得也还痛快。飞歌落得个一身轻,倒是逍遥自在,琢磨着自己小时候总想往着去京城,这会儿正好去圆个念想,便收拾了盘缠上京去了。天子脚下下处甚是难寻,飞歌也不愿和那些个达官显贵挤在城里,就直往城外觅去。寻来寻去还是在这柳巷里找着了中意的地儿,就在城根上,进城也方便。这地方以前也是个花楼,后来不知怎么的被官府查封了,过后好长时候没人搭理,嫌着晦气。飞歌倒是觉得这小楼风水还好,又不显摆,虽然离着那些热闹地方近了些,她也不介怀,毕竟混了这么些年,习惯了这些莺莺燕燕,也不觉得吵。
才落下脚没多时,那日,飞歌打城里逛回来,到了屋门口正要开锁,忽听得身后细若蚊吟的声音“您给点吃的罢。”飞歌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一个衣着粗鄙的姑娘,脸上脏兮兮的,两条辫子也乱草一般,满身都是尘土,两手摊着,找她要吃食。“您给点吃的罢,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飞歌秀眉一蹙,“我们”?往旁边看去,果见窗户下面墙角里还蹲着一个,飞歌心下忖道“又是些逃难的小叫花子。这年头真不叫人活了。”想想自己年幼时,也是赶上荒年,家中养不起才送去青楼的,见到这两个姑娘,颇有些同命相连的意思,心下一软,道:“进来罢。给你们找点吃的。”说罢,开了屋门。
飞歌绕到后边打了一盆水进来,见两个姑娘还楞楞地站在堂前,手足无措的,叫道:“找椅子坐下呀。”说罢,又转进去扯了一条旧毛巾。出来看见她俩还站在哪儿,忍不住问:“你们还杵那儿做什么?”“我们身上都是土,怕污了您的凳子。”刚才乞食的那个姑娘答道。飞歌微微笑了,招手让她们过来,递了毛巾给那姑娘。两个姑娘就着水抹了抹脸上的尘土,刚才蹲在墙根下的那个,端着盆准备倒了水去,正赶上飞歌从厨下拿了几个馒头出来,硬生生地拦了回去“就搁那儿罢。”那小姑娘依从地把盆子放了回去。
飞歌一人递了两个馒头,两个姑娘弯腰接过了,拿着馒头,盯着飞歌,也不吃。“都看着我干嘛?吃啊。”飞歌道。两个姑娘像是得了许可,立时大嚼起来。飞歌看她俩吃得嘴边都是馒头屑,暗暗摇头:“真是饿极了,苦命啊。”
“你们打哪儿来?”飞歌问道。
先前乞食的姑娘着了忙地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抹了一下嘴,赶紧答道:“我是从蜀中来的。”又指指身旁的那个,接着道:“她是辽城人。”
飞歌奇道:“你们不是一家人?”
那姑娘摇摇头,道:“不是,我们是几天前刚在京城认识的。”
不是一家人,你俩长得还挺像。飞歌心下琢磨着。继而问道:“你们是逃难来京城的?”
“是,这两年天灾不断,不是旱就是涝,土里什么都不长,家里养活不起,想把我卖了人,我就跑了。”
“你呢?”飞歌转而问另一个。
那姑娘怕是担心像先前那么狼狈,都是小口小口地吃,这会儿飞歌突然发问,也没有措手不及。当即答道:“我是随家里人一起逃难的,在道上失散了。一路乞讨到京城,碰上秋姐姐,就跟她一起了。”
飞歌转过了身子,也不继续发问,只觉得眼里酸溜溜的,甚是难过。两姑娘见她不再问了,三口两口地把馒头都咽了下去。
“你们以后打算上哪里去?”飞歌见她们吃完,问道。
“不知道,先在京城里讨着日子,反正京城里有钱的人也不少。”那个秋姐姐不假思索地答道。
飞歌皱起了眉头:“你是准备一辈子乞讨度日了?”
那秋姐姐见飞歌脸色不好看,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浑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小心地道:“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去处了。”说罢,低下了头。
飞歌抬眼审视着这两个姑娘,刚见的时候满脸的泥,看不出相貌,这会儿洗了脸,看上去还多少有些秀丽,那秋姐姐一双大眼睛,这会儿垂了头掩在长长的睫毛里;旁边的小姑娘更是显得白嫩,羊脂玉似的。飞歌点了点头,忽然来了个主意。她飞歌十几年就那么些积蓄,赎了身,买了住处,已经花去了大半,这日子正不知何以为继,又不想又卖给人,这会儿见了这两个姑娘,正好可以栽培栽培,即使成不了摇钱树,也能维持生计。想到此处,端了个善脸,问道:“你们可愿意随我一起过?”
那小姑娘听了,愣了愣,仿佛还没明白过来,那秋姐姐已经拉着她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谢大娘活命之恩。我们愿意跟大娘过,给大娘干活。我们什么活都能干。谢谢大娘,谢谢大娘。”
飞歌笑了笑,又突然气道:“什么大娘大娘的。从今儿起就叫我妈妈罢。”
“是,妈妈。”
随名定秋月,席间明本意
这一日,磬木坊把飞歌要的招牌给送了来。飞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那几个字写得不够雅致,但急着也寻不出个王右军,也就作罢了,拿几串钱打发了来人回去。
“秋月阁......”飞歌嚅喏着。她是个有品位的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以前因为名气大,往来的都是些有品阶的人,自然也就浸染了一些风雅气,对这些事也挑剔了起来。不过这回飞歌也没在阁子的名上花什么心思。闻得收的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叫什么秋姐姐,心下也就有了计较。春江花朝秋月夜,诗句是平常了些,可谙着风情,比那什么百花楼,牡丹坊更是雅了不少。又问另一个姑娘的名儿,那小姑娘涩涩地答道:“巧玉。”飞歌暗想:料得也脱不了这个俗,好个良家姑娘的名儿。继而言道:“妈妈送你个名儿罢。叫月儿,你看如何?”那小姑娘虽是羞涩,也是个伶俐人,立时跪下道:“月儿见过妈妈。”这秋月阁的名字就是那日子定下了。飞歌虽是当起了家,心里也不想落了跟那些平常风月场似的俗,整日价除了让两个姑娘干点轻省活,就是教她们弹琴作画,写词填赋。一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观照得清楚,那些个男人不是喜欢妖艳风骚的大家闺秀,就是喜欢娴静端庄的花柳中人。二来两个姑娘都跟自家一般苦命,现在都在一家过,怎么忍心让她们应酬着那些流油的俗人,做皮肉的生意。要想攀点文人墨客,没几点风雅的本事可不够那些高眼的人挑的。两个姑娘也是温顺,又出奇地聪慧,学那些东西也是奇快,一年多下来,造诣已非平常。就是飞歌的用意还没跟两个姑娘提起过,她自己也不知怎么开口。这会儿飞歌直直地看着那几个字,出了神。
“妈妈,您怎么了?”飞歌猛回了神,见秋儿正盯着自己,眼睛里有那么一丝不解和担心。
“没事。什么事?”
“午饭备下了,妈妈是在自己屋里吃,还是在外间吃?”秋儿见她说没事,也没有多问,只是瞅了一眼那招牌。
“跟你们一块吃,又不是早先生病的时候,还讲究在屋里吃。”前几日,飞歌莫名其妙地头疼,整天地躺在床上,寻郎中开了方子,两个姑娘整日不离床榻,服侍得尽心尽力,每日的饭食也都端到屋里,这几日才大好了。这会儿听到秋儿问,想起那几日两个姑娘没日没夜地服侍,熬得眼圈都黑了,心里有一股暖意。嘴上嗔着,却拉了秋儿的手,往里间去了。
月儿早已摆下了碗筷,看到飞歌携着秋儿进来,赶紧迎了上去,笑道:“妈妈总算是到外间吃了,这屋里的老鼠可是饿得紧了。”飞歌在她胳膊上捏了一把,佯怒道:“你倒是心善,不把你自己个儿拿去喂了它?”月儿卖乖地拭了拭眼角,哽咽着道:“那月儿就听妈妈的。妈妈,以后月儿可,可不能再伺候您了。”“得了吧,你肯喂,人家还不一定稀得吃。别贫了,吃饭。”说罢,放开秋儿,入了座,俩姑娘也随着坐了。
这饭吃得倒也蹊跷,谁也没说个话,闷闷的,让人饭都咽不下去。几次里,月儿想开口说上一句,看见飞歌脸色阴沉沉的,也就没敢开口。你道飞歌为何不说话?她定了招牌就是打算着开张,可这话又寻不出个由头,自然沉闷了。秋儿也觉着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妈妈,您怎么了?可是菜做得不合口味?”飞歌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暗暗下了决心:早说晚说,总是要说的。
“你们可知道,妈妈为何要你们学琴棋书画,诗词曲赋?”飞歌问道,眼睛却并没有看向她俩。
半晌,两个姑娘谁也没有答话。飞歌转过脸来,直盯着她俩。月儿被她看得不知所措,低下了头。“妈妈,”还是秋儿接了话,“我们懂得的。我们也不是半大的孩子,妈妈活了我们的命,我们的命就是妈妈的。孝顺伺候妈妈也是应该。妈妈有什么吩咐我们也都会遵从。我们来妈妈这里一年多了,周围的情景也都看在眼里,知道妈妈养我们不容易,我们也不能总靠着妈妈的老本,不孝敬妈妈。”
飞歌有些惊讶,这两个姑娘倒是懂事得紧,心里这么明白,也省了她不少的心思。看她两个垂了头,蓦然觉得心疼,眼眶里也潮湿了,落不下忍,可自己也没有别的本事能养活这几口人,只得转过头幽幽地道:“妈妈委屈你们了。”两个姑娘一听,忙不迭跪在地上,月儿眼泪盈盈地道:“我们听妈妈的吩咐,一点不委屈。”一滴眼泪从飞歌的眼眶里滑了出来,莹莹地牵了一线,飞歌赶紧拿衣袖拭了,强笑道:“吃饭吃饭。”两个姑娘才站起来。飞歌心里放下了这个疙瘩,这顿饭吃得也不那么噎着去,见月儿盛了碗汤来,笑着接过,忽转头对秋儿道:“明儿你去天香楼那边寻两个人把招牌挂起来罢。”“是,妈妈。”秋儿牵了牵嘴角,低下头继续吃饭。
晚间,飞歌早早就睡下了,月儿端了盆,从飞歌房里出来,走到厨下,见屋檐下一团黑黑的人影。趋身一看,见是秋儿,也不理她,直走去倒了水,回来见她还坐在台阶上,便走过去,问道:“这么晚了还不回房睡,指着半夜里院子里掉金子啊。”秋儿抬起脸,望向她,月儿一见忙过去握住她肩膀,“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哭了?”秋儿别过了头,叹了一口气,道:“月儿,我以前就是怕家里把我卖了青楼,才逃出来,终究还是逃不了,都是命。”“姐姐,不能这么说,当初妈妈教我们书画时你不就料到有今天了吗?你不早就看开了,这会儿怎么又难过起来了。再说要不是遇见妈妈,我们讨饭能讨出甚么前程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饿死鬼投胎了。”月儿劝道。秋儿闻言,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强作出笑容:“是啊,早料到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回房睡罢。”
月儿同秋儿上了楼,各自掩了房门,两人辗转良久,竟是一夜未眠。
醒迟缓梳妆,妆成祸已至
两个伙计把招牌挂了起来,秋儿昨儿一夜没合眼,迷迷糊糊的,看挂的招牌怎麽都觉着歪。来来回回正了好几次,两个伙计有些不耐烦了,其中一个道:“姑娘,您还是别看着了,我们保给您挂正咯。”秋儿自己也觉得眼乏,摆摆手道:“那你们自个儿挂吧,我就在堂屋里,挂好了再喊我罢。”说罢,走了进去,倚在一张雕花椅上,闭了眼,想趁着这会儿功夫养养神,眼皮却越来越重,再也支持不住,竟睡了去。刚循着点梦影,只听得耳边一声一声唤:“姑娘,姑娘。”秋儿睁开眼来,见是那两个伙计站在堂前,问道:“甚么事?”“姑娘,招牌挂好了。”一个伙计答道。“嗯,知道了。多谢了。你们先回去罢。”秋儿有些懒懒地答道。那两个伙计却不动。秋儿瞪着他俩,正奇怪。先前答话的伙计低声道:“姑娘您看......”秋儿霎时明白了过来,歉然地笑了笑,从袖里取了一吊钱递了去,两个伙计弯腰接过,谢了出去。
两个伙计刚走到门口,正遇着月儿打外面进来,两人打了个躬去了。月儿胳膊里夹着两匹绸缎,眼里有一丝兴奋,看到秋儿坐在堂前,凑过去拿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秋儿拦开她手,嗔道:“就你精神头好,我可是一夜没合眼,没心气儿跟你耗。”“姐姐,你可冤枉我了,我也是一宿没睡哩,你看,我眼还肿着。”月儿笑答,把个脸凑近了些。秋儿推开她,转过了话:“妈妈呢?怎么没见着回来?”“妈妈在那厢跟福妈妈说话。叫我先回来了。”月儿答道,把那绸缎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秋儿抬眼看了看那两匹布,皱了皱眉:“弄那么些鲜艳的料子做甚么?这做的衣服还能穿出去?”
“谁说穿不出去?”月儿正要反驳,听得后面飞歌的声音,闭了口,也不用说话了。秋儿赶紧站起来给飞歌让了座,心里忐忑不安,料想着绸缎八成是飞歌自己挑的,那话分明是瞧低了她,正愁着找不到话圆场,飞歌却笑了:“妈妈知道你喜欢素净,这缎子也不会逼着你穿,还不许妈妈我自己置几件衣裳?”秋儿一时语塞。月儿忙着圆过话:“妈妈平时也是喜欢素净料子的,今儿换过口味了?”“那也是为了你们。总得有人穿个俗衣裳,才显得你们的雅呐。”说罢,拍拍站那儿发愣的秋儿,把个缎子塞到她胳膊弯儿里,道:“别瞎揣摩我心思。回头拿去裁云纱叫胡老板给做件衣裳。”便径自回屋去了。”“姐姐,还想什么呢?不饿吗?早点做了饭,午睡去,我可是困得难受。”月儿推了推她,往厨下去了。
一觉醒来,已近黄昏,月儿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开了屋门出去,路过秋儿门口,见门只关了一扇,探头去看,见飞歌正在给秋儿梳头。秋儿着了件新裙,裙摆染了天水碧,衣襟和袖口用深绿的缎子滚了边,还是那般素净。飞歌拿个珠钗把秋儿的头发挽了起来,从镜子里瞥见月儿,唤道:“在门口站着做什么?没看见我搁你桌上的衣服麽?快去换了,过来我给你梳头。”月儿起得匆忙,还真没看见什么衣服。听飞歌一说,赶紧转回房去。桌上果然整齐地叠了一件裙子,和秋儿的样式倒是有七分像,颜色却是淡兰,还是合着自己心意的。怕飞歌催得紧,赶忙换好,往秋儿房中来。
秋儿已经梳好了头,正坐在镜前发呆。月儿走到背后,她也不觉。月儿突然喊了一声:“姐姐!”秋儿一惊,回过神来。“姐姐真好看。”月儿看着她赞道。“你才好看呢。”秋儿板起了脸。“哎呦呦,我可是夸你呢,姐姐,难不成说你好看,还是骂你了?”月儿贫着嘴。秋儿恨了她一眼,不理她。月儿也不计较,问:“妈妈呢?”“福妈妈来找她,兴许在厅里说话罢。”秋儿的答话里有些忿忿,就因着刚才那不请自来的福妈妈,见了她就一阵打量,继而啧啧赞叹,对飞歌道:“飞歌啊,你这姑娘可真是不错,过不了几天,这京城里的公子哥儿还不把她捧上天?”说完了,还自作亲热地摸了摸她脸。秋儿本就瞧不起那福妈妈,当着飞歌也不好发作,只得忍了,这会儿听着月儿赞她好看,自也是没好气儿。月儿见她神情忿然,也摸不着原由,就不去招惹她,转身道:“那我回房等着妈妈罢。”“别了,我给你梳罢。”秋儿叫住她,赔了个笑脸,自己也觉得没来由地把气撒在月儿身上很是没理,就站起来把月儿按到凳子上,拿把乌木梳子慢慢地给她梳头。
“姐姐。”
“嗯?”
“你怕吗?”
“不怕。”
月儿猛地转过头,正扯着一缕青丝。秋儿忙把梳子抽回来,在月儿背上打了一下,骂道:“乱动什么?不怕把你皮扯下来?”月儿抓住她胳膊,道:“真的?你一点不怕?”
“我是不敢怕呀,我要是怕了,你还靠谁去。”这话本是秋儿说着打趣,月儿听来却说不出的安心,转过身去,让秋儿继续梳。夕阳从窗格子里透过来,屋子里蒙着一层暖色,人心里也觉得满是宁和,月儿就盼着这日头永远这般温暖的罩着。等最后一缕金色从镜子上退了去,秋儿把梳子放进妆盒里,道:“我们下去罢。”
刚走下楼,就听得前堂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你这儿倒是有没有人做生意啊?”
词文拒纨绔,语怒为犬欺
两个姑娘霎时往后退了去。秋儿退了两步,正撞着梯子,脚脖子一阵疼,忍不住低呼出声。月儿忙扶住了,轻声问道:“怎样?”秋儿苦笑道:“死不了。”月儿撇了撇嘴,这秋儿平日里就总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上,说了她好多次也是无用,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这会儿又听她提起,却觉得格外的不自在。
那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人招呼没有?贵客临门,还不快出来迎着。”
飞歌快步穿过后堂,正要掀帘子出去,瞥见秋儿和月儿站在梯口,把手中的团扇冲着她俩摇了两摇。两个姑娘会过意,等飞歌径直出去了,便走到帘子后面等着。
飞歌转出前堂来,见个年轻的公子哥懒洋洋地坐在雕花椅上,旁边伫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见飞歌出来,便道:“你们是怎么做的生意?这地界上哪个开着花楼的见了我家少爷不恭恭敬敬地迎进去。你们倒是有本事怠慢。这得罪了我家少爷,你们也别想在京城这块地方待了。”正是刚才喊话的那个。飞歌一听,柳眉倒竖,心中有气:主子还没说话,你这做狗的倒是先咬起人来了。正欲发作,回念一寻思,在京城也没待得多久,有头面的人物还认不大齐全,万一得罪了哪尊神,也是难混下去,说不准还能弄出个牢狱灾,还是谨慎些才是。便不去搭理那小厮,直走到那少爷跟前福了福,赔笑道:“我们也是初来乍到,不识得公子爷尊面,礼数不周,望您海涵才是。”那少爷闻言,抬起头来,打量了飞歌好一阵,忽又转过头,抖开折扇,作势摇了两下,道:“谅你们是新开张,不懂规矩,本少爷也不跟你们计较。快去把你们妈妈找来。”飞歌闻见,愣了片刻,已是忍俊不禁。她十二岁被卖到青楼,在花街柳巷里赚了十三年的营生,这会儿虽做了主儿,却不比那些妈子一脸黄婆像,依旧是娇花照水的模样,只是在风尘里呆得久了,稚气已经尽脱了去;又兼爱着那些风雅的事物,更是没沾着什么俗气。这会儿那少爷许是把她当了姑娘。
那少爷见飞歌掩口而笑,板了脸,气道:“叫你去叫妈妈来,你笑什麽?”飞歌心道:好大的脾气。赶忙答道:“公子爷,您要找我,我就站您跟前,您叫我又寻谁去?”那少爷一愣,直直地盯着飞歌,眼里充满了诧异,竟不自禁地道:“你,那么年轻,怎么会是......”蓦地打住了,觉得说错了话,脸上有些窘,正了正颜色,转过身摇了摇折扇,道:“既如此,就把你这儿最好的姑娘找来罢,寻常的货色就罢了罢。”飞歌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又不敢再笑惹恼了他,便道:“公子爷,我这阁子里就只两个姑娘。”那少爷一听,看着飞歌笑了起来:“两个姑娘?你这里也够寒碜的。”飞歌等他笑过了,正色道:“我这两个姑娘,可是千里万里也挑不出来的。”“哦?莫非你这阁子里还藏了倾城国色?”那少爷直起身来,复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叫她们出来罢。”
秋儿和月儿在帘后听见,都暗暗叹气。秋儿攥住月儿的手,狠狠地道:“总是躲不过的。”正欲掀帘子出去,飞歌闻得身后帘响,忙背过手把那扇儿又摇了两摇。两个姑娘又退了回去。
那公子哥也没在意帘后的动静,见飞歌还不唤人出来,又动了气:“愣着做什么?叫姑娘出来啊,难道还要本少爷亲自去请?”飞歌忙道:“不敢。只是我这阁里的姑娘接客人有个规矩。”“什么规矩?”
秋儿和月儿在帘后也心下犯嘀咕:我们什么时候立过甚么规矩?
飞歌缓缓地道:“我这两个姑娘,平日里爱写诗填词,也最青眼有才之士。这白丁我家姑娘可是不肯见的。早先出了个对子,要是客人能对上,就出来相见。看公子爷您必定是学富五车,何不对上这对子,然后我再请姑娘们出来,也好让她们见识见识公子爷的才学。”说罢,从袖里取出一张桃红小笺摆在案上。
那少爷取过看了看,皱起了眉,把笺儿放下,正欲说话,一个小厮从外面跑进来,喊道:“少爷,少爷!”那少爷转过头,没好气地问道:“什么事?”那小厮看看飞歌,凑近前去在那少爷耳边嘀咕了几声。那少爷脸上显出诧色,转而又骂道:“你们这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小厮忙跪下了,道:“小的们无能。”那少爷还待多骂上两句,看见飞歌正瞅着他,只得忍住了,问道:“现在他人在哪儿?”“还在府上。”小厮答道。那少爷恨恨地道:“别以为什么人都能管我。本少爷现下没工夫见他。你回去,告诉他,他乐意等多久等多久。”那小厮见他动了怒,怕惹恼了他自己受苦,也不多劝,径自退下了。
“公子爷可是家中有客?”飞歌见他犹自忿忿,问了一声。“什么客?尽是些爱管闲事的。”那少爷恨道。飞歌闭了口,多问又怕惹急了他。半晌,那少爷转过身来,把锭金子重重压在桌上,道:“本少爷不去对你那劳什子的对子。叫那两姑娘出来。”飞歌瞟了那金子一眼,淡淡地道:“公子爷,凡事得讲个诚意,我家姑娘出了题,您要是真心,也该一试才是。把金子来打发姑娘们,可不把她们也当了那俗粉。”那少爷一听,立时怒道:“怎么着?你也和着欺负本少爷。叫你叫人,你就去叫,这青楼里还能有钱买不来的姑娘?我告诉你,你今天要不把人给我叫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飞歌闻言,也动了怒,冷冷地道:“公子爷是想砸了我的阁子,把我们撵出京城吗?您要往我这儿撒气也成,不过这要是出了事,惊动了衙门,公子爷自个儿也讨不去什么便宜罢?”那少爷听了,腾地站起,把桌子掀了个个儿,带着个花瓶下来,碎了一地,怒道:“衙门?本少爷能怕衙门?告诉你,就算我把他京兆尹的官衙砸了,那柳永忠还得到我府上来谢赏!”又转过头去,命那两个小厮:“给我全砸了!”两个小厮犹豫了片刻,不敢违拗,便要把那几把雕花椅子砸了。飞歌怒斥道:“慢着!这天下还是皇土,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那少爷怒不可遏,吼道:“王法?我就是王法!给我砸!”
飞歌心下气苦,又拦不住,正难为间,只听得堂外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怎么?天下要改姓了?尹公子可是谋划着造反啊?”那两个小厮回过头见了,忙把椅子丢在一边,跪下了。那少爷转过身去,看着来人,道:“翊哥哥,你不要管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来人悠悠地进到堂里来,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跪在一边的小厮,赶忙移到旁处去了。飞歌上下打量那人:好个佳公子。这会儿那张俊朗的脸上凝着一层银霜,也不看那尹公子,依旧冷冷的道:“你道我愿意管你闲事?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尹公子上前两步,问道:“翊哥哥,你是说......”来人微微点了点头。尹公子脸上一阵泛白,又堵着气道:“他也管不着我。”“他是管不着你,”来人平静的道“也不该管你。要不是因着你姐姐......”“那是他自作自受!”那少爷说罢一甩袖子径直走出去了,地上跪着的两个小厮也匆匆跟了去。
那坐在椅上的公子,望着尹公子出去,出了会儿神,继而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正看见飞歌,道了声:“搅扰。”飞歌福了福。那公子看到地上花瓶的碎片,从袖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飞歌,飞歌也不推辞,接了谢过。那公子正往外走,忽瞥见地上的桃红小笺,走过去拾了,看了看,微微一笑,便折了放在袖中。
黄婆嚼长舌,雪笺引秘客
飞歌看那行人去得远了,掩上大门,把堂上的灯也灭了,进到后堂来,迎着两个姑娘,只淡淡地吩咐道:“你俩回房睡去罢。”声音里有些疲惫。两个姑娘可被刚才那阵势吓得不轻,脸上惊恐的神色还没散去,可这会儿飞歌脑子里乱得慌,也没工夫劝慰她俩,径自上楼,掩上了房门。两个姑娘一来受了惊吓,二来站得久了,也都疲了,虽然满心的疑问,但是飞歌不说,也不能问,好在今日到底没有出去应酬那尹公子,也就揣了问,回房歇下了。
飞歌进了屋,也不收拾了睡下,直走到妆台前坐了,以手支颐,秀眉紧蹙,思忖起来。你道她想甚么?她可不是怕得罪了那尹公子,她飞歌穿花插柳地过了那么些年,识人相面是起码的本事。微微跟尹公子搭上几句话,就知道他是个惯着了的公子哥儿,也定不是常来寻花问柳的主,只是谱摆得开,架子拿得大,到底也不是真神,才敢由着那金子得罪他,闹腾起来,也不过是毁损些东西。后面来的那公子可就莫测高深了。看样貌打扮,也是豪门出身,碎个花瓶儿就随手扔下一百两银子的票据,家境阔绰自不必说,可这显贵到底显贵到什么样的地步?那尹公子说砸了京兆尹衙门,柳大人还得去谢赏,自是没把衙门放在眼里,他叫那人作翊哥哥,应是一家,可那公子又说懒得管他,又是生分了;后来又说什么受人之托,那尹公子一听,脸都白了,那又是什么人?飞歌心里一团乱麻,总也理不出个头绪,开张第一天就撞着这样的事,也摸不清是福是祸。飞歌苦笑了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吹灭了烛。她是个豁达人,既然不得而知也就不多去费那心思,若真是命里注定的事,多盘算也是无益,该知道的时候事情总会有个分晓。
一大早,飞歌刚绾好头,月儿便进来道:“妈妈,福妈妈来了,在堂里等着呢。”飞歌一皱眉,心道:又是那爱乱嚼舌头的,定是昨天的事闹的。嘴上却只吩咐道:“知道了,你下去陪着她罢。我就过去。”“是。”月儿闻言,下楼去了。
飞歌下得楼来,见月儿正给福妈妈沏茶,看见她来,便退下了。那福妈妈看见飞歌,一把拉了过去,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听说昨儿你这儿给官府的人砸了?”飞歌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没去理她。福妈妈见她不答话,指指地上翻倒的桌子,又道:“你也不用瞒着,你这儿可都摆着。这房子以前开花楼就被抄过,不吉利得紧。你还是找个道士来驱驱邪才好。”飞歌牵了牵嘴角,道:“劳福妈妈挂念了,昨儿我这里有个客人喝多了,犯了酒疯,打翻了东西,后来给人带走了。倒没出什么大事,也不知道是谁在福妈妈跟前乱嚼舌头,惹得福妈妈您担心。”那福妈妈听了,尤是不信,还待驳上两句,见飞歌脸上已不大好看,便缩了口,道:“既然没出什么事,我也就放心了。飞歌你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飞歌见她不再纠缠也换了一张笑脸:“那是自然,我初来京城,不是全仰仗着福妈妈帮衬扶持吗。”福妈妈听了这话,心中也还受用,便告辞道:“那我就先回了。”“福妈妈您走好。”
飞歌送走了福妈妈,回身见秋儿正掀帘子出来,便道:“你们俩把这堂前收拾了,下次人就该说我这里鬼乱撞了。”秋儿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一愣,进去唤月儿去了。
午饭时候,飞歌见秋儿手上缠了白布,问是怎么回事儿,秋儿笑了笑,答道:“自个儿不小心,被那碎花瓶茬了手。”“那要少碰些水才是。”飞歌道。月儿插口道:“晓得的,妈妈,今儿碗我洗就是了。”“你倒是会疼你姐姐。”飞歌笑道,在月儿手背上打了一下。
吃罢午饭,月儿收拾去了。飞歌转到堂前来,想就着那椅子靠一会儿,忽听得门响,过去开了,见来人作仆从打扮,衣着却甚是干净整齐,看见飞歌便问:“姑娘可是这里管事的?”飞歌答道:“是。”便把他让了进来。那仆人给飞歌见了礼,开门见山地道:“我们家爷晚间欲过来坐坐,见见您这儿两个姑娘。我们家爷喜欢清静,您这儿就莫接其他客人了。”飞歌心道:敢情儿是来宣圣旨的。便淡淡地道:“你们家爷贵姓?”“在下在杨府当差。”“杨爷既是贵客,我们理当好好伺候。只是我这阁里的姑娘见客有个规矩......”那仆人也不等她说完,从怀里取出叁锭金子,连着一张雪白的笺儿递与飞歌,道:“我们家爷说了,不能破了您这儿的规矩,也望您明白这风月场的规矩。在下先告退了。”说罢,步出门去了,把个飞歌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容易回过神,把那雪花笺展开一看,心道:罢了罢了,还真是轮不着我挑。
何人成巧对,薄言险成离
“妈妈这是......”飞歌推门进去,月儿正把秋儿的髻子顺下来,见她把个雪花笺拍在桌上,便问道。飞歌不答话,接过月儿手中的梳子,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秋儿瞥了那笺儿一眼,从铜镜里看着飞歌道:“多久前的东西了,写着打趣儿的,妈妈从何处得了来?”月儿过去看了(奇*书*网.整*理*提*供),竟是以前和秋儿写着玩的对子,从诗里化出来的,“小遁于野,书画琴棋,沽酒观花;大隐于市,油盐柴米,打醋烹茶。”笑道:“都没敢拿给妈妈看,还是给您捉住了。”“这笺儿可不是我寻出来的,”飞歌道,“是个杨爷送来的。”秋儿全身一颤,道:“妈妈昨夜出的,莫不是......”飞歌没应她,秋儿心下了然,这回是在劫难逃。“这挑人,妈妈只得做到这步,杨爷晚间就过来。”飞歌说罢,看着她俩,秋儿垂下眼道:“晓得了,妈妈。”月儿在旁一直楞楞地没有说话,这会儿回过神来,忙应着:“晓得了。”飞歌立了半晌,转身下楼去了。
“有什么好看?催命符似的。”秋儿回过头见月儿仍盯着那笺儿看,一把夺了过来。月儿蹲下身来,拉着秋儿的手,道:“姐姐,你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竟是一字不差。”秋儿闻言,把那笺儿又看了看。上联是她自己出的,那笺儿里下联写的跟月儿那会儿对的,确是一般。秋儿把笺儿丢在妆台上,冷冷地道:“这有什么奇的?都是诗里化出来的,识得那诗的,自然会那么对。你也想得忒多了。”月儿仍是想着自己心里的事,不应她,秋儿也就由着她去。“姐姐,你觉着那杨爷是个什么样人?”月儿突然问道。“不知道,这面儿还没见,怎么说的准?反正你今儿就能见着了,到时候自己琢磨去。”秋儿答道。
飞歌进到福妈妈楼里,迎上的姑娘把她让到了里间,飞歌不禁打了个喷嚏,心下怨道:这福妈妈没得想把屋子都浸在脂粉水里?那么大味儿,也亏得她受得住。福妈妈正喂着窗梁上挂着的雀儿,看见飞歌进来,赶紧迎了上来,道:“哎呀,才半天功夫,你就过来了。”顿了顿,又问道:“可是有甚么事?”飞歌摆了个笑脸道:“才半天可不就想着妈妈您了。倒是瞒不过您慧眼,正有件为难的事,想请妈妈......”“说罢。”那福妈妈倒也干脆。“今儿我那儿有个客,您也知道,我阁子里可是寒碜得紧,平时带着那两姊妹,随便做点啥也就过了,今儿要待客,就不能这么简慢,想借福妈妈这里一个厨子......”“飞歌开口了,我哪有不借的理儿?只是,我这里客人......你也知道,厨下每天已是顾不过来......”“真是让妈妈为难了,”飞歌说着从袖里取出一锭银子,“福妈妈急我的难,我也不能不顾着妈妈的生意。我也不借多长时候,只过去做几个点心就回来。”“瞧你,跟我还客气甚么,真是拿我当外人了。”福妈妈嘴上那么说,仍把那银子收了起来。飞歌道:“福妈妈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这恩情可是重呐,这点银子算得什么。”福妈妈满脸堆笑地过来,拉着飞歌,道:“走,你同我去厨下吩咐去。”
飞歌领着那厨子回来,到厨下安排妥当了,径直上楼来,见月儿已经换了衣裙,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柳树发呆。她着了件淡紫的罗裙,雪白的胳膊掩在紫纱袖里,只露出纤纤素手,轻轻地把一缕青丝挽到耳后。飞歌心中轻叹:好一个丽人儿,也不知那杨爷是怎样人,可别是......也不进去,转到秋儿房中,顿时心中有气。那秋儿披散着头发,拿着块绢帕擦琴弦,见了飞歌进来,也不搭理。“你是准备这副打扮见客不成?”飞歌压了火,冷冷的问道。秋儿也不顾她语中的怒气,仍旧擦拭着琴弦,淡淡的答道:“这打扮也没什么不好。头发梳了,终还是要散的,还不如给客人省点事......”啪的一声脆响,飞歌已给了她一巴掌。秋儿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却仍是慢条斯理地擦着琴弦,道:“妈妈不怕这一巴掌下来,真就见不了客了。”飞歌蓦地冲上来,把那琴猛推到一边,怒道:“原来你心里尽是些这样的念头,跟那些个贱妓有什么分别!枉我教了你那么些时候,竟是这样的下流坯子!”飞歌顿了一顿,语气又变得冷冷的,道:“你也别在我这儿待了,爱上哪儿上哪儿,饿死也罢,卖给别人也罢,我这儿留不住你!”秋儿听得这话,眼泪骨碌碌地落下来,仍是咬着牙,给飞歌跪下了,道:“谢妈妈活命之恩,只得来生再报了。”说罢,站起身往外就跑,在廊上正撞着月儿。月儿刚听见飞歌骂她,过来寻个究竟,看见她跑出来,忙拦住了,道:“姐姐这是要到哪里去?”“让开!”秋儿一把推开她,“你不要管我。”月儿还待拦时,飞歌从房里出来,怒道:“你不要拦她,让她去。她再不是你姐姐了。”月儿迟疑间,秋儿已跑下了楼。
秋儿拿袖子拭了脸上的泪,径直向外跑,满心里都是委屈:大不了还去要饭,饿死还求个早超生。她这厢正堵着一肚子气,蓦地里迎面来了个人,秋儿躲闪不及,一头撞进那人怀里......
溜杯杨柳握,因琴终解谜
来人扶住了秋儿,秋儿定了定神,眼前却是锦缎暗纹的衣襟,心中一凛,猛地退后了几步。抬眼看那人,却是浓眉凤目,此时正看着自己,眼睛里尽是柔和的笑意,一如初春里一缕阳光,秋儿看着他,竟似痴了。那人也不避她,过了半晌,回身笑道:“这里待客之道可与昔时曹孟德相较了。”秋儿这才发觉那人身后还站着一人,定睛一看,似是昨夜后来的那位公子,着一身白衣,悠悠地摇着折扇,飘逸俊秀得如画一般,此时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答话。那锦袍公子的话,分明是打趣她,秋儿低下头看自己一头青丝全都散着,脸微微红了。
秋儿正窘得没区处,飞歌掀开帘子,看见来人,向那白衣公子笑道:“公子您来了,飞歌正要谢您昨夜给解了围呢。”那公子只微微颔首,笑而不答。飞歌又向那锦袍公子道:“这可是杨爷?”锦袍公子笑答道:“飞歌你是怕得了金子应错了主罢。”飞歌道:“也是按着杨爷您的吩咐,不敢接别的客呀。”随即转过头,对秋儿道:“知秋,看茶去。”秋儿一愣,迟疑了会儿,转到后堂去了。
飞歌正招呼来人坐,那杨爷看了一圈,指着木屏风后面的矮几道:“坐那儿去罢。”说罢径自走去,飞歌只得跟了。杨爷在席上盘膝坐下,那白衣公子也随他坐了,飞歌不敢坐,只是侍立在旁。杨爷向飞歌道:“飞歌你这儿的规矩可是奇得很呐,还没见过花楼这么挑客的。”飞歌答道:“杨爷您见责了?飞歌从扬州来,这詞文择客的事,可是不鲜见。我这里两个姑娘都爱玩弄些诗词,”又转向那白衣公子,“倒是得罪了贵府小公子。”那白衣公子还没答话,杨爷便道:“飞歌你若再见着他,轰了出去便是。”
飞歌正不知如何作答,秋儿托着茶盘,和月儿一道出来,见到来人,屈身行了礼。秋儿跪在杨爷身侧,把茶盘放在矮几上,现下她已经洗尽了脸上的泪痕,头发仍没有梳髻,只拿根丝带系起来,松松的绾了个环,低着头,拇指和中指夹着那紫砂壶的壶柄,食指按在壶盖上,往两个杯里斟茶。杨爷也不看她,指着月儿问飞歌道:“这可是秋月的月了?”飞歌点头道:“问月。”“果然是月儿一般的人物,”又向月儿道:“可问过嫦娥每夜可都念着谁?”月儿听他出言调笑,脸上一红,不答话,杨爷也没有逼问。飞歌自知再杵这儿已不是个事儿,吩咐秋儿和月儿好生伺候,福了一福,退下了。
“问月姑娘,弹个曲儿来听听罢。”杨爷吩咐道。月儿应了一声,转去取琴。
“三哥,昨日文韬可是得罪你了。那小子太惯着了,现如今都成了京城一害。”杨爷对白衣公子道。
白衣公子笑道:“一弟你想管他,还得先正己身才是。”
秋儿听了心下纳闷:这可是个什么排行。
那杨爷听了,道:“我不多在这章台柳巷待着,他东......能放心么?还指不定去编排我些什么是非。这样也好,我也乐得......”说着便往身旁秋儿腰间搂去,秋儿正端着个杯儿,吓得手一抖,一杯茶水可可洒在杨爷锦袍上。秋儿着了慌,罪也忘了谢,忙掏出块绢帕去拭,手儿却被杨爷一把攥住。秋儿挣了挣,手却被攥得更紧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羞得脸上一片红晕。那杨爷笑着盯着她,接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秋儿被他盯得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正好月儿抱了琴来,杨爷微微一笑,放脱了秋儿的手。仍是对那白衣公子道:“听曲儿,听曲儿。”那白衣公子笑笑,也不再说什么,自从茶盘里取了一杯茶,啜了一口,看着月儿。
月儿侧坐在席上,把琴在腿上枕了,微微拨弄了几根弦,指尖轻摇,似流水叮咚作响,又如清风拂过,让人心里说不出地平静,清宁。
“那对子是你俩谁出的?”杨爷突然问道。秋儿兀自出神,听得问话,愣了一愣,抬眼看他正看着自己,眼里还是那温柔的颜色,知他是在问自己,便答道:“上联是知秋出的,原本月......问月也对了,竟是和杨爷您对的一字不差。”那杨爷笑道:“竟这等凑巧?那真是注定了该见着你们。不过那对子可不是我对的,”指指那白衣公子道,“我肚子里的墨水可不及他万一。”
琴声微颤了颤,月儿抬眼看那白衣公子,却撞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嘴角上还带着笑,月儿脸上一热,垂下了眼帘。
“三哥,你可听见了?三哥?”杨爷见那白衣公子不答话,唤了好几声。那白衣公子回过神,仍是一笑,答道:“是巧得紧。”
一曲终了,月儿推开琴,站起身来谢过了。杨爷赞道:“有些造诣了,三哥,能赶上你了。”那白衣公子笑答:“远过之。”月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公子謬赞了,问月琴艺不精,杨爷和公子见笑了。”那白衣公子道:“问月姑娘可是当得起的。”
危危秋梦谶,涩涩月心仪
秋儿扯了块白布,欲把手上的伤口包起来,刚才被那杨爷攥着,伤口又流了血,只是那时只顾着羞怯,竟忘了疼,这会儿却碰也碰不得了。忽一人把那布条抢了去,秋儿抬头,却是飞歌。飞歌也不说话,只拉过她手,小心的把伤口裹上。虽是疼,秋儿硬是咬了牙,一声也不吭。飞歌打完结,放开她手,仍是不说话。两人就那么僵着,秋儿仿佛听到一声叹息。飞歌看了她许久,转身走向门外。“妈妈,”飞歌回过头来,秋儿已然跪下了,“妈妈,我......”秋儿一时说不出话来。飞歌只觉得眼里潮潮的,却转而笑道:“你个倔丫头。”“妈妈还赶我去么?”秋儿眼里泪珠直打转。飞歌轻叹了一声,道:“你可觉得委屈?你也没有卖身给我,我本也管不着你的去留。只是这日子久了,似是离不开了。”飞歌勉力笑了笑,秋儿那泪水再也忍不住,骨碌碌滚过脸颊,一阵哽咽,答不上话。飞歌走过去扶起她,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道:“别想了,早些休息罢。”说罢,走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秋儿立了良久,却真觉得累了,走去坐在床沿上,心中百味杂陈,脑子里却困倦得紧,实在支持不住,倒在床上睡了去。只觉得自己被吊在个大火盆上,身子里仿佛也有炭火在烧,汗水涔涔地流下来,把那火盆里的火浇的嘶嘶作响,却是一丝也动惮不得。人也迷迷糊糊,眼见那火苗里浮出一张又一张人脸,“你个倔丫头”“姐姐,你这是到哪里去?”“那长安城的公子哥儿不把她捧上天。”“去去去,上别处要去。”“死丫头,你敢跑?”“站住。”“秋啊,我也是没办法。”“你命好得很,那算命先生说了,你能遇上贵人。”甚至那双温柔的眼睛,那轻薄的笑意......所有的脸,仿佛都向她扑过来,又在逼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一早月儿推门进来,想找秋儿说说话,她有好多事,要告诉姐姐,要问问姐姐。昨晚见飞歌进了她屋子,没敢再去搅扰,此时正留着一肚子的话。月儿走到秋儿榻旁,见她和衣蜷在一角,也没盖被子,凑近了想叫她,却见她锁着眉头,紧闭着眼睛,脸上一片潮红,汗水浸湿了额上的发丝。月儿着了慌,赶忙唤道:“姐姐,姐姐!你怎麽了?姐姐你醒来呀。”边唤边去摇她。秋儿被她一阵摇,睁开了眼睛。月儿见她醒来,微微松了口气,道:“姐姐,你怎么了?不舒服么?可是着凉了?要不要找郎中看看?昨晚怎么不盖被就睡了?”秋儿见她一连串儿地问了这许多话,觉得好笑,可心里又觉得暖暖的,便道:“你问了这许多,要我先答哪个?”月儿见她笑着反问自己,放了心,道:“姐姐,你可吓死我了。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应,我还以为......”“以为什么?以为永远叫不醒我了?”秋儿笑着拍拍她脸颊,下床来。刚站起身,窗户里蓦地吹来一阵风,秋儿只觉得额上凉凉的,伸手摸去,全是汗水。月儿赶紧出了去,不多时,端上来一盆热水,把毛巾浸了,拧干,递去给秋儿。秋儿把脸上颈上的汗水都拭了去,又去取了件裙子换上。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有事儿说?”秋儿收拾妥当了,看窗外天还没有亮透,回身问月儿。月儿点点头,却不说话。“你不说,我也猜得着。”秋儿瞅着她狡黠地一笑,“要说那个穿白衣的公子罢?”月儿脸上掠过一抹红,正要开口说话。秋儿便抢道:“你可别问我他是个怎样的人。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过相貌却是俊得很,跟画的似的。”秋儿太知道她了,总是问些谁也给不准信儿的话,便先堵了她的口,免得又跟她一道没根没据地瞎想。“姐姐,你总是打趣人家。”月儿被她一顿抢白,不好意思起来。“难道我猜得不对?那你本是要跟我说什么话?”秋儿笑问。月儿不说话,似是认了,过一会儿道:“姐姐,我想去趟金竹寺。”秋儿听了,更是笑出了声:“去那儿作甚麽?是求平安,还是问姻缘啊?”“姐姐!”秋儿敛了笑,正色道:“月儿,姐姐不去求那些。天注定的缘分,老天爷还能让你知道?不是说天机不可泄露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早知道不见得有什么好处。”月儿听了这话,觉得有些道理,也就把去寺里的事搁在了一边,心里却仍觉得不踏实,便问秋儿道:“姐姐,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向着月儿,护着月儿么?”秋儿心下暗暗摇头:怎么好好的,来了这么一句问,她莫不是要做什么傻事罢。看她眼里的神色,却是满怀着期待,便道:“那是自然,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不向着你向着谁去?”月儿听了,安下了心,拉着秋儿的手道:“亲姐姐,我们下去罢。”
“见过秋姑娘,月姑娘。”秋儿和月儿才下到后堂来,蓦地一个小姑娘迎上来,行了一礼。两个姑娘吓了一跳,月儿看着她,不解地问道:“你是?”“杨爷叫我来服侍姑娘。”“杨爷?”月儿更是疑惑,转头看着秋儿,秋儿也只是摇摇头,没个头绪。此时,飞歌正从外面进来,月儿忙迎上去问道:“妈妈,这是......”“杨爷送了个丫鬟。”飞歌倒是平静得很。那小姑娘上前道:“两位姑娘就叫婢子小词罢。”秋儿皱着眉,还欲向飞歌问个究竟,飞歌对她道:“秋儿,来了个郎中,在前堂,你去让他给看看罢。”秋儿心里纳闷儿,嘴上却也不再问,掀了帘子去了前堂。果见一个郎中打扮的人,垂手站在堂上,看见她来,行了个礼,便问:“可是知秋姑娘?”秋儿点点头。那人接着道:“杨爷叫我来看看姑娘手上的伤。”杨爷怎知道我手上有伤?秋儿煞是奇怪,转念一想,便即了然,昨儿伤口挣出了血,自己虽没有觉察,但定是沾在那杨爷手上了,是以知道。一想起昨日的事,秋儿就忍不住脸红,打翻了茶水,弄脏了他的外袍,还沾了血在他手上,他可真是一点没在意,昨儿走时,给他谢罪,他只是摆摆手,笑道:“不怪不怪。”眼里仍是那么柔和......
“姑娘?”秋儿回过神来:“嗯?”“姑娘把手给我看看吧。”“嗯。”那郎中看了她手上的伤,道:“没有大碍,只是别碰着水,我给姑娘留个膏药,抹上两天伤口也就愈了。”秋儿应了一声。“姑娘脸色不好看,是有点着凉罢?我给姑娘看看。”秋儿点点头。郎中搭上她脉,过了一会儿,道:“有些凉着了,也没什么打紧,吃两副药就能大好。”那郎中从箱里取出纸笔砚墨,开了方子,递了给秋儿。那小词正转出来,见了道:“秋姑娘把方子给我罢,我给姑娘抓药去。”秋儿还没来得及答应,小词已取了药方,出门了。秋儿楞了半晌,那郎中告辞出去,秋儿才忙道:“多谢,见了杨爷,还替我谢过他挂念。”那郎中应了便离了去。
秋儿回到后堂,见飞歌和月儿正坐在八仙桌旁。飞歌招手让她过来,秋儿便走去靠着她坐了。飞歌开口道:“你俩也是聪明人,也不用我细细给你们说明白。昨儿杨爷走的时候......嗯,你们以后只用听着杨爷吩咐就是了。”两个姑娘心下会意,也不再多问。那杨爷昨晚跟飞歌说的话,飞歌不欲都讲出来,杨爷特意地吩咐了:“你拣着话说明白就行,别的吓着两个姑娘。”
问缘缘已起,缄口口自宣
“姑娘起了。”秋儿刚从床上爬起来,小词正端了水进来,把帕子拧了递到她手里。秋儿很是不自在,忽的多了人,什么事都不习惯,那杨爷还送了个厨娘来,跟着菜也变了样,弄得她很是不舒服;那小词可是个勤快人,昨儿去买了药,过不多时就煎好了给端到她面前,还带了块冰糖。秋儿本就不怕喝药,见了道:“我不怕苦,用不着糖了。”小词那眼睛顿时就黯了,秋儿怕伤着她心,喝了口药道:“还真是有些苦,那糖还给我留着罢。”小词眼里又闪着了光,道:“就是呢,那李郎中开的药从来都苦着呢。”“你识得那郎中?”秋儿问道。“识得啊,他在府里待了好些年了,我去之前他就在了。”小词答道。秋儿也没再多问。
这会儿秋儿换了件月白的长裙,罩了件轻纱的外衣,刚过夏至,天已热了起来,重一些的料子,已经穿不住了。小词见她换好了衣服,硬是拉着她,要给她梳头,秋儿待不答应,又怕那小姑娘多想,便道:“月儿起了么?”“月姑娘早起了,前晌刚梳洗完,被妈妈叫下去了。”小词答道。秋儿心道:还只得随着你了。便坐到镜前,小词拿了那黑木梳,细细地把她头发梳顺。“秋姑娘头发真好,缎子似的。”秋儿笑笑没说话。“姑娘想梳个什么头?刚给月姑娘挽了个扇儿,不过我觉得姑娘还是留些头发披着......”也不等秋儿答话,细细的盯着她琢磨了一会儿,梳了起来。过不多时便成了,秋儿看了看,发髻梳得虽然简单,却很是别致,心下喜欢,便赞道:“小词可真会梳头。”小词听了,道:“我还会梳好多种花样呢,以后一天给姑娘换一个。”看秋儿意欲起身,赶紧拦道,“姑娘别动,还得簪上簪子呢。”说着打开妆台上的匣子,抽出根紫色的步摇,端上一朵精致的菊花,底下缀着三串透明的珠子,道:“这根好看。”正要给她插上,被秋儿一把拦住:“不要这根,太花哨了,我从不戴的。换那个木簪好了。”“姑娘,这簪子那么好看,不戴可惜了。”秋儿笑了笑,道:“小词你若是喜欢,就送你好了。”小词眼里涌上兴奋的神采,却把那步摇放了回去,道:“不能要姑娘的东西的。”“这有什么,”秋儿把那步摇塞在她手里,“你喜欢就是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事。”“那小词就谢过姑娘了。”小词把那步摇收了,拿那木簪插在她头上。月儿正走了进来,看见秋儿在梳头,便走到她身旁看着。小词把簪子插好,看着镜里,道:“秋姑娘眞好看。”又转头向月儿道:“月姑娘也眞好看。”月儿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笑道:“你这丫头,两头拍马,不怕我不高兴么?”“月姑娘,我可是都赞了呀,姑娘做什么要不高兴?”小词贫道。月儿举手作势要打她,秋儿把她手拉下来,道:“大清早的,就在这儿闹。”月儿不再去打她,对秋儿正色道:“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转过头看着小词,小词问道:“什么事啊?”月儿双眉一竖:“你是我姐姐么?”小词忙赔罪道:“月姑娘别生气,我这就下去了。”小词把那盆水端了,关上门下楼去了。
“你倒是挺会摆主子架子的。”秋儿见小词走了,对月儿道。“我逗她玩呢,这丫头挺伶俐的,我蛮喜欢她的。”月儿笑答。
“什么事啊?还见不得人。”秋儿把话儿转到正题上,问道。
“姐姐你看。”月儿从袖里取出一张帖儿,秋儿接过看了,是要月儿出去应局的,末了写着:归心宁。
秋儿合了帖子,道:“不是只听杨爷吩咐么?怎么......”
“姐姐还记得我弹的那曲儿么?”
秋儿细想了想,随即恍然,笑道:“我说你用不着去寺里求签,这不是缘分来了。”
“姐姐,你又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哪句话不是有凭有据的?”秋儿仍是笑道。
月儿撇了嘴,似是生气了。秋儿也怕打趣她过了,便正色道:“妈妈让你去了?”
“嗯。”
“那就去呗。我只是觉得纳闷,那杨爷倒是吩咐了妈妈些什么?”秋儿说着,蹙了眉,细细寻思着,总也是不知道个中端倪。抬起头来,见月儿仍站在那儿,眼睛里似流动着泉水,愣愣出神,便道:“你甚么时候过去?”
“车子在底下呢。”月儿答道。
秋儿走到窗边,果看见一辆精致马车,檐上还缀着流苏,两匹马儿也是一水儿的雪白,回过头对月儿道:“是个有钱的主儿呢。”
“姐姐,你知道我的。”月儿急道。
“知道知道,我不知道,还能有谁知道?”秋儿忙道。
月儿仍觉得她在取笑自己,不理她。秋儿走过来盯着她,道:“想什么呢?快去罢。”月儿看着她还待说话,秋儿抢道:“姐姐晓得的。你自己小心在意。”转念一想,也不知有什么要小心在意的,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姐姐,那,我去了。”
“去罢。”月儿推门出去了。一会儿,楼底下一阵马蹄车轮响,倏悠已去得远了。
“秋姑娘吃早饭罢。”秋儿正发着呆,小词推门进来,端了一盘糕点和一碗璎珞粥。秋儿看她把盘儿放下,问道:“怎么端上来了,往日都在楼下吃的。”“妈妈见姑娘老不下去,怕姑娘又不吃,就叫我端了送来。”小词答道,把调羹放在粥碗里,把碗儿放在桌边上。秋儿过来坐了,把那勺儿提起来又放下,道:“我还真是没什么胃口。”“姑娘还是得吃一点的,到午饭还有好些时候呢。”小词劝道,把一块桂花酥递给她。秋儿接了,指着盘子道:“我哪吃得了这许多,你和我一块吃吧。”说着就拉她坐在身旁,小词拗不过她,坐了,拿了块酥咬了一口,见秋儿仍是一口没动,道:“姑娘不爱吃么?我叫赵妈再给姑娘做去。”“别了,我就是不习惯赵妈做的菜,没什么胃口。没事儿,等会儿我饿极了,也就不挑了。”秋儿答道。小词眼里满是惊讶:“姑娘不喜欢赵妈做的点心?”秋儿看着她,心道:难道我非得喜欢才对么?“赵妈的点心在府里可是一绝,连王爷都赞她呢。”“王爷?”秋儿瞪大了眼睛。小词赶忙捂住了嘴。“什么王爷?”秋儿把她手扳下来追问着。小词急道:“秋姑娘你别问了。王爷要罚我的。”“你不说也行,我也不罚你,我就不吃东西了,你什么时候说,我什么时候吃。”秋儿冷冷的威胁道。小词着了慌,忙道:“别呀,姑娘。就是,就是七王爷......”秋儿放开了她。小词跪下道:“求姑娘别告诉王爷。求姑娘......”秋儿把她扶起来,安慰她道:“我谁也不会告诉。”继而又问,“妈妈是不是早知道了?”小词点点头。“你下去罢。”秋儿道,见小词仍是看着自己,便道:“放心,我要是告诉王爷,王爷把你撵走了,谁来给我梳头呀?”小词轻舒了口气,退了出去。
赠琴香栀里,取簪云鬓间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月儿在车里闷得已是十分难受。卷开帘子,正见着车过城门,守城的兵士也不问,径直放行了。原来那车竟是穿城而过,月儿心里思量着:那公子家不住城里么?道是越走越颠簸,月儿向外望去,林子是越走越密,路人是越来越少,她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不安。正自担心着,车子倏然停了,听得车夫道:“问月姑娘,到地儿了。”月儿掀起帘子下来,眼前竟是一座庭院,大门上写着:清心芜远。门首站着个仆人,见到月儿下来,迎了上来,道:“姑娘来了,公子等了好一会儿了。姑娘请随我来。”月儿应了一声,跟着他进了门。
迎面只有两进屋子,那仆人也不带她进屋,只是绕了开,径直往后面走去,月儿也不问。走了一会儿,竟不知不觉地闯进了一个园子,青石板路也变了石子铺的小径,两旁栀子花正开着,风过了,一阵清香扑鼻。那小径七拐八弯,月儿随着仆人绕了好一阵,走到一个月洞门前。那仆人停下来,侧身站在一旁,道:“姑娘进去罢,公子就在里面。”说罢,快步回去了。
月儿看着那仆人的背影渐渐掩在了花丛里,却没敢就进去。正在那儿徘徊,忽听得几声琴音,仔细辨时,正是那首归心宁。月儿往月洞门里瞧了瞧,见里面仍是一条小径,便轻轻走了进去,越行,那琴音越是近了。不多时,倏然开朗,一个白衣公子正在树下抚着琴,那树的枝干弯下来,撑起一片阴凉,一片叶子落了下来,打了几个转儿,无声地落在地上。月儿只觉得自己如置身画中,一时伫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白衣公子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道:“问月姑娘来了。”琴音却没有断。月儿向他福了一福。那公子向一旁点了点头,月儿会意,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那公子看她坐下了,仍自抚琴。月儿也不说话,在一旁听着。那琴音眞眞清幽旷远,隐隐的却有一丝凉意。月儿心道:他真是謬赞我了,我那点琴技在他眼中真是不算什么。“问月姑娘想着什么心事?”月儿正自想着,一曲已经终了,那公子看她出神,问道。月儿脸上一红,低头道:“没有。”又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接着道:“公子的琴技,问月不及万一,公子那天真是拿问月说笑了。”那公子听了,笑道:“怎会是取笑姑娘?这本没有什么琴技可比,问月姑娘弹这曲子,把心境都揉在里面了,更是动人许多。”月儿听他称赞自己,心中甜甜的,脸上却抹了霞,道:“公子见笑了。”那公子也不再跟她说些客套话,转到身侧的小几上,斟了一杯茶,递了给月儿。月儿伸手去接,指尖儿轻轻滑过他手背,立时脸上更红了,忙低下头喝茶。喝了大半杯茶,抬起头,见那公子仍是笑着看着自己,道:“是我疏忽了,姑娘这一路过来,定是渴得紧了。”看月儿把茶杯递回来,又问道,“还要么?”月儿摇了摇头,那公子便把杯子搁了回去。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开口。月儿咬了咬唇,问那公子道:“问月还不知道公子尊姓呢。”那公子正拨了一根弦,听她一问,便转过头来道:“在下滕翊轩。”月儿叫了声“滕公子”,便寂了声。半晌,又起了个话头:“滕公子这园子可真是别致。”“这里安静,城里太热闹了,还是在这里听风观水自在些。”滕公子答道,转而问月儿道,“姑娘可喜欢这园子?”“喜欢,清幽典雅,尽脱了俗气,世外桃源一般。”月儿真是喜欢这地方,竟是脱口而出。滕公子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复又转过身,续着刚才那个音,抚起了琴,却是一首云水。月儿静静凝视着他俊秀的脸庞, 心里软软的,一层一层荡开了涟漪。滕公子转过头,见月儿望着自己,只是一笑。月儿赶忙移开了视线,盯着那古琴。
最后一声琴音悠悠地散了去,月儿道:“滕公子的琴可是珍品呢。”“也谈不上什么珍品,前后也不过百年。问月姑娘要是喜欢,就赠与姑娘罢。”月儿忙道:“这怎么使得?问月不敢收公子那么贵重的礼。”滕公子道:“好琴也要遇着知音,问月姑娘和它许是有缘罢。”月儿听这话,似乎有层揭不开的意味,也不敢细想。
秋儿此时正坐在窗前,心里一团乱麻:七王爷,七王爷,他原来是个王爷,可王爷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那般待我,怎么连看我这种身份的人,眼里尽是温暖和柔和。怎么会......秋儿啊秋儿,你可真是太傻了,竟然醉在那温柔的目光里。你也不想想自己有那资格去沉醉么?
小词推了门进来,道:“秋姑娘,该用午饭了。”“我不饿。”秋儿答道。小词看看桌上,点心粥一点没动,道:“姑娘早饭就没吃,怎么能还饿着?会生病的。姑娘要是不想下去,小词还给端到房里来吃,可好?”“那你端上来罢。”秋儿不想跟她多说,便道。过不多时,小词端了饭菜进来,摆了碗筷。“你下去罢,我自己会吃的。”秋儿仍是不动。小词还待劝几句,看秋儿闭了眼睛,料她不想再说话,便要退下。刚到门口,秋儿叫住她道:“妈妈要是问起,就说我前日晚上有些着凉,吃了药有些懒,就不下去了。”小词道:“晓得了,姑娘。妈妈不在楼下,早上月姑娘一走就出门了,要到晚饭才回来呢。”秋儿点了点头,小词掩上门,下楼去了。
屋里顿时一片寂静,窗外不时传来一阵的蝉鸣。秋儿靠在榻上,拿把团扇轻轻摇着,她胡思乱想了一早上,这会儿倦了,便合了眼睡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手中扇儿被抽了出去,轻轻地给她扇着风,秋儿也不睁眼,只是懒懒地道:“小词,你下去罢。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半晌,见她还不走,心里有气,道:“不是叫你......”
秋儿这一睁眼,可是吃惊不小,忙从榻上下来,起的急了,往地上一站,身子竟是不稳,摇了两摇,却立时被扶住了。秋儿站稳了些,挣脱了去,退了两步,道:“杨爷恕罪。”杨爷一双凤目正看着她,慢慢地道:“我可是打扰了知秋姑娘的清静了。”秋儿忙道:“知秋无状,冒犯了杨爷。”说着便要行下礼去,却被杨爷阻住了,道:“你怎么也学得跟那帮丫鬟似的,动不动就谢罪。”秋儿一时不知如何答他。杨爷也不再说,往榻上靠了,仍看着她,好一阵,才开口问道:“问月呢?”秋儿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见他发问,忙答道:“出去了,似是那天穿白衣的公子找她。”杨爷一皱眉,佯怒道:“他滕家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还总来抢别人的东西。昨儿才从我这儿顺去一幅字,今儿又把人顺走了,这天下的便宜都让他姓滕的占尽了。”秋儿不是太听得明白,但也知道是玩笑话,便道:“杨爷藏的可都是些无价宝呢。”杨爷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一丝黠笑,蓦地拉住她手,秋儿猝不及防,被他带得一个趔趄,正倒在他怀里,待要挣起,已被他紧紧环住了,动弹不得。杨爷低头看着她,道:“你这话可连着问月一起夸了呢。”复又低声笑问道:“他要是叫你,你去么?”秋儿被他搂着,已是面红过耳,听他这么一问,脸上更是红了。
杨爷见她不答,也没有再问,伸手把她头上的木簪摘了下来,拿到她眼前晃了一晃,便收了去。秋儿硬着头皮道:“杨爷还要知秋的破东西么?”杨爷笑了笑,凑到她耳边,秋儿只觉得他的鼻息喷在脸颊上,顿时半边脸烫了起来,听得他言道:“知秋头上戴过的,就是无价之宝了。”
应罢即失言,语尽又话闲
秋儿闻言,脸上更是火烧一般,却气儿也不敢透一口。杨爷蓦地放开了她,秋儿赶紧站起来,退了好几步远,低头立着。杨爷也站起来,往她这儿走了来,秋儿还待往后退,杨爷却只走到桌旁坐了,道:“你站那么远做甚么?”秋儿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杨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秋儿不敢看他,低着头。杨爷捋了她一缕青丝,嗅了嗅,突然问道:“你知道了?”“甚么?”秋儿有些诧异。杨爷哂笑一声,又坐到桌边,道:“小词刚才跟我谢罪来着。”秋儿忙跪下了,道:“王爷不要怪罪小词,是我逼她的。”“她没说漏嘴,你能平白无故地逼她么?”杨爷轻哼了一声,扶起她道,“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我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就是见不得你跟下人似的整天畏手畏脚,拘那些个礼数。”秋儿站起来道:“多谢王爷体谅。”王爷皱眉道:“我才说什么来?就是不该让你知道。”转身道:“我走了,明儿你跟问月过我府里一趟罢。”“是,王爷。”秋儿应道,继而又跪下道:“知秋恭送王爷。”王爷一听,猛俯下身来抓住她肩膀,眼里全是怒气,狠狠地道:“你再敢这样......”秋儿肩膀被他捏得生疼,怕他真是动怒,望着他一笑,道:“王爷要秋儿命么?”王爷霎时敛了怒容,放开了她肩膀,笑道:“我可舍不得哩。”见秋儿脸又红了,笑了起来,转身去了。
秋儿站起身来,寻了个凳子坐下,轻轻舒了一口气,想起刚才的情景,脸上还是有些烫。“秋姑娘......”秋儿抬头,见是小词,问道:“甚么事?”小词低了头,嚅喏了一阵,道:“姑娘,我......刚看见王爷出去了,姑娘没跟王爷说罢?”秋儿心中一惊:秋儿啊秋儿,你可真是傻得透了。秋儿歉然地看着小词,道:“我对不住你,王爷他......拿话诓我。不过,王爷定不会罚你的,他本是不想瞒我的。”小词刚听得说王爷知道了,惊恐得瞪大了眼,听了后半句,微微放了心,道:“若是王爷要罚小词,姑娘一定要救小词啊。”“不能的,我一定不会让小词受罚的。”秋儿忙答应道。小词道:“多谢秋姑娘。”秋儿挺不好意思,本是自己说漏了去,虽是无意,但看她还谢自己,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小词谢过了她,告退出去了。
秋儿心里有些气,毕竟自己受了骗,怎么着也觉得堵得慌。可气了会儿,便想起刚才他气得冲过来抓住自己,他那么笑着看着自己,他温暖的气息,轻薄的言语......秋儿猛地摇了摇头,咬着下唇,心道:秋儿你还想这些做什么,你在他眼中算得什么,他不过是凭着心情拿你寻开心罢了。不许再想了!不许再想了!
“姐姐。”月儿从门口进来。秋儿看着她,勉强笑道:“小美人儿回来了。”见她抱着琴,便道:“你还把琴抱去了?”月儿走过来,把琴放在桌上,坐到她身畔,道:“是滕公子送的。”说着脸上微红了红。原来是那滕公子,秋儿心道,面上仍装作不知:“哪个滕公子?”“姐姐,就是那个白衣公子呢。他家姓滕。”月儿道。秋儿把那琴拿过来,摘了琴套,细细地看了看,道:“好琴呢。他可真舍得。”心里却想着王爷说他滕家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月儿也不答话。“把琴收起来罢,”秋儿望望窗外,已近黄昏,道,“我们下去吃饭罢。我一整天没下楼了,觉得轻飘飘的。”“嗯。”月儿应了,和她一块儿下了楼。
“你们下来了?”飞歌坐在那张八仙桌旁,看见她俩便道,“我还以为你们不下来了,正要叫小词送上去。”秋儿和月儿一左一右地在飞歌身旁坐了,小词忙摆上了碗筷,飞歌道:“小词你也坐下吃罢,叫赵妈也一块儿来吃,我阁子里没那么多规矩。”小词应了,到厨下叫赵妈,过了一阵,赵妈随着小词进来坐了。飞歌夹了一块肉,放到秋儿碗里,道:“怎么脸色那么不好?还是那日着凉闹的?”秋儿道:“没事,妈妈不用担心。今儿一天没下楼,有点怠了。”“你没事还是不要老窝在屋里。”飞歌顿了顿,道,“今儿杨爷来过了?”秋儿点头道:“下午来的,说了会儿话就走了。”飞歌盯了她看了好一阵,秋儿只是低头吃饭。
“妈妈,姐姐,你们猜猜,我回来那会儿看见什么了?”月儿看飞歌转了头,半天不说话,便转了题儿。“你这丫头,我们又没跟着你,还能知道你看见什么了?”飞歌笑嗔道。月儿接着道:“我看见好多兵呢。”“许是有犯了案的,抓人吧。”秋儿淡淡的道,没什么兴趣。“姑娘可猜错了呢,”小词插口道,“那是镇北大将军得胜还朝了。”“你怎知道?”秋儿问道。“京城早就传遍了。听说太子亲自迎到北城门,”小词说得兴起,接着道,“还执着大将军手同登一辇呢。”“说得跟你亲眼见了似的。”月儿听了打趣道。小词忙道:“我虽没见,可大家都是那么说的。”月儿看她急着辩解,笑了,接着道:“你倒是说说,大家都说那大将军是个什么样儿?”“我......我没见过,可王......”小词蓦地缩了口。飞歌柳眉一竖,瞪了她一眼,小词便不再说话了。
用过晚饭,月儿拉着秋儿到自己屋里,掩了房门,问道:“姐姐,杨爷今儿来过了?你都不告诉我。”秋儿心道:我没事儿地找你说杨爷来过了作甚麽?却笑道:“你今儿去滕公子那里的事儿也还没告诉我呢。”月儿脸上又红了,低低的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弹弹琴,喝喝茶。”“弹琴喝茶,你脸红什么?”秋儿笑问。“姐姐!”月儿嗔道,又正色问道:“姐姐,那杨爷是个什么人呢?”“你怎么突然来问这个?你管他是什么人,给钱让我们能吃饭就成。”心里却道:秋儿,你真是那么想的么?月儿却不信,道:“我是问他的身份呢。”她记得在别院里问滕公子杨爷知不知道她过来,滕公子笑道:“不知道,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看她脸上窘色,又道:“他是不会计较的,不然我也不敢呢,他要是气了,能把我家抄了。”说罢,又笑了起来。月儿奇道:“那杨爷是什么人啊?当官的吗?”“问月姑娘那么好奇吗?许是他觉得现下还不是时候罢,总会让你们知道的。说不准知秋姑娘已经知道了。”这会儿月儿认定了秋儿知道,定是要问个水落石出。见秋儿不答,心知她瞒了自己,追问道:“姐姐,你知道的,告诉我好不好。”秋儿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她怎么认定我知道了?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定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明天到了他府上也就知道了,也怕她老缠着,便淡淡地道:“他是七王爷。”“七王爷?”这回该月儿惊讶了。“你知道就行了。”秋儿道。月儿讶异了一瞬,听她说话,便答道:“知道了,姐姐。我也没得人可说。”秋儿点点头,接着道:“王爷明天叫我们过他府去。”“嗯。”月儿应了一声。“那我回房歇了,你今天也累了,早些休息罢。”秋儿开门出去,又掩上了门。
回到房里,天已经很暗了,秋儿拿火折点了烛,想了想,又给吹熄了。走到窗边,看远远地,花楼上的灯笼映在水里一片摇曳的红光,似乎还能听到莺莺燕燕的声音,秋儿摇了摇头:你要永远记着自己的身份。
夜闻苦丝弦,朝择彩衣缣
月儿坐在桌旁,细想了起来:那杨爷是七王爷,那滕公子又是什么人呢?王爷叫他三哥,可以他姓氏定不是皇族,那他们是结拜的兄弟么?什么人又能跟王爷攀上这样的交情?又想起明天去王府的事,心里只企盼着:他若是也去才好。幽幽地传来一阵琴声,月儿心道:姐姐今儿这是怎么了?秋儿自跟着飞歌学会了琴,便很少碰,月儿就听到过两次,每次好奇的钻到她房中,不是见她愣愣地望着窗外,就是眼泪盈盈的。今日她弹的本就是个伤心的曲子,偏偏被她把每一声都拖得长长的,似是每拨一根弦,都要费好大的劲儿,听得人心都碎了。月儿正被琴声弄得难过,那琴声却忽的停了。月儿正奇怪,飞歌却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个木盘,里面一个瓷碗,月儿凑近一看,黑乎乎的似是药,便对飞歌道:“妈妈,这是什么药啊?月儿没生病呢。”飞歌正要答她,忽听得隔壁瓷碗碎裂的声音,接着听见秋儿满是怒火地斥道:“不是跟她说了么?王爷没碰我,还端这个来作甚麽。”飞歌愣了一愣,倒不是因为秋儿发火,只是因她知道了杨爷身份。
飞歌走到廊上,看见小词站在秋儿屋门口,脸上都是惧怕的神色,给秋儿吓得不轻,便迈步进去,看秋儿坐在桌旁,仍是怒气未消,那碗儿摔得粉碎,药汤也洒在地上。飞歌往地上瞟了一眼,看着秋儿问道:“谁告诉你的?”秋儿冷笑了一笑,道:“王爷自个儿说的。”飞歌将信将疑,也不跟她计较,见小词正准备收了那碎碗去,便道:“小词,你下去罢,让她自己收拾。”小词顿了顿,看飞歌脸上很是平静,也不像是说气话的样子,便退了出去。飞歌仍是盯着秋儿,秋儿看了她一眼,也不想跟她闹下去,这事儿也没谁得理,亦没谁理亏,既然脾气也发了,总不能一直僵着的,便站起身来收拾那碎碗。飞歌见她收拾上了,便道:“你小心些,别又茬着手。”说罢走了出去。过不多时,小词就进来拉了秋儿起来,道:“秋姑娘歇着吧,我来收拾。”
等小词收拾了出去,月儿便进屋来,问道:“姐姐,你没事罢?”“没事,就是又得罪了妈妈。”秋儿苦笑了笑。月儿道:“妈妈什么时候跟我们认过眞?不会记着的。”“但愿罢。”月儿看她又不说话,便玩笑道:“亏得姐姐发火呢,不然我就得冤枉去喝那药了。”秋儿看了看她,道:“那算在账上罢,把这次功劳折成银子,赶明儿还我。”本是句玩笑话,月儿看秋儿那样子,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觉得没趣儿,便道:“那我回屋了,姐姐别记着了,早歇着罢。”“嗯。”月儿刚掩上门,秋儿的泪水已滑了出来。
一大早秋儿便醒了,穿戴妥当,正准备梳头,忽想想小词定不会高兴她自己梳,又把那梳子放了下来。这会儿小词还没起来,秋儿便轻轻踱到月儿房里,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怕吵醒了她,刚把门一声不响地合上,一回头却见月儿正站在身后。秋儿过去打了她一下,嗔道:“你个死丫头,也不说一声,早知道你醒了,我用得着做贼似的么?”月儿笑道:“我是想看姐姐摸到我房里来想偷什么呀。”“你还说。”秋儿又作势要打,月儿忙拉住她手,道:“好姐姐,我说错了还不成。你来得正好,我还正要过去叫你,想让你帮我出个主意。”“出甚么主意?”秋儿问道。月儿答道:“姐姐你给我看看,我穿什么的好。”“就这事儿?”秋儿盯着她,像盯着个做傻事的小孩儿,道,“你爱穿甚么穿甚么。”“姐姐,你给我看看罢。亲姐姐。”秋儿拗不过她,便道:“穿那件青色的罢,看着素净,也不热。”月儿走去把那裙子拿出来,看了看,道:“太素了,有些显旧。”“那就穿那件紫的罢。”“上次王爷来时,就穿的这个。”“那你就别换了,还穿那淡蓝的罢。”“这怎么行?”秋儿早就没了耐性,转身就要走,被月儿一把拉住,秋儿转头道:“我可是帮不上你忙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自己琢磨着办罢。”“姐姐,姐姐最疼月儿了,给拿个主意罢。”秋儿被她弄得没法,只好回来坐下,却再也不发一言,只是看着她在柜子前皱眉细想。好一阵儿,捡了件粉裙换上,秋儿道:“你这是要姐姐出主意么?是姐姐的主意你都不听。”月儿从镜前转过身来,笑道:“姐姐冤枉我了呢,下回姐姐吩咐穿甚么,月儿就穿甚么。”“这辈子是等不到那下回了。”秋儿假装叹道。月儿还要说话,小词端了水推门进来道:“秋姑娘原来在这里,我正纳闷姑娘上哪儿去了呢。”
秋儿和月儿洗了脸,被小词按到妆台前,一个一个给梳头。小词道:“今儿梳髻子罢。”“还是别那么繁复了,绾个环就好。”秋儿道。月儿道:“我听小词的。小词你别理她,让她自己梳去。”秋儿瞪了她一眼,wωw奇Qisuu書com网也不再说话,终是让小词给梳了髻,见小词正把一朵绢花插在她头上,拦了道:“别戴花了,还换那根木簪罢。”忽想起簪子已被王爷取了去,又转口道:“依你罢,戴花罢。”小词听了,很是高兴,道:“姑娘戴花好看呢,这花本也素得紧。”月儿在一旁道:“这可真奇了,小词,你转了姐姐的性儿了。”秋儿白了她一眼,道:“懒得跟你斗嘴皮子。”
两姑娘从楼上下来,飞歌坐在后堂,等她们走近了道:“王爷叫你们今儿过府去一趟。”“晓得了,妈妈。”月儿答道,在她身旁坐了。“你们可是比我知道的早罢?”飞歌问道,眼却看着秋儿。秋儿道:“昨儿王爷来时说了。”飞歌也不再问,道:“车子在门口了,你们吃了就过去罢。”说罢,站起身来。“妈妈不吃么?”秋儿问道。“你们自己吃罢。”飞歌答道径自上楼去了。“妈妈生气了。”秋儿看着月儿道。“姐姐你就爱多想。”“你就接着骗我罢。”“怎会是骗姐姐?”秋儿自顾吃饭,不再理她。
“姐姐。”“嗯?”“这王府的车不比滕公子家车好呢。”月儿坐在车里,闲的无聊,寻了个话,凑到秋儿耳边道。“滕公子家可是比王爷有钱呢。”秋儿笑道。“姐姐你就诓我罢。哪有人比皇帝家的人有钱?”秋儿不答,掀了帘子往车外看去。月儿转念想想:王爷是国戚,一举手一投足都被好些人盯着,总不能用王爷的车接两个青楼女子罢。又想起当日滕公子道:“城里太热闹,还是在这里听风观水自在些。”不禁脸红了红,抬眼看秋儿,见她正望着窗外,并没看自己。
琴珍园不易,琴伤起惊疑
车子转了几条街,在一个朱漆门前停下,秋儿和月儿下得车来,看那光景,竟是个极大的府第,墙里屋檐重重叠叠,车停处是个侧门。秋儿心下叹了口气:终究是有别的。
仆人领着她俩在一进进屋子间穿梭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小厅前停下,叫她俩先等着,自己进去通报。一会儿,那仆人出来道:“王爷请二位姑娘。”
秋儿和月儿进去,见王爷正靠在面南的椅子上喝茶。月儿向旁看去,一个年轻俊秀的公子坐在下首正轻轻摇着折扇,不是滕公子是谁?月儿看见她,脸上一阵泛红,滕公子望着她,只是微笑。秋儿正要行下礼去,却犯了难:他说了不准拘礼,若是违拗,他定会生气;但月儿并不知晓,定要跪的,自己若站着,岂不是无礼了?眼见月儿要跪了下去,正手足无措,只听得王爷道:“这里没有旁的人,不用拘礼了。”秋儿舒了口气,和月儿一道福了福,侍在堂前。王爷啜了一口茶,忽道:“过来坐罢。”秋儿和月儿都愣了愣,他自坐了张椅子,隔着桌子就只一张空椅,但面南,是主座,那滕公子还坐在下首,怎可僭越呢?两个姑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王爷看着她俩那样儿,笑了起来,道:“还给两个美人儿出难题了呢。”说着站起身来,对滕公子道:“三哥,这儿太不自在,挪亭里去罢。”滕公子点头一笑,站起身来,也不答他。
秋儿和月儿跟着他俩出来,径向后园走去。月儿心道:这王府虽是大,却是规整,不似他那别院,跟迷魂阵一般,没人领着怕是找不出去。走了一阵儿,便到了一个小湖边儿上,那湖心里落着个别致的小亭,一座汉白玉栏杆的长桥连到岸上。两个姑娘随着过了桥,进了亭子,见王爷和滕公子坐了,便也跟着坐在滕公子下首。王爷看着她俩,笑道:“你俩都守着滕公子么?”秋儿和月儿的脸齐齐地红了。月儿是因着被他道破了心事,秋儿却分明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站起身来道:“知秋问月不敢逾礼僭越。”抬头见王爷一双凤目里尽是怒意,心知自己又触怒了他,也不再说话,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了。过不多时,上来几个丫鬟,摆上张桌子,又把十几样点心连着茶壶茶杯一起端了来归置好。一个丫鬟取过茶壶,正要斟茶,王爷道:“这儿没你们的事了,下去罢。”那丫鬟把茶壶放下,王爷又叫住了道:“去本王书房把那琴取来。”丫鬟应了,同其他人一道退了下去。
秋儿看一行人都退下了,觉得自在了些,转过头,王爷正盯着自己,一时不解,忙拿了茶壶斟茶。王爷也不再看她,转头对滕公子道:“三哥,我这儿也就这里雅致些,不像你,想弄成怎样都行。筑这池子的时候那内坊局丈量了好些日子,居然还说什么动土不宜。终是我到宫里去请了旨才修成了。”滕公子笑而不答。秋儿把一杯茶奉了给王爷,想起那日的事有些怵,手也有些抖,王爷也没在意,接过了又道:“赶明儿你把东城郊的那园子送我罢。”“我可舍不得,”滕公子笑道,“那园子我常去住的,你若要了,还能不把我赶出去?才把净泉山庄给了你,这会儿你要清净地儿可别再打我主意。”“真是越有钱越吝啬。”王爷假装叹道。滕公子听了也不辩解。正可着刚才那丫鬟抱了琴进来,王爷道:“搁那儿罢。”丫鬟依言把琴放在桌上,退下了。滕公子看了一眼道:“一弟,你又拿出来显摆什么?既舍不得给,就别让我看见。”王爷听了,狡黠地一笑,凑过去道:“用我这琴换你的园子可好?”月儿坐得最近,仔细看那琴,漆色已有些斑驳,枕上被弦勒了很深的痕迹,竟比滕公子送她的年岁还要远,已是稀世之珍。“不换。”滕公子淡淡地道。月儿心中奇怪:这琴不知能换多少园子,况且滕公子似乎已心仪了良久,怎会一口回绝呢?蓦地心里隐隐的又有了个念想:难道他是因为......又忙灭了那心思:可别的胡思乱想了。王爷也煞是奇怪,他初是盘算着滕公子定会答应,没想到竟拒绝得那么干脆,便道:“三哥,我可不是在诓你呢。”“琴,我是一直念着的,可不能拿那园子换。”滕公子答道。王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道:“滕家精明了几代人,到三哥这里愣是放着大好的买卖不做了。”滕公子见他打趣自己,也不计较,道:“这买卖划不划算可不是一弟你说得准的。”王爷听了,也不再提,过了半晌,忽道:“知秋姑娘,去弹个曲儿罢。”秋儿没料到他会叫自己,吃了一惊,忙道:“知秋琴技疏浅,不敢在王爷和滕公子面前献丑,还是让问月弹罢。”王爷一皱眉,道:“我也不是懂琴的,”又指滕公子道,“他懂也不会笑你,问月自是已经听过了,你还推甚么。”秋儿没法,只得顺了他意,取了那琴,坐到亭子里近桥的柱子旁,低头想了想,弹了起来,却是山居吟。间或抬头,见王爷正盯着自己,眼神煞是奇怪,如剑一般,似要把她穿透了,心中一凛,手颤了颤,竟拨错了弦,忙住了琴音,站起身来,道:“知秋技浅,还望王爷和公子赎罪。”那滕公子道:“知秋姑娘过谦了。只是姑娘的琴音里总是溶了一股哀愁,让人听来有些心伤,姑娘还是放宽心才好。”知秋应了一声,看王爷还看着自己,有些窘。滕公子见了,向王爷道:“一弟,你觉得如何?”王爷回过神来,眼睛里剑一样的光迅即隐去,道:“本是不该让她去弹,期期艾艾的。”又对秋儿道:“过来坐着罢。”
秋儿依言回去坐在他身旁。王爷也不看她,对滕公子道:“昨日二哥上你那儿去了?”“派人来请你,你自己推了不来,二哥还有些怪罪你呢,这会儿又问甚么?”滕公子答道。王爷道:“我那是身不由己。”“二哥也知道你难,所以才往我那儿去了,再来叫你去聚。谁知你还是不来。”滕公子道。王爷苦笑,道:“你道我故意摆架子么?我上哪儿干什么他东边不派人盯着。才跟你们结拜,就被他参了一本,说什么藩王私结大将,致兵权旁落,无安于国家,父皇还把我叫去训了一通。二哥这次回来,左卫大将军正好出缺,他是有功之臣,已经做到这份儿上,也只有这个位子给他升了,他要得了那位子,不就能留在京城了,这种时候,我可不敢去添乱。”“一弟你想得远,但你知道二哥脾性,他看中的可不是官职......”王爷打断他道:“我知道,我给他谋职,也只是想留他在京城。不过这事儿,还得东边儿的不拦才行,我又不敢去走动,怕又落个结党的罪名,自己倒没事儿,二哥可就牵连得深了。”滕公子道:“这回监国可是亲自迎出了城,要是不升有功的将领,兵士们定然寒心,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秋儿和月儿一直听着,本也隐隐地知道那二哥是谁,听了滕公子的话,更是确信了。王爷轻叹了一声道:“东边儿的做事,说不准的。”
迷心绘栀子,伤情弈晚棋
一路上秋儿都想着心事,月儿几次找她说话,她都爱搭不理的。月儿知她心思在别处,也不再缠她,转头琢磨自己的事。其实姐妹俩为的都是同一桩。上午王爷和滕公子说完话,盯着她俩看了好半天,眼神怪怪的,看得她俩心里都七上八下,又转而对滕公子别有深意地一笑。滕公子会意,笑道:“你知道二哥性子,他可是从不......”“他?自己定个规矩,关了别人不说把自己也套进去了,”王爷笑道,“可骨子里最怕缚手缚脚,父皇把翌阳指给他,他可是六百里加急递了奏疏辞婚,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其实还不是怕自己受管束。”接着又凑近了对滕公子道:“物以类聚,我们说到底都是一丘之貉。”说罢,大笑起来。滕公子微笑道:“你带着我一块儿说,我是不计较,若是被二哥听见,你可好看了。”“他还能赏我一顿军棍么?”王爷说罢又看着她俩,两个姑娘还是摸不着究竟,一脸疑惑。现下她俩心里都疑着这事儿,摸不透王爷的心思,王爷也是什么也没有让她俩知晓。
回了阁里,秋儿便上楼掩了房门,她心里还有别的事儿。弹琴那会儿王爷看她的眼神是那么锐利,往日里的柔和与轻薄竟是一丝也寻不见,真真只是因为琴音太过悲凉,惹得他不高兴么?秋儿苦思良久,也没个头绪,转头看向窗外,柳梢微颤,秋儿心道:你又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
“秋姑娘,”小词端了盘子上来,对她道:“妈妈叫我送酸梅汤来了。”秋儿接过喝了一口,问道:“妈妈回来了?”刚才她上楼时没见着飞歌,知她出门去了,现在听得小词说便问道。“嗯,刚回来一会儿。”小词答道。妈妈这几日怎么老出门?秋儿心下奇怪,也不多问。把碗儿递了小词道:“你下去罢。晚饭我不下去了,端到我房里来罢。”小词应了出去。
一连过了十几日,王爷再没来过,亦没叫人来传,那滕公子也没派人来接月儿。早先几天,秋儿心里还难过,硬生生地把自己骂了个透:人家是王爷,还能整天耽在你这儿么?你算得什么?他王爷府要怎样的佳丽没有,寻你也不过是个新鲜,还巴望他一直守着你么?真真个痴心妄想。后来也就淡了,整日价做些闲事。有一日突然想下棋,一时却找不到人。月儿这几日尽窝在房里画栀子花,找她闲聊也总说没空。她初时画的还生涩,几日里苦练下来,精进不少。秋儿料想找她也不得闲,便硬是拉了小词来。小词见是要陪她下棋,忙摇头道:“小词是一点不懂,姑娘别为难小词了。”秋儿道:“我教你就是了。不难学的。”小词拗不过她,只得坐下来陪她下,秋儿倒也教的耐心,无奈小词对下棋没什么兴致,也不上心,教了两日,还是糊里糊涂。那日,两人正下着棋,秋儿忽道:“小词,怎么落子在那里呢?这我可先吃你的子了。”“姑娘,”小词看了看棋局,道,“你还是别教小词了,小词愚钝得很,总也是学不会的。”秋儿还待说话,正看见飞歌进来。秋儿自上次回来,便很少下去吃饭,飞歌也总是出门,几天下来,两人见的面一只手也数得过来。秋儿起身道:“妈妈。”小词也站起身来。飞歌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棋局问小词道:“你在和姑娘下么?”小词点点头答道:“姑娘硬是要教小词,小词不会下棋,也总学不会。”飞歌微笑了笑,对秋儿道:“我跟你下一局罢。”秋儿一愣,忙笑道:“那敢情儿好,好久都没跟妈妈下棋了呢。”“是有好一阵子了,最后一次还是跟你下的,一转眼都好些日子没碰过了。”秋儿听了这话,心里有些酸,最后跟飞歌下棋,还是在两月之前,前几日出了那么多事,自己还总是和飞歌抬着杠,见了面也是冷言冷语的,飞歌却是一点没计较,自己倒是得寸进尺了起来,想想却是不该和飞歌生嫌隙的。两人对坐了,秋儿执黑为敬落了子。小词便到楼下沏了壶茶上来,站在一旁看。两人开始落子还挺快,越往后越是慢了,尤是秋儿,总是想上半天才落下子,飞歌却显得游刃有余。过了约半个时辰,飞歌捏了颗子,抬头看见小词,便道:“小词你下去罢,茶水留下就是了。”小词正站着难受,听了忙搁下茶壶,退下了。飞歌落了子,秋儿看了看道:“妈妈我这局可是大势去矣,您占尽了上风,秋儿还是认输罢。”飞歌笑了笑,撤了子,道:“再下一局罢。”秋儿也正是兴起,便道:“好。”
“妈妈,秋姑娘,晚饭备好了。”小词上来道。“知道了。”秋儿答道,却没起身,还是盯着棋盘,飞歌向窗外看去,已是黄昏。过了一阵,秋儿把棋子丢在棋眼里,道:“还是没能赢过妈妈。”飞歌笑道:“到底是比你多几年咸盐呢。”又接着道:“下去吃饭罢。”“嗯。”
“妈妈——”小词又道。“还有什么事?”飞歌问道。“王府来人了,在前堂里候着呢。”秋儿脸色一暗。飞歌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待飞歌转进后堂,秋儿月儿她们正等她吃饭,看见她进来,都站起身来,飞歌过去坐了,刚举起筷子,见秋儿月儿正看着自己,便道:“王爷明儿晚间过来。”月儿应了一声,低了头。秋儿却没答话,只是闷闷地吃饭,那么久了,心好容易有些静了,为着什么又来搅扰那平静呢。
晚间,月儿正端详着那幅才画的栀子,隔壁又传来凄怨哀婉的琴声,月儿叹了口气。她也把秋儿的心思揣摩了个八九成,看她伤心也想去劝,但秋儿既然没告诉她,就是不欲她知道,若是凭着自己的揣摩去跟她说,她定会生气,只有盼老天爷保佑了。
相逢未成曲,莽汉惹僵局
“姐姐还没睡么?”月儿刚躺下,见有人推门进来,坐起身来一看,正是秋儿。“睡不着,想找你说会儿话。”秋儿答道,走来坐在床上,又接着道:“我怕你还在琢磨你的画儿,等灯灭了才敢进来。”月儿打趣儿道:“用得着么?姐姐找月儿,就是天大的事也得搁下啊。”“你就贫罢,前些日子我少找你了?你哪次不是埋着头画画?”月儿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忙转过题儿道:“姐姐想说什么话?”秋儿正要开口,忽又打住了,沉默了半晌,道:“没事儿,你歇着罢,我回去了。”“姐姐......”月儿叫了她一声。秋儿转过身道:“什么事?”“姐姐要好好的才是。”月儿道。秋儿没有答话,出屋去了。
第二日午后,秋儿被月儿推醒,“姐姐,你怎么睡到这时候?”秋儿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窗外日头已经西斜。她今儿早上就没起来,小词送了早饭来,她也不理,犹自睡去。飞歌上楼来看了看,她只说昨晚没睡好,困得紧,飞歌也不强她,让她去睡。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才下来,仍是睡眼惺忪的,吃了饭回到房里,还是觉得困,倒在榻上,就睡到这时候。许是睡得太过,秋儿脑子里反倒昏昏沉沉的,慢腾腾地走到妆台前梳头。月儿见她只是拿根发带把头发系了,便道:“姐姐忘了今儿王爷要来么?”秋儿顿了顿,转过身来。月儿梳了个新髻,很是雅致,发上插了根簪子,头儿上一颗珍珠,这会儿光照在珠子上,映得她半边脸颊朦朦胧胧的,煞是好看。秋儿看了一会儿,转过去冷冷的道:“王爷来又怎样?我这打扮他也不是没见过。”月儿知她一提王爷就动气,也不再劝。
“秋姑娘,月姑娘,王爷来了,妈妈叫下去呢。”秋儿刚梳好头,小词就上来道。小词见秋儿散着头发,很是惊讶,待要给她梳好已是不及,愣了愣,没有说话,跟在她俩身后下楼了。
刚走到屏风后面就听得王爷的声音道:“二哥,我这里比三哥那儿何如啊?”两姑娘转出来,见矮几旁坐了三人,王爷和滕公子自是在内,另一人便是那二哥——镇北大将军了。秋儿和月儿齐齐行下礼去,王爷道:“见过司马公子罢。”秋儿和月儿又向那公子福了福,月儿抬头打量那司马公子,却是剑眉入鬓,目如朗星,眼光里聚着慑人的神采,虽未着铠甲,仍是英气逼人。月儿暗暗叹道:真是大将军呢。只是没料到他那么大官儿,人却是还年轻。秋儿倒没去细看,只望向王爷,王爷这会儿却没看她,只盯着司马公子。那司马公子见她俩行礼,只是微颔了颔首,便转对王爷道:“一弟,我是个粗人,对你这些讲究可没什么见地。”王爷哈哈大笑道:“二哥你是粗人?你那聚云浦可不比三哥的别院欠到哪里去。前些日子,我用那古琴跟三哥换园子,他不肯,今儿正好跟你换罢。”司马公子也不答他,转对滕公子道:“三弟你什么时候对那别院那么看重了?他那会儿管你要净泉山庄,我还道你不愿意,结果你眼都不眨就答应了。现下用凤吟跟你换城东那园子,你倒不愿意了。”“那园子最清静,我也喜欢那地方。”滕公子笑答。月儿听到那个“也”字,心里微微一颤,见滕公子正看着自己,忙低了头。王爷转了话头,道:“先别尽说园子了,我要时,自会赶你们出去。”滕公子听了,只是微笑,司马公子却道:“那要看你来的人可挪得动我。”只听王爷接着道:“今儿是来庆祝二哥高升的,我也不费力不讨好地摆什么席了,就请二哥来听曲儿罢。”司马公子笑道:“你怎知请我听曲儿就不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了。”王爷指着月儿道:“她的琴三哥可都甘拜下风了。”司马公子看着月儿,有些惊讶,正要说话,只听得门口有人大声道:“有姑娘接客没有?”
自从秋月阁被王爷包下,飞歌就放了话出去,那些个花楼离着城门近,门前又有人张罗,客人到了便被拦下,偶有一两个走到阁里,飞歌也说明了原由,劝了回去。秋儿和月儿也没遇着,今儿听得门口有人喊,都吃了一惊。
又听另一人道:“古大哥,你这么大声喊,还有哪个姑娘敢出来?”那古大哥道:“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客人来了也没人迎着。”又待喊人,飞歌已迎了来,道:“两位爷,真是对不住,这阁子已被包下了。”“包下了?”那古大哥道。另一人道:“古大哥,她这儿既是不便,我们上别处去罢。”那古大哥却不走,对飞歌大声道:“你看清楚爷是谁,爷可是刚从北边打了胜仗回来,怎么着?你这儿还有比爷杀的胡人还多的吗?”说着拍了颗硕大的珍珠在桌上,道:“我也包了这里了。叫姑娘出来罢。”飞歌冷冷的道:“这位爷,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我这里已有了客,不能招待爷了。”那古大哥怒道:“什么人还敢跟爷我抢地方?”看见屏风后面透出灯光,便要冲去,另一人拦住道:“古大哥,我们还是走罢。别惹事,若是被将军知道,可就了不得了。”“怕什么?将军还能来这儿抓我么?”那古大哥挣开他,往屏风那儿就走,那人赶紧跟上要去拉他。
“爷我倒是要看看谁敢......”那古大哥转过屏风,看到里面的人,顿时呆住了,两腿一软直直跪下了。后跟来的那人见了,也跟着跪下了,颤着声道:“将......将军。”那司马公子瞪着他俩,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来。,脸上却是一阵黑一阵白,表情甚是奇怪。那古大哥吓得全身发抖,说不出话,另一人却不住地磕头:“将军饶......”“滚!”司马公子把拳头重重砸在矮几上,那桌子顿时塌了一半儿,一个茶杯滚到地上,摔得粉碎。那人赶紧拉起那古大哥往外就跑。
过了半晌,只听得王爷道:“二哥,你不要动怒......”那司马公子不等他说完,怒气冲冲地往外便走。滕公子忙叫道:“二哥!”司马公子也不理他,径直出去了。滕公子对王爷道:“一弟你这回可是真欠周全了。”王爷倒是不急,道:“可惜他去得急了,没听着曲儿。”滕公子闻言,待要说他两句,又闭了口,叹了口气,快步追了出去。
王爷站起身来,走到秋儿和月儿面前,见她俩脸上惊惧的神情犹在,笑了笑,又凑到秋儿耳边,悄声道:“明儿我来瞧你。”
竹里问情由,洒泪成新虑
月儿第二次踏入了这园子,这回滕公子亲自到门口迎她,月儿倒有些惊讶,说了些不敢烦劳公子之类的话,滕公子只是淡淡地道:“上回下人领着你尽走路了,定是错过了园中好些景致,这回给你补上。”月儿听了心里甜甜的,又见他笑看着自己,目光里满是温柔的神色,觉得心里软软的,赶紧低了头。滕公子领着她穿过栀子花的小径,过了这么些日子,花大都已经谢了,只零零散散地留了些,但叶子却越发显得绿了。不多时,走过一片假山,月儿看着眼生,和上次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径,也不问,只是跟了,那滕公子不时停下来,指着哪座假山,道出名字,都是些雅致应景的好名儿,月儿一路不住口的称赞,滕公子却总是微笑不答。
两人走到一个九折回廊里,两旁芭蕉的叶子打下来,远处是一片竹子,甚是清凉。这几日天气正热,月儿待在屋里不停地摇着扇,仍是觉得热,也没了胃口,整天喝几碗酸梅汤也就过了。这会儿,一阵细微的凉风卷着竹林里的清气拂过,让人心里也宁静了许多。“在这儿坐会儿罢。”滕公子见月儿甚是留恋,便道。月儿闻言,自是高兴,道了声好,便随了他坐了。
滕公子靠在回廊的柱上,微笑着看着月儿,月儿被他看得脸上飞霞,觉得很是尴尬,起了个话儿道:“昨日大将军很生气么?”滕公子像是料到她定会问这事一般,道:“是有些罢。”语气很是平静。月儿听他那么答,自己也就接不下去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又沉默了。半晌,滕公子问道:“问月姑娘很关心这事吗?”“嗯?”月儿被她一问,有些语塞,说是罢,又显得多事;说不是罢,自己当真地好奇,也挺想知道。滕公子见她不说话,也不再问,竟接了下去道:“大将军治军极严,在北边的时候,怕兵士扰民,就定了个规矩,不准将领兵士私自出营,更不能......出入风月场,违者二十军棍。这回定了北疆,当是将还于朝,兵散于野,大将军进了左卫军,再过一天兵士们也会遣散了还乡。若是过得这日子,谁也就管不着谁,可偏偏......”滕公子似乎不知道下面的话该如何措辞,顿了顿道:“今儿清早王爷便赶去了。”“王爷?”月儿奇道,“王爷赶去大将军那里了么?”“问月姑娘可真是心急呢。”滕公子笑道。月儿有些不好意思,低了头。滕公子接着道:“王爷今早听闻大将军要明军纪,就赶过去了。”“大将军也要罚自己么?”月儿问道。“定然的,所以王爷过去拦他。”月儿皱眉道:“王爷怕是拦不住。”“哦?”滕公子听她这么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道,“问月姑娘怎么觉着王爷拦不住呢?”月儿不假思索的道:“大将军治军严厉,定是要以身作则的,这回无论是谁拦着,他也是要罚自己的,不罚自己,而单去罚人家,难以服众;本来是可以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那两个人回去,不见将军惩罚,兴许会到处炫耀,军纪就会涣散,大将军的英名也是难保全。王爷此去,非但拦不下来,反倒会让大将军铁了心。”滕公子听着月儿不歇气地讲了这许多,露出赞许的目光,微笑道:“问月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不过这些王爷也知道。”“王爷知道?知道为甚麽还去拦呢?”月儿有些不解。“他就是去火上浇油的。”滕公子见月儿一脸迷茫,笑道:“姑娘渴么?说了这么久,去前面小厅里喝口茶罢。”月儿跟着他站起身来,她还真是觉得有些渴了,虽然弄不懂王爷为甚麽要去火上浇油,但看滕公子并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不好再问,跟了他穿过回廊,进到一个小院。
院子里就只一间屋子,两旁都是花圃,月儿随着他进了那小厅,滕公子拍了拍手,后面转出一个丫鬟,滕公子吩咐道:“去沏壶茶来,就泡菊花好了。”丫鬟转了进去,滕公子对月儿道:“我们去窗下坐罢。”
窗下却是一张精致的小桌,摆了一小盆罗汉松,两人过去坐了,丫鬟奉上茶来,滕公子道:“你下去罢。”丫鬟把茶壶和杯子放下,退下了。滕公子拿起壶来,斟了一杯茶,递了给月儿,月儿双手接过,谢了,啜了一口,抬起头来,见滕公子正望着自己,那眼神似曾相识,仿佛什么时候他也那么意味深长的看过自己。“月儿喜欢这园子么?”月儿心里一颤,月儿,他唤我月儿。月儿兀自想着,竟忘了答话。“月儿?”滕公子见她不答,唤道。月儿猛回过神来,道:“喜欢,滕公子的园子清新雅致,月儿很是羡慕呢。”“那月儿可愿意搬来住?”月儿手一颤,茶杯落在桌上,晃了两晃,忙扶住了。
这会儿月儿心里一片空白,他这句问,可是含着怎样的意思啊。看滕公子微笑着看着自己,眼里似乎含着期待,一点不像是开玩笑。月儿真是不知如何作答,甚至不敢相信他这么问过。
“月儿的顾忌似乎很多呢。”滕公子看她楞楞出神,笑道。月儿脸上飞红,半晌答道:“月儿能住在那么好的园子里真是福气呢,只是......”“月儿愿意就好了,”滕公子打断了她的话,道,“明儿我派人过去接你。”月儿难以想象那么快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滕公子看着她,笑道:“吓着月儿了。”月儿轻轻摇了摇头,抬眼见他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意,竟看得醉了,心里尽是柔情:永远这样醉了才好呢。
小词推门进去,见秋儿坐在桌旁,两行清泪挂在脸颊上,莹莹地闪着光。“姑娘怎么了?怎么哭了?”赶忙拿了个绢儿给她拭泪。秋儿把脸上的泪水抹了去,道:“没事,想起小时候的事,有些伤心。”又问道:“什么事?”“妈妈叫姑娘下去吃饭呢。”小词答道。秋儿往窗外看去,满天都是晚霞,映得窗棂也是金的,一阵难过,眼泪又止不住夺眶而出,忙拿绢帕擦了去,对小词道:“你下去罢,不用等我了,我不饿。”“姑娘这怎么行?还是下去吃点罢。”小词劝道。“我真的不饿,就想一个人待着。你自去吃罢。”小词见秋儿的语调有些烦了,不敢多劝,便下楼去了。
蓦地里门又开了,秋儿不耐烦地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转头一看,便住了口,来人却是飞歌。
临窗送月离,错得暖意绪
飞歌走来坐在她身旁,看着她脸上被抹得七零八碎的泪痕,却不说话。
“妈妈有事跟秋儿说么?”秋儿别过脸去,问道。
“是秋儿有事跟我说罢。”飞歌道。
秋儿转过脸来看见飞歌关切的神色,几日里压在心里的委屈,再也止不住,扑到飞歌怀里,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飞歌只是任她哭,并没再问她。过了好些时候,秋儿直起身来,飞歌掏出手帕,把她脸上的泪水拭去。半晌,飞歌拉过秋儿的手,道:“秋儿,你是聪明人。身份之别,怎能置之不顾?再者,除去身份之别,你跟王爷之间真是如你想的那般么?”秋儿楞楞地看着飞歌,是啊,除去身份之别的悲哀,那虚无缥缈的依赖又能算做什么呢。
飞歌轻轻拍了拍她手,站起身来,走出屋去,掩上了门。
“姐姐,”月儿端了一盘芝麻糕推门进来。秋儿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强笑道:“甚么事让我们的小美人那么高兴?”月儿听了,脸上有些热,道:“姐姐你又打趣儿月儿。”“我有么?你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还怕人知道呢。”秋儿笑道。月儿走来,靠着她坐了,拉着她的手,道:“姐姐,滕公子叫我搬去他园子里住呢。”“是么?”秋儿倒是觉得有些出乎意料,却只讶异了一瞬,便转而问道:“妈妈知道了么?”月儿点点头,道:“妈妈说按滕公子的吩咐就是了。”月儿想起回来找飞歌说那会儿,心里还忐忑不安,没料到飞歌竟是这样答她,顿时舒了一口气。秋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月儿什么时候去呢?”“明天。”月儿小声答道。“那么快?”秋儿转过头,幽幽地道,“那你快去收拾罢。”“姐姐,我可舍不得你呢。”月儿道。“得了得了,你还是别舍不得我了。没你吵吵,我还乐得清静呢。只不过......”秋儿轻叹了口气,“以后若想见你可有些难了。”“那哪儿会?姐姐你......”月儿本来想说“姐姐你什么时候想我,过来看我就是。”转念一想,自己是住在别人家里,不经过主人同意,怎么能随随便便邀人去呢。秋儿知道她犯难,便道:“不提了,往后的日子那么长,还怕没机会被你烦了?”月儿笑道:“我就是要烦死姐姐。”说着把个芝麻糕塞到秋儿嘴里。
小词和赵妈都到月儿房里帮忙收拾去了,秋儿听着隔壁翻箱倒柜的声音,心里蓦地觉得冰凉。
次日一早,滕家来了三四个家仆,七手八脚地把箱子都搬到车上。月儿又到秋儿房里一顿依依不舍,被秋儿推了出去,道:“你个死妮子,走也不让我清静清静。”
秋儿见月儿下了楼,跑到窗边,看着月儿被扶上马车。月儿往窗户这儿望来,秋儿忙闪身避开。只听得一声鞭响,车轮滚滚向前驶去,秋儿再看时,马车已转过弯看不见了。
秋儿下得楼来,飞歌正在用早饭,看到她,笑道:“今儿奇了,秋儿那么早就起了。”秋儿知她打趣儿,笑了笑,坐到她身旁。小词忙摆上碗筷。秋儿夹了块糯米糕,吃了一口,赞道:“这个好吃,赵妈手艺真好。”赵妈忙答道:“姑娘喜欢就好,以后常做给姑娘吃。”
忽听得一阵车轮响,在门口停下了,秋儿心道:月儿这丫头,又不知落了什么。小词赶紧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小词转进来,道:“王爷请秋姑娘过去。”飞歌脸上一暗,转头看秋儿却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淡淡地道:“知道了。”又低头喝了两口粥,搁了碗筷,对飞歌道:“妈妈,我去了。”“嗯。”飞歌有些担心,道,“你自己在意些。”秋儿应了,转身出门。
“知秋见过王爷。”秋儿抬眼看他,见王爷皱眉道:“你是故意气本王么?”秋儿心里凉了半截:他还是第一次对我自称本王呢。便道:“知秋不敢冒犯王爷。”王爷懒懒地往榻上靠了,道:“过来。”秋儿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在榻上。王爷拉过她手,秋儿也没挣脱,任他握着|Qī|shu|ωang|。王爷盯着她看了好一阵,道:“你怎么了?苦着个脸儿。”继而又坐起来笑道:“你是在怪我爽约么?”他又自称我了,秋儿脸色柔和了些道:“知秋不敢。”王爷放开她手道:“你有什么不敢的,都挂在脸上了。”复又靠了回去,指着榻旁矮几上的琴道:“去弹个曲儿听罢。”上回王爷说她弹琴期期艾艾的,秋儿本觉得王爷不会再叫她弹了,这会儿听他吩咐,愣了一愣,依言过去坐了,问道:“王爷想听什么曲子?”“就弹你上次弹的罢。”
秋儿轻轻拨了几根弦,奏起了那首山居吟。她心里难过,弹出的琴音比上次更加凄凉了。抬眼看王爷又以那剑一样的目光看着她,便低了头,不去看他,继续弹。王爷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秋儿仰头看他,见王爷直直地盯着她,眼里充满了柔情,秋儿却觉得那眼神煞是陌生,赶紧垂下眼帘,扫了几根弦。王爷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秋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挣脱,身子却已被他拉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秋儿只觉他宽大的袍袖把她整个身子裹住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王爷温柔地抚着她的长发,秋儿觉得身子软软的,只是安心的倚在他怀里,任他捋过自己一缕一缕的青丝。
王爷的下颌贴着她的额头,秋儿似乎感觉到他冰凉的唇,半晌只听得他轻轻地唤道:“文婧,文婧。”
秋儿浑身一震,竟似僵住了,一滴眼泪滑过脸庞。
复见朱门首,荷叶池亭绿
秋儿的心一寸一寸地结了冰。那原本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怀抱,此刻却像冰窖一般,透骨奇寒;那原本升起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秋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王爷还是那般抱着她,但秋儿的身子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王爷,左卫大将军求见。”一个家仆进来通报道,抬头看见屋里这般光景,愣了一愣,待要出去,王爷已一把放开了秋儿。秋儿的身子晃了两晃,咬了牙,站住了。秋儿抬眼,刚才王爷眼中的柔情已消失殆尽,剑一般的光冷冷地刺在她脸上,秋儿却不再避他,直直地迎上他犀利的目光。只听得王爷怒道:“不见。”
那仆人吓了一跳,赶忙退了出去。王爷转过脸,不再看她,径直走到榻前坐下,又懒懒地靠了。半晌,淡淡地道:“你回去罢。”秋儿费力地挪了挪步子,行下礼去,道:“知秋告退。”王爷点点头,再没说话。
秋儿出得门来,一个仆人迎了上来,引她出去。秋儿跟着那仆人,只觉得脚底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一团乱麻,许多思绪交缠在一起,一根一根打了结,像网一般越结越紧,勒得她透不过起来,眼里也是一片恍惚,不知道走的是什么路径。
也不知走了多久,秋儿望见前面一片朱红,似是侧门,门旁一株大树下立着一个人,看见他们,竟走了过来。仆人行下礼去,那人也不理,径直走到秋儿面前。秋儿见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眼里有一点疑惑,又费力地看去,觉得有些像司马公子。秋儿勉力笑了笑,行下礼去,“知秋见过......”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霎时一片漆黑。
“月姑娘还有什么吩咐么?”“没有了,辛苦你们了,都先下去休息罢。”月儿忙道。忙活了大半天,总算安置了下来,月儿倒没怎么忙,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丫鬟仆人们忙依着她的意思改了。月儿本想着东西不多,自己归置就可以了。滕公子硬是叫了这许多人来帮她,月儿反倒成了闲人,只能坐在旁边看。
等下人们都退了出去,月儿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几株芭蕉正绿得深沉,隐了几瓣儿暗红在里面。窗底下几盆海棠,还留着几朵花儿。“这里的景致不如琴榭好看。”月儿回过头,见是滕公子,笑了笑。滕公子接着道:“琴榭里一眼望出去就是湖了,就是水汽太重,住久了,对身子不好。”月儿忙道:“月儿谢过滕公子关心,这里已是极好了。”滕公子笑道:“月儿还是这般客气。”月儿一听,脸顿时红了,也不知心里想到了什么。只听滕公子道:“我吩咐他们把晚饭摆在琴榭里了,我们过去吃罢。”“好。”月儿应了,随着他出去。
琴榭里真是好景致,月儿心道。这湖也不甚大,却是植满了荷花。现在还未到盛开的时节,偶尔见到几朵菡萏立在碧玉盘上。每过得一会儿,便会有凉风,把一股淡淡的清香送进水榭里来。滕公子见月儿看得沉醉,笑道:“月儿真是喜欢这地方呢。还好没让月儿自己挑地方住,不然就算磨破了嘴皮子跟你说甚么水汽重,你也是舍不得换地方的。”月儿听了,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了。
那桌上的菜肴也是精致得紧,摆得也煞是好看,月儿竟下不去箸。“月儿不喜欢吃么?”滕公子见她半天不夹菜,问道。月儿答道:“这些菜都恁般好看,夹了就坏了。”滕公子笑道:“厨子做成这么个样子,本是想让人多吃些,月儿你却反倒舍不得吃了。那下回吩咐厨下别弄这么花哨,饿着月儿就不好了。”月儿听了,脸上顿时热了,忙低头吃饭。滕公子还真是怕她舍不得夹菜,一样一样都夹了放在她碗里,月儿不好推却,只得谢了。滕公子见她一口一声“多谢滕公子。”笑道:“月儿说了这许多谢,不累么?”月儿听了,脸上一红,也不再不住口地谢了。
用过晚饭,两个丫鬟上来收拾桌子。月儿便随着滕公子步出水榭来,沿着湖畔慢慢走着。“等这湖里的荷花开了,就更好看了。”滕公子道。月儿应道:“滕公子这里处处都是好景致,月儿真是有些应接不暇呢。”“是么?怕月儿看久了就腻味了。”滕公子道。“哪儿会?”月儿忙道,“滕公子这里四季都有雅致的风景,怎么会觉得腻呢?”“那多看得几个四季呢?”滕公子问道。月儿听了这话,脸上又烫了起来,他真是要留我长住么?他又是为着什么要留我长住呢?他为什么对我如此垂青呢?几天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刹那间全涌了出来。滕公子见她想着事儿,也不再问。
“少爷。”一个小厮跑过来,给滕公子行了礼。“甚么事?”滕公子问道。那小厮看了月儿一眼,有些犯难,月儿忙道:“滕公子,月儿先去那边儿亭里看看。”“好,”滕公子答道,“我一会儿就过去。”月儿自往那亭子里走去。
那亭子真是比王爷府的精致许多,柱子之间还卷着竹帘。月儿走去靠着栏杆坐了,往水里看去,见荷叶把水面全掩了去,层层叠叠的,看得久了,仿佛人也飘在了荷叶上。
月儿正看得出神,闻得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转过脸来,微微一笑,正是滕公子。“让月儿等了好些时候了罢。”滕公子道,月儿摇了摇头。滕公子走来坐在她身旁,也看着那荷叶,半晌,幽幽的道:“月儿,我一会儿要回府去。”又转过脸看着月儿,道:“留你一个人在别院,你......”“滕公子有事就去忙罢,不用顾忌月儿的。”月儿忙道。滕公子笑了笑,道:“月儿真是通情达理。”月儿低了头,不答话。一阵清风吹来,正撩起月儿鬓边的头发,贴在她脸颊上。月儿正要去捋,滕公子已伸手把那几缕青丝挽到她耳后,他的手指拂过月儿脸庞,竟停住了。月儿感到他的手心贴在脸颊上,只觉得暖暖的,也分不清是因为自己的脸烫了还是他手心里的温度。
月儿回到房里,心中犹自难以平复,好容易等到丫鬟端着水出去了,便灭了灯,坐在窗下,细细地回味着,耳畔似乎还听得他温柔的声音道:“月儿好好休息,我一早就回来。”
焚火生梦魇,望星满霜天
秋儿又看到了那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的火焰,浑身被那灼热的气息烤得几欲裂开。脑子里那张网却越来越紧,箍得她快要窒息了去。耳边似乎有千万个人在说话,声音杂缠在一起,分辨不出到底是谁再说什么。
火焰里慢慢浮出一张陌生的脸,秋儿定睛去看,却仍是模糊,似乎是个女人。秋儿紧紧闭了闭眼睛,想看得清楚些,再一睁眼那女人的脸正抵着她的鼻尖,只看见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你是谁?”秋儿颤声问道。“你不认识我么?我就是你啊。”那女人阴森森地道,继而又哈哈大笑,“他都分不清呢。我们真的那么像么?”那女人在秋儿的脸上打量了个遍,哂笑道:“你像我么?你哪点像我?你比我可是丑得多了。哼,他居然能把你看成我,他瞎了眼了。你算个什么东西。”那女人伸出手,秋儿感到她滚烫的手指抓到脸上,火辣辣的痛,不禁叫出声来,想闪躲,手脚却被死死绑住了,无法动弹。“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折磨我?”秋儿喊得嗓子都哑了,恐惧的眼泪滚滚落下,“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求求你......”“求我?你为甚麽要求我呢?”那女人冷冷地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呢。”那女人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凑到她耳边道:“我呀,我是文婧啊,你不是冒充我吗?”“我没有,我没有,我不认得你,”秋儿慌道,“我求你,我真的不认得你,你饶了我罢,我刚刚才听说你的名字,我从没冒充过你。”“你撒谎!你不是一直盘算着取代我么?你这个狐媚子,到底还是没有得手罢。”那女人冷笑道。秋儿觉得自己的身子正往下坠,离那火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火焰几乎舔到了她,只听得那女人狠狠地道:“你这狐狸精,就该被烧掉,烧得你皮焦肉烂,尸骨无存。”秋儿身上的绑缚猛地一松,直直落入了烈焰之中。
秋儿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却是高高的房顶,房梁上似乎还雕着花。秋儿动了动手指,再看时,自己正躺在榻上,榻旁靠着一个小丫鬟,正打盹儿。秋儿想坐起来,胳膊却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撑起一点,复又倒了下去。那小丫鬟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看见秋儿,一脸的喜色:“姑娘可算醒了。”说罢,站起来跑了出去,喊道:“将军将军,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秋儿躺在床上,只觉得脑袋里空荡荡的,记得前晌是从王爷府出来,然后呢?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丫鬟领着一人进来,秋儿细看下,认出是司马公子,着了忙的又要起来行礼,却被他按住了,只得笑了笑,道:“知秋给......司马......将军添乱了。”她脑子里不清醒,看着他不知应该怎么称呼,本来要称司马公子,刚才又听得丫鬟叫他将军,便连着一块儿叫了。司马公子只是盯着她看,听到她说话,只微微颔了颔首,不答话。秋儿被他那双眼睛看得难受,垂下眼睑,别过脸去。
过不多时,又进来一个丫鬟,手里端了一碗药,刚守着她的那个小丫鬟接过了。那端药的丫鬟走上前来要扶秋儿起来,却被司马公子拦了下来,那丫鬟便退到一旁。秋儿只觉一只有力的胳膊托住了自己的背,撑住了她半个身子。秋儿刚坐起来,只觉得一阵眩晕,又要倒下,却稳稳地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司马公子一手扶着她,一手接过那小丫鬟手中的药碗,吩咐道:“你们都下去罢。”两个丫鬟依言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秋儿不敢劳他亲自服侍,想抬手去接药碗,身子却被他环住了。司马公子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唇边,秋儿只得张口喝了,觉得那药分外的苦,简直难以下咽,却仍旧强吞了进去。秋儿的眼里都苦出了泪花,勉强笑道:“谢司马公子。”司马公子也不应她,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见秋儿喝了,便淡淡地问道:“你是东宫的什么人?”秋儿一口药还没咽下去,全咳了出来,依旧呛得伏在榻沿上不住咳嗽。司马公子也不去管她,等她咳完了,才把她扶起来,一双犀利的眼睛仍是盯着她,等着她答话。秋儿一阵一阵心寒,半晌冷冷的道:“将军认为我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罢。知秋出身贫贱,又是青楼女子,蒙将军看得起,竟说知秋是太子爷的人,知秋真是受宠若惊。”司马公子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听她那么说,也不生气,半晌,敛去了那让人不敢直视的目光,舀了一勺药,送到秋儿唇边。秋儿心下气苦,别过脸,不去喝药。司马公子也不强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放开了她身子。秋儿顿觉支持不住,两手抵着床板,勉力撑着。
司马公子站起身来,秋儿见他往门外走,咬了咬牙,叫住了道:“还烦请将军遣人送知秋回秋月阁。”司马公子转过身来,问道:“姑娘这就要回去么?”秋儿使劲儿点点头。“那好。”司马公子应道,便径直走过来。秋儿身子一轻,已被他抱了起来,忍不住一声惊呼,挣了挣,没挣脱,却见司马公子皱紧了眉头,倒抽了一口气。
司马公子抱了她往外就走,刚迈出门,秋儿仰头看见满天繁星,此时正是夜半。秋儿垂下眼睑,觉得刚才有些莽撞。司马公子抱着她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正过了一阵凉风,秋儿不禁颤了颤。司马公子低头看着她,道:“姑娘还执意要走么?”秋儿低了头,不说话。司马公子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抱回屋里,小心地放在榻上,又瞥了一眼矮桌上的药,端起来喂秋儿喝,秋儿也不再跟他扭着,把药喝了。司马公子放她躺下,拉过薄被给她盖上,径自走出屋去,关上了房门。秋儿仿佛听到他跟下人们吩咐了些什么,有丫鬟的声儿齐齐答道:“是。”
一阵倦意袭来,秋儿再也撑不住,睡了去,却没再梦见那大火盆,只是耳边还隐隐地响起那令她心碎的低唤:“文婧,文婧。”
晨游不期遇,欲辞却迁延
清晨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穿过,隔着青纱帐柔和地照在月儿的脸上,月儿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她昨晚睡得不太踏实,心里总是隐隐地觉得寒,不知道是不是刚换了地方住,不太习惯。月儿打起纱帐下地来,见桌上整齐地叠着一套罗裙,紫色的裙摆上细细地描着白色花纹,腰带上还缀了流苏,月儿心下喜欢:他可真是费心呢。月儿穿戴好,坐到镜前,拣了把角梳,把头发拢到前面,一缕一缕梳去。
房门上几声轻响,一个小丫鬟端了水进来,看见月儿,欠了身道:“月姑娘起了。”月儿应了一声,走去洗了脸,复又坐回去继续梳头,那丫鬟看了看她,道:“婢子给姑娘梳头罢。”“不用了,我自己梳就好。”月儿答道。丫鬟端了水,正要出门,月儿问道:“滕公子回来了么?”“少爷一早就回来了,这会儿跟尹少爷说话呢。”丫鬟答道。“尹少爷?”月儿觉得这姓儿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丫鬟见问,便答道:“尹公子就是尹昭容的弟弟。”月儿还是一脸惊讶,尹昭容又是谁?是宫里的娘娘罢。尹公子,月儿闪过一念,想起了那晚见到的蛮横公子哥。原来他有个当娘娘的姐姐呢,难怪那么大的谱儿。丫鬟见她不再问,端了水退了出去。
月儿把头发挽好,步出门去。她住的小院离着那回廊很近,月儿上次来时就喜欢那儿,这会儿没事,便走去看看,心中暗想:兴许能碰上他。月儿沿着回廊,走到上回跟滕公子说话的地儿,靠着柱子坐了,看着远处的竹林发愣。忽听见一阵脚步声,往她坐的地方来,月儿以为是滕公子,忙站起身来。等来人走到近前,却不是滕公子,那人甚是年轻,脸上满是骄横的神色,月儿猜便是那尹公子。那日里隔着帘子,看得不真切,这会儿见他眼眶有些肿,似乎是没休息好,或是刚哭过,脸色也有些疲惫,看见月儿有些惊讶。月儿福了福道:“尹公子。”那尹公子打量了她好一会儿,道:“你是谁?”月儿被他唐突地一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又不想告诉他自己的来历,只得默不作声。尹公子见她不答,又追问道:“你是谁?在翊哥哥府上做什么?”月儿更加窘了,眞是后悔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文韬,这是问月姑娘。”月儿松了口气,对滕公子笑了笑。尹公子看了看月儿,揖道:“问月姑娘。”月儿回了一礼。尹公子顿了一会儿道:“翊哥哥,那我回去了。”滕公子点点头,尹公子便快步走远了。
“多谢滕公子解围。”月儿谢道。滕公子微笑颔首,问道:“月儿刚起么?饿么?过去吃点东西罢。”月儿点点头,跟了他走出回廊。滕公子回过头,看了看月儿,道:“这身衣服穿在月儿身上真是好看。”月儿忙道:“谢过滕公子。滕公子费心了。”滕公子道:“月儿喜欢就好。”
穿过两座假山,走入一条石子小径,月儿小心地问道:“尹公子是滕公子的亲戚么?”滕公子转过身来,看了月儿一眼,嘴角露出浅浅的笑,道:“算是吧。他外婆和我奶奶是表姊妹。”月儿心道:这么远的亲戚。滕公子又道:“上回文韬闹那一场,吓着月儿了罢。”月儿忙摇了摇头。滕公子道:“月儿你别放在心上。文韬还是个小孩子,家里宠得过了,行事也莽撞得很。”月儿不知该怎么答他,只得点点头,心里有些好奇,又问:“听说尹公子是尹昭容的弟弟。”滕公子点头道:“是。”“也难怪他这么......”月儿住了口,底下用什么詞都不大合适。滕公子眼神有些迷茫,似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事,过了一会儿,轻声叹道:“他也是命不好。”月儿心里纳闷儿:有个做昭容的姐姐罩着,命还有不好的么?也没敢多问。
滕公子领着她走到琴榭,在轩窗下坐了。不多时,几个丫鬟捧了糕点粥羹摆在桌上。滕公子见月儿低头不语,想着事儿,便道:“月儿真是热心,前几日关心将军的事,今儿又为着文韬的事,饭都顾不上吃了。”月儿很是不好意思,道:“月儿多事了。”滕公子道:“月儿说哪里话,月儿心思纯善,是在下失言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儿想起了件事儿,便道:“滕公子,月儿能搬到别院里来,本是应当知足。只是有些舍不得妈妈和姐姐。不知滕公子可否应允月儿偶尔回去看看。”滕公子笑道:“月儿什么时候想回去吩咐车夫送就是了。或是请知秋姑娘她们到园子里来,也无不可。”月儿听了,心下甚喜,道:“多谢滕公子。”滕公子微笑着叹了声:“月儿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客气呢?”月儿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秋儿也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少时辰,反正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秋儿站起来,仍觉得有些乏力。往周遭看了看,除了床榻,就只一张圆桌,几张凳子,再没有别的物事。秋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披散着,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服。这屋里却连个镜子梳子也没有,秋儿只得解开头上的发带,用手指把头发理顺。秋儿正在那儿捋着头发,只听得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司马公子走了进来。
秋儿把头发放到后面,给他行了礼,忽想起昨晚被他看见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脸有些红。“姑娘起了,怎么不唤下人进来伺候?”秋儿听他开口竟是这么一问,心里憋屈:到你的地界儿,我能随便就叫“来人”么?便不答话。司马公子见她不答,也不再问,转身走出门,唤道:“来人。”昨晚的两个丫鬟应了来。“服侍姑娘梳洗罢。”司马公子说罢,走了出去。
一个丫鬟转身走开了,另一个进了来,向秋儿福了福,道:“青瑛给姑娘梳头罢。”秋儿本是不喜别人给梳头的,以前拗不过小词,只得由着她梳。这会儿待要自己动手,却连个梳子也没有,只得应了,坐在凳子上。那丫鬟走过来,从袖里取出把小木梳,给她梳头。秋儿正要吩咐她不要梳个大高髻,见那丫鬟只是取过她手里的发带,像她昨日那样挽了个环,便放了心,不再说话。那先去的丫鬟端了水进来给秋儿洗了脸。秋儿见她俩退到门口,忙叫住道:“将军在哪里?”两个丫鬟摇摇头,秋儿很是失望,只得任他们去了。
秋儿干坐在屋里等,心里只想着早些见到将军请辞。过了一阵儿,那青瑛端了一碗粥来,秋儿拉住她问道:“将军在哪里?能领我去见他么?”“将军去营中了。”青瑛答道。秋儿放开了她,青瑛便告退了去。
秋儿心下寻思:将军去了营里,也不知几时才能回。还是跟那些个丫鬟说一声,自己走罢。想想自己一夜未归,飞歌定会担心,便站起身来,走出门去。刚走了没几步,听得后面有人唤道:“姑娘要上哪里去?”秋儿回头,见是青瑛,便道:“青瑛,我要回去了。来不及向将军请辞,还烦请青瑛帮我谢过将军。”“姑娘要回哪儿去?”青瑛瞪大了眼睛,又道,“将军吩咐了,姑娘身子弱,不能出门的。姑娘要出去,还是等将军回来罢。”秋儿心里有气,又不想为难青瑛,无奈地问道:“那将军几时回来?”“青瑛不知,若早,不到两个时辰就回了,若迟,要到天擦黑了。”秋儿听了,心道:那要等多少时候。妈妈她......道:“青瑛,你......”秋儿本想让她找人给飞歌带个信儿,可转念一想青瑛听是个烟花地,还不知作何想,便住了口,道:“那我就等着将军罢。”青瑛听她不走了,放了心,道:“姑娘要是觉得无趣,青瑛陪姑娘在府里转转罢。”秋儿心知她是得了司马公子授意,反正自己也是无聊,便道:“有劳青瑛了。”
试艺悸有余,踏雪千里驹
青瑛领着秋儿在府里乱转,这府邸也不甚大,却是屋舍俨然,一路走去,尽是厅堂和院落,也无甚景致。到得后园,秋儿一见,更是失望,目之所及,只七八棵大树,树底下的空地都被夯实了,连个花盆也没有,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园子。秋儿心道:到底是个行军打仗的,一点也不讲究,这园子怕是他练武的地儿。忽想起第一次见到司马公子时,王爷曾夸过他什么聚云浦,说是可与滕公子的别院齐平,那别院秋儿听月儿说起过,月儿可是赞不绝口,想月儿喜欢的应是不会差,那聚云浦也该是个雅致的去处,可这府里的园子也太马虎了。秋儿不禁摇了摇头。青瑛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姑娘,这后园是将军练武用的。将军平时领兵在外,即使回来也不常住这里,所以不曾好好规整过。”秋儿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忽听得远处一声马嘶,似是从西边传来。秋儿寻着那方向走了几步,又闻见一声。青瑛跟在她身后道:“姑娘喜欢马吗?那是墨骓,是将军从北边带回来的。要不青瑛领姑娘过去看看?”“嗯。”秋儿应道,跟了青瑛往西边走去。
两人沿着一条青石板的小路正走着,蓦地,从一棵大树后面伸出一根漆棍,直直地往青瑛这边扫来,秋儿惊呼一声,见青瑛已然高高跃起,那漆棍直从她鞋底扫过,待得青瑛落下,正正踩在那棍头上,硬生生地把那棍子压住了。“青瑛,多日不见,精进不少哩。”从树后转出一个精壮的汉子,对青瑛笑道。青瑛笑答:“李大哥这偷袭的本事也是长了不少。”那李大哥看到秋儿,问青瑛道:“这是......”青瑛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两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李大哥对秋儿抱拳道:“在下李成峻见过姑娘。”秋儿惊魂甫定,忙回了一礼,那李成峻只是盯着秋儿不住打量,青瑛走去在他肩上一拍,道:“李大哥,姑娘想去看看墨骓。”李成峻忙道:“姑娘这边请。”便自在前面引路。青瑛在后面向他吐了吐舌头,又朝秋儿笑了笑。秋儿心道:这小姑娘还真是有趣。
三人走不多时,便到了马厩,厩旁的空地上用栅栏围了一圈,内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躁动不安地循着场子一圈一圈跑。秋儿不会相马,但见那黑马四蹄踏雪,应是良驹。只听李成峻道:“姑娘莫走得太近,这马性子烈得紧。”秋儿忙向后退了两步。青瑛道:“这马现下只有将军能骑,别人是丝毫靠近不得的,前几日马奴来换料,给它踢断了两根肋骨,连着槽也给踢翻了去。”秋儿皱了皱眉,正待转身,那马儿却在她身侧停了下来,前蹄儿在地上轻蹬了蹬,隔着栅栏看着她。秋儿看它那眼睛真是又黑又亮,像凝着星,不由得也盯着它瞧。青瑛笑道:“这可奇了,这马儿似是认得姑娘哩。”李成峻道:“它敢不认得么?服了将军,还能不服......”秋儿转过脸去盯着李成峻,甚是迷惑,青瑛瞪了他一眼,李成峻忙闭了口。秋儿欲待问他,只见李成峻抱拳道:“将军。”青瑛也行下礼去。秋儿转过身,迎上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敛衽为礼,叫了声“司马公子”。
司马公子也不答话,直走到栅栏旁边,伸出手去,摸了摸那马儿,见那马儿仍是看着秋儿,便回过头瞥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道:“你们都留这儿罢。”青瑛和李成峻齐道:“是。”司马公子转身走了去,走了几步,回头见秋儿也立在当地,便道:“你也要留这儿么?”秋儿心道:你又没叫我跟着。想想此时正是机会告辞,也不多说话,跟了他走去。
秋儿跟着他沿着刚来的路倒回去,听得他道:“姑娘你......”“知秋。”秋儿没好气地道。司马公子的脚步停了停,也不回身,又接着道:“知秋姑娘你还习惯么?”秋儿听他那么一问,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想去琢磨他的意思,便道:“知秋蒙司马公子照顾,甚是感激,不敢再在公子府上叨扰,还请公子允知秋回去。”“不行!”知秋愣了一愣,见他眸子里似是含着怒气,答得斩钉截铁。秋儿甚是不解:“爲甚麽?”忽的又明白了过来,冷冷地道:“将军认定了知秋是东宫的人了?既如此,您还不如杀了知秋灭口,省的有人给太子告密说您这儿有一匹北疆的好马。”司马公子听了,竟大笑起来,半晌才道:“知秋姑娘就安心住在这儿罢。”说罢快步向前走去,秋儿喊了两声,司马公子回过头来,道:“我已派人给飞歌送了信去,知秋姑娘勿要挂怀了。”秋儿还待说上两句,司马公子已转过弯儿,不见了。
秋儿兀自气了半天,也没个区处,只得顺了来时的路径回去,这府里房子太多,秋儿也没记得怎么真切,转了好大半天才找回到昨晚住的院子。刚进屋坐下,青瑛就推门进来道:“姑娘,将军请您去前堂用午饭。”“我不饿,不去吃了。”秋儿心下忿忿。青瑛竟也不劝,径直退了出去。秋儿干坐在桌旁,心里来来回回把司马公子怨了个遍。等怨够了,秋儿站起身来,觉得腹中真是饿了,想要叫人拿点吃的,可又咽不下那口气,便往榻上一躺,睡了过去。
“哟,月儿这是回门么?”飞歌见到月儿进来,笑道。月儿脸上一红,道:“妈妈又拿月儿寻开心。”月儿早上才得了滕公子允许,便想马上回来看看,可巧的下午滕公子有事出去了,月儿便叫了马车回阁子里来。月儿走过去,拉住飞歌的手,道:“月儿可想妈妈了。”飞歌道:“你在滕公子那里好吃好喝的,哪还有空想我?”月儿也不跟她贫嘴,左右看了看,不见秋儿,便问道:“姐姐没下来?”飞歌道:“你姐姐还没回来。”“回来?”月儿奇道,“姐姐上哪儿去了?是王爷叫去了么?”“这会儿你姐姐在大将军府上。”飞歌答道。“将军?是司马公子么?姐姐去......”月儿本是想问“姐姐去那儿干吗?”想想又觉得不妥,便住了口。飞歌也没在意,只是点点头,转过话道:“你这身裙子可是刚置下的?”月儿脸又红了红,应了一声。飞歌笑道:“这有钱的主儿是不一样。妈妈我可是不能给你置办那么好的料子。”月儿低头道:“滕公子对月儿是挺费心的。”飞歌道:“那是有心才会费心呢。”月儿把头垂得更低了。
灵符隐善果,嗔言换心屈
月儿早早的便登车回别院了,她趁着滕公子不在出的门,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也不便在外面待得太久,飞歌也不多留她,只送她出门,道:“真是留不住了,这秋月阁是要关门咯。”又道:“月儿,你自己在意些。”月儿觉得这话有些耳熟,细想想自己第一回去别院,秋儿也曾这么吩咐过,心里有点儿酸,忙别了飞歌上车去。
月儿从车上下来,只见门前站着个小尼姑,正和一个下人说话,似是要化缘。那仆人见了月儿忙行了一礼,道:“月姑娘回来了。”又指着那小尼姑道:“这小师太是来化缘的。”月儿看了看那小尼姑,见她长得眉清目秀,心道:这么个丽人,怎么做了尼姑?转对那仆人道:“那就相烦你弄些素斋给她罢。”仆人应声去了。月儿又对那小尼姑道:“师太是哪个庵里的?”“贫尼随师父在净慈庵挂单。”月儿心道:原是个云游的。待要再问她原籍,却见那小尼姑一双妙目盯着自己不住打量。月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师太为何这般看着我?”那小尼姑忙低下头去,道:“贫尼无状,施主见谅。”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符来,递了给月儿道:“来时师父吩咐把这个交给结缘的女施主,保得平安。”月儿接过了,道:“那就多谢师太了。”仆人拿了一碗米饭,上面覆了面筋,豆腐,青菜一类素食,给那小尼姑。月儿想想,从袖里取出几两碎银子给那小尼姑,小尼姑却不受,只是拿了那饭食走了。
月儿望着那小尼姑的背影渐行渐远,竟出了神。
“月儿刚结了善缘呢。”月儿回过神来,笑了笑,道:“滕公子回来了。”滕公子走过来,瞥了一眼月儿回来时乘的马车,也不问,只道:“进去罢,门口站着不累么?”月儿跟了他进来,觉得应该知会他一声,便道:“月儿刚去看妈妈了。”滕公子应了一声,没往下问,月儿也不再说。
月儿回到房里,把那符展开看,只见笔走龙蛇,却是一点也看不懂,便寻了个锦袋儿盛了,压在柜子里。
秋儿一觉醒来,黄昏都已尽了,站起身来,只觉得腹中更是饿了,看那光景,晚饭已经过了,竟也没有人来唤过她。秋儿心下有气,但再气也熬不过再饿一顿,于是开开门,唤道:“青瑛,青瑛。”却是无人应她。秋儿更是觉得那司马公子故意整她,憋了一肚子气,径自出了院门,自己琢磨着道路,去寻厨房。青瑛今儿带她在府里瞎逛时曾路过,就是路径记不大清楚,转了好几个弯儿,似又回到了原地。秋儿心下怨道:这算个什么事儿,找不到路径也就罢了,连个下人也没遇见。但着急也没别的办法,只得又去找寻。
费了许多工夫,好歹寻着了。厨下还亮着灯,几个下人正在洗碗刷锅,见秋儿走进去,都吃了一惊。秋儿被他们盯得发窘,道:“我来找点吃的。”那些下人更是惊讶,秋儿心想:他们不认得我的,怕以为我是个要饭的。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也觉得惊心,她起来时饿得紧了,竟忘了梳头,头发披散着,身上的衣服穿得太久,天气也热,被汗浸得有些馊了。我见着这么打扮的人也是当要饭的呢。秋儿心想,又一转念:管不了这许多了,要饭的就要饭的罢。
那些下人看了她老大半天,其中一个大婶站了起来,给她端了一碗粥,秋儿也不管那粥是什么样,三口两口就喝干净了。那大婶看着她,道:“还要么?”秋儿点点头,大婶又去给她盛了一碗,问道:“姑娘是......”她心里很是纳闷:要饭的怎能进到将军府,若不是要饭的,这姑娘又是什么身份呢。秋儿也不知该怎生作答,随口便道:“我是逃难的,将军可怜我,便带我进来,赏我一口饭吃。”听得那大婶将信将疑。那大婶正欲再问,忽见门口进来一人,忙站起来垂了手。秋儿见其他人都站了起来,猜也知道是谁进来了,心里有气,头也不回,只是喝粥。听得后面司马公子问道:“知秋姑娘怎么上这里来了?”秋儿没好气地答道:“将军还不准知秋自己找东西吃么?”仍旧喝粥。司马公子也不说话,等她把那碗粥喝完了,一把拉起她,拽着就往外走。秋儿挣不过,在后面歪歪斜斜地跟着。
司马公子把她拽到一进院落,进了东侧的屋子,放开了她手。秋儿抚着自己被捏得生疼的手腕,忿忿地道:“将军这里的待客之道可真是与众不同呢,多少人都能给饿死了。”“你自己说不饿。”司马公子冷冷答道。“我......”秋儿被噎得说不出话。“晚上青瑛也来叫你,见你在睡觉,没敢搅了姑娘美梦。”秋儿听他那么挖苦自己,更是生气,虽是自己理亏,但司马公子也真真欺人太甚,秋儿一时也找不到话跟他辩驳,转身就走。“站住!”秋儿顿了一顿,仍是往门外走去。司马公子三步两步赶上来,把秋儿拦腰一环,携了进来,秋儿身在半空,想要挣脱,又怕他突然松开,急道:“你干甚麽?”司马公子也不答话,径直把她携到一个描花屏风后面,猛地松开了胳膊。秋儿呼喊出声,却已跌入了水中,溅起一片水花。秋儿呛了几口水,见自己置身在一个大木盆里,司马公子已转身出去了,门口听见青瑛的声音应道:“是。”
水暖得正好,秋儿却是一肚子的怒气,拍了好几个水花,算是出了气。青瑛提了一桶水进来,秋儿看见她,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青瑛笑道:“姑娘快把湿衣服脱下来罢。”秋儿有些不好意思,但总不能穿着衣服洗罢,便依言脱了。青瑛把她脱下的衣服放在一旁,端了个矮凳坐在她身后,提过那桶水来,解开她头上的发带,把头发浸在水里,拿个瓢舀了水给她洗头。青瑛边洗边跟秋儿搭话儿:“姑娘饿么?大半天一点也没吃,等会儿青瑛给姑娘端些点心来。”秋儿提到这事就有气,但也不愿意迁怒青瑛,只道:“不用了,我刚在厨房喝了两碗粥。”“姑娘去厨房了?”青瑛很是惊讶,“姑娘要吃什么吩咐青瑛就是了,怎么自个儿跑到厨房去了。”秋儿心道:我倒是叫了你,也没见你人影儿。又想想兴许是青瑛恰巧有事,没有听见,便道:“没事儿,青瑛你事情也多,我也就是随便去找点吃的。”“伺候姑娘就是青瑛的事情呀,”青瑛道,“将军让我专门伺候姑娘。”伺候?怕是监视罢。秋儿心里冷笑道,嘴上却没说什么。“原来姑娘自己去厨房了,”青瑛接着道,“将军可找了姑娘好些时候呢。”秋儿听了,也不答话,只是嗯了一声。
青瑛捧进来一件干净的罗裙给秋儿换了,拿了帕子把她头发擦干,又取出梳子,给她梳头。“姑娘头发真好。”秋儿听青瑛这么说,蓦地想起了小词,心里又是一阵委屈。平白无故地给关在将军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也不知要熬多少日子才能出头。
剑风斩怒重,初谒贵门中
青瑛找来两个下人把那大木盆抬了出去,又给秋儿道了安,正要掩了房门,秋儿把她叫住了,问道:“将军在哪里?你领我去见他罢。”青瑛道:“姑娘,将军就在这院儿里歇,不过这会儿已经很迟了,姑娘你......”“不用了,我明儿再找他罢。”秋儿一听司马公子就在旁边屋里,这大半夜的,自己一个姑娘家偏要去见他,成何体统。青瑛也不多言,应了一声,掩上了房门。
秋儿在桌旁坐下,四下里看了看,这屋子倒是齐全了些,妆台镜奁也都备下了,床上也挂了幔帐,是比原来的屋子像样了不少。秋儿走去坐在床上,把纱帐放下,躺了下来。许是那温水澡的缘故,两日里疲惫的身子觉得异常轻松,虽然心里的怒气还未消解,秋儿还是很快便睡了去。
半夜里,秋儿被热醒了过来,一摸颈上,尽是密密的汗。秋儿起身去走到窗边,想开开窗户,忽听得庭院里传来长剑削风的声音,秋儿伸到窗沿的手又缩了回来。这么晚了,他还没睡么?秋儿心下忖道,便轻轻把窗户开了一条窄缝,望将出去,果是司马公子在院中练剑。秋儿没见过多少会武功的人,只是今儿见到青瑛和李成峻斗了两招,已是把她吓得够呛。这会儿见司马公子出招更是凌厉,似乎每一劈每一刺都带着令人胆寒的怒气,若是此时有人站在他面前,他长剑上带出的劲风就能让人灰飞烟灭。秋儿隐隐听到他愠怒的声音,不甚清楚,只听得“烟瘴”“忠骨”甚么的。秋儿有些害怕,不禁向后退了两步,这时只见寒光一闪,扑面而来,秋儿吓得呼喊都忘了,楞楞的站在那里,只听得兵锋入木的闷响,长剑正扎在窗棂上,剑身还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响声。秋儿半晌回过神来,隔着那窗缝,见司马公子正面对着这窗户站着,知他发现自己偷看,便壮了胆子,走去开了门。
秋儿走到庭院里,一阵风吹来,霎时觉得凉快了许多,走到司马公子面前站了,也不行礼。司马公子看着她,道:“知秋姑娘这么晚了还没歇着?”秋儿冷冷地答道:“知秋是要勤快些,好把将军夜里练剑的招式记下,禀报太子爷。”司马公子也不生气,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道:“姑娘不是东宫的人,平疆莽撞,冤枉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说罢一揖。秋儿本是准备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回答,那些不好听的话一下子没了着落处,竟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姑娘早些休息罢。”司马公子转身要去取剑,秋儿抬眼见他长衫背上黑了一片,隐隐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
秋儿跟上几步,走到他背后,司马公子把那长剑拔了下来。秋儿伸手触到他背上的衣衫上,指尖一捻,却是黏黏的,闻了闻,一股腥味儿涌进了鼻子。“公子你......”司马公子转过身来,看秋儿站在他身后,手指轻颤着,声音也有些颤,“......流血了。”司马公子顿了一顿,果觉背上有些痛,知是伤口又迸开了,微微一笑,对秋儿道:“不打紧,一点小伤。”“我去叫青瑛来,找个郎中看看罢。”秋儿转身就要去。司马公子拦住她道:“这大半夜的找什么郎中,也不是第一回了,自己裹一下就好。”“可是,公子......”“知秋姑娘回房休息罢。”秋儿不敢再跟他辩驳,只得回房躺下,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他背上有伤,他怎么受的伤?是战场上留下的么?他明知背上有伤为什么还要去练剑?是因为生气么?是什么事让他那么愤怒?秋儿蓦地想起前夜她硬是要回秋月阁,司马公子抱着她出去,自己挣扎不脱,却见他皱紧眉头,倒抽一口气,那一回他的伤口怕是也迸开了。秋儿抱着这一大堆的事情沉沉睡去,“平疆莽撞......”平疆,司马平疆。
月儿刚用过早饭,正想去琴榭那里走走,看看第一朵荷花是不是已经开了。一个小丫鬟走进来,禀道:“月姑娘,老太君请您今儿过府里一趟。”老太君?月儿煞是诧异,是什么人?怎么从没听滕公子说起过?是滕公子的奶奶么?找我作甚麽?丫鬟见她半天不答,以为她没听见,又道:“月姑娘,老太君请您今儿过府里一趟。”月儿不知所措,问道:“公子呢?”“少爷一早就上柜坊了。”丫鬟答道。月儿没了拿主意的人,心里更是不宁,又总不能回了老太君的请,只得答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丫鬟应了声下去。
月儿在房里踱来踱去,真不知怎么办才好,欲待等滕公子回来,却又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得回来,又害怕让老太君久候,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去闯一闯罢。月儿坐在车上,把能想到的所有坏事全都想了一遍,自己是什么出身,老太君怕是已经明了了,此次叫她去,八成是听说滕公子豢养了烟花女子在别院,想赶她去,跟滕公子商量,滕公子没同意,就趁着他不在,寻了自己去。月儿料定他府上必不会善待自己,必要摆出豪门的架子数落她不知廉耻什么的。心一横,大不了回秋月阁去,免得受气,只是滕公子......月儿寻思着,车已到滕府。
月儿下车来,两个仆人忙迎了上来,道:“月姑娘来了。”行了礼,把月儿领进了门,月儿见那下人们满脸堆笑的样儿,倒是大出意料。那两个仆人把月儿带到一个月洞门前,一个俏丫鬟迎了上来,道:“月姑娘可来了,刚儿老太君还念叨姑娘呢。”月儿有些发愣,跟着那丫鬟走到一个小亭儿里。
那小亭上首坐了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精神头却是极好,神情极是和善。旁边坐了个中年妇人,打扮得甚是浓艳,远远地就能闻见她身上的脂粉香。月儿在阁子里都是素妆,秋儿也是极少碰脂粉,这会儿闻见那么重的味儿,很是难受。那老妇人柔和地打量着月儿,月儿行下礼去,道:“问月见过老太君。”老太君忙道:“快起来,快起来,来,坐到我跟前儿来。”月儿依言坐到老太君跟前儿,老太君指着旁边的妇人道:“这是陈姨娘。”月儿忙站起来福了福。那陈姨娘只是点点头,很是倨傲。老太君拉过月儿的手,道:“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水灵灵的。”又问:“家是哪儿的?”月儿答道:“问月是从辽城来。”“你爹娘可都在那儿?”月儿一听,眼眶儿顿时红了,答道:“逃难的时候和爹娘失散了。”老太君轻轻拍着月儿的手道:“天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了爹娘照顾,跟翊儿一般命苦。”旁边陈姨娘听了,忙劝道:“少爷不是还有老太君您照顾着吗。”老太君又问月儿道:“这会儿在别院里住得可习惯?”月儿道:“很好,滕公子很是费心。”老太君笑道:“他想娶你,能不费心么?”月儿听见,霎时满脸飞红,羞得低下了头。只听得陈姨娘道:“老太君,这如何使得?月姑娘可是青......”“那又怎么了?翊儿她曾祖母就是秦淮河畔的名姬,嫁了他曾祖父不照样把滕家的担子挑得稳稳的。这丫头是命苦的孩子,没办法才入了烟花地,可不似那些个浪荡女子。”老太君硬是把陈姨娘的话给堵了回去。月儿听了老太君的话,安下心来,脸上还带着红晕。老太君又道:“我本是想让你搬过来住,你一个人在那别院里也怪闷的,我也缺个伴儿,正好你来陪陪我老太婆,翊儿硬是不干,说别院里清净,人也不杂。唉,就由着他罢。丫头你没事儿可常过府里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儿。”月儿点头答应。却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还好翊哥哥没让她搬来住,我可不敢跟个青楼女子住一个地方。”
月儿回过头去,见是个俏丽的小姐,眼睛大大的,年纪还很轻。那小姐走过来,瞟了月儿一眼,便坐到老太君身边。“蕊儿,怎么这么说话?”老太君嗔道。“她本来就是......”“你还说。你小孩子家懂什么?”老太君责道。月儿低了头,不说话。只听蕊小姐道:“翊哥哥怎么能娶她呢?她有哪点好?还是个......”她怕再受老太君斥责,忙闭了口。老太君却不理她,对月儿道:“丫头,你别理她,她是从小惯着了,说话没个分寸。”那蕊小姐噘起了嘴,对月儿怒目而视。月儿也不去跟她计较。
“老太君,尹少爷来了。”刚才领月儿进来的那个丫鬟来禀道。“快让他进来。”老太君道。那蕊小姐一听尹公子来了,脸上立时红了,又有些委屈的样子,道:“外婆,我先走了。”老太君也不强留她,点了点头。蕊小姐打月儿身旁走过,轻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月儿见那尹公子进来,细看了看,比上次见时更显得憔悴了。尹公子走到老太君跟前,行下礼去,道:“文韬问老太君安。”“快起来,自家人那么讲究做什么。”老太君道。尹公子站起身来,向陈姨娘道:“姨娘好。”转身看到了月儿,揖道:“问月姑娘也在。”月儿还了一礼,坐下了。老太君拉着尹公子道:“韬儿,我老太婆就是放心不下你。你爹的事,办得怎样了?”尹公子答道:“劳老太君挂念,我爹的灵柩近两日就回京了。太子爷说要亲自操办爹的后事。”老太君点点头,道:“你有什么事办不妥的就找翊儿去。”尹公子道:“翊哥哥费了不少心了。”老太君又道:“你姐姐那头可知道了?”“应是不知,都一直瞒着姐姐,宫里来人都说姐姐还好,皇上兴许也没告诉她。”“你姐姐早晚总是要知道的,她心眼实,可得看紧了才是。”老太君道。“嗯,翊哥哥已经拜托过明公公了。”尹公子答道。
急伤耐语薄,烟瘴埋骨空
秋儿把青瑛找来,掩了门,叫她到桌边坐了。青瑛看着秋儿,表情有些迷惑,不知她要问什么。秋儿道:“青瑛,将军背上有伤么?”青瑛的脸上滑过一丝诧异,答道:“是,前几日在军营里正军规时留下的。”她见秋儿听得一脸茫然,又道:“姑娘不知道么?将军是在姑娘的阁子里撞见了古魁的,次日就和古魁一起领了军棍。”秋儿越听越是糊涂了,就一点明白,就是青瑛知道自己的来历。秋儿小心地问道:“为甚麽?”青瑛盯着秋儿看了好半天,确信她是真的什么也不知,便细细地给她道来:“将军在北边打仗的时候立过规矩,将领兵士不能私自出营,也不能......违者二十军棍。本来那天将军已升了左卫大将军,左卫军都是豪门大族的子弟,本就要随便些,但远征的兵士还没散,还由将军暂领着,那古魁私自出营,触犯军规,理当受罚,将军虽是不知情,也是百口莫辩,只得跟他一道儿受罚,还自己加了二十棍。将军怕骑不得马,棍子都落在脊背上了,伤得要重些。”“将军不知情?”秋儿很是不解。青瑛答道:“应是王爷诓了将军罢。”秋儿一听到王爷,脸色一暗,又问道:“王爷诓将军甚么?又是为什么要诓将军?”“详尽的青瑛也不知道了。姑娘何不自己去问将军呢?”秋儿点点头,道:“没事了,青瑛,你找郎中给将军看看罢。昨日,唔......将军的伤又迸开了。”“是么?”青瑛有些惊讶,“前日就迸开了,郎中说要好好将养,怎么又......”秋儿脸上烧得厉害,转过话问道:“青瑛,将军又去营中了?”青瑛点点头。秋儿轻轻叹了口气。
青瑛走后,秋儿寻思了好一阵,始终也想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害自己拜把子的兄弟挨军棍。
司马公子看到秋儿站在大门里面迎他有些惊讶,下了马,笑道:“知秋姑娘是在探查平疆回府的时辰么?”秋儿经过昨晚,知他已不再怀疑自己,见他开玩笑,便道:“将军天亮出门,午后方归,巡营哪用得这么多时候?定是图谋不轨。”秋儿哪知道巡营到底要多少时候,只是信口胡说罢了。司马公子笑了笑,问道:“姑娘来迎平疆,有什么事么?”又突然敛了笑容道:“若是要回秋月阁,就不用开口了。”秋儿自从他上次拒绝得那么干脆后,从没想过回秋月阁的事,这会儿听他自己说,方才又想起来,也想不通他为什么执意不让自己回去,怕惹他发火,便道:“知秋是想请公子见个人。”司马公子听她这么说,脸上也舒展了,便道:“是什么人?”“公子进去便知。”司马公子见秋儿卖关子,也不再问,跟她走到院子里。
青瑛领了一个郎中立在院里,那郎中看见司马公子,忙上前行礼道:“将军。”司马公子转过身来,问秋儿道:“这就是你要我见的人?”秋儿道:“现下日头正好。”昨晚司马公子拦着她,就是说大半夜的不去搅人,这会儿听秋儿这么说,心下会意,笑了笑,对那郎中道:“你起来罢。既然来了,就看看罢。”
司马公子走入内堂,秋儿和郎中跟了进去。秋儿见他一举手就开始脱外袍,有些窘,想退出去,却见他外袍底下,血都已经浸了一大片,秋儿吓得呆在当地,看着那片血迹,不禁打了个寒战。那郎中请他伏在榻上,司马公子依言趴在榻上,招手叫秋儿过来。秋儿走去站在他面前,看他背上一道一道的伤痕,肿了一大片,迸裂的伤口里不断地渗出血来。司马公子看着秋儿,微笑道:“他下手肯定不轻,你跟我说会儿话罢。”青瑛打了一盆水来,那郎中拿了帕子给他擦拭,触到他裂开的伤口上,司马公子倒抽了一口气,对秋儿笑道:“你不说话,是想借刀杀人么?”秋儿心里有些难过,勉强笑了笑,却仍是不知说什么好,司马公子也不去强她。那郎中给他背上重新上了药包扎好,走去桌边取纸笔开了个方子,递了给秋儿。秋儿看了看,也不甚懂,问道:“将军这伤几时才得好?”“将军的伤只是需要将养,不能动武,不能骑马,只要伤口不再迸裂,不出一月便能痊愈,夫人不用过于担心。”秋儿起初仔细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顿时面红过耳,道:“我不......”想想跟个郎中解释什么,便闭了口。
那郎中退了下去,秋儿把药方交给青瑛去抓药,回头看司马公子坐在榻沿上,笑着望着她,想起刚才那郎中的话,脸上又是火烧一般。司马公子站起身来,问秋儿道:“知秋姑娘用过午饭了么?”秋儿摇了摇头。“那姑娘是准备去厨房混粥喝么?”秋儿听他打趣儿自己,便道:“是,总得等将军用过了,才有剩的给知秋啊。”司马公子笑道:“平疆可不敢拿残汤剩饭招待知秋姑娘,也不定被奚落成什么样。”
秋儿不再跟他斗嘴皮子,跟了他到厅里用午饭。“这是知秋在府里吃的第一顿正经饭罢。”秋儿听他蓦地省去了“姑娘”,吃了一惊,筷子脱了手,落到桌上,忙捡了起来,答道:“蒙将军厚赐,赏了知秋一顿正经饭。”司马公子装作漫不经心地答道:“举手之劳,知秋不必多礼了。”
正吃着,门口进来一个家仆禀道:“将军,太子爷请将军明日去东苑畋猎。”司马公子听了,皱起了眉头。秋儿心里记挂着他的伤势,一时情急道:“不许去!”司马公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盯着秋儿。秋儿知道失言,低下头,低声道:“公子身上有伤,不能骑马。”司马公子看着她笑了,转头对那仆人道:“听见夫人说话了么?去回了罢。”那仆人愣了一愣,看了看秋儿,退下了。秋儿听到他那么说,又羞又怒,却不知道该如何理论,把碗儿一推,道:“知秋告退。”转身跑出门去了。司马公子也没叫她。
月儿好容易别了老太君出来,老太君本是要留她吃晚饭,月儿觉得自己出来太久,也不知道滕公子是不是知道自己在这里,那陈姨娘脸色也是不善,又怕逢着蕊小姐,便极力推脱。老太君道:“你这丫头,就想去守着翊儿,多陪我老太婆一会儿也是不肯。罢了罢了,去罢。”月儿脸上一红,有些不知所措,只听得老太君又道:“月丫头,记得有空过府来陪我老太婆坐坐。”月儿应了,丫鬟把她送出了门。
月儿回了别院,刚走进那栀子花的小径,正撞着滕公子,月儿想起今儿老太君说的话,脸有些烫。滕公子看着她道:“月儿又出门去了?”月儿心道:他果是不知道。便答道:“今儿老太君叫月儿去府里了。”滕公子忙问道:“月儿可受了什么委屈没?我本是想等些日子,没想到奶奶这么快就把你叫去了。”月儿见他关切地看着自己,心里一阵感动,道:“没有,老太君对月儿很是和善的。”“那金蕊呢?可曾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没有。”滕公子放了心,道:“饿了么?我叫他们把晚饭摆在琴榭里了。今儿池子里开了两朵荷花。”
月儿跟了他到琴榭里坐了,丫鬟们摆上碗筷,月儿等她们退下了,道:“滕公子,我今儿在老太君那儿看见尹公子了。”“嗯。”滕公子只是应了一声。月儿又问道:“尹公子的父亲......”滕公子抬起头来,看着月儿,微微一笑,道:“月儿什么时候都操着心呢。”又道:“尹大人的灵柩一两天就回京了。”“尹大人?”月儿对这些个名儿一向陌生,也就是那次尹公子去阁子里闹时,知道了京兆尹是柳大人。滕公子见她不识,接着道:“就是尹荣徽大人,宫里尹昭容的父亲,两年前自请去谅州平乱,前月里突然染上了怪病,不久就......真是壮志未酬身先死。”月儿黯然道:“那地方瘴气横行,去的人少有能回来的。”“谅州盗贼聚众为乱,朝廷剿了那么些年,折了多少良将,却是除之不尽。”滕公子叹了口气。两人都不再说话。
丫鬟上来收拾桌子,滕公子见月儿脸色仍是黯淡,便道:“月儿还是不要放太多事在心上才好。今儿是来看荷花的,可别为了昔日伤悲,负了今日雅兴。”月儿点点头,强笑了笑,随了他沿着湖畔走去。
那两朵荷花开得正好,亭亭玉立的,更显得清逸脱俗。他二人却各自怀了心事,谁也提不起兴致赏那花儿
闻琴终使归,归来问旧闻
一连过了半月有余,京城里发生的最大的事就是尹荣徽大人的丧葬,太子亲自操办,那阵势自是不同,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去尹府悼唁了。皇上还下旨追封他为忠义伯。
月儿和飞歌说起这事儿,小词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滕公子去那天,正好赶上尹娘娘请了旨回府,”月儿道,“尹娘娘看见尹大人的灵柩一头便要撞上去,好容易被拉住了,赶紧请回宫去了。”小词道:“听说尹娘娘在宫里三日三夜粒米未进,宫女太监们怎么劝也没用,皇上动了怒,说尹娘娘不吃,下人们也就别想吃了。”“你又知道了。”月儿道。小词道:“街上都是那么传的。”月儿转而叹道:“那尹公子却真是憔悴了不少,身上那公子哥儿的习气儿也收敛了。上回在老太君那儿看见他,那样子让人心里怪难受的。”飞歌道:“也是,老天爷弄人啊。前晌还好好的,突然就遭逢这样的变故。”月儿想起那晚和滕公子说起尹大人的事,又是黯然。
司马公子挑了个日子去尹府悼唁,有意和王爷还有滕公子错开了去,欲待要骑马,秋儿已让人备好了车子等在门口。司马公子皱眉道:“知秋见过领兵打仗的人跟那些个舞文弄墨的人似的坐车么?”“大将军现在可是打不了仗,”秋儿道,“若将军硬是要骑马,怕今后就永骑不得马了。”司马公子道:“知秋你不监视,改管事了。”秋儿脸上一红,本来想说“将军若是不惯,就早些遣知秋回去罢。”怕又激怒了他,便不作声。司马公子看她脸红了,也不再多言,上车去了。
傍晚时分,司马公子回了府。秋儿见他一脸沉重,也不敢去搅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屋里坐了,看着那描花屏风出神。“姑娘,晚饭备下了。”青瑛推门进来道。秋儿应了一声,随她走出门去,见司马公子房门紧闭,问道:“青瑛,将军不吃么?”青瑛摇了摇头,悄声对秋儿道:“将军好大的火气呢。”秋儿听了,暗暗叹气,想起那凌厉的剑风,心里又是一寒。秋儿用过晚饭,回来见司马公子房门还是紧紧闭着,摇了摇头,转身要回屋去,只听吱呀一声,司马公子开了门,站在门里看着秋儿。秋儿微微笑了笑,道:“将军也要学知秋去厨下混粥喝么?”司马公子不答话,仍旧看着她。秋儿知他有事,便走到他门首,问道:“公子有事么?”司马公子仍是不答,只是看着她。秋儿有些不自在,道:“公子饿么?知秋去给公子拿点吃的。”说罢就要去拿。司马公子一把抓住她手,把她拽了进来,关上了门。
秋儿被他抵在门边,看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心里有些怵。半晌,司马公子退了几步,道:“知秋你弹个曲儿来听,好么?”秋儿心下一凉:曾经他也那么说过,那么久也没有他的消息,他现下如何呢?秋儿你怎么还想他?难道你的噩梦还没有做够么?秋儿往四周看了看,天已经全暗了,屋里没有点灯,摆设也看不清楚,这屋子就上次郎中来给将军看病时进来过,也没在意有没有琴。“公子,你这屋里没有琴呢。”秋儿道。司马公子不答话,只是拉过她手,秋儿想挣脱,却又怕他使力牵动背上的伤,便由他牵着。司马公子小心地引着她走了几步,似是走到一案前,秋儿脚上踢到一个物事,应是一张凳子,司马公子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凳子上坐下,又把她手放在案上。秋儿手指触到的竟是琴弦。司马公子放开她手,站在她身后。秋儿在琴上摸了摸,找准了琴弦,轻轻拨弄了两下,问道:“公子想听什么?”“由着你弹罢。”秋儿触手就想弹那山居吟,细想了想,转了弦,却是雁南归。
秋儿只听得自己的琴声和司马公子略显沉重的呼吸,许是房梁太高的缘故,那琴声显得格外苍凉。一曲终了,秋儿站起身来,正对着司马公子。秋儿只能看清他的轮廓和那双依旧闪着光芒的眼睛。“知秋的琴音太显得悲了[奇][书][网]。知秋有什么伤心的事么?”秋儿从没有听他那么温柔的跟自己说过话,心里有些酸,道:“没有,学琴的时候定了调子,改不了了。”他也曾经说过我的琴声悲凉,却从未问过我什么事伤心。司马公子没有说话,半晌问道:“知秋想回去么?”回去?回秋月阁么?秋儿不敢答话。司马公子见她不答,道是她默认了,便道:“我明天派人送你回去罢。”秋儿有些不敢相信,好一会儿才道:“多谢公子。”一阵沉默,秋儿仿佛听到司马公子轻轻叹了口气。
飞歌看见进来的是秋儿,大吃一惊,道:“你怎么回来了?”秋儿想起今早青瑛听说自己要走,亦是惊讶不已:“姑娘要走了?不回来了么?将军不是想......”又忽然闭了口,看着秋儿,眼里满是不舍。秋儿有些难过,对青瑛道:“这些日子都是青瑛在照顾,知秋真是感激不尽。”“姑娘这是说哪里话?青瑛眞不知......”青瑛也不知说什么好。秋儿正要走,又拉住青瑛道:“将军背上的伤,你多留意些。”“晓得的,姑娘。”秋儿看着飞歌,强笑道:“妈妈是已经把秋儿卖了么?还不让回来了。”“你的病可大好了?”飞歌问道。秋儿奇道:“什么病?秋儿不是好端端的站着么?”飞歌心下纳闷,前日子将军府来人道秋儿病了在将军府将养好了再回,怎么秋儿又说没病。秋儿见飞歌很是迷茫,细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是有些不舒服,不过早好了。”她不敢跟飞歌说起自己在王爷府晕倒的事儿,只是淡淡地提了一下。“早好了这会儿才回来。”飞歌佯嗔道,“这大将军怕是舍不得你走罢。”秋儿脸上一红,道:“妈妈就没有哪天不往秋儿身上寻开心。”飞歌奇怪的可不是大将军为什么要留她,是秋儿怎么去了王爷府,第二天就在将军府了。她知道秋儿的性子,问只能是让她编谎,只有等她自己说。
小词从后堂转出来,看到秋儿,忙拉过她道:“秋姑娘,你可回来了。听说你病了,现下好了?”秋儿点点头,笑道:“能不回来么?就是我不想小词,我的头发可是想得紧。”小词道:“姑娘就会取笑小词。前些天月姑娘回来了呢,说了好一阵子话。”“是么?她倒是自在。都跟你说什么了?滕公子待她可好?”她一进将军府就被冤枉成给东宫刺探消息的,怕月儿也是同遭此遇,因而很是关切。小词拉了秋儿到后堂,道:“我慢慢给姑娘说。”
赵妈给端了碗酸梅汤来,秋儿渴得紧了,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问小词道:“你倒是说说,月儿怎么样了?”“月姑娘可好了,每次来都穿的新衣裙,料子也是上好的。”秋儿心道:这滕公子真是颇肯在月儿身上花心思。又对小词道:“我说正经的,谁去问她衣服裙子。”小词道:“月姑娘说滕公子待她可好,还说要......”“要什么?”小词凑到她耳边悄声道:“还说要娶月姑娘呢。”“是么?”秋儿有些惊讶。“是滕家老太君跟月姑娘说的。”小词答道。秋儿暗羡道:月儿可真是命好。
“你知道尹大人的事儿么?”秋儿转过话头。“怎么不知道?全京城闹得那么沸沸扬扬的,谁不知道啊?”小词答道。是啊,全京城闹得那么沸沸扬扬的,就我不知道。秋儿心道。看着小词,笑问:“街上都是怎么传的呀?”小词脸一红,道:“姑娘自己早听说了,还问小词作甚。”秋儿拉过她,道:“我那不是病着嘛,也没人跟我说,小词就跟我说说详尽的。”她在将军府里那么些日子,谁也没提过尹大人的事儿,直到司马公子去悼唁,才知道有个尹大人殉职了,想问青瑛,却没有机会;想问司马公子,昨儿却只是给他弹了弹琴,也没顾上问。司马公子回来时脸色阴沉沉的,定是与尹大人的事有关,秋儿便上了心,这会儿听小词说知道,正好探听探听。小词也是个爱说故事的,见秋儿要听,便把月儿说的,自己听到的,都给秋儿讲了一遍。
千金纵娇横,一念解烦涔
秋儿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是这样,难怪他......”又改过口问道:“小词,近来可有人来阁子里搅闹?”秋儿问出这话,心里自嘲道:你哪是关心有没有人来搅闹啊。小词倒是没摸清楚她问这话的本意,道:“没有,可清静了。”秋儿有些失望,却笑了笑,问道:“小词你岂不是无聊得紧了?”“可不是,妈妈整天都到城里去,就小词和赵妈在阁子里,闷也快闷死了,还好姑娘你回来了。”小词答道。“你怎么不让妈妈带你进城玩儿去?”秋儿问道。小词一撅嘴道:“妈妈总是不肯,说是有正事,不是去玩的。”秋儿心下奇怪,也不多言。
滕公子总是一早就上柜坊去了,虽然每次出门前都道:“又要委屈月儿一个人在园里了。”月儿也总是答道:“没事,滕公子不用记挂月儿。”但是月儿确实在园里闷得有些难受了,过了这么些日子,园子里的每一处景致都给她看了个遍,现下每天都去湖边数开了多少荷花,开始还记得清楚,后来荷花已经开得满池,无法计数了。月儿倒不是找不着事儿做,她要找人说话了,叫车回阁子就成,只是想和滕公子多待一会儿,却是难了。
这日,月儿把滕公子送到门首,滕公子道:“委屈月儿了,翊轩一定早回。”月儿咬了咬唇,试探着问道:“公子可否带月儿一同去?”滕公子正要登车,听到月儿这么问,回过头来,甚是惊讶,又微笑道:“本是想带月儿去的,只是做生意的地方鱼龙混杂,月儿又是爱操心的人,还是不要去闻那铜臭味儿的好。”月儿知他不愿让自己去,也就不再相强。待滕公子的车去得远了,月儿突然想起应该去老太君那儿问个安。上回老太君让她多去陪她,自己答应得好好的,都过了这么些日子了,也没去看看,老太君许是要责怪了。想好了正要叫人备车,又觉得空着手去,太欠着礼数,可这老太君要什么没有啊。月儿想了想,有了个主意,找来个丫鬟道:“你去寻人把那池里的荷花菡萏拣好的摘上几朵。”丫鬟应了去了。
月儿在府门口下了车,门口的下人直截领她进去了,刚进那月洞门,正迎着上回接她那个丫鬟,那丫鬟看见她,喜上眉梢,道:“月姑娘来了。老太君想姑娘可想得紧呢。”又看见月儿手里捧着的荷花,道:“月姑娘真是有心,老太君就爱这花儿。”月儿跟着她进去,在廊前等着,那丫鬟进到亭子里禀道:“老太君,有人给您送花儿了。”“你这丫头,还让我老太婆费心思去猜么?”老太君笑道。“老太君猜她还用费心思?您不是整天念叨着吗。”老太君问道:“是月丫头来了?”“瞧瞧,老太君一提月姑娘就是喜逐颜开的。”“少贫,快去叫月丫头进来。”那丫鬟应了,走过回廊,对月儿道:“老太君请姑娘。”
月儿进到亭里,把花儿交给那丫鬟,跪下去道:“问月问老太君安。”“快起来,我最见不得人拘礼了,我活了那么大岁数,还缺人给我跪么?”老太君道,又接过那花儿,闻了闻,道:“我老太婆就喜欢这荷花,可惜这池子里不长。前些年翊儿常给我带来,现下他忙,也没那工夫了。好在你这丫头是个有心的。”月儿道:“老太君喜欢就好,这花儿也是滕公子让月儿给带的呢。”“你别为他扯谎,”老太君道,“翊儿要有这心,还等到今儿让你送来了?”月儿不敢答话。老太君也不再提,扯了些闲话跟月儿聊了起来。
正聊着,只见急匆匆进来一个小丫鬟,跪下道:“老太君,蕊小姐......”话还没说完,蕊小姐就跟着进来道:“外婆,我不要学琴了。”一眼看见月儿,鼻子里又哼哼上了。老太君道:“蕊儿,不要使性儿,你看哪家小姐不会弹琴,就你......”“那是他们教的不好。”蕊小姐道,继而又求道:“外婆,你别让蕊儿学了,好么?”老太君不答话,却是盯着月儿,月儿有些不明所以。“月丫头,你来教蕊儿罢。”老太君道。“什么?我才不要......”老太君掐了她一把,蕊小姐便没往下说。月儿道:“问月琴技不精,教不得小姐的。”老太君道:“翊儿都夸赞你,你就莫要谦虚了。蕊儿,今后就由月姐姐教你琴。”“外婆......”“这事儿就定下了。”蕊小姐一脸不乐意,却又不敢跟老太君对着干,这怒气都奔月儿身上来了。
“月丫头,蕊儿你还得多管束着。”老太君道。月儿心下明了,老太君此举一来想消除蕊小姐对自己的成见,二来也找了个由头常留自己在这里陪她,便答道:“问月一定尽心。”老太君点点头,道:“今儿就开始罢,蕊儿,领你月姐姐去听听你弹的曲儿。”蕊小姐嘴翘得老高,对月儿道:“你跟我来罢。”“叫月姐姐。”老太君斥道。“月姐姐跟我来罢。”蕊小姐不耐地重复了一遍。月儿遇着个刺儿球,也是没办法,只得告退了,跟着蕊小姐去了里院。
“你也不用听我弹了,”蕊小姐乱拂了几根琴弦,道,“我要弹就是这个样儿了。”月儿也不和她计较,走过去坐了,手指轻轻拨弄了两声,暗赞:真是好琴。随即弹起了一曲清水谣。那蕊小姐开始听她弹那么个简单的曲子,一脸鄙夷之色,听到后来,越是觉得琴声清灵,真是如清泉汩汩,叮铃清脆,不禁诧异地看着月儿,心道:外婆说翊哥哥都赞她的琴,果是非凡呢。月儿弹完这一曲,见蕊小姐盯着自己看,只是微微一笑。那蕊小姐面子上过不去,故意拉长了脸道:“就你这样儿还教我呢,比翊哥哥弹的差远了。”月儿道:“滕公子的琴,问月自是比不上的。”蕊儿道:“你知道就好。”继而又道:“你还在这里作甚么?去跟外婆回了这事儿去,我就等翊哥哥来教我。”月儿淡淡一笑道:“问月已经答应了老太君要教小姐,自是要尽心尽力。问月的琴技虽然比不上滕公子,但自忖教小姐还是有余的。”“你......”蕊小姐道,“好好好,你教罢。”月儿让蕊小姐坐下,手把手地教了起来。
秋儿泡在温热的水里,思绪慢慢地游移了开去。尹大人的事对司马公子的触动是那么大,常人只是心中惋惜,他却是义愤填膺,他和尹大人又是什么关系呢,许是袍泽罢。又为什么择了个正好和滕公子还有王爷错开的日子去悼唁呢?王爷,七王爷,他怎样了呢?想起青瑛说“许是王爷诓他罢。”为甚麽?他们是结拜的兄弟,见面却是这般难么?秋儿不禁笑了笑,自己终于没有再挂念过去的那段情丝,那想来应是孽缘的模糊情感,自己傻傻的做了别人的替代品,却换了满心的伤痕。伤痕,司马公子的背伤可大好了?他可别再去骑马才好。又想起月儿,这丫头,什么时候才想起来看看姐姐,她这日子可是甜着呢。
“姑娘,姑娘。”秋儿惊醒了过来。“姑娘怎么睡着了?这水都快凉了。”小词道。“没事,水凉些也凉快。”秋儿说罢,站起来披上了衣服。“小词,妈妈又出去了?”“嗯,说了要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小词答道。秋儿上了心,也不多问。
家筵喜乐聚,巾车软语存
月儿每日都去老太君处教蕊小姐弹琴,滕公子知道了,道:“委屈月儿了,金蕊可是不太好教的。她若是无礼,你也别总袒护着她,要么告诉奶奶,要么跟我说也是一般。”月儿心道:我还能跟个小孩子较真么?
开始那蕊小姐故意和月儿过不去,一首曲子教了她许多遍也推说不会,让她弹她就乱拂一气,蕊小姐打着主意,只要自己总学不好,老太君就能换了月儿去,哪知过了好些天,老太君除了斥责自己,丝毫没有不让月儿教的意思,自己苦恼了一阵子,也就安下心来,好好弹了,虽然言语上还是冷嘲热讽的,动不动就提月儿出身青楼的事,月儿只当她是孩子,不跟她计较。蕊小姐每每挑起话茬儿,总是得不到回应,自己一个人也吵不起来,久了也就不再老拿那些话自讨没趣儿了。
那日,月儿教完蕊小姐琴,到亭里来跟老太君告辞,老太君硬是要留她吃晚饭,月儿正推脱不过,忽听得丫鬟进来禀道:“老太君,翊少爷来了。”老太君对月儿笑道:“月丫头,你这可不必急着回去了罢。”月儿脸上一红。只见滕公子进来,给老太君行下礼去,道:“孙儿给奶奶请安。”老太君道:“你就在那儿跪着罢,那么久也不来看看我老太婆,要不是我扣下了月丫头,你怕是也不会来罢。”滕公子笑道:“奶奶还是想孙儿了呢,只要奶奶高兴,孙儿跪一会儿又何妨。”说罢,对月儿笑了笑。老太君道:“少跟我油腔滑调的。我问你,最近可去看文韬了?”“前日里去看过了,”滕公子答道,“奶奶不用担心,文韬可懂事了不少了。”“按我的意思还是让文韬搬到府里来住。他父亲就他和他姐姐两个,他父亲一去,姐姐又在宫里,总是乏人照顾。”老太君道。“奶奶,这事儿孙儿问过文韬,文韬没有答应。”滕公子道,“一来他想守着尹大人的灵位,尹大人在谅州时,他也是一人,自己能照顾自己,二来,七王爷也曾要他搬去王府,文韬已经回了,这又搬到府里,七王爷那里不好交代。再者,他和蕊儿总是要......”“罢了,那由他罢。你多留心些就是了。”老太君道。“是,奶奶。奶奶......您看,是不是先让孙儿站起来。”滕公子道,又看了一眼月儿。月儿实在是不好插话,扭捏了半天,才小声道:“老太君,您看是不是让滕公子......先起来。”老太君看着月儿,忽然笑道:“月丫头心疼他了?”月儿脸上又漾开了红晕。只听老太君道:“既然月丫头开口,你就起来罢。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久不来看奶奶。”
滕公子站起来,走到老太君身边坐了。老太君道:“柜坊的生意如何?最近总听说那于家猖狂得很,你可有什么对策?”滕公子微微笑道:“奶奶,这于家是才进京不久,虽是财大气粗,但在京城没有什么根基,只是热闹一会儿罢了。”“你还是小心些,不要以为我们滕家和官家打得热,就掉以轻心,那些个官儿能被你买,也一样能被他买。到时候是向着你还是朝着他还说不准呢。”老太君道。“奶奶,满招损。我们家在这京城已经是一手遮天,朝廷里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树大招风,这显赫了遭的算计也多。还是让些利给别人,自己也消灾。”“你就跟你父亲一样。你自己拿主意罢。奶奶也管不得那么多闲事。”老太君道。
“老太君,晚饭备下了。”丫鬟进来道。“翊儿,月丫头在这儿,你总该吃了饭再去了罢。”月儿又是满面红霞。滕公子道:“孙儿听奶奶吩咐。”
三人走到厅里,蕊小姐已经在了。蕊小姐看见滕公子忙迎了上去,道:“翊哥哥,你可来了。”拉了他坐在身旁。月儿随着老太君坐了。蕊小姐道:“翊哥哥,奶奶这些天老让我弹琴,我手都要弹出血了。”滕公子只是微笑。老太君道:“你少在你哥哥面前叫苦,你月姐姐这些天那么尽心地教你,你见她说苦了么?”蕊小姐办了个鬼脸,凑到滕公子耳边,悄声道:“翊哥哥,月......月姐姐弹的琴能赶上哥哥你呢。”滕公子笑道:“你若是好好学,定比哥哥弹得好。”蕊小姐道:“那是自然。”老太君道:“你倒是不谦虚。”转而对滕公子道:“翊儿,以后这铺子柜坊的事儿也说些给月丫头听听,又不是外人,总得知道些的。”月儿听了,脸上又红了,赶紧低了头吃饭。
月儿同滕公子乘车回别院,滕公子道:“蕊儿很是佩服月儿你呢。”“是么?”月儿心道:这小姑娘整天一个善脸也不见,怎么佩服上我了?滕公子只是微笑点头。车忽然停了下来,滕公子问道:“什么事?”“少爷,是李副将。”滕公子对月儿道:“你等我一会儿。”掀开车帘,走下车去。那李副将从马上下来,抱拳行礼道:“滕公子。”“成峻,有事么?”“将军请您明日到府中一叙。卑职正要去别院,没想到竟在路上遇见公子。”“劳烦成峻了,请上复将军,翊轩一早就去。”李成峻抱拳一礼,上马驰去。
“公子明日要去将军府么?”月儿不想装没听见,见滕公子上车,便问道。“嗯。”月儿忽的想起一事,道:“公子,你明日若是见到我姐姐,还替月儿给问个好。”“知秋姑娘在将军府上么?”滕公子问道。月儿点头道:“姐姐说是病了,在将军府里将养。”“好。”“多谢滕公子。”“月儿,翊轩为你做甚么都不用月儿言谢,何况是这样的小事。”月儿的脸又热了起来,手被滕公子握了,只觉得温暖悄然无声地从指间透到心里。
第二日,月儿刚从老太君那儿回来,进了门就问:“滕公子回来了么?”“少爷晌午就回来了。”仆人答道。月儿快步走到滕公子住的小院,却没见人,找了个丫鬟问,丫鬟答道:“少爷许是在琴榭罢。”月儿又往琴榭来,果见滕公子靠着轩窗坐着,看着外面的荷花。月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后面,站定了,屏住了呼吸。
半晌,只听滕公子道:“月儿你看那朵,正在荷叶下面,似是遮着阴。”月儿很是无趣,道:“公子明明看见我了,还故意不说话。”滕公子道:“月儿来了,眼前就亮堂了。往常都是月儿等我,今儿换成我等月儿,才知道月儿一个人在园子里有多难受了。”月儿听了,低了头不答话。“以后月儿跟我一道出门罢。”月儿嗯了一声,转过话儿问道:“公子今儿见着我姐姐了么?”滕公子摇摇头,道:“知秋姑娘前些天就回秋月阁了。”“回秋月阁了?”月儿转念一想:姐姐的病许是大好了,不好再在将军府上打扰。我明天就去阁子里瞧瞧她去。“看样子,月儿明天怕是不能跟我一道出门了。”滕公子微笑道。月儿被他猜中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太君那儿,还......”“明天派个人去说一声就好。”滕公子道。月儿正要说“多谢滕公子。”想想又闭了口,道:“好。”
言俏询真情,言冷动怨嗔
“姐姐。”月儿推开门就进来了,小词正在给秋儿梳头。“大早上的就不让我安生,当你姐姐可真够命苦的。”秋儿佯怒道。月儿走到秋儿面前,笑问:“姐姐就不想我么?”“想你?我现在可想清静了呢。”“姐姐,月儿为了来看你,一晚上都没睡好,这大早的就过来了。姐姐你连一句好话都没有。”今儿一早月儿便起了,着了忙似的喝了两口粥,出门的时候竟比滕公子还早,滕公子笑道:“月儿想见知秋姑娘竟是一刻也等不得。”月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自上车去了。
“哎呀,原来是月儿,真是想杀姐姐了。姐姐每日里做梦都在想月儿呢。”秋儿心道:这话够好了罢? 月儿道:“姐姐你一看就不是真心的。”秋儿道:“你可是真难伺候呢。说真话你说不是好话,说好话你又说不是真心的,那你想让姐姐怎么说?”小词在一旁听着,噗嗤笑出了声。月儿道:“小词,你也跟着姐姐拿我寻开心么?”小词道:“小词哪有拿月姑娘开心,只是......”没说完,又笑了起来。月儿本是假装板着脸,这会儿也笑了起来。
三人打了会趣儿,月儿正色道:“小词,你先下去罢。我跟姐姐有话说。”待小词退下了,月儿坐到秋儿身边,道:“姐姐,听说你前晌病了,如今可大好了?”“你看呢?”秋儿心道:又是来问病的。但她心里明了,月儿不会只问到病这一层,也就没认真搭理她。果然月儿接着问道:“姐姐是在王府病的,还是在将军府病的?” 秋儿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王府病的。”“那就奇了。”“有什么奇的?”“姐姐身在王府怎么还会害相思病呢?”“你是来说正经事儿的么?”秋儿嗔道。月儿赶紧道:“姐姐别动怒,我不说了还不成?姐姐,你后来怎么又去将军府了呢?”“正好被将军撞见,所以就去了。”秋儿答道。“将军那时也在王府?”“嗯。”
“姐姐,将军是不是......”
“不要瞎想。”
“姐姐怎么知道我瞎想了?我只是想说将军是不是待姐姐很好,是姐姐想多了罢。”
秋儿明知她是临时改了口,也没法儿去辩驳。
“姐姐。”
“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呢。”
“答什么?”
“将军是不是待姐姐很好啊?”
“嗯。”
“那姐姐你......”
秋儿打断她道:“那月儿你准备什么时候作滕夫人呢?”
“姐姐!”月儿脸上一红。秋儿道:“我本来没打算说你的,你自己逼的。”看月儿不答,又追问道:“姐姐答了你那么久的问,月儿怎么一问都不答啊?”“姐姐,这事儿不能乱揣摸的。”月儿道。“怎么叫乱揣摸?不是老太君亲口跟你说的么?”秋儿道。月儿扭捏了好一阵,道:“可滕公子他没......”后面的话已几不可闻。秋儿也不想太欺负她,转过话道:“你在老太君那儿见到那尹公子了? ”月儿见秋儿不再逼问自己,接过话道:“是见过一次。自他父亲过世后,憔悴了好多,脾气也收敛了不少。见到我也还算客气。”“人遭了大难,脾性儿总是会大转的。”“也是,那尹公子仿佛跟蕊小姐有婚约。”“蕊小姐?”月儿微笑道:“就是滕公子的表妹,我最近在教她弹琴来着。”“月儿你可别误人子弟啊。”秋儿玩笑道。“姐姐,你就不能夸我两句么?”“我说你琴技精湛,教个小姐那是不在话下,你信么?”月儿瞪了她一眼,接着道:“昨日滕公子去将军府了。我还拜托他看看你来着,哪知道你已经回阁子了。”“病好了总不能老赖在别人家里,自是要回来的。”月儿狡黠地笑了笑,道:“大将军可舍得姐姐你回来?”秋儿嗔道:“你有完没完?”“姐姐你脸红了呢。”秋儿伸手要打月儿,月儿已笑着跑出门去了。
秋儿想起将军原是绝不允自己回秋月阁,眞是舍不得么?你又在瞎想些什么?你又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么?秋儿硬是把思绪转到别处,开了门下楼去,见月儿正在和飞歌说话,也去凑了一份热闹。
月儿用过了晚饭才登车回别院去了。进了大门,见滕公子正在栀子花的小径上踱步,便走上前去,唤道:“滕公子。”“月儿回来了。”滕公子微微一笑,“月儿和知秋姑娘这旧可叙得真久。”月儿道:“让滕公子久候了。”“等月儿,就是一会儿也长的跟一年一般。”月儿低下头,不说话。“月儿,明日随我去一趟七王府罢。”“王府?”月儿自进了这别院,就再没见过王爷,在阁子里时,毕竟是说好只听王爷的吩咐,来了这别院,滕公子说是王爷不介意,但月儿心里还是有些虚;再加上秋儿总是因为王爷伤心,月儿心里对王爷更是存着疙瘩。滕公子见月儿似乎很为难的样子,便道:“月儿不愿意去就罢了,翊轩也不去了,在园子里陪着月儿。”月儿心道:公子这般说,我还有得选么?便道:“月儿愿随公子去。”滕公子盯着月儿看了好大半天,见月儿只是微笑,没有半点勉强地神色,才放了心,道:“那我们明早就过去罢。只是让金蕊好好地偷了两天懒,月儿你新教她的那首曲子,怕是都要还回来了。”“老太君会叮嘱蕊小姐练琴的。”“月儿怎么也叫她小姐?你可是要......”滕公子觉得下面的话说出来不合适,便没往下说,转而道:“月儿早些休息罢。”
次日,月儿却没能早起,前夜因为要去秋月阁晚间就没休息好,在阁子里说了一天的话也乏了,等到她睡醒,已是日上三竿。月儿忙不迭地穿了衣服,洗了脸,坐到镜前,想三把两把的把头发给梳好,可那头发却总是梳不好,正着急处,有人从她手中拿过了梳子。月儿从镜中看去,见是滕公子,有些窘,只见滕公子拿着梳子慢慢地梳去,道:“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月儿那么着急做甚么?”月儿脸上又泛起红霞。滕公子把她头发梳起来,盘了个髻,留了两股垂在身前,又取了根珠钗插在月儿头上,看着镜子道:“许久没有盘过头了,最后一次给娘梳头,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月儿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娘亲,但见他神情有些黯然,也不敢多问。
月儿二进王府,总算是走了正门。月儿心道:姐姐上回还因为走偏门的事不自在呢。也不知道她那场病是怎么回事。仆人领他俩进到二堂,王爷坐在正中面南的位子上,下首坐了一个衣着甚是华贵的公子,年纪看上去比滕公子大了好些,却显得甚是儒雅,满身都带着书卷气。滕公子对王爷深深一揖,道:“翊轩拜见七王爷。”他和王爷是拜把子的兄弟,平时一切礼数都免了去,张口闭口称兄道弟的,这会儿因为有个外人,才客气了些。月儿本是要跪,见滕公子只是一揖,便也福了福,道:“问月见过七王爷。”王爷笑道:“三哥,早知道你领了问月姑娘来,我这一班歌妓都不用请了。”月儿闻见,心里很是不快,她和滕公子相识那么久,滕公子一直没把自己当成青楼女子看待,王爷这话,却仍当她是个风尘中人。却听得滕公子道:“说起听曲儿,这还有谁的琴音能赛过问月姑娘呢?”月儿的心顿时寒了:原来他也是这般看待我。他怎么能这般看我呢?过去那些款款柔情都是逢场作戏么?他一直在骗我么?他......月儿心乱如麻,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
“问月姑娘,问月姑娘。”王爷唤道。月儿回过神来,听得王爷道:“问月姑娘坐罢。”月儿才见滕公子已经坐下了。月儿走去坐在他身旁,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滕公子却没有理她,对王爷道:“一弟,这位是......”王爷还未答话,那公子便站起来拱手道:“在下于释。”滕公子笑道:“原来是于兄。翊轩久仰于兄大名,今日有幸能得一晤。”“三哥,你也别客套了。你二人是什么关系,我可是知根知底,”王爷道,“一弟我今日是想当回和事佬。”
凄凄叹凉薄,清清荷风过
“一弟,我与于兄虽未曾谋面,但两家在生意场上已打了不少交道,我与于兄也算得是神交了。今日得见,应成良友,不知有什么事还要一弟说和呢?”滕公子笑道。王爷道:“三哥,于公子一来这京城的地面儿就和三哥你抢生意,谁不知你滕家正变着法儿的赶他出京啊?”“一弟不知是偏信了谁的误传,”滕公子笑道,“滕家在京城虽是有些脉络,但也没有独霸着行市,不让别人做生意的理。”又转向于释道:“这往后在生意上还望于兄多多扶持。”于释忙道:“滕公子过谦了,我于家初来京城,还仰仗滕公子的提携。”“既然三哥和于公子并未存什么芥蒂,”王爷站起身来道,“也是真心相交,我与于公子也是相见恨晚,不如于公子和我兄弟三人结拜,将来共患难,同富贵。于公子以为如何?”滕公子脸上闪过了一丝诧异的神色,但很快便隐去了。只听于释道:“王爷高抬在下,于释实是有愧,但若能与王爷,滕公子相交,也属三生有幸。”“于公子这是应下了,”王爷又看着滕公子道,“三哥意下如何?”滕公子笑道:“翊轩自是乐意至极。”转又道:“不知二哥可知晓此事?”王爷道:“二哥定不会反对,改天知会他一声就是了。”又道:“内堂已设了香案,我三人这就去......”“一弟不叫二哥么?”滕公子打断道。王爷道:“一时难以齐聚,我们就连着二哥一同拜了罢。”滕公子不再言语,与于释一道随王爷去了后堂。
月儿仍是坐在那里想着自己的心事,全没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她心中此时一片冰凉。待得他三人又回到二堂来,月儿仍是楞坐在那里,也不起身。王爷也没在意,径直去面南的位子上坐了,于释坐在下首,滕公子仍坐在月儿身旁的位子上。王爷道:“四哥,我已在后园设下宴饮,今日我兄弟三人不醉不归。”于释只是微笑点头。又说了一会儿话,仆人来禀道筵席已然齐备,王爷便站起身来去后园,于释随了王爷出门。月儿犹自心不在焉,滕公子走在后面,见月儿总是不动,便走到她身前,唤道:“月儿,月儿。”月儿回过神来,望着滕公子,眼里却满是凄楚。滕公子有些奇怪,却又不方便问,自往前走去。
三人饮了一阵酒,王爷蓦地想起一事,道:“尽顾着喝酒说话了,当此之时,应是歌舞助兴才是。”王爷随即吩咐下人去叫那班歌妓。没过多时,仆人领上来一群衣着鲜亮的女子,立时一片莺歌燕舞。月儿只看得彩衣锦带在眼前飘飞,不觉越来越朦胧,赶紧拿袖子拭了拭眼角。
一曲歌舞演罢,王爷道:“四哥,这都只能算是些下里巴人,那问月姑娘的琴才属天籁。”转对月儿道:“不知问月姑娘可否弹奏一曲,以助雅兴?”月儿恍若不闻,竟不答话。滕公子唤道:“问月姑娘,问月姑娘。”月儿转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走到琴边坐了,随手弹起了一个曲子。她的心思已经全不在琴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弹了些什么。滕公子也没仔细听她弹,只是一味跟王爷和于释说话,及至月儿一曲终了,也没人开口一评。月儿看着滕公子和王爷三人谈笑风生,全没在意自己,心里凄凉到了极处,默默地走回去坐了。
说话的间隙,于释看着月儿道:“于释不懂琴,可觉得问月姑娘的琴音里满是凄楚自艾,姑娘可是有什么苦楚?”月儿转头看滕公子仍旧和王爷说着话,心里又是一阵凉意:以前你能听出姐姐琴音里的悲凉,如今这个不懂琴的于公子都听出来的苦楚,你却无动于衷。月儿强笑了笑,没有答话,于释也没再问,自和王爷说话去了。
从王爷府回去,月儿和滕公子都没有说话,各自揣着自己的事,月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只见他轻轻皱着眉头,想着旁的事,也不看她。月儿低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却硬生生忍住了。车至半途,滕公子忽然叫道:“停车。”马车停了下来,滕公子对月儿道:“月儿你先回去罢,我去办点事。”说罢,掀开车帘出去了,月儿只听得一阵马蹄声,渐渐远去。一个仆从跨在车辕上,马鞭一响,车又向前驶去。泪水顺着月儿的脸颊滑了下来。
月儿回到园里,也不回房,走到湖边的小亭里坐了,看着湖里的荷叶和那已然盛放的荷花,楞楞地流下泪来。“问月姑娘把心境都揉到琴音里了,自是动人许多。”“好琴也要遇着知音,问月姑娘和它许是有缘罢。”“那月儿可愿意搬来住?”“月儿喜欢就好。”“月儿,翊轩为你做甚么都不用月儿言谢。”“等月儿,就是一会儿也长得跟一年一般。”月儿记起那晚他替她将青丝挽到耳后,他温暖的手抚在自己的脸颊上......都是梦么?
“月儿,你怎么了?”月儿闭上眼睛,一串儿泪珠又落了下来,没有答话。滕公子走来坐在她身旁,问道:“月儿,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在王府的时候,你的琴音里就满是悲伤。”你听出来了,你说呢?天下还有什么事能让我这么伤心呢?月儿心里冷冷地道。
“滕公子,多谢您这么些日子来对问月的照顾,问月想明日就搬回秋月阁。”月儿站起来,对滕公子行下礼去,淡淡地道,心已被揉碎了。滕公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道:“月儿果真在这园子里待得腻了。看来这园子里已是没有什么能留住月儿了。”你以为是这秀美的景致留住了我么?我留下来,是因为心被你留住了,可现下,你已无意留住它了。月儿答道:“问月系青楼女子,风尘中人,担不得滕公子挽留。问月在这里也玷污了公子的声誉......”滕公子站起来,看着月儿的眼睛,道:“月儿以为翊轩一直把你当成风尘女子么?”月儿别过头,本待不答,心里却是有气,便道:“滕公子过去许是有意没把问月当做风尘女子,可如今却是不同了,风尘本就是月儿的出身。”滕公子似是明白了什么,看着月儿的目光变得格外温柔,道:“月儿是因为今日的事么?”月儿不答话。滕公子轻轻将月儿搂进怀里,月儿欲待挣脱,只听他温柔的声音道:“傻月儿。”
滕公子轻轻抚过月儿的头发,道:“无论月儿是不是风尘中人,翊轩都愿与月儿一生相守。”月儿心中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滕公子松开了她,靠着亭柱坐了下来,伸手握了月儿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月儿低着头,不去看他。“今日之事有些出乎意料,翊轩也是多留了心,怕给一弟惹麻烦,委屈了月儿了。”月儿抬起头来,虽是不解他的用意,但确是相信他。滕公子温柔地拭去月儿脸上的泪痕,道:“月儿,有些事,现下还不是时候让你知道。”月儿轻轻点了点头。静寂。
“月儿,嫁给我,好么?”月儿迎上他那双藏着无限柔情,又透着万分坚定的眼睛,脸上蓦地漾开一片红晕,“嗯。”声音却是细若蚊吟。滕公子笑了笑,将月儿揽进臂弯里,轻柔的吻着她的前额。
湖心里,微风过处,清荷并蒂。
无心觅柳迹,有意藏音末
飞歌用过早饭正要出门,秋儿从楼上下来,道:“妈妈是要进城去么?”“嗯,去钱庄兑些银子。”飞歌道。秋儿走到飞歌跟前,道:“妈妈,带秋儿一块儿去,可好?”飞歌道:“你没事儿的往城里跑作甚么?你就是跟着我,这兑了银子也不能分你一半儿,好好呆着罢。”“妈妈,在阁子里呆久了,动也不动,路都不大会走了。您就带我去转转罢。”秋儿求道。飞歌道:“你要转,自己转去罢,又没人把你关起来。”秋儿心知飞歌不会带她同往,也不再强求,免得她生气,便道:“妈妈允了,那秋儿可出门了。”“谁管你。”飞歌转身走出了门。秋儿寻了个凳子坐下,心下盘算着,想跟了去,却又怕自己笨手笨脚被飞歌察觉,一时没个主意,转念想想,妈妈的事,不说自是不欲我知道,去探听它作甚,管了闲事还不一定能捞着什么好处。飞歌既是答应让她出门,秋儿也想出去走走,便步出门去。
秋儿还确实许久没有自己走过这片儿地方呢。往常都是车来车去,也没那个心情看周围是个什么景致。现下优哉游哉地一路走去,只见垂柳荫然,花楼里也是清静得很,全没了夜里的喧笑。不一会儿走到城门,秋儿远远见到守门的兵士在盘查过往的路人,便转了开去,沿着护城河慢慢走着。
“姑娘,姑娘。”秋儿听得身后轻唤,回过头来,见是个小尼姑,模样生得好生俊俏,看秋儿转过身来,便合掌行礼。秋儿问道:“小师太有事么?”“师父想请姑娘过那边一叙。”秋儿往小尼姑指的那地方看去,果见一棵大树下盘腿坐着一个师太,心里有些琢磨不透,左右也是无事,便应道:“好。”
那小尼姑领着秋儿走到树下,那师太仍是闭着眼,似已入定。小尼姑走上前唤道:“师父,师父。”那师太睁开眼,看了看秋儿,站起身来。秋儿见师太慈眉善目,似是得道比丘,便上前去福了福。那师太还礼道:“贫尼贸然相邀,惊扰施主了。”秋儿道:“师太说哪里话。不知师太有何赐教。”“贫尼云游四方,现下在城外净慈庵挂单,今日与小徒出外化缘,不知施主可否......”秋儿一听那师太的话,便知其意,从袖里取出些散钱,道:“出门匆忙,未多带得,师太见谅。”秋儿虽是不烧香,不求签,但一向礼敬出家人,这会儿把身上带的钱都拿了出来。那师太谢过,叫小尼姑接了。秋儿待要离去,听得那师太道:“无常云聚处,空待雁归期。”秋儿愣了愣,转过头来,正欲相询,师太却道:“贫尼告辞。”秋儿看着那师太携着小尼姑远去,心中甚是疑惑,细想了想,仍是不得其解,心道:罢了,若是谬辞,也不值得想,若是真言,必为天机,想也是无用。便将这事儿放在了一边儿,信步走回阁子去。
刚进到内堂,见月儿坐在桌边,便道:“月儿不会是又想姐姐了罢?”“姐姐连想都不让月儿想么?”月儿笑问。“你心里的事儿,我能管得住么?”秋儿道,继而又问道:“你闲着没事儿,又来找人给你烦了?”“姐姐,要是以后没有月儿烦了,姐姐会闷死的。”月儿道。“我怕是等不到那天就早被你烦死了。”秋儿白了她一眼。月儿佯作委屈道:“姐姐,我真有这么烦么?”秋儿道:“已臻化境。”姊妹俩都笑了起来。
月儿正色道:“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听着呢。”月儿附到秋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真的?”秋儿的脸上满是惊异。月儿脸一红,点了点头。秋儿笑问:“日子可定下了?”月儿低声答道:“初五。”“怪不得你回来了呢。”秋儿笑道,“我正纳闷儿你怎麽这么快就想我了。”又问道:“妈妈可知道了?”“妈妈不是出门了么?等她回来再告诉她。当然得让姐姐你最先知晓啊。”月儿道。“你少卖乖,若不是姐姐先回来,会最先知道么?”秋儿道。月儿不跟她辩驳,转过话问道:“姐姐上哪儿去了?”“就靠着河走了走。”秋儿又想起那师太的话,心中又起犹疑。“姐姐,”秋儿回过神来,“小词呢?”月儿问道。“不知道,许是趁着我出去,和福妈妈她们聊天去了罢。”月儿点点头,道:“姐姐,我晚上和你睡好么?”秋儿笑道:“原来可没见你这么粘我呀,这要嫁人了,怎麽突然粘上我了?”月儿也不回答她,只道:“就这么定了。”“定了?我答应了么?”“定死了。”秋儿拿她没法,面做苦笑,心道:月儿就要嫁人了,滕公子似是很疼月儿呢。这丫头可是好福气。
小词午后方才回来,看见月儿,道:“月姑娘回来了,小词可想姑娘呢。”“想我还在外面混那么久,午饭也不回来,赵妈连个洗碗的帮手也没有。”月儿嗔道,脸上却是笑意。“小词哪知道姑娘今儿回来啊。”小词委屈道。秋儿道:“小词你就总去福妈妈那儿蹭饭罢,福妈妈还以为我们不给你饭吃呢。”小词道:“那我下回说清楚了再吃。”“贫嘴。”秋儿道,又转向月儿,“都是跟你学的。”“姐姐,你可别瞎冤枉好人,我在阁子里的时候,小词可不是这样,也不知道是谁回来教了几天,就成这样了。”月儿笑道。“好,你们就合起来欺负我罢,姐姐我可懒得跟你们一般见识。”秋儿佯怒道,径自转到厨下,吩咐赵妈晚上多备几个菜。
飞歌一进内堂,吃了一惊,道:“怎么我不在,这阁子里就跟赶集似的。”秋儿和月儿忙站起身来。月儿道:“平时被妈妈约束得久了,趁着妈妈不在,闹腾闹腾,免得闷出病来。妈妈就当没看见。”飞歌道:“你个丫头,整天说瞎话,你倒是说说我几时约束过你了?”秋儿在一旁打趣儿道:“妈妈,月儿要做滕夫人了,妈妈怕是想约束也没法了。”月儿瞪了她一眼,脸上一红。飞歌看着月儿,问道:“定下了?”月儿点点头。秋儿道:“妈妈初五就能喝上喜酒了。”月儿伸手在秋儿胳膊上掐了一把。“我就说你今儿怎么跑回来了。”飞歌道,看见月儿脸红的样儿,也不再说,对一旁正乐的小词道:“吃饭罢。忙活那么大半天,饿得紧了。”小词脸上显出讶异的颜色,低了头,转到后面去端饭菜。秋儿倒没注意小词,只对飞歌道:“妈妈这一天天的早出晚归,可不累坏了?”飞歌瞅了秋儿一眼,见她给月儿办了个鬼脸,两姊妹又笑成一片,便不再接话。
用过晚饭,月儿溜进秋儿房里,见秋儿正在擦琴弦,便粗着声儿道:“知秋姑娘,弹个曲儿来听听罢。”秋儿的手顿了顿,她知月儿是在仿着王爷,可她听到这话,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个人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秋儿瞟了一眼月儿,也跟她开起了玩笑,道:“爷想听甚么曲子?”月儿想了想,道:“只要听起来不想哭就成。”“那可难了,”秋儿道,“爷若叫知秋弹,定会落泪的。不如,知秋去请阁里的花魁问月姑娘,她的琴音堪称天籁,爷您定然喜欢。”月儿走过来道:“问月姑娘不在,就是在,爷也不想叫她,爷我就喜欢知秋姑娘你。快弹罢,若是被爷我听出有一丝哀伤,立刻拉出去杖责二十。”秋儿心里又牵出一丝挂念,嘴上却道:“有你这样的爷么?这可不知要出多少人命。”月儿坐到她身旁,道:“姐姐,甚么人才能让姐姐改了这性情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没听过么?”秋儿笑道。月儿脸色一暗,继而佯怒道:“你弹是不弹?爷我可没这耐性。”秋儿忙道:“是,爷。”
黄昏已尽,月儿看着夕阳留下的一缕缕晚霞,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秋儿的琴声还是那般如泣如诉,可月儿没有觉察到她琴弦里新揉进的牵挂。
林间忧易解,帐中子难落
月儿成了阁子里最忙的人,滕家的仆人每日都来为些琐碎小事询问月儿的心意,看得飞歌和秋儿只是笑,小词却还跟着月儿帮着拿主意。月儿偶尔来问秋儿,秋儿便道:“月儿你可别再找姐姐了,按常例,我的主意你定是不会听的。这几样姐姐都喜欢,那月儿你是不是全都要退回去重新置办啊?”月儿知她准是为了那日选衣衫的事,也不跟她多扯,自己斟酌去了。
飞歌仍是每日出门,不过自从月儿回来,在外面待的时候就少了些。秋儿在阁子里也是无聊,又不想去月儿那儿掺和,便到外边散步。这日,滕家仆人领了个裁衣的来,秋儿见月儿又有一顿好忙,便悄悄出了门,沿着护城河走去。
走过城门,秋儿看见不远处的大树,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师太,踱了过去,树下有两个行路人正在纳凉,见秋儿走来,神情有些诧异,却见她只是走近了看看,没有坐下来乘凉的意思,也就不再搭理她。秋儿也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了,便走了开去,那树后是一片林子,甚是幽静,秋儿也不想老在河边晒着,便转入林中。林间一条踩出的小道,蜿蜿蜒蜒地绕了几个弯儿,秋儿沿着那小道走去,原指望着通到一个怎样的僻静地方,走了不一会儿,那小道就尽了,眼前却是官道。秋儿甚是失望,好在官道两旁绿荫掩蔽,还算清凉,便顺着官道走去。她自己悠闲自在,看着来往行色匆匆的路人,心中暗暗摇头:这些人可曾瞥一眼道旁葱郁的树木,可曾细想过道上的阴凉从何而来。感慨了一阵,复又笑了笑,秋儿啊秋儿,等你也为生计所迫的时候,你还有闲情逸致为他人惋惜么?细想来自跟了飞歌,便再没为生计发过愁,这衣食无忧的日子过得多了,有了闲工夫就自己去寻苦恼了,整日的折磨自个儿,不是自作自受是甚么?秋儿蓦地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原来诸多烦恼都是自寻的。
忽闻得背后马蹄声响,秋儿向道旁让了让,那马蹄声越来越近,秋儿微微侧脸瞟了一眼,只见马鬃黝黑,正待多看一眼,只觉身子一轻,腰上一股力道将自己托了起来,秋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身子已经落在了马鞍上,被紧紧环住了。秋儿看到那执缰人腕上的护甲,心中一惊,挣扎起来。“别动。”好生熟悉的声音,秋儿回过头,正迎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秋儿赶紧转过脸来,不再看他。那黑马感到背上新添了人,不安地甩了甩头,又继续向前驰去。
“青瑛说得不错,这马似是认得你,我还以为要连我也一块儿颠下去。”秋儿听见,却不接话。半晌,秋儿才问道:“将军这是要带知秋去哪儿?”“知秋你生气了?”秋儿一头雾水,道:“公子何出此言?”司马公子笑道:“看来是没生气。”秋儿更是糊涂了,转回头看着他,很是迷茫。“知秋高兴的时候就称我公子,一生气就呼将军,刚才知秋......”却没往下说。知秋脸上一热,转过话道:“公子要带知秋去哪儿?”“我告诉你,你就认识么?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墨骓在一处营寨大门外停了下来。秋儿见里面屋舍帐篷俨然整肃,几队执枪兵士正来回巡逻,心里有些怵,道:“公子怎么带知秋上军营呢?这怎么......”秋儿话还没说完,大门已然开启,司马公子策马进去,两旁的兵士齐声道:“将军。”更没人多看秋儿一眼。
司马公子在一个大帐篷前下了马,把秋儿也扶了下来,一个小兵上前欲牵过墨骓,见墨骓前腿一蹬,忙退了几步。司马公子道:“你下去罢,还是得我自己去拴。”秋儿跟在他后面,见他把马拴在桩上,拍了拍马颈,道:“你小子倒是霸道,欺负马也就罢了,连人也一块儿欺负。”回头对秋儿道:“知秋,你来摸摸它。”秋儿很是害怕,反倒退了两步,司马公子一把抓住她手,按在墨骓浓密黑亮的马鬃上。墨骓也不避,只是打了个响鼻。司马公子放开她手,秋儿轻轻地摸了摸马脖子,墨骓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真是马通人性。”将军笑道,又拍了拍墨骓:“你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秋儿脸上一红,忙缩了手。
秋儿跟着他走进帐篷,问道:“将军带知秋来军营似乎不太合适。”秋儿想起他背上的伤,怕又给他惹上麻烦,但见他脸色一暗,忙又接道:“难道公子是想要知秋当马奴,专管墨骓么?”“合不合适我心里有数。”司马公子脸上又显出笑容,道:“知秋要当马奴也无不可。”秋儿也只是说笑,怕他真的异想天开让自己去照管墨骓,转过话问道:“公子背上的伤可大好了?”“这无人照管,伤势更加重了。”司马公子笑答。秋儿知他是故意,料想他应无大碍,也就放了心,道:“是公子自己不肯让人管,可怨不得别人去。”“那要看是谁,若是......”秋儿料到后面定不是什么好话,忙打断道:“公子带知秋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找个人说话罢?”“当然不只是说话,知秋可会下棋?下回让人把琴带来,听知秋弹曲儿。”知秋听他竟是说这等无边际的话,居然还说到“下回”,道:“将军兵务冗繁,知秋不敢打扰将军。”司马公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道:“早知你回了秋月阁就翻脸不认人,便不该放你回去。”秋儿听他话语里藏着怒气,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道:“一切听凭公子吩咐就是了。公子不是要下棋么?知秋虽是技浅,也勉力一试。”司马公子笑道:“知秋,你变脸可真是快,哪天我也得被你带得喜怒无常了。”秋儿心道:公子你说反了罢。嘴上却没答话。
两人对坐着,秋儿把两钵棋子掉了个个儿,换过黑子来,道:“知秋棋艺不精,公子让知秋先着罢。”司马公子笑道:“莫说先着,让子悔棋都随知秋。”知秋知道他是自恃艺高,目中无人,笑了笑,落下一子。司马公子也不再说话,专注在棋局上了。
“将军,末将孙崇义有......”秋儿抬起头来,见进来一个偏将,正抱拳行礼,看见秋儿,一脸惊讶,愣在当地。司马公子头也不抬,道:“没看见本将不得闲么?”秋儿很是尴尬,手足无措的。司马公子抬头看着她道:“知秋,该你了。”秋儿不敢违拗,匆忙地落了子。司马公子看了看,道:“知秋,你这是一招棋错满盘皆输。”“知秋技艺不精,让将......公子见笑了。”秋儿局促不安地答道。司马公子看了她一眼,转向那孙崇义,道:“什么事?”“将军,”孙崇义看着秋儿,很是为难,秋儿待要站起,却被司马公子止住了,对孙崇义道:“但说无妨。”孙崇义犹豫了半天,道:“将军,军中这月分派的粮草多了五万石。末将认为此事......”“粮食多了是好事,那是圣上体恤我军士卒,不知孙副将对圣上的隆恩有何异议啊?”孙崇义见将军把此事归了圣恩,还敢有什么异议,只得道:“末将不敢。末将告退。”便退出了帐篷。
“知秋,知秋。”“啊?”知秋回过神来,司马公子道:“再下一局。”说罢把棋盘上的子都拣了回去。“好。”知秋答道。“你别心不在焉的,刚才多好的棋,被你错走一着。”司马公子道。秋儿应了一声,继续下棋。
墨荷息宁事,缘由待细说
用过午饭,司马公子意犹未尽,秋儿没法,只得接着和他下棋。三局过后,秋儿真是厌了。从上午到这会儿,她竟是一盘棋也没有赢过,本就没什么心思下棋,这样一来更是没了兴致。秋儿故意错走一步,想快些把这盘棋结束了。司马公子看了看秋儿,知她不想下了,便道:“我们出去走走罢。”走走?在军营里?秋儿才不愿在军营里招摇过市,便道:“公子,时候不早了,知秋该回去了。”她本以为司马公子会反对,所以准备好了些诸如出门未曾知会,飞歌还有吩咐之类的理由,哪知道司马公子爽快地道:“好罢,我送知秋回去罢。这巡营的时候也够长了。”秋儿想说些不敢劳动公子的话,转念一想,他不送我,我怎知道回去的路?便道:“有劳公子。”跟了他走出帐篷。
司马公子走去解下墨骓的缰绳,扳鞍上马,弯下身子,向秋儿伸出手来。秋儿犹豫不决,司马公子笑道:“知秋会骑马吗?”秋儿知道他意思,只得握了他手。司马公子在她腰上一揽,便把她带上了马背。墨骓原地踏了几步,司马公子带转马头,驰到营门,那守门的兵士打开营门,司马公子在马肚上一夹,墨骓撒开四蹄奔了出去。
近军营的一段路因是禁地,没有路人,司马公子便放开了让墨骓跑。秋儿只听得耳畔风响,眼睛也迷得睁不开。司马公子总是时不时松开一只手臂,秋儿也总觉得怕得慌。秋儿回过头去,睁开迷离的眼睛,想弄清楚他为什么总是松开一只手,却见他正拂去脸上的发丝。秋儿有些不好意思,她披头散发得惯了,这会儿风一吹,发丝便总贴在他脸上。秋儿忙把头发全都捋到身前,用手握住了。
快至官道,司马公子勒了勒缰绳,墨骓听话地慢了下来。司马公子把秋儿握住头发的手拿了下来,又把她的头发弄到背后,放辔徐行。墨骓似是当做休整,不紧不慢地小跑着。秋儿只想快些回秋月阁,但又不好催促,只能是心里干着急,回头看司马公子却是意定神闲。司马公子见秋儿看他,悠然一笑,秋儿转过头,脸上一片晕红。
二人驰至秋月阁,小词听到马蹄声,跑出来看,却见司马公子把秋儿放下来,俯身道:“我明早来接你。”秋儿欲待说话,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司马公子已经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秋姑娘,那是大将军么?”小词迎上来。“你看见了还问。”秋儿心里有些烦。小词见她言语不善,便不再问了。秋儿走到里堂,月儿从楼上下来,看到秋儿道:“姐姐,我刚才看见将军送姐姐回来。姐姐这大半天是去将军府了么?”“嗯。”月儿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原来姐姐想将军了。”“胡说什么。”秋儿嗔道。“那不然姐姐跑去将军府作甚?”秋儿没好气地道:“赶巧了,碰上的。”径自上楼去了。
秋儿锁上房门,坐到窗边,日头已经西斜了。秋儿看着那几株大柳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事。“姐姐,你开开门。”月儿敲门道,“姐姐,姐姐,你听见了么?”秋儿知道自己若是不开门,月儿一定会继续敲下去,叹了口气,走去开了门。月儿一进门就赶紧把门掩上了,看着秋儿道:“姐姐你跟我说,倒是怎么回事啊?”
“没事。”秋儿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哄谁呢?没事儿才奇了。”
“你想听什么事儿?”
“你说呢?”
“真的就是干巧儿了,碰上了将军,然后就到他那儿坐了会儿。”秋儿草草地道。
“坐了会儿?坐了会儿你能那么不开心么?谁惹姐姐生气了?是将军么?”
“没有,谁生气了。”
“姐姐你现在正气着。”
“我......”秋儿一时语塞。月儿坐下来道:“姐姐,你在将军府的时候,王爷知道么?”“不知道。”“是王爷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王爷知不知道?”月儿问道。“我不知道王爷知不知道。”“那姐姐还是别......”“我知道了。”秋儿打断道。其实她挺感激月儿这一提醒,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月儿说话老被秋儿顶回去,很是难受,便闭了口。
秋儿见月儿委屈的样子,也知是自己不对,转过话道:“你那身霞帔可什么时候能做好啊?”月儿心里有气,道:“不知道。”转身便出了门。
晚饭时候,秋儿和月儿谁也没有下去吃,都各自闷在房里。小词要上去叫,飞歌叫住她道:“你别去了,她俩八成是闹别扭,让她们饿着去。”小词努了努嘴,退回来坐了。
用过晚饭,小词正帮着赵妈洗碗,秋儿走进来道:“还有什么吃的么?”赵妈赶紧去灶上端了一盘点心道:“给姑娘留着呢。”秋儿接过径直上楼,走到月儿房门口,轻轻叩门,却没有人答应,伸手推了推,门没有锁。秋儿走进去,见月儿正伏在案上绘荷花。月儿抬头,见秋儿端了点心来,便道:“我不饿,姐姐你自己吃罢。”“月儿还在生姐姐气么?”秋儿把盘子放在案上,问道。月儿道:“姐姐你不生气,月儿就阿弥陀佛了。”秋儿知道月儿没往心里去,便道:“姐姐不生气了,月儿你赶紧念佛去罢。”月儿瞟了她一眼,取了块点心,咬了一口,道:“没空理你。”秋儿道:“那你接着忙。”便推开门出去了。
晚上,月儿蹭到秋儿房里来,秋儿刚要灭了灯,被月儿阻住了。月儿把手中的宣纸递过去,道:“涂鸦之作,不知秋姑娘瞧不瞧得上。”秋儿接过展开一看,正是那幅墨荷,笑了笑,道:“月儿的墨宝我可得好好珍藏了。”秋儿从来就喜欢荷花,月儿搬进那别院,见到一池的荷花,便想邀她来看,可惜她人在将军府,等到秋儿回秋月阁,月儿又为着这样那样的事羁绊了,这事儿便耽搁了下来。今儿赠秋儿一幅画,也当是弥补了。秋儿把画儿收起来,看月儿还站在那里,便道:“你不睡么?”月儿笑道:“不是等着姐姐你么?”“我这儿地方小,那么热,谁愿意和你挤?”秋儿道。月儿道:“这可由不得姐姐。”便一头倒在床上装睡。秋儿笑了笑,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感伤:月儿要嫁人了,还能和她在一起多少时候呢?
天还没亮全,秋儿便起床换好衣服,坐在镜前梳头。月儿从床上探起身来道:“姐姐,你起这么早作甚么?”“去见将军。”秋儿平静地答道。“姐姐,”月儿很是惊讶,“不是说......”“我知道的。你再好好睡一会儿。”“妈妈知道么?”“昨儿跟她说了。”月儿复又躺下,道:“姐姐,你自己在意些。”“晓得的。”秋儿梳好头,开了门出去。
刚下楼就撞上小词。“姑娘这么早就出去么?”“嗯,你快打盆水。”小词也不再问,便去打了水来。秋儿洗了脸,急匆匆的出了门。她不愿将军到这烟花柳巷里接她,便径直走到城门口,在护城河边徘徊着。清晨的雾气浮在水面上,浸到人身上,还是有些寒。城门倒是已经开了,来往的路人却还不多。
等了没一会儿,便看见司马公子骑着墨骓驰出城来,秋儿迎上去,想说昨晚准备好的那番话,哪知还没开口,司马公子便一把揽了她到马背上。“知秋起得这般早,我这将军倒显得惰怠了。”司马公子道。秋儿正盘算着跟他说那番言论,便没答话。
青丝白玉簪,玈云箭羽寒
秋儿看墨骓转瞬便奔出去好远,担心再不说一会儿自己一个人走不回来,便道:“公子,知秋不能陪公子去军营。”“知秋今日又找着理由了,说来听听。”司马公子应道,仍是马不停蹄。秋儿有些着急,道:“知秋只能听从七王爷吩咐。”司马公子轻哼了一声,没有答话,使劲儿夹了一下马肚子,墨骓跑得更是快,转眼便下了官道。司马公子勒住了马,先把秋儿放了下去,自己也从马上下来。秋儿心下暗叹:这么长的官道,不知要走到几时才能回去。
司马公子站在秋儿面前,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秋儿很是不解,抬起头来看着他。只听司马公子道:“知秋不知道我与王爷是什么交情么?”“可是......”“一弟要是阻拦,你早先还能在我府上待那么些天?”“知秋真是......”“好了,知秋就不许我也学他讨个护身符么。”秋儿听到这话,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司马公子只是笑笑,没有要替她解惑的意思。司马公子转到秋儿背后,秋儿想转过身去,却被他阻住了,道:“别动。”秋儿只得依从地站着。司马公子把秋儿的长发挽起来,取出根白玉簪子给簪牢。秋儿伸手摸了摸,道:“多谢公子。”“这簪子就给知秋了。”司马公子道,秋儿正要说推辞的话,却听得他接着道:“不许摘下来。”秋儿一听他这般蛮横地说话就不大舒服,道:“那知秋连梳头也不能够了。”司马公子笑道:“那就等着平疆来给你梳罢。”秋儿脸上一红,司马公子已翻身上马,伸手接了秋儿,放开缰绳,墨骓一路狂奔而去。
下得两盘棋,一个兵士抱着一把琴进到帐中,把琴放在案上,赶紧退下了,都不敢往他们这边看上一眼。司马公子道:“知秋,去弹一曲罢。反正这局你也输了,不下也罢。”秋儿看了一眼棋局,正觉势态大有利于己,怎么会输定?但也不敢违拗,便走到案边坐了,随手弹了起来。刚拨得几根弦,司马公子便冲过来摁住了琴弦,道:“你在我军营里弹得这么期期艾艾的,是想灭我军斗志么?”秋儿听他一张口就安了这么大的一个罪名在自己头上,忙道:“知秋学琴时就是如此,年深日久已成积习,难改掉了。公子还是别让知秋弹了。”“改不掉也得改掉。”司马公子一脸严肃,道,“你就练罢,什么时候练得不悲惨了,什么时候停。要是日落之前你还练不好,就按军规处置。”秋儿心里一阵气苦:恁般蛮不讲理,我又不是兵士,弹琴又要遵什么军规。看司马公子阴沉沉的脸色,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秋儿有些害怕,只得寻了个欢快些的曲子,弹了起来。弹过一段,琴弦又被他按住了,秋儿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弹了一曲。好歹让秋儿把一曲弹完,司马公子道:“稍微好些了。接着练罢。”秋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以前就偏爱那些哀伤的调子,这会儿已经把识得的欢快曲子全弹了,若要继续,只能是重复了。秋儿硬着头皮站起来道:“将军还是罚知秋罢,知秋已经弹不出不凄惨的曲子了。”司马公子看了秋儿好一阵,笑了笑,凑到她耳旁,道:“不遵将令,理当杖责,这营里怕是没有人敢打知秋,只有本将亲自行刑了。就请知秋你脱下外袍罢。”秋儿脸上一阵发烫,心中气恼,往外就走。司马公子也不拦她,任她走出帐去。
秋儿直愣愣地往营门跑去,却被守门的兵士拦了下来,“无将令,不得出营。”秋儿心中一急,说话也没了分寸,道:“让开。那是原来的命令了,少来糊弄我。”那些兵士哪里肯让?正争持间,只见营外一骑奔至,秋儿一看来人,却是李成峻。李成峻看见秋儿很是惊讶,道:“姑娘怎在这里?”又吩咐那守门的兵士道:“开门。”那些兵士怕秋儿趁势逃脱,两个人拦了秋儿,两个人给李成峻开了营门,又赶紧关上了。秋儿心道:着什么急?你两个人拦着我,我还能走得掉么?
李成峻从马上下来,对秋儿抱拳行礼,道:“姑娘这是要出营么?”秋儿瞪了那帮兵士一眼,冷冷的道:“我出得去么?”李成峻闻言,有些尴尬,不知道将军的意思,也不敢贸然让她出去,便道:“姑娘还是知会将军一声的好。”秋儿哪里还会回帐中去,也不好跟李成峻说什么,只得道:“将军正在帐中,知秋不耽误成峻的正事了。”说罢,便走了开去。李成峻也弄不懂是怎么回事,行了一礼,往大帐走去。秋儿见他走远了,又踱了回来,那守门的兵士一见她,赶紧举枪拦住了门。秋儿苦笑,便在营门口走来走去,时不时转身往门口看一眼,弄得那些兵士也紧张兮兮的,一见她转身,就拦住了门。秋儿觉得甚是滑稽,不禁笑出了声。
不一会儿,两匹马驰至营门,秋儿转头去看,正是司马公子和李成峻。秋儿看见司马公子,心头怒起,别过脸不去理他。司马公子看了看秋儿,一探身,又把她抱到马上。秋儿挣扎着要下去,道:“不敢劳将军远送,知秋自己走回去就是了。”司马公子也不理她,只是拿胳膊把她身子箍紧。李成峻见司马公子携了秋儿上马,万分惊讶:“将军,这......”司马公子只是摆了摆手,李成峻便不再说话。守门的兵士忙开了营门,两乘马飞驰而去。
那墨骓一快跑,秋儿便老实了许多,生怕跌下去,司马公子也松了松胳膊。秋儿看那路径,竟不是上官道,却是往相反的方向驰去。秋儿欲待问要上何处去,心里却有气,不想跟司马公子说话,索性任他带着走。
行了好一阵,秋儿仿佛觉得绕了不少弯路,两匹马驰进一片山里。进了山,道路便十分曲折难行,墨骓也放慢了步子,走得也还稳当。那山中岔路甚多,秋儿看了一会儿,就彻底迷糊了,心道:可不能被他困在这里,就算没人拦着,也是走不出去。马儿越行越高,走了好长时间,前方绿树掩映里隐约能看见些房屋檐角,似是个山寨。又行了一会儿,走到山门前,秋儿抬头,见那上面霍然写着:玈云寨。吃了一惊,这不是山贼的营寨么?他怎么会跟山贼有交道?秋儿回过头去,见司马公子神情严肃,像结了霜。
“什么人?”山门里走出两个人,头上都缠着头巾,手里提着钢刀,秋儿心中一凛:真是山贼。“是我。”那两人见是司马公子,垂刀抱拳道:“大将军。”秋儿心里奇道:怎么这帮山贼都不怕朝廷的。复又冷笑,原来官匪是一家。那两人推开了寨门,司马公子和李成峻策马进去,到得一块空地,迎出来两排弓箭手,都裹着头巾,当中又走来一个中年男子,看见司马公子身前坐了个女子,煞是惊讶,仍是抱拳道:“大将军。”司马公子翻身下马,伸出手把秋儿也扶下来,对那中年男子道:“胡将军辛苦。人在何处?”胡将军答道:“末将已派人监视,未得大将军吩咐,不敢打草惊蛇。”司马公子点点头,招手让他过来,却听见半空中一阵羽翎轻响。司马公子厉声喝道:“弓箭。”一个弓箭手忙递了弓箭,司马公子张满了弓,秋儿只听见箭镝破空之声,空中似乎落下一个白点。李成峻转身快步朝山门走去。司马公子放下弓箭,冷冷的道:“带尸体来见罢。”胡将军立刻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领了两人回来,那两人都带着刀,中间拖着一个人,行至司马公子面前,那两人将拖着的人撂在地上。秋儿不禁惊呼出声,忙捂住了嘴。她以前逃难时,饿殍倒是见了不少,但见到眼前这人狰狞地瞠着双目,胸前鲜血淋漓,又见地上留下的一路血痕,已是吓得不轻。
司马公子只是瞟了那尸体一眼,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李成峻走了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物事。待他走近,秋儿细看,却是只白鸽,一支羽翎贯穿胸膛,红色的血迹沾在白羽上。李成峻把那鸽子捧到司马公子面前,司马公子取过,翻转鸽身,从鸽子脚上的小竹筒里取出一个卷起的纸条,也不打开看,只是捏在手里,把鸽子扔给李成峻。胡将军忽然跪下道:“末将知罪,请大将军责罚。”司马公子看了他一眼,道:“那儿所有人,一人领二十军棍,你多领十棍罢。”“是。”胡将军答道。
司马公子回过头来,看见秋儿兀自发愣,笑了笑,道:“夫人,我们回府罢。”秋儿回过神,脸上又烫了起来,却急于想离开这里,只得应了一声。司马公子把秋儿扶上马,翻身坐到她后面,拨转马头,李成峻也上了马,跟着司马公子向山门驰去。秋儿听得后面的人齐声道:“恭送将军,恭送夫人。”墨骓去得急,后面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
一路无话,到得官道上,司马公子放慢了马,道:“知秋受惊了。”秋儿确实受惊了,便来个默认。司马公子笑了笑,道:“算是平疆欠着你的,改天带你去个好地方。”秋儿不答话,司马公子也不多言,把秋儿送回了秋月阁。
秋儿进门,飞歌和月儿正在用晚饭。秋儿只是叫了飞歌一声,便要上楼。月儿道:“姐姐,你不吃饭么?”“不吃了。”秋儿往上走了两步。月儿还待说话,飞歌拦住她,道:“随她去罢。”秋儿听了,心道:秋儿你就接着傻罢,妈妈是何等精明的人,让你出去,她心里可是清楚着呢,还用你去搬出王爷么?
秋儿回到房里,坐在妆台前,看见头上的簪子,心里又想起了那个把她的木簪收走的人,却没有再觉得满心哀伤。
红烛姽婳人,金线玲珑钏
次日,秋儿仍是早早起来徘徊在城门边上,直等到艳阳高照,也不见司马公子的影子。秋儿有些失落,回到阁子里一声不吭。想想司马公子若是要她去,自会来阁里接她,于是也不再起早,整天地呆在阁子里,看着月儿忙活。一连数日,秋儿始终没有等到司马公子,失望得几乎生了怨气。“姐姐,你心情不好么?”月儿问道。秋儿心中一阵哂笑:你又是为何要心情不好呢?仅仅是因为他再也没有带你去山贼的窝看杀人?他之于你和王爷一般虚幻。秋儿强笑道:“是不好啊,月儿要出嫁了,姐姐该寂寞死了。”“姐姐又不是再也见不到月儿了,月儿还是会常来看姐姐的。”月儿道,“我就说姐姐没有月儿烦是过不下去日子的。”秋儿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秋儿又是天没亮就起了,却不是因为要去等谁,只因今日是初五。小词也早早就起了,端了水和秋儿一起进到月儿房里。月儿刚起来,看见秋儿进来,唤道:“姐姐。”秋儿应了一声,跟小词一起给月儿梳妆打扮。小词拿了梳子要给月儿梳头,秋儿夺了过来道:“我来罢。”小词知道这次与平日里不同,也没跟秋儿犟。秋儿把月儿的头发一缕一缕梳顺,往镜中看去,月儿的脸上漾着浅浅的笑,秋儿心道:姐姐真是羡慕你,月儿你命真好。按常例滕公子娶的是柳巷里的人,应是天擦黑了才能迎亲,滕家才不理那些个俗套,老太君道:“那是烟花女子么?那是我滕家的少夫人。”把陈姨娘搬出的规矩全堵了回去。滕公子本是想把喜堂设在别院,但不便劳动老太君,便跟月儿商量改在滕府里。
“等姐姐出嫁的时候,月儿也给姐姐梳头。”秋儿顿了顿,微笑道:“好啊。”有谁会来娶我呢?月儿,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般被上天眷顾着。秋儿心里有些难过。
秋儿盘头花了好些时候,总是盘好了觉得不满意,又拆了重盘,来回折腾了三四道,才总算满了意。月儿道:“还没见姐姐梳头花过那么些工夫呢。”“依着我,散着就成,那就快,你干么?”秋儿道。月儿道:“月儿可是感激姐姐呢。”秋儿道:“上回你感激我的还没给我呢。”“姐姐,我们俩说起银子就俗气了。”月儿笑道。“姐姐我不计较。”秋儿道。“那姐姐就等着罢。”月儿站起身来,对秋儿眨眨眼道,“至于等到什么时候......”“谁指望你?”秋儿打断道。
小词端上来几盘点心,秋儿对月儿道:“你多吃点儿罢,过了这顿,今天你怕是吃不上了。”月儿瞪了她一眼,还是乖乖地坐到了桌旁。两姊妹一边吃着,一边说着话,但今儿两个人心思都没在说话上,拌嘴都拌不起来,说着说着,wωw奇Qisuu書com网就没人接下句了,便是好一阵沉默。
门外锣鼓喧天,越行越近,停在了门口,秋儿被震得心神不定,脑子也不怎么听使唤,直到月儿上了车,秋儿才奔到窗前向下看去,却见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马车在庞大迎亲队伍的簇拥下,带着那喧嚣的喜乐渐渐远去。许多日子以前,秋儿也曾在这扇窗户前,看着载着月儿的车,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
月儿坐在床沿上,不知道喜娘出去了没有,动也不敢动,脸上蒙了盖头,什么也瞧不见。月儿心里犹有余悸,刚才那一幕幕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只是由那个丫鬟摆布着,耳畔人声喧杂,也辨不出到底有些什么人,仿佛听到老太君慈爱的声音道:“起来,起来。”那司仪说话甚是响亮,但月儿反倒一句没听清。如今这房里甚是寂静,那喧闹的声音好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里。月儿想起秋儿,上车的时候瞥见她在窗口,那情景似曾相识。又想到滕公子,自从回了秋月阁,已是好些天没有看见他了,月儿脸上突然烫了起来,现下自己蓦然变成了他的妻子,那个始终带着温柔笑意的画里人突然成了自己的夫君,耳畔似乎还回绕着他的话语,“月儿,嫁给我,好么?”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却像是昨天刚发生过。
“翊少爷。”月儿听得喜娘的声音,身子一颤。滕公子对喜娘点点头,走去坐到月儿身旁,轻轻揭开月儿的盖头,烛光掩映之下,真真人美如玉。月儿脸上一片晕红,低下了头。喜娘请了安,退出去,掩上了房门。
滕公子捧起月儿的脸,道:“月儿,今世能与你结为夫妇,是上天对翊轩的厚待。翊轩愿香灯翠屏,常伴妆侧,与月儿白首偕老。”月儿心下感动,脸上更是红霞钰满,低声道:“月儿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得与公子相识相知。”滕公子微笑着看着月儿道:“月儿还叫我公子么?”“我......”月儿也不知该叫他什么好,低下了头不说话。滕公子在月儿耳旁轻声道:“月儿唤我的名字罢。”说罢,看着月儿,等她开口。月儿脸上烫得厉害,低低地唤了一声“翊轩。”滕公子笑了笑,在月儿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月儿脸儿似要烧起来,滕公子笑道:“月儿脸上的红晕浓得都化不开了。”月儿把头垂得更低了。
月儿睁开眼睛,滕公子正坐在床边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暖的笑,道:“月儿醒了。”月儿想起一夜的缱绻,脸上又是飞红,看看窗外天光已是大亮,忙坐起身来,又赶紧扯过薄被把自己裹了起来,她身上却是□。滕公子笑了笑,揽过月儿,唇落在月儿的唇上。月儿颤了颤,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体味他温柔的亲吻。好一会儿,滕公子才放开月儿,见她仍是裹了被子坐在那里,便取了心衣,把被子掀到一旁,给月儿穿上。月儿脸上发烫,却一动也不敢动。滕公子笑道:“月儿头一天当少夫人,这架子就拿足了。”月儿听了,很是不好意思,赶紧起身穿衣,滕公子从后面环住她,帮她系上裙带,又在月儿的眉尖上印上一个吻,抱着她,竟不动了。半晌,月儿道:“公子......翊轩,不是还要给老太君......嗯,奶奶问安么?”滕公子微微一笑,放开了月儿,道:“那快些罢,让翊轩给少夫人梳头罢。”月儿回过头,对他笑笑,道:“梳不好可要挨板子。”滕公子把她按到镜前的凳子上,道:“任凭少夫人处置。”
“少爷,少夫人。”月儿听到那丫鬟那么叫,有些别扭,虽说第一声是滕公子叫的,但一出房门,跟齐了每个人都这般叫,甚是不习惯。月儿跟着滕公子走到小厅里,老太君正微笑着看着他俩。月儿和滕公子齐齐跪下道:“奶奶。”老太君满脸喜色,道:“快起来,快起来。月丫头,你过来。”月儿走到老太君跟前,老太君拉了她手,对旁边的丫鬟道:“玉灵,把我给少夫人的礼拿来。”玉灵转到后面,取了个锦盒来。老太君接过来打开,却是个玲珑的宝钏。老太君把那宝钏系在月儿的腕上,月儿忙道:“月儿谢过奶奶。”老太君道:“好东西自是要给月丫头,我个老太婆留着这些有什么用?”又道:“奶奶就向着月丫头你,要是翊儿他欺负你,你尽管告诉奶奶,奶奶给你出气。”月儿回过头,见滕公子只是微笑。
“翊哥哥。”蕊小姐从外面跑进来,看到月儿,扭捏了好一阵,才小声道:“嫂嫂。”“今儿蕊儿还算懂事。”老太君道。蕊小姐走到老太君身旁坐了,凑到老太君耳边说了几句话,只听老太君笑道:“你不是不想让嫂嫂教你么?”蕊小姐见老太君那么快就把自己的悄悄话说了出去,脸上一红,跑出去了。老太君转对月儿道:“月丫头你以后还是多管着些蕊儿罢。”月儿点头答应。老太君又对滕公子道:“翊儿,你也寻些时候带月丫头去柜坊铺子里看看,学些东西。”“是,奶奶。”滕公子应道。
月儿坐到车里,轻轻舒了一口气,滕公子看着她笑道:“月儿在府里拘束得很,好容易出来透口气。”月儿道:“别院里安静,城里太热闹了,还是在那里听风观水自在些。”滕公子伸手揽月儿入怀,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道:“亏你还记着。”月儿靠在他的肩膀上,道:“翊轩说过的话月儿都记得。”滕公子笑笑,抚着她的头发,突然把她扳起来,道:“上回在一弟府上说的话,可不准记得。”月儿心里一甜,复又倚在他肩上,道:“哪回啊?月儿不记得了。”
来时车行远,前途多转还
滕家以极大的排场迎娶花柳琴妓的事传遍了整个京城,阁子里每天来的妈妈大婶赶都赶不出去,好像滕家的万贯家财都移到了秋月阁里,飞歌很是心烦,便总是一早就出门去了。小词这回再也不用“听说”了,那伙妈妈大婶全都围了她,听她讲,小词把滕家和月儿的事说得天花乱坠,听得那些妇人们又是羡慕又是红眼。秋儿在楼上难受不过,也想出门“避祸”,却怕下了楼又被哪个拦住,气恼不过,把个茶杯重重砸在地上,楼下的人听见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小词急匆匆地跑上楼,道:“姑娘,出什么事了?”秋儿怒道:“你们要么小声些,要么上别处说去,别在楼下吵吵。”小词见她发火,应了一声,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退了下去。没一会儿,楼下又是小声的叽叽喳喳,渐渐地又响了起来。秋儿只是苦笑。
本以为这事儿要传好些日子,谁知出了件更大的事儿,盖过了去。“什么?行刺太......”秋儿惊道。“姑娘噤声。”小词把食指搁在唇上,小声道。秋儿压低了声音,道:“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小词摇摇头道:“不知道,逮着的时候就死了,说是事先服毒了。”“那太子爷......”“太子爷动了怒,要查捕主使呢。”秋儿心道:原来太子爷躲过了这劫。
飞歌进到内堂,秋儿迎上去道:“妈妈这么早就回来了。”飞歌道:“那些兵丁捕快到处抓人,我不回来,还等着被抓么?”秋儿拉着她坐下,道:“小词正跟我说这事儿呢。”飞歌对小词道:“这事儿不关咱们,还是少打听的好,免得惹祸。”小词应了。
“少爷呢?”月儿问道。“少爷出门去了。”丫鬟答道,把菜肴摆在桌上。月儿盘算着趁着这会儿回阁子里看看,匆匆用了饭,便吩咐备车。丫鬟却道:“少夫人,少爷吩咐过现下外面不太平,少夫人一个人还是别出门。”“出什么事了么?”“听说有人行刺太子爷,城里乱得紧,到处都在抓人。”月儿惊讶了一瞬,也就不再问了。她极少听得太子爷的事,虽然知道事态严重,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谨慎些就是了。秋儿却曾被冤枉成太子爷的探子,听到有关太子的事,自是要上心一些。月儿心道:只有缓上几天了,老太君那儿也是不能去了,也不知蕊儿她可会自己练琴。
过了两天,这日一早,秋儿正闲在房里弹琴,忽闻得一阵车轮声响,停在楼下。秋儿正纳闷,飞歌推门进来道:“将军叫你过府一趟。”秋儿愣了愣,这么久了,想起我了。应了一声刚要出门,又突然折回来,从妆盒里取出个白玉簪子,把头发挽了起来。秋儿抬眼看了看飞歌,见她有些不解,便对她笑笑,出门去了。
秋儿掀起车帘看了看,车子却不是往城里去的,径直上了官道。秋儿道是往军营里去,岂知到了那岔路,车子却不转弯,仍是向前驶去。秋儿不禁撩开车帘问道:“这是上哪儿去?”车夫道:“一会儿就到了。”秋儿见他不答问,心中忐忑了起来。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扶秋儿下车,秋儿一看,眼前是一片树林,一个人也没有。秋儿更是害怕,回头见车夫已经跨上了车辕,忙问道:“这是哪里?将军呢?”“姑娘少待,将军应是就到了。”说罢,驾车沿来路驰去,须臾不见了踪影。
秋儿呆呆立了半晌,四周一片寂静,一丝风也没有,秋儿却不禁打了个寒战。忽听得背后草响,秋儿回转身,循着那响声寻去,进到林子里。一株大树后,站着一匹黑马,正拿前蹄刨着地上的草。秋儿快步走过去,又在离马儿两步之外的地方忌惮地停下了,虽然司马公子说墨骓识得她,但秋儿见过它发脾气的阵势,想想还是害怕。秋儿往四周瞧了瞧,却没看见司马公子,但看见墨骓她心里也安定了不少。墨骓看她离得那么远,便向前两步,在她肩头上蹭了蹭,秋儿本是要躲,见墨骓很是亲昵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知秋不怕被它踢了?”秋儿吓了一跳,回过头,见司马公子就站在跟前,微微笑着。怎么他到了身后,我却什么声响也没听见?秋儿心下奇怪,嘴上却道:“知秋还以为自己被人拐了呢。”司马公子笑道:“除非那人不想活命了。”司马公子看了看他头上的簪子,满意的笑了笑,翻身上马,伸出手来接了秋儿。墨骓在林子里转了转,寻着一条小道,小跑了起来。
“公子要带知秋去哪儿?”秋儿问道。“你去了就知道了。”“不会又去看死人罢?”秋儿心有余悸地问道。司马公子看着她笑道:“那可说不准了。”又道:“你别瞎猜了,不是个坏地方就是了。”秋儿便不再问了。驰了一会儿,秋儿又问道:“公子为何不让车夫送知秋去呢?”司马公子道:“知秋不愿我来接么?”秋儿低下头,不知该怎么答话。司马公子看见秋儿脸上显出红晕,笑了笑,道:“车夫不识得路径,马车也过不了林子,还是得自己来接你。”
“月儿无聊了好些天了罢。”月儿正倚在栏杆上看荷花,听到滕公子的声音,回过头来,道:“有什么办法?少爷吩咐了不让出门,谁敢不听啊。”滕公子走来坐到她身边,捏了捏她的脸颊道:“调皮。”月儿笑了笑,正色问道:“城里还在抓人么?”“这两天看似消停了。但事情还没过,月儿再委屈些日子罢。”“可知道是谁要刺杀太子爷了?”月儿问道。滕公子摇摇头,道:“没听说有什么眉目。”月儿点点头,随口问道:“柜坊铺子的生意怎样?”滕公子看着她,笑道:“刚给奶奶回过了,回来又要回月儿的话,两头都有管事的。”月儿道:“奶奶不是叫你多教教我么?你总是不说,只好我问了。”滕公子道:“我还忘了,月儿还有奶奶撑腰呢。翊轩可得罪不起。这两日城里查得厉害,柜坊铺子都歇了,没赚到银子孝敬少夫人。”月儿道:“那就等着挨板子罢。”又问道:“那于公子......嗯你四哥的生意呢?”她曾听老太君说要提防于家,虽然滕公子和他结拜过,但月儿也不清楚他是不是被迫,是以一问。滕公子听她提及于释,有些惊讶,但只一瞬,便平静地答道:“他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近日也没有开张。”“翊轩。”“嗯?”“我觉得你挺不待见于公子的。”“是么?于公子是个有才华的人,我也是真心结交他,只是有些事,我还没弄明白。”“什么事?”滕公子看看月儿,笑道:“等我弄明白了再回少夫人罢。”月儿知道他不告诉自己,自有他的想法,也不再问了。滕公子揽了月儿的腰,道:“等过些日子,我们去净泉山庄住罢。”月儿道:“你不是早把山庄送给王爷了么?”滕公子道:“可他现下用不着了。”月儿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
应兰涧水淩,清音荷瓣软
墨骓跑了半个多时辰,秋儿被颠得有些难受,蹙紧了眉。又过了好一会儿,司马公子勒紧了缰绳,墨骓停了下来。司马公子下得马来,伸手接秋儿,见秋儿脸色白得跟纸一般,忙问:“怎样?是颠得厉害么?”秋儿扶着他的肩膀从马上下来,看着他一脸关切地盯着自己,心下一阵感动,道:“没事。”“什么没事?”司马公子道,“你这样子像没事么?真不该放墨骓跑得那么快。”秋儿道:“公子莫要自责,知秋走走就好了。”司马公子看了看她,见秋儿只是微笑,便领着她往前走去。
小路两旁都是高高的野草,都能长得和人比肩,有的甚至比人还高,长长的叶片边儿上似是生着倒刺,刮在手上便是一道细小的口子。秋儿手上被割了好几道,忙把手掩在袖子里。墨骓想是觉得秋儿走得太慢,便低头在秋儿的后背上顶了一下,秋儿未及防备,向前栽了几步。司马公子一手扶住秋儿,喝道:“作甚么?想吃鞭子么?”墨骓停了下来,低垂了头,又凑到秋儿颈边蹭了蹭,秋儿心道:这马儿都快成精了。伸手摸了摸它脸,对司马公子道:“墨骓不过是......开玩笑,公子就别较真了。”司马公子笑道:“没见过为马求情的。”转对墨骓道:“今儿这顿鞭子记下了。”
走出那片长草,地上渐渐湿了,秋儿同司马公子走到一个渡头上,见近岸处生着很大一片极深的芦苇,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中间留出了一条水道,蜿蜒伸到苇丛里。一条乌篷船等在那里,里面钻出个精干的汉子,穿着白褂,露出结实的胳膊,见到司马公子,抱拳行礼道:“将军。”秋儿心里一阵发苦:这回不见山贼,改见水匪了。那汉子看到秋儿,打量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意,抱拳一礼,道:“袁九见过夫人。”秋儿脸上一阵红,转头见司马公子只是笑了笑,心头有些气,自从那郎中第一回叫了,后面就总有得她受。秋儿瞥了司马公子一眼,不说话。司马公子走到船上,那船儿晃了两晃,袁九伸手要去扶秋儿,秋儿已上了船,还故意重重地踏了两步,船晃得更厉害了。秋儿是蜀中人,从小在长江边长大,最惯的就是坐船,被马儿颠了这一路,刚才又被气着了,正好报复回来。果然司马公子伸手扶住了船篷,稳住身子,转过头来,见秋儿兀自一左一右地走到船篷里来,脸上还甚有得色。司马公子也不管她,在舱里坐下了,等秋儿走到他身旁,便一把拉住她胳膊,把她拽到怀里。秋儿惊呼出声:“你......”想起船上还有一个人,便压低了声音嗔道:“你干什么?”司马公子轻声道:“你老实待着罢。”仍是不放她。秋儿脸上飞红,朝船尾看去,见袁九仿佛笑了笑,船桨一撑,船儿已离了岸。
那条水道曲曲折折,船儿行了好一阵,仍是在苇丛里。秋儿只听得船篷和芦苇摩擦的声音,周围却是宁静异常,那莎莎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响。秋儿本就喜欢那些自然清净的地方,这会儿那悉莎的摩擦声,船桨剪水声,让她觉得格外地宁和,只是伏在司马公子怀里,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总也静不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司马公子拍拍秋儿的肩,示意她朝外看,秋儿往船舱外望去,只见船已离了芦苇荡,眼前是宽阔的水面。秋儿挣开他怀抱,司马公子也就由着她走出舱去。秋儿站在船头上,见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日头减了暴烈,安静地躺在水里,随着波纹轻轻地摇晃着,一会儿被打散,一会又合拢了来。秋儿抬眼望去,远处却是个小岛,上面郁郁葱葱的,船儿正朝着那岛划去。秋儿又想起了水匪,刚才那安宁的心境一下子变成了担心。
秋儿回到舱里,小心地坐到司马公子对面,看到他悠然的样子,脸色也不似上回进山寨时那般阴沉沉的,秋儿便微微放了心,至少不会比看死人更糟了。
船出了苇荡,便行得快了,不一会儿,就靠了岸。司马公子怕秋儿再捣乱,便先上了岸,秋儿心里只盘算着见到水匪的场景,哪有闲情逸致去开玩笑,下了船,也只是跟在司马公子身后,惴惴不安地走着。
上了几步石级,便接着一条青石板的小径,两旁种着海棠,每几步便有一个青花瓷的大花盆,里面植着红的,白的荷花。秋儿正感慨着水匪的雅致,迎面来了两个丫鬟,见到他俩,齐齐行下礼去,道:“将军,夫人。”两双眼睛又都好奇地盯着秋儿看,秋儿听到那两个字就有气,被她们看得更是不自在,张口便道:“我不......”“都设下了么?”司马公子拽住她手,打断道。“回将军,都备好了,在应兰亭里。”其中一个丫鬟答道。“你们下去罢,不用伺候了。”两个丫鬟又看了秋儿两眼,退下了。
秋儿没好气地道:“将军真是威风八面,无论是山贼还是水匪都对将军礼敬有加。”司马公子很是惊讶地看着她,继而大笑了起来。秋儿见他笑,有些奇怪,只听得司马公子道:“按知秋的意思,平疆就是水匪头了。”又轻声道:“知秋不就成了压寨......”秋儿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走。司马公子一把拉住她道:“别乱跑。”接着问道:“知秋你不饿么?”秋儿的确是饿了,毕竟是大半天没吃东西,却赌气道:“不饿。”司马公子笑道:“知秋你还是吃点罢,这里的厨房可不大好找。”秋儿知他所言非虚,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前面去了。司马公子也不赶她,只是在后面远远跟着。
秋儿走到一个岔路,不敢擅作决断迷了路径,只得停下来等他。身旁正好有一盆荷花,刚才一路过来,也没好好看看,现下正好仔细玩赏。秋儿最是喜欢荷花,见那荷花却与别种不同,花瓣儿只有一层,却是轻纱薄翼的,透着光,煞是可爱。秋儿正看着,司马公子已经走了来,踏上左边向上的石级,对秋儿道:“上边还有许多。”秋儿也不搭理,只跟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便见一亭,正在那山石边上,亭角翼然,旁边山涧里清泉泠泠作响,涧边着生着十数丛幽兰,轻盈的水雾在兰叶间飘散,凝在叶尖上,又滴溜溜地坠到泥土里。秋儿正看得出神,两个丫鬟迎了出来,秋儿心弦都绷紧了,她现下看见人就紧张,果然,那两个丫鬟齐声道:“将军,夫人。”秋儿无奈苦笑,气都懒得生了,走进亭里坐在桌旁。桌上已摆上了菜肴碗筷,秋儿也不说话,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两个丫鬟都好奇地看着她,秋儿也就任她们看,嘴里却是不停。司马公子看着秋儿笑了笑,对两个丫鬟道:“你们都下去罢。”“是。”两个丫鬟掩口笑着退下了。
司马公子走来坐到秋儿身旁,看着她在那儿狼吞虎咽。“你不吃么?”秋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问道,称呼上也不尊重了,也不等司马公子回答,便道:“原来你看别人吃就能饱。”司马公子拿起筷子也吃了起来,道:“知秋你的秀色还是管不了饱。”秋儿也不理他,三口两口吃完了,搁下碗筷,坐到栏边,看那清凌凌的涧水激起阵阵雾气,脸上也觉得沁凉。
司马公子看她出神,便问道:“这水匪窝可还不错?”秋儿总是弄明白了这里定然不是什么水匪的寨子,想来应是司马公子的别院,便道:“水匪窝都长这样,人人都要去当水匪了。”“那知秋可愿来当水匪?”司马公子狡黠地笑着,“知秋在船上玩得这么开,水性想也是不错的,必能成大有为之水匪。”秋儿知他打趣自己,也不接话,免得他越说越离谱,忽想起了一事,便问道:“墨骓还在那边么?”司马公子点头道:“它太重,船载了人就不能载它,单独的,谁也不敢去渡它,就让它去玩儿罢。”秋儿看司马公子这般放心,也就不再担心了。
两人用过饭,从亭子里走出来。司马公子带着她七拐八弯地走着,脚下的道路都被浓浓的绿荫遮住,树枝层层叠叠,支起了翠绿的穹庐。走到一个小轩里,秋儿见里面放着棋秤,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到哪儿都是下棋?输了那么些回,亏得你还提得起兴致跟我下。司马公子见秋儿蹙着眉,笑道:“知秋你看着棋就害怕了。”秋儿不说话,当是认了。司马公子道:“平疆可不是带知秋来下棋的。”秋儿听到这话,倒是有些惊讶。“知秋你把眼睛闭上。”秋儿狐疑地看着他,弄不懂他的用意。“不会让你见死人就是了。”司马公子催促道。秋儿依言闭上眼睛。
司马公子走去,把紧闭的轩窗全都推开。秋儿只觉得眼前突然亮了,一股水汽夹着那熟悉的清香扑面而至。司马公子走到秋儿身前,也不让她睁眼,只问道:“知秋你不妨猜猜。”秋儿微微一笑,道:“荷。”
秋儿睁开眼睛,见司马公子站在轩窗边,脸上带着笑意。又往窗外看去,虽然自己猜得一点不错,还是为眼前的景色动容。轩窗外一个小池塘,开满了荷花,都和那盆里栽的一般,花瓣薄如蝉翼,映着洒落下的阳光,幽幽地闪着光。密密的荷叶下,偶尔冒出一两朵睡莲,现在天光还亮,花朵还闭着。秋儿看得醉了,也没注意此时司马公子正看着自己。
半晌,秋儿回过神来,转过脸,唇将将碰到司马公子的手背上,赶紧低下了头,心里一阵打鼓:他伸手是要作甚么?怎么迟不迟的被我撞上了。司马公子的手停了一瞬,轻轻抚过秋儿的脸庞,秋儿只觉得脸上一阵烧,低声道:“公子你......”司马公子吐出一口气,道:“我们上别处看看罢。”秋儿脸上犹自烫着,应了一声,跟了他出去。
一路沉默,秋儿觉得甚是尴尬,便开口道:“公子这里的荷花和别处的很是不同呢。”“是水不同罢,”司马公子道,“这荷花都是从三弟别院里匀来的,到了这里便换了模样,三弟又挖了几棵回去,却没开出这样的花。”秋儿听他提到滕公子,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便问道:“公子,你和王爷还有滕公子这排行可有些奇呢。”司马公子笑道:“也没什么,只是论排行的时候,三弟说什么士农工商,虽在年岁上比王爷大,但排行上不能占先,王爷是皇亲,自然排在首位,三弟家是经商的,便排在了末位。”秋儿点点头,笑了笑。
刚走上一条林荫小道,迎面来了个丫鬟,秋儿瞅着有些眼熟,走近一看确是青瑛。秋儿迎了上去,唤道:“青瑛。”青瑛行下礼去,道:“将军,夫人。”秋儿整个人都僵住了,道:“青瑛,你怎么也......”她还道青瑛最是知根知底,总算能见着个正经说话的人,哪知她也随着乱喊。秋儿见青瑛脸上泛起微笑,知道她是故意,想想定是得了司马公子授意,说她也是无用,便不再接下去。只听司马公子道:“青瑛你来得正好,叫她们收拾一下,晚间夫人就住在清音轩里。”秋儿心里发火:你还不让我回去了。刚要抬出飞歌来,便听得司马公子道:“你去趟秋月阁知会那飞歌一声罢。”青瑛应了,退了下去。司马公子转过头,见秋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绿,笑道:“让满池的荷花伴着知秋,不好么?”
辗转还入眠,仃伶又回暖
秋儿辗转反侧了良久,虽然荷花的清香让人很是舒泰,她自己也是困得紧,但一想到司马公子就睡在外面的榻上,就不敢入睡。适才秋儿要睡的时候,看见他进来,惊讶道:“公子有什么事么?”“没事,准备睡了。”司马公子说罢便往床上一躺。秋儿一阵发窘:你睡这里,我往哪里睡去?心中一阵气恼,转到窗边坐了,望着月下的清荷。司马公子见她不说话,站起身来,走到秋儿身旁,道:“夫人还不休息么?”秋儿不去理他,只瞪了他一眼。司马公子笑了起来,复又柔声道:“知秋你好好休息罢。”便步出门去,在外间的榻上躺了,没过一会儿,便听得他匀净的呼吸。
秋儿撑了好些时候,眼皮越来越重,一阵困意袭来,秋儿合上眼,沉沉睡去。
月儿一早便醒了,见滕公子仍闭着眼,也不叫他,坐起身来,想下床去,手却被捉住了,月儿回过头嗔道:“醒了还装睡,尽捉弄我。”滕公子把月儿拉倒在怀,吻在她眉心里,道:“月儿那么早起来做什么?”月儿道:“醒了自然就起了,谁跟你似的赖着。”滕公子拍拍她的脸颊,笑道:“月儿教训起人来了。”又问道:“月儿,今儿带你去柜坊,可好?”月儿道:“你不是说事情还没过,还要关我几天么?”滕公子道:“我再不让月儿出去,月儿心里不知怎么怨我呢。”又道,“自家柜上,又有我陪着,不打紧。”月儿总算是可以出门了,很是喜欢,推开滕公子道:“还不赶紧起来。”滕公子笑道:“月儿真是勤恳,以后月儿就替我去柜上罢,我乐得多睡一会儿。”说着已经起身了。
滕公子取过梳子,要给月儿梳头,月儿道:“翊轩,让丫鬟来梳罢。哪能天天让少爷伺候。”滕公子把她手推开,道:“我可容不得别人给你梳,你自己也不行。”月儿心里甜甜的,也不再说话,任他把自己的头发挽起来。
月儿已经好久没有进城了,坐在车上不住地向外张望,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的缘故,商铺还没有全开张,街上的行人也不多。滕公子也不拦阻,只是微笑着看着她。马车打一家钱庄经过,那钱庄铺面甚大,门楣上写着“夆韫钱庄”四个镀金大字,月儿回过头来看着滕公子,滕公子微笑道:“那是于公子的地方。”月儿点点头:于公子家原也是大户,难怪老太君叮嘱......正要放下帘子,忽见街上掠过一人,进了对面的茶楼,月儿瞧那背影甚是熟悉,心下奇道:那不是妈妈么?怎么那么早就出来喝茶?月儿正寻思间,车子已经过了夆韫钱庄。滕公子见月儿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月儿,想什么呢?”“没事。”月儿对他笑笑,滕公子也不再问。
又行了一阵,马车停了下来,滕公子唤道:“月儿,到了。”滕公子下了车,伸手把月儿扶下来。月儿抬头一看,却是一惊,眼前一幢三层高的楼,占地也是极阔,瓦滚琉璃,檐下描画,极尽奢华气派,门首匾额上霍然写着“鸿均”。滕公子看月儿发愣,牵过她手,道:“进去罢。”月儿应了一声,随着他进去。大门里迎出个满身珠宝气的中年人,嘴上生着八字胡须,面色甚是和善,上前来揖道:“少爷,少夫人。”滕公子指着那人对月儿道:“月儿,这是吴掌柜。”吴掌柜忙对月儿一揖:“在下吴开金见过少夫人。”月儿点了点头。
吴掌柜在前面领路,两旁经过的伙计见到他们都礼道:“少爷,少夫人。”滕公子耐心地给月儿说些柜坊生意上的事,月儿一一记下了,吴掌柜也把哪个地方作甚么指给月儿知道。正说着,一个家仆跑来禀道:“少爷,李副将求见。”滕公子对月儿道:“我去一会儿就来。”月儿道:“你去罢。”滕公子转身去了。吴掌柜道:“在下陪少夫人去钱库看看罢。”便走在前面引路。
那钱库却是在地底,里面点着许多盏长明灯,也不见得怎么黑。月儿只见一只只大木箱,堆满了地,中间只留出一条狭窄的路径。吴掌柜打开一个木箱,月儿见里面整齐地码着锭锭白银,只是瞟了一眼,也不多说话。又走了一会儿,吴掌柜又要开箱,月儿料那里面定是满箱的金子,也没什么兴趣,便伸手阻拦道:“不必了。”吴掌柜见到月儿腕上的宝钏,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转瞬即逝,微微笑道:“少夫人和少爷一般,都是看俗了钱的人。”月儿笑了笑,不接话。钱庄的钱又不一定都是自家的,有什么好显摆的。“还有个地方,可是少爷都不能去的,在下领少夫人去看看罢。”月儿闻言,奇道:“既然少爷都不能去,掌柜的何以领我去?”吴掌柜笑道:“少夫人有老太君的凭信。”说罢,指指月儿腕上的宝钏。月儿低头看了看,道:“那就劳烦吴掌柜了。”
吴掌柜领着月儿走到一面砖墙前,寻着几块砖敲了敲,按了按,一块砖凸了出来,吴掌柜把那块砖取下来,伸手进去转了转,砖墙裂开了一条缝,原是一扇暗门。吴掌柜让到一旁道:“少夫人请。”月儿走进去,里面的灯光甚是昏暗,借着这灯光,勉强能见到许多雕花陈木的柜子,上面搁满了各种物事,似都是些古董珍玩,墙角里两颗鸽蛋大的夜明珠,流光溢彩。月儿问道:“吴掌柜,这是......”吴掌柜笑道:“这都是老太君的积蓄,老太君吩咐了不能随便示人。老太君把这宝钏做了凭信,现下给了少夫人,想是老太君想把这些珍玩珠宝都留给少夫人罢。”月儿心里一阵温暖,对老太君甚是感激。她自和家人失散,还是头一回有长辈这般疼她,老太君从未看低她的出身,对她百般疼爱,如对滕公子一般,这会儿又把一辈子的积蓄留给了她。月儿心下感动,半晌说不出话。“少夫人,少夫人。”吴掌柜唤道。“嗯?”“地底下不通气,待久了不好,在下领少夫人上去罢。”月儿应了一声,跟着吴掌柜上来,滕公子正坐在竹帘后的小间里喝茶,看到月儿,笑道:“月儿见到钱就挪不动步子了么?这么久才上来。”月儿在他身旁坐下,道:“就是,以后我就搬到钱库里去住,当个守财奴。”滕公子斟了一杯茶,递给月儿道:“那好,有了月儿,我这钱库也不用派人看守了。”月儿道:“若这钱库里少了钱,你可别来问我。”滕公子笑道:“不问不问,月儿要想把钱花光,非愁白了头不可。”月儿还是头一回听他这么说,笑道:“翊轩你什么时候显摆起来了?”滕公子道:“是显摆么?我是怕月儿你伤脑筋。”月儿笑了笑,也不答话,呷了一口茶。
“月儿还去绸庄么?”滕公子上了车,问月儿道。月儿想想若是一次都看完了,以后岂不是没有理由出来了,便道:“不去了,有些累了,回去罢。”滕公子笑着揽过月儿的肩,道:“不会有人拦着你出来的。”月儿被她猜透了心思,脸上一红,道:“我就是累了,回家。”滕公子微微一笑,握了月儿的手,吩咐车夫道:“回别院罢。”
欲去去路难,芦苇渔歌晚
秋儿昨晚睡得太迟,天近晌午方才醒来。秋儿坐起身来,看着窗外荷瓣上闪着的耀眼阳光,心道:怎么就睡着了呢?还没知没觉地睡了那么些时候。蓦地想起司马公子昨晚睡在外面的榻上,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帘边,微微掀了个缝,朝外看去,只见青瑛坐在窗边,榻上已是无人。青瑛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秋儿像做贼被逮住了似的,忙缩了回去。
没一会儿,青瑛端了水进来道:“夫人起了。”秋儿皱起了眉头,道:“青瑛,你怎么也跟着乱叫。”青瑛笑道:“这可不是乱叫呢。将军起这别院时,就说是专为......反正您就是夫人了。”秋儿听了,实在不知从何辩驳,也不再说她。秋儿洗了脸,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将军呢?”“夫人不知道么?”青瑛觉得煞是奇怪,道,“将军一早就去营中了,吩咐说夫人想多睡一会儿,叫丫鬟们莫要打扰。”秋儿脸上一红,心道:我从哪儿知道去?
秋儿用过早饭,本想让青瑛叫人送她回去,又一想青瑛定会大睁着双眼问道:“回去?夫人要回哪儿去?”便赶紧打住了。又想问司马公子何时回来,聊想青瑛定又要问:“夫人不知道么?”也没有问出口。秋儿心里憋屈,继而打定了主意,便道:“我出去走走。”青瑛道:“青瑛陪夫人去罢,这岛上岔路甚多......”秋儿打断道:“我记得路的,青瑛你忙去罢。”青瑛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跟了去,只得任她去转。
秋儿步出清音轩,直往小径上走去,一步三回头,生怕青瑛跟着她,走了一会儿,见身后无甚动静,便放了心,寻着路径,径直朝湖边奔去。路过应兰亭,撞上两个丫鬟。两丫鬟见她行色匆匆,都好奇地盯着她。秋儿怕她们起疑,跑去告知青瑛,便若无其事地走进亭子里,倚着栏杆,望着涧水,不动了。两丫鬟以为她是来看风景的,也不搅她,退了下去。秋儿斜眼见她们转过弯看不见了,赶紧又朝渡口跑去。
刚下了石级,隐隐地能看见水面了,秋儿猛地停了下来,心下盘算道:还要过水去,也不知道这里有几条船,若是撞上袁九又怎生说的好。秋儿想了想,寻着一个借口,虽然自己觉得甚是牵强,也总要试试。
“夫人,”袁九见来了人,便钻出船舱,看见秋儿,抱拳礼道。秋儿点了点头,问道:“这里摆渡的就只一条船么?”袁九答道:“平常日子就我和家兄两条船。”秋儿左右看了看,道:“怎么不见尊兄?”袁九笑道:“家兄一早送将军过去,便留在那边,等他送将军回来,我再换过去。”“袁九,”秋儿顿了一会儿,道,“我想过那边去,看一下......”“夫人上船罢。”秋儿倒是觉得很惊讶,这理儿还没说清楚呢,就让过了。她哪里知道,袁九是真把她当夫人,夫人要过去,自然便得渡她过去。
秋儿登上船去,袁九知她不畏船,也没扶她。船儿飞也似的向芦苇荡行去,很快到了苇丛边,秋儿才发现这苇荡里水道纵横,有许多入口,袁九慢慢划了一会儿,找到了入口。秋儿心道:若是没有袁九,自己划船出来,怕是要迷在这里了。 船缓缓地行了好些时候,终于到了渡口,岸边已然泊了一只小船。袁九把船划得近了,那边船里走出个大汉,比袁九壮实许多,也穿着白布褂,看见袁九道:“九弟,你这是送谁呢?”袁九正要回话,秋儿从船舱里走了出来,那人见了,赶紧抱拳礼道:“原是夫人,在下袁七,见过夫人。”秋儿见他急匆匆地行礼,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道:“不用拘礼了。”
秋儿脚一踏到岸上,便快步朝长草中走去,她生怕袁九哥俩要问自己去干什么,可直至她走入长草,两人谁也没有叫她。秋儿回头看看,渡口已经不见了,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掩在袖子里,沿着小道,急急奔去。奔出了那片长草,秋儿却是茫然了,不远处便是来时的树林,可若说走回去,墨骓跑了半个多时辰的路,自己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啊。若自己不走,又到哪里去寻脚力呢。秋儿走到那林子边上,看到地上蛛网一样的路径,心都凉透了。
秋儿正叹着气,寻思着是不是应该回头,林子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秋儿心道不妙,要是被司马公子撞见,可就难以走脱了。赶紧找到一棵大树躲在后面。一会儿,两乘马在秋儿刚站着的地方停了下来,只听一个人道:“公子,穿过长草便能见到渡口,成峻只能送公子至此。公子保重。”秋儿听闻,知是李成峻。又听另一人道:“多谢李将军。”秋儿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秋儿想转过身看看是谁,谁知刚一挪动步子,一把寒森森的长剑就架到了脖子上。
秋儿吓得呆在当地,动也不敢动。那执剑的人见是秋儿,赶紧放下长剑,跪地抱拳道:“成峻不知夫人在此,冲撞夫人,请夫人责罚。”秋儿惊魂未定,良久才道:“成峻你起来罢,本也是我不对。”李成峻站起身来,道:“夫人,您怎么在这林子里?”“我......”秋儿一时语塞,又听他称自己夫人,脸上飞红,道:“我来等将军回来。”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太也说不过去,赶紧拿话匀去道:“不想无意间碰到成峻和......”秋儿侧过头,看那公子,觉得模样也甚是熟悉,在记忆里不停地翻找着,正寻不着,李成峻道:“夫人,这位是尹公子。”秋儿恍然大悟。
尹公子打量了秋儿好一阵,问李成峻道:“李将军,这是哪位夫人?”李成峻道:“是大将军夫人。”尹公子更是奇了,道:“将军什么时候娶亲了?”李成峻见他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很是犯难,也不知如何作答,秋儿见问也是一阵窘迫。尹公子却没有再问,只道:“劳李将军远送,李将军公务缠身,就请回罢。”说罢一礼。李成峻转过身来对秋儿道:“夫人,将军一时还不能回来,夫人还是回岛上等罢。”秋儿应了一声,李成峻扳鞍上马,对秋儿和尹公子一抱拳,调转马头,只听蹄声嘚嘚,瞬时不见了踪影。
秋儿转身见尹公子正盯着自己,满脸的好奇,秋儿被他看得难受,便道:“尹公子有什么话要说么?”尹公子道:“夫人同文韬一块儿过去么?”秋儿点点头,听李成峻刚才的话,那尹公子是第一次来,秋儿便索性做了向导,在前面引路。
“夫人回来了。”袁九看见秋儿,礼道,又看见秋儿身后带了人,有些诧异,问道:“这位公子是......”秋儿正要张口说话,只听袁七问道:“可是尹公子?”尹公子点点头。袁七道:“在下袁七,那是舍弟袁九。尹公子请上船罢。”尹公子走上船去,进舱里坐了。袁九看看秋儿,秋儿知道他意思,是想让她同尹公子先过去,自己留下来等将军。秋儿实不愿和尹公子同船,便道:“我留着等将军一块儿回罢。”袁七闻言,便驾船离开了。
“夫人喝茶。”秋儿抬起头,冲袁九笑了笑,接过茶碗来,喝了一口。袁九道:“将军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夫人何不先回岛上呢?”“我不放心,”秋儿脱口答道,又立马觉得不对,忙接着道,“在岛上也没什么事做,就过来看看。”袁九道:“夫人真是有心。”秋儿闻言,见袁九憨厚地笑着,很是不好意思,低了头,不说话了。
袁九走到船尾坐了,唱起了一支渔歌,略显粗犷的歌声和着轻风在芦苇上飘荡着,旷远悠长。“袁九你是南方人罢?”秋儿等他唱完,问道。袁九笑道:“袁九原籍湖州。”秋儿点头道:“湖州山灵水秀,是好地方呢。(奇*书*网.整*理*提*供)”袁九道:“夫人去过湖州?”秋儿笑着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在书上读到过,也听别人说起过。”又问道:“为何上京城来了?”袁九的脸色突然暗了下来,道:“家父遭人陷害,我兄弟杀死了仇人,被官府捉拿,本要判死,后来遇上赦令,改判充边,在幽州做了军中的杂役,后来碰上将军,就来了京城。”秋儿也是黯然,自己总叫命苦,这天下比自己命苦的人,还多得很,人真是该知足啊。
“将军。”袁九走出船舱抱拳道。司马公子走上船来,看见秋儿,笑道:“夫人怎么迎到这里来了?”秋儿本已被袁九叫得有些习惯了,但这会儿司马公子一提那两个字,秋儿心中就有气。袁九道:“夫人刚过晌午就出来迎将军了。”秋儿心道:若不是想跑,谁会来迎他。司马公子料秋儿也不会那么上心,嘴上道:“有劳夫人了。”走进舱里,凑到秋儿耳边,轻声道:“想跑不容易罢。”秋儿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到船头坐了。司马公子坐在舱边,笑着看她。
秋儿被她盯得脸发烫,寻了个话,道:“刚才尹公子来了。”“嗯。”司马公子应道。“公子。”“嗯?”“知秋叨扰了公子那么久,现下尹公子......”“不行。”秋儿闭了口,再说也是无用了。
船到岸上,袁七从另一条船里钻出来,道:“将军,尹公子已到了。”司马公子点点头,拉过秋儿手,走上岸去,秋儿想要挣脱,但见两双眼睛看着自己,便由着他牵了,往上走去。走进海棠花的青石小径,秋儿甩开司马公子的手,径直向前走去。迎面两个丫鬟走来道:“夫人。”等司马公子走上来,又礼道:“将军。”司马公子问道:“尹公子在哪里?”一个丫鬟答道:“回将军,在志玉堂。”“知道了,你们退下罢。”两个丫鬟走后,秋儿道:“公子有事就去忙罢。秋儿先回清音轩了。”说完就要走。司马公子拉住她道:“知秋,我晚上再来看你。”秋儿脸上一红,挣开他手,快步走去。
刜刲血光灾,恚怒又疑猜
秋儿等到夜深,仍是不敢睡,司马公子始终没来,秋儿生怕自己睡着了,他又跑来,只能强撑着眼皮。
过了好一会儿,秋儿怕自己困紧了睡去,便推开门走了出去。晚间凉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冷,秋儿抱着胳膊,循着那小径向前走去,还好明月当空,还能辨得清道路。走了一会儿,到了岔路,秋儿想着去应兰亭坐坐,便要往石级下走去,刚迈出几步,便听得身后林子里一声怒喝:“文韬!”秋儿吓了一跳,心道:司马公子干么发那么大火。想去探个究竟,但今日才在林子里吃了亏,知道自己一去就会被逮住,便伫在当地静静听着,却再没听见声音。
秋儿又站了一会儿,确实没再听到动静,正要往应兰亭去,却听得司马公子的声音:“知秋。”秋儿回过头,司马公子正站在她来时的小径上。秋儿走了过去,站在他身前。司马公子低头看着她道:“知秋那么晚还没睡么?”秋儿心道:我敢么?嘴上却不答话。“知秋若是睡不着,就和平疆走走罢,有些话......”司马公子眼里突然满是怒气,大喝一声:“站住!”秋儿浑身一颤,正不知就里,听得身后尹公子的声音道:“大将军不愿帮忙,也不要拦着文韬报仇!”司马公子冷冷地道:“报仇?你报得了什么仇?又去寻个刺客么?”“不劳大将军操心。”“不准去!”司马公子喝道,“你爹一代忠良,你想让他身后背上谋逆的罪名么?”“司马大将军,”尹公子阴森森地道,“我尹文韬为父报仇,即使落个逆贼的名声,爹在九泉之下也定能畅怀。只是他若知道自己一手提拔的栋梁之才,竟然临阵退缩,置身事外,不知怎生心寒。文韬就是事败身死,也强过那些忘恩负义的小人。”秋儿听到一阵骨节迸响,司马公子紧紧捏着拳头,极力克制着怒火,道:“你再说一遍。”尹公子也是怒极,道:“不是么?若不是我爹自请去谅州,现下死在瘴气里的人恐怕就是你司马大将军罢。”司马公子的手松了下来,脸色一阵惨白,却只淡淡地道:“文韬你回房休息罢。报仇的事再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尹公子冷笑道,“不过就是商量着想阻拦我报仇。我告诉你,你们谁也别想拦阻我!”尹公子往下就走,司马公子身形一晃,拦在他去路上,道:“回去!”
秋儿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尹公子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直指着司马公子。秋儿惊呼:“尹公子......”却发不出声来。司马公子直直地站在他面前,也不闪躲,眼里尽是慑人的光。尹公子的手微微颤抖着,半晌,司马公子道:“等你杀人的时候不再发抖,再去想报仇罢。”“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的命是我爹换来的,你死在我手里也是应该。”尹公子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司马公子道:“你要我性命,随时来取,我确是欠尹大人一命。但你也别想跨出聚云浦一步!”
“啊!”尹公子一声痛呼,倒在石级上。秋儿奔过去,见司马公子拔出胸前的匕首,捂住伤口,血兀自汩汩流出,吓得呆住了。司马公子勉强对秋儿笑了笑,支持不住,身子向后倒去。秋儿慌忙拉住他胳膊,却被带得倒在地上,赶紧支起身子,抱住他。秋儿的手上衣上顿时浸满了鲜血。秋儿急声唤道:“平疆!平疆!”司马公子睁开眼睛,吃力地道:“你......叫我......什么?”秋儿一愣,正难答对,突觉胳膊一沉,顿时天崩地裂,声嘶力竭地喊道:“平疆!平疆!来人!快来人!平疆!平疆!”
秋儿脑中一片混沌,各种声响在耳边交杂着,仿佛听见青瑛的声音“将军,将军!快去找百成。”“快扶夫人下去!”接着便是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秋儿眼前又是那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的火焰,秋儿看到司马公子的脸,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知秋,有些话要告诉你。”秋儿也顾不得那灼人的火焰,迎了上去:“我听着呢,平疆,我听着。”“你叫我什么?”“平疆,平疆。”司马公子微微一笑,伸手抚上秋儿的脸,火焰蓦然升起,卷起的火舌把眼前的一切吞没了。“平疆!平疆!”
“夫人,夫人。”秋儿睁开眼睛,青瑛正关切地看着自己,轻声唤道。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走近看了看秋儿,道:“醒了,把药喝了,便无大碍了。”温热的药水灌进秋儿嘴里,秋儿一把抓住青瑛的手,药从她手中的瓷碗里溅了出来,秋儿也不管,急急问道:“将军呢?”青瑛把药碗放下,拉住秋儿的手道:“夫人放宽心,将军虽还没醒来......”“他在哪里?”“将军在誉棠苑,百郎中说......”秋儿不等她说完起身往外奔去。荷风穿窗而过,秋儿身上一阵寒凉。“夫人。”青瑛追了出来,把件外衣披在秋儿身上,秋儿拉着她道:“青瑛,誉棠苑在哪里?”青瑛道:“青瑛这就带夫人去。”
青瑛推开门,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秋儿径直奔至榻前,司马公子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秋儿唤道:“平疆,平疆。”司马公子却没有醒来。秋儿的心里一阵恐惧,青瑛过来扶起她,道:“百郎中说,将军明日才会醒来。”又接着道:“真是险呢,若是刺得再深一些,将军恐怕就......”秋儿听了,才微微放了心,问道:“百郎中?是刚才那个老......老先生么?”青瑛点头道:“也亏得百郎中妙手。”待了一会儿,青瑛道:“夫人,我们出去罢。”“青瑛,我要在这儿守着。”“夫人,您刚醒......”“不打紧。”秋儿道。青瑛知道秋儿甚是固执,便不再相强,道:“青瑛给夫人端点吃的罢。”“嗯。”
秋儿待青瑛出去,便走到榻前,凝视着那张苍白的脸。“平疆,你早些醒来罢。你不是有话要说么?”
门被推开了,秋儿也不抬头,道:“就搁在桌上罢,青瑛,我一会儿就吃。”却没有人答应。秋儿转头看那来人,顿时怒火中烧,冲到那人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尹公子也不避,只道:“夫人,文韬是来......”“滚!”青瑛正从外面进来,见秋儿发怒,赶紧道:“尹公子,将军现下需要静养,尹公子先回罢。”尹公子顿了顿,怅然离开了。
青瑛道:“夫人,吃点东西罢。”秋儿心里难受,她不知道为什么青瑛面对这个险些置司马公子于死地的人能保持那么平静,便问道:“青瑛,尹公子是将军什么人啊?”青瑛把碗筷摆在桌上,道:“尹公子是尹昭容的弟弟。”秋儿心中哂笑:原来是因着有个当娘娘的姐姐撑腰。这事儿原也从小词那儿听说过一点,但见青瑛并未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知道有一层隐因,也不再问。
平明露中待,情绝泪落哀
“什么事?”滕公子和月儿从湖畔散步回来,见一个仆人领着个随从站在院口。那随从上前礼道:“滕公子。”又看了看月儿,道:“夫人。”滕公子一看那人,道:“易诚。”又对那仆人道:“你下去罢。”等仆人走了,易诚凑到滕公子耳边说了几句话,月儿站得近,听得有什么“将军”“尹公子”。只听滕公子道:“易诚,你先去罢,我随后就到。”易诚又是一礼,快步出去了。
“去罢。”月儿还没等滕公子开口便道。滕公子有些讶异,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环住了月儿,道:“月儿舍得么?”月儿道:“我舍不得,你能留下么?”又正色道:“是将军找你么?”滕公子道:“将军出了点事,我和王爷去看看。”月儿知现下不是详谈的时候,便道:“快去罢,早些回来。”滕公子在月儿颊上轻轻一吻,道:“好。”
秋儿在誉棠苑守了一天,有些累了,天擦黑就靠在榻沿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听得有人推门进来,秋儿睁开眼,见是青瑛,问道:“青瑛,什么事?”青瑛道:“夫人,滕公子来了。”秋儿诧异了一瞬,又一想,他们是结拜兄弟,理当来看看的,便道:“快请滕公子进来罢。”
滕公子进得屋来,后面跟着一个随从。秋儿走上前,福了福,道:“滕公子。”抬眼看看那随从,心头一震,行下礼道:“王爷。”“知秋姑娘起来罢。”王爷淡淡地道。秋儿心里一片寒凉,起身时晃了两晃,才站定了。王爷走到榻前,看了看司马公子,问秋儿道:“将军怎样了?”秋儿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答话。 王爷见秋儿不答,直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甚是复杂。滕公子忙唤道:“知秋姑娘,将军何时能醒来?”秋儿回了神,答道:“百郎中说是要到明日了。”脸上冷冷的。停了一会儿,只听王爷问道:“他人呢?”秋儿不甚解他意,问道:“谁?”“尹文韬!”王爷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怒气。秋儿心下恼火:你冲我发什么火?依旧冷冷地道:“不知道。”王爷一双凤目快要喷出火来,秋儿知道若非滕公子在,他一定会冲上来把自己捏碎。王爷压着怒火,大声问道:“他在哪儿?”秋儿苦笑: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确实不知道。仍道:“知秋不知。”秋儿闭上眼睛,等着那即将到来的狂怒。王爷脸上的怒气却消退了,换上了一脸冷笑,道:“知秋姑娘,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秋儿心里一阵凄苦:身份?自我与你相识,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莫要忘了身份。王爷的那一声“知秋姑娘”早已经把秋儿从“夫人”的梦幻中拽了出来。秋儿嘴边牵起了冷笑,道:“知秋从没一刻忘记过。”王爷盯着她的眼睛,秋儿只觉寒气沁骨。
“一弟,知秋姑娘想是真不知情,不如唤青瑛来问罢。”滕公子道。王爷收敛了眼里的寒光,转过脸去,对滕公子道:“我们出去罢。”秋儿只觉压着自己的千斤巨石蓦地消失了,向着王爷的背影行下礼去。
秋儿走回榻边,司马公子依旧双目紧闭,秋儿望着他,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她怨恨,不是怨恨王爷,更不是怨恨司马公子,只是怨恨自己为什么屡次陷入这样温柔暧昧的陷阱里,从来不顾结局注定带来的悲哀。
天光微现,晨雾湿湿地飘荡在栀子花的小径上,月儿抱着胳膊,来回走着,时不时朝大门那边望上一眼。门外车轮声响,仆人赶紧去开门,月儿也快步迎了上去。“翊轩。”滕公子看到月儿,上前紧紧拥住她道:“傻月儿,不是叫你早点休息么?怎么又来守着。夜里凉,你穿这么少......”滕公子紧了紧手臂。月儿道:“反正我也睡不着,等在这儿还安心些,再说......”“回屋再说。”滕公子揽着月儿,快步朝里院走去。
滕公子生怕月儿着凉,就要叫丫鬟去端姜汁,月儿拦住他道:“夏日里哪儿那么容易便着凉,我也没觉得不舒服,别去叫了。”滕公子低头看着月儿熬得微肿的眼睛,煞是心疼,微微叹了口气,抱起月儿,轻轻放在榻上。滕公子躺倒月儿身边,拉过薄被给她盖上,伸手环在她腰上,温柔地看着她。月儿唇边牵起淡淡的笑,忽又问道:“将军没事罢?”滕公子道:“将军受了点伤,没有大碍。”月儿便没再多问,只听得滕公子道:“月儿,以后不许熬夜等我了。”月儿调皮道:“那翊轩以后不许大半夜的出门。”“月儿离不得我呢。”滕公子笑道。“谁离不得你了?以后你爱......”滕公子吻上她的唇,温柔地在她唇齿之间辗转着,继而轻轻吻在她脖颈里。月儿感到他灼热的气息熨在颈项里,轻颤了颤,低声道:“翊轩,你熬了一宿......”下面的话已被他热切的吻堵了回去。滕公子解开她的衣衫,指尖缓缓抚过她雪嫩的肌肤。月儿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软,一寸一寸溶在温暖的清泉里。
“百郎中,将军为何还不醒来?”秋儿抓着百成,焦急地问道。百成只是捻了捻自己的白胡子,道:“我说的是今日醒来,这才刚到晌午,急什么?”“你......”“夫人,百郎中医术高明,他说了将军今日会醒,将军就定会醒来。夫人放宽心才好。”青瑛走上前劝道。秋儿听得青瑛仍唤她夫人,心中哂笑:夫人?他们嘴上这么叫你,你就真以为自己是夫人了?最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就是你,你还自以为是地指手划脚,你算得什么?秋儿想到此处,顿觉黯然,退了几步,走出门去了。
秋儿脑子里思绪纷繁,也不循道路,就凭双脚带着她四处乱走。好一会儿,看见前面仿佛是应兰亭,秋儿快步走过去,跌坐在亭里。旁边山涧里的水汽一阵一阵腾上亭来,凝在秋儿的脸颊上,和着从眼中滑落的泪水,挂在腮边。如果我没有在石级上停下,司马公子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不该那么好奇,不该忘乎所以......如果当初执意选择乞讨,现下是不是会好过得多。秋儿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得耳旁青瑛的声音道:“夫人,将军醒了。”秋儿转过脸,青瑛看到她腮边的泪珠,一脸的笑意化作了惊异,道:“夫人,您怎么了?不用担心了,夫人,将军已经醒了。”秋儿拭去泪水,强笑道:“是,将军醒了,不用担心了。”是啊,他醒了,你还在这里作甚麽?等着继续沦陷在虚幻的梦境里么?秋儿站起身来,朝石级下走去。
青瑛见她不是要去誉棠苑,奔上几步,拦住道:“夫人这是要上哪里去?将军醒来就唤夫人呢,夫人快过去罢。”“青瑛,我......”秋儿一阵窘迫,凭那一句“将军醒来就唤夫人”,已是难以举步了,可若是回去,自己便再也无法摆脱这梦境的纠缠。秋儿咬了咬牙,道:“青瑛,我不是夫人,你们也不要再试图把我当成夫人,我要回去了。你好好照顾将军去罢。”青瑛听了,睁大了眼,仿佛还没有明白过来。秋儿绕过她向下跑去。
“知秋......”秋儿猛地停了下来,两行清泪滑过脸庞,她又一次坠落了,无可挽回地。那熟悉而略显虚弱的声音让秋儿霎时明白,自己非但走不了,也再也无法承受离开。秋儿回转身,抬头看石级上那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微微一笑,道:“公子刚醒,怎么就出来了?”
飞歌进到内堂来,小词忙站起身来,道:“妈妈可算回来了,可用过饭了?”飞歌摆摆手道:“吃过了。”径直走上楼梯,回头对小词道:“小词你也没比我回来得早多少,自己弄点吃罢。”说罢,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上楼去了。小词愣在当地,过了好一阵才转进厨下了。
飞歌回到房里,锁上了门,坐到桌边细细想着:他来京城到底是为了作甚麽?他变了,从当年的那个满身书香味的潦倒书生,变成了如今这般阔绰的模样。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当初本就看错了人,不识得真玉。父亲果真教出了一个能人么?那么多天了,飞歌不知喝了多少壶凉茶,看见的仍只是一个精明奢华的生意人,许多次,飞歌甚至认为自己认错了人。
窗外柳梢轻摇,牵出一抹一抹尘封的往事。
柳牵前尘事,当宥昨日失
草长莺飞的时候,女孩拿着风筝蹦跳着进屋来。“爹,你看。”“阿源,这是你师哥。”阿源板起了脸,撅着嘴道:“凭什么是我师哥?爹,你教我的时候比他长,他应该叫我师姐。”“阿源,”卿先生把阿源拉到身旁,微笑道,“你知道的可没有你师哥多呢。你以后还得好好跟师哥请教。”阿源走到男孩身前,细细打量了起来,男孩作揖道:“源小姐。”阿源摆起架子,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阿源,别那么没大没小的,叫师哥。”卿先生瞪着阿源。阿源一脸不乐意,道:“请教师哥尊姓大名。”“源小姐,在下于释。”那男孩说罢,又是一揖。阿源看他那老实样儿,咯咯笑道:“你才多大个人就在上在下的。”又转过头道:“爹,你不是最瞧不起死读书的人么?他就是个呆子的样儿,爹你干么要收他?”于释听见阿源那么说,有些不知所措。卿先生斥道:“阿源,小孩子家不要乱说话。”阿源煞是委屈,哼了一声,跑出门去了。
“于释,给我把这篇帖抄上二十遍,等会儿我回来取。别再让我爹看出破绽了,上回差点就被爹知道了。”阿源倚着门框,吩咐了一大堆,跑出去了。于释愣了愣,走到案前一笔一划抄了起来。将将抄完二十遍,阿源一脸怒气地走进来,一把把案上的宣纸连着笔架拂到地上,道:“你竟敢去给爹告密!”“师妹......源小姐,我没有。”于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改掉了叫她源小姐的习惯,这会儿见她发火,慌得又改了回来。“你骗人,不是你去告的密,爹怎么知道我在碧绦林里?”“源小......师妹,我真没有。”“你骗人,你骗人!”阿源跺着脚,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虎六他们......都看见了,他们定在背后笑话我......”于释见她哭了,急得手足无措,道:“没有,他们定不敢笑话你的。”“你骗人,你是个骗子,我永远永远不睬你了。”阿源擦着眼泪跑了出去。于释望着她的背影,也不敢去追,每一次阿源这么对他说的时候,他心里总是千万重的担心:阿源,你别不睬我。
“师哥!”“阿源,你怎么跟来了?”于释转过身,道,“快回去,先生知道了又要责罚你了。”阿源弯着腰缓了缓气,道:“师哥,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到哪里去?阿源好去找你。”于释道:“我也不知道,先生只叫我多走,多看,多听,多学,我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阿源一脸失望,道:“那我怎么找你啊。”又问道:“那师哥什么时候回来?”于释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先生说......”阿源顿时生了气,道:“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你走罢,永远永远不要回来了。”转头就要走。“阿源,”于释牵住她衣袖,道,“我一定回来,一早回来。”阿源回过头,眸子里浸满了期望:“真的么?”于释使劲儿点了点头。“师哥你一定早回来,回来给阿源糊风筝。”“好,到时候给阿源糊一百个风筝。”
阿源惊恐万状地看着来人,只听那人道:“卿先生,这可就定下了,人我今日就领走了。”说罢,把一包很重的东西扔在桌上,过来拉阿源。“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我不去!爹!这是要带我去哪儿?爹!”阿源使劲挣脱那人的手,却仍旧被拽得往门外而去,卿先生枯槁的脸上泪水纵横,|Qī|shu|ωang|伸出了瘦弱的胳膊,却没有拦阻。“爹!爹......”阿源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香炉里阵阵云雾,慢慢探出窗外,消失在天际里。屋那头传来赞赏的掌声,只听那人道:“飞歌姑娘名冠扬州,的确名不虚传。”飞歌起身谢过,正要过去给客人斟酒,只听得楼下一阵喧闹,有老鸨的声音道:“你个穷书呆子,身上没有半个子儿,也敢来我这里闹腾。还想见飞歌?也不先照照你自己那副穷酸样儿。”飞歌向窗外看去,一个书生被丢到了大街上。飞歌看着那书生的背影,呆住了。“飞歌姑娘艳名远播,就连那些整天叫嚣着礼义的书生,也想一睹芳容啊。”飞歌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爷您说笑了。”
香炉里的烟雾,蜿蜒地漫出窗外,柳梢剪着斜阳,飞歌眼里渐渐朦胧了起来。“妈妈,”小词推开门,道,“晚饭备下了。”“知道了。”飞歌瞥了一眼窗外的金色的晚霞,转身走下楼去。
“公子,你怎么又起来了?”秋儿忙走去,要把司马公子按回榻上。司马公子道:“我们出去走走罢。”“这怎么行?公子身上伤还没好......”“这点伤算得什么?我在鬼门关打了多少个来回,连阎王都记不清楚了。”司马公子笑道,“再说,活动着伤才好得快,老躺着人就没精神了。”秋儿细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便道:“那就依公子说的罢。”走去拿了件外袍给他披上。司马公子轻轻握住了她手,秋儿想抽回,但又怕用力牵着他伤口,只得由他握着,道:“公子不是要出去走走么?”“知秋,”秋儿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温柔的神采,脸上晕开一片胭脂色。“我想再让文韬刺一刀。”秋儿一愣,他怎么说起胡话来了。秋儿眼里立时蒙上了一层担心,盯着司马公子的脸,想看出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司马公子看着秋儿,很是想笑,但又怕大笑起来引痛伤口,便极力克制着,低声道:“这样知秋就会唤我的名字。”秋儿低下了头,她已经在心里把他的名字唤了一千一万遍,但却只有那般情急,才会叫出口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秋儿道:“公子还出去么?天晚了寒气重,就不能出去了。”司马公子不理她,只把她的手越攥越紧。秋儿觉得有些疼了,脸上的红晕却一层深似一层,低声道:“平疆,要出去就早些罢。”司马公子松了松手,仍是牵着她,唇边漾着笑意,道:“是,夫人。”
两人一直在林子里来回走着,秋儿不敢往高处走,怕山风大,也不敢往湖边走,怕水汽重,一走到石级旁,便下意识地转回去。司马公子知道她心思,也不戳破,由着她带着。
“青瑛说你一夜没睡,今晚早些去休息罢。”
“没事,早晨的时候睡了一会儿,昨晚王爷来前也睡了好一阵。”
“辛苦夫人了。”
秋儿晕生双颊,又突然阴了起来。“公......平疆。”
“嗯?”
“你别再这般叫我,青瑛他们跟着你叫,白白生出许多误会。”
“误会?知秋你就是将军夫人,他们唤你夫人,有什么误会的?”
“将军!”秋儿见他还是那么不正经,急道。司马公子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知秋就是将军夫人。”语气坚定得不容任何反驳。秋儿看着他的眼睛,深邃璀璨犹如寒潭里凝着天星。秋儿什么都不愿想,只是低低地唤了声:“平疆。”
秋儿把空药碗递给青瑛,对司马公子道:“平......平疆,你早些休息罢。”青瑛听得秋儿霎时改了称呼,低头笑了笑,先退下了。司马公子拉住她,让她坐在榻上,道:“你再和我说会儿话罢。夜凉不能待在外面,总可以在屋里说话罢。”秋儿怕他着凉,刚吹着一点晚风,就急急地回屋了。这会儿秋儿低着头坐在榻沿上,一句话也不说。
“知秋心里对文韬可是存着芥蒂?”秋儿没料到他会问这话,一时答不上来。“文韬原也是骄纵惯了,爱意气用事,他伤我也绝非有意,毕竟是刚经历了丧父之痛。”秋儿顺着这话可接不下来,但她心里一直存着疑,乘着司马公子提起这事儿,正好问问,便道:“尹公子是平疆的亲戚么?”秋儿料想尹公子跟他也不会是什么亲戚,只是随口一问。司马公子摇头道:“倒不是亲戚,尹大人做兵部侍郎时曾经教过我兵法。尹公子和三弟却是远亲。”秋儿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尹大人是因公殉职,为何尹公子却要去报仇呢?他找谁报仇去?谅州的贼众么?”司马公子笑着看着秋儿,道:“你说呢?”秋儿这话没套出来,反而被他猜透了用意,脸上一红,不说话了。司马公子收敛了笑容,道:“知秋,这事你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秋儿应了一声,不再问了。
“听说你昨日扇了他一巴掌?”司马公子笑问,“是为了我么?”秋儿知他又要说没边际的话了,赶紧道:“平疆,你先歇着罢。我回清音轩了。”“再待一会儿。”秋儿把他握着自己的手拿下来,道:“刚才不还让我早些休息的么?”“那夫人就在这儿歇罢。”秋儿瞪了他一眼,脸上发烫,起身就要走。“知秋。”司马公子唤住她,秋儿听他不再是那轻薄的语气,只得又坐了回来。司马公子看着她,半晌才道:“好好歇息罢。”秋儿笑了笑,起身出去,掩上了门。
听琴谢深恩,持羽忆往时
玉灵看见月儿,赶紧迎了上来,道:“少夫人,老太君都念叨你好几日了,快进屋去罢。”月儿跟着玉灵进到堂屋里,老太君正在听蕊小姐弹琴。月儿近前去礼道:“奶奶安好。”老太君招手道:“快来,坐到榻上来。”月儿赶紧过去坐在榻上。蕊小姐站起身来,跑去拉住月儿道:“嫂嫂,你可来了。蕊儿可想嫂嫂了。”月儿很是惊讶:本来还对我冷言冷语的,怎么突然间想起我来了。小姑娘的心意真是变得快。“你是想你嫂嫂么?”老太君道,“你是不想每日都练那么久的琴罢?”月儿心下了然,自己不在的时候,老太君定是盯得严,蕊小姐的日子比自己来教她时还难过,是以想她。蕊小姐拉住月儿的手,晃了两晃,委屈道:“我是真想嫂嫂,外婆冤枉我。”月儿笑着轻轻拍了拍她手,道:“我也想蕊儿呢。”“蕊儿,”老太君道,“去把那首清夜吟弹给嫂嫂听听。”蕊小姐应了一声,放开月儿的手,走去案旁坐了,弹了起来。
“我早就叫翊儿让你过来,”老太君对月儿道,“他始终不肯。这把你关在家里,他倒是不闷,也不多替你想想。”月儿道:“前几日城里不太平,翊轩不放心,所以才......”“你倒是总替他说话。”老太君笑道,拉了月儿手,道:“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弄出这样的事。”隔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去柜上了?”月儿点点头,道:“前些日子翊轩领我去的。”忽又想起一事,赶紧站起身来,要给老太君行礼,老太君拉住道:“蕊儿在呢,你自己心里知道有这些东西就行了,还谢甚么。奶奶我就只那点值钱的东西,不给你给谁?”月儿心下感动,眼睛都模糊了,赶紧拿袖子拭了拭。
蕊小姐弹罢,走过来挨着月儿坐了,看着老太君,等她发话。老太君道:“你看着我作甚么?弹得怎样,该问你嫂子。”蕊小姐又看着月儿,月儿忙道:“蕊儿没有荒废这琴,比昔时好多了。”蕊小姐听了心下甚是欢喜,感激地看着月儿。老太君笑道:“月丫头,你就惯罢,他兄妹俩迟早得翻上天去。”月儿笑笑,没有接话。只听蕊小姐道:“外婆,嫂嫂以后还教蕊儿么?”“你嫂嫂既要顾着你哥哥,还要管柜上铺里的事,哪有那闲工夫看着你?”月儿忙道:“奶奶,以后还是我教蕊儿罢,蕊儿也习惯我教了,再说这铺里的事,我也插不上什么手,教教蕊儿,心里有个事儿念着,不至于整日地闲闷在别院里。”老太君点头道:“那你就多费点心罢,这些天看着她,可煞折磨人。”说完瞥了蕊小姐一眼,蕊小姐办了个鬼脸,嘻嘻笑了。“午饭就在这儿吃罢。”老太君道,“我派人去叫翊儿了。”月儿应了一声,脸上有些热。
午饭时分,滕公子来给老太君请了安,和月儿随了老太君去厅里用午饭。滕公子拉住月儿悄声道:“你又背着我来看奶奶,奶奶等会儿又要说道了。”月儿掩口而笑,不去理他。果然,刚坐下,老太君便道:“翊儿,平时叫你来,你总是推说有事,一说月丫头在,你二话不说就来了。你心里可还想着奶奶没想。”滕公子笑道:“以前奶奶叫我,又没说吃饭,今日说了有饭吃,翊儿才......”“瞧瞧,说得跟我不给你饭吃似的。我哪顿短少你的了?”老太君嗔道,“贫嘴。”
正用着饭,老太君问道:“最近怎没见韬儿?”月儿顿了顿,她知道尹文韬在将军处,也不知道话该不该说,便看着滕公子。“奶奶,文韬在大将军那里。”滕公子答道。“怎么跑到将军那里去了,不是上回说王爷照管着么?”老太君又问。“奶奶,您就别担心文韬了,正是王爷把他送至将军处的。”老太君点点头,道:“送去也好,在大将军那里也能收敛一些。”转过话道:“这秋粮要下来了,你叫扬州那边多准备着些,这边儿的粮仓也要抓紧修一修。”“我晓得的,奶奶。”滕公子应道。“听说于家也在修仓房,你小心着人家囤积居奇。”“朝廷的法度在那里,于家想也不会越轨行事。”
用过饭,坐了一会儿,滕公子携着月儿向老太君辞别,老太君对滕公子道:“月丫头以后还教蕊儿琴,你别关着她了。你要乐意就过来用午饭,别的又说我饿着你。”滕公子忙揖道:“翊儿不敢了。”朝月儿笑了笑,牵着她出来。
“翊轩,”月儿问道,“尹公子跟王爷和将军是什么关系呢?”滕公子看看月儿,微笑着拉过她手,放在掌心里,道:“回家再说罢。”月儿便不再问,掀开帘子,看向车外。车子正打夆韫钱庄经过,月儿只见一个侧影从车旁掠过,心道:可不是妈妈么?待要叫她,飞歌已掩在人群里了。“怎么了?”滕公子问道。“翊轩,我又看见妈妈了。”“又?”滕公子有些奇怪。“上回你带我去柜上,我就在这儿看见过她一回。”滕公子笑道:“月儿还管着不让她上街么?”月儿瞪了他一眼,低下了头,心里存下了疑惑。
“翊轩。”月儿见丫鬟退了下去,唤道。
“嗯?” “说罢。”
“说什么?”
“你忘了?你在车上答应回家跟我说的。”
“什么呀,忘了。”滕公子装作一脸茫然。 “你骗人,你才没忘呢。”月儿嗔怪道,从桌上瓶里抽出根孔雀羽去扫他鼻子。
滕公子把孔雀羽拂到一边,拉了月儿坐在膝上,笑道:“你可真烦人。”月儿听了这玩笑话,蓦地想起秋儿:姐姐在将军那里也不知道怎样了?已是许久没有人这么说过自己了。月儿心里有些感伤,伸手搂了滕公子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上。
“文韬要说起来只跟我家有远亲。不过快要成近亲了。”半晌,滕公子才道。月儿道:“这我知道,尹公子和蕊儿的事想是早就定下了。”“奶奶告诉你的?”滕公子笑问。月儿摇头道:“没,听你们说话猜的。”滕公子轻轻拍拍她脸颊。月儿忽然想起尹公子到阁子里闹时滕公子说的话,道:“王爷照顾尹公子是和尹昭容有关么?”滕公子有些惊讶,笑道:“真不能小看你猜的功夫呢。”月儿脸上一红,道:“快说。”
滕公子想了想,徐道:“王爷是在净泉山庄见到尹昭容的。”月儿一听便知道了七成,正等着他往下说,哪知滕公子转过话道:“月儿,我们过两天就搬去山庄里住罢。”“嗯,好。”月儿现下可不在意搬不搬去住的事儿,催问道:“然后呢?”滕公子接着道:“那时尹昭容还没有被册封,和文韬一道去山庄赏秋,正好王爷突然造访。”月儿道:“我知道了,然后王爷管你要净泉山庄,你就给了。”滕公子点点头道:“尹大人也知道此事,但始终有所顾虑,没有同意。”“这可算是门当户对呢,还有什么顾虑?”月儿奇道,“是皇上反对么?”“那倒不是,只是当时太子刚做监国,对王爷十分忌惮,处处......”滕公子顿了顿,觉得下面的话实在没必要说,便打住了,接着道:“尹大人也是初升兵部尚书,怕这门亲事会授人以柄,说王爷私结重臣,对王爷不利。”“那后来呢?”月儿问道。“至于尹昭容怎么成的尹昭容,我也不太清楚个中情由。也是上天弄人罢。尹大人自请去谅州平乱,皇上把他家眷接到宫里,交由皇后娘娘照管,不几日就下旨去谅州,知会尹大人已封其女为昭容。”月儿心中哀叹,虽然滕公子没有说,但那一道圣旨赚了多少人的心碎眼泪已是可想而知。尹昭容心中苦极,却还得欢天喜地地谢恩,尹大人也是有苦说不出。王爷,这是王爷放纵自己留醉烟花的原因么?月儿又想到了秋儿:姐姐对王爷可是......哪知王爷心里已经盛不下旁的人了。
月儿很是难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一片落叶斜斜地落了下来,安静地躺在地上。滕公子走来环住她,握着她的手,轻声唤道:“月儿。”
残荷落清池,回眸不及避
秋儿一早起来,推开轩窗,已是好些日子没有看看池子里的荷花了,真是辜负了花神。秋儿往窗外望去,眼前的景象,着实吓了她一跳。池子里的荷花已经谢尽,水上还漂浮着萎蔫的花瓣,昔日满目的绫罗,现下已是让人不忍目睹。轻轻一阵寒风穿过池塘,扑在秋儿面上,秋儿心中一凛:已是秋日了。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秋儿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她也不知道当初飞歌那么叫她的时候,是不是这个意思。司马公子走来站在她身旁,道:“我得叫人把这池子里的残花全部清走,琴也得收走,落叶也要天天扫。”秋儿很是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司马公子见秋儿不解的样子,道:“免得有些人又要感伤了。”秋儿知晓他意思,脸上有些红,刚才心中的萧索却一扫而空。
秋儿随着司马公子走到外间,看见榻上的薄被,皱眉道:“平疆,你怎么又睡在外面?你的伤还没有好透,这轩里潮气那么重......”“我想守着你。”秋儿心里一阵感动,愣愣的说不出话来。司马公子看着她,良久笑道:“吃饭罢,我可不能陪着你饿。”“平疆。”“嗯?”“以后你不准睡在外间了。”秋儿道。司马公子一笑,轻声道:“那夫人是让我睡里间了?”秋儿不理会他调笑,只道:“还是在誉棠苑歇罢。”司马公子笑问:“那夫人可来陪着我?”“好。”秋儿淡淡地答道。司马公子本是开玩笑,以为秋儿只会瞪眼,哪知她竟答应了。秋儿看着司马公子脸上惊异的神色,忍俊不禁。司马公子抢道:“君子一言......”又怕秋儿不认,改口道:“这可是你答应的。”秋儿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牵了牵嘴角。
月儿坐在车里,心中忐忑不安,拉着滕公子小心地问道:“翊轩,我见到他,是该随着你叫四哥,还是叫他于公子?”滕公子看看她,笑道:“都行罢。不过他八成是会叫你弟妹。”月儿低头想了想,又道:“为什么不在他府里,而要在钱庄里见?”“于公子就住在钱庄里。”滕公子答道。“那他的家眷也跟着他住钱庄?”月儿煞是奇怪。“于公子只身一人。”“啊?于公子年纪可不轻呢,怎会......”滕公子拍拍她肩膀,道:“这我可不知道了。要不月儿一会儿去问他罢。”月儿道:“这事我怎么好问。”“月儿是弟妹啊,张罗他的亲事,也属分内。”滕公子笑道。月儿白了他一眼,正色道:“翊轩,我心里有疙瘩。你虽然和他结拜了,但和王爷将军比起来,总是生分。我都不知道怎么待他才好。”滕公子轻轻抚着月儿耳边的发丝,幽幽的道:“于公子应是好人。”月儿听到那个“应”字,更是拿不准了,知道滕公子自己也没琢磨清楚,也就不再提。
车至夆韫钱庄,滕公子扶月儿下来,于释早已等在大门口,迎上来拱手道:“三弟,弟妹。”滕公子和月儿也还了礼,月儿寻思了半天,最后还是叫道:“四哥。”于释领着他俩进到钱庄里,大堂里生意甚是红火,就见得伙计客人来来往往,于释忙带他们上了楼,歉然道:“三弟和弟妹都是不落俗尘的人,本是不该在这样地方招待,只是四哥我刚来京城,还没来得及置办宅院,只得委屈三弟弟妹了。”月儿往四周看了看,四壁都是书架,层层叠叠摞满了书,中间桌案上也放了不少,壁上挂了一支通体碧玉的洞箫。滕公子笑道:“四哥这里书香已尽掩了铜臭,可是别有一番清雅。”于释道:“三弟见笑了。我就是读了几年之乎者也,可不及三弟你满腹经世之学啊。”两人互捧了一阵,月儿越是觉得拘束,举手投足都小心翼翼的。
“四哥,你这里可是生意兴隆啊。”滕公子接过于释手中的茶杯笑道。于释笑道:“若不是三弟让出半壁江山,怎能有现在这般景象。四哥我恐怕早就要回扬州了。”“四哥是扬州人?”月儿不禁问道。于释笑答:“正是,弟妹莫非也是扬州人?”月儿摇摇头,道:“不是,只是有个熟识的人和四哥是同乡。”于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自斟了一杯茶递给月儿。滕公子看了看墙上的洞箫,道:“四哥原也是个风雅之士。”于释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多年不碰了,放在那里当摆设罢了。”“四哥过谦了。三弟不知何时才得聆四哥雅奏。”于释摇头笑道:“三弟给我出了难题啊,我得闭门苦练一月了。”三人都笑了起来。
隔了一会儿,滕公子道:“四哥,我在城西有一片地,不如赠与四哥作起宅之用。”于释推辞道:“三弟,我确是用不着。四哥我也没有家眷,独自一人哪里用得着住在大宅里。便是住在这钱庄里,已是足够了。”滕公子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
用过午饭,于释把滕公子和月儿送了出来,月儿刚要上车,忽瞥见前面不远处那熟悉的身影,看到她,却赶紧转了过去,往人群里走。月儿也顾不得这许多,快步走上去拉住道:“妈妈。”飞歌回过头来,眼光却越过月儿向后看去,于释正站在台阶上和滕公子说话。于释不经意抬头,正撞着飞歌的目光,顿时愣住了。飞歌却甩开了月儿的手,转身奔去,霎时消失在来往的人群里。月儿有些迷惑,站在当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走回来想上车去。
“弟妹。”“嗯?”月儿回过头,道,“四哥有什么事么?”“刚才那位姑娘与弟妹熟识么?”于释问道。月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难不成说“那是我妈妈么?”停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她也是扬州人呢。”于释应了一声,开口还想问什么,却蓦地住了口。滕公子走来问道:“四哥可是识得飞歌?”于释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却马上平静地道:“弟妹说,她也是扬州人,难怪有些面熟。”滕公子点了点头,携着月儿告辞而去。
“翊轩,于公子仿佛识得妈妈呢。”月儿道。滕公子应道:“兴许罢。乡里乡亲的,总是熟识的。”滕公子知飞歌原也是名妓,于公子认识她也不怎么稀奇。月儿心道,扬州城那么大,人人都那么熟识么?却没说出口。“月儿,明日柜上铺子里会把账目都送来,我可能要忙一天,后日我们就搬去山庄罢。”月儿应了一声,想想净泉山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秋儿把药给司马公子喝了,扶着他躺下,司马公子笑道:“知秋你是当我动也不能动么?这伤已是好得差不多了,我看已经骑得马了。”秋儿道:“你怕是得被墨骓跌下来罢。”“它敢么?”司马公子道。“怎么不敢?”秋儿道,“你现在又使不得力,它吃不了你鞭子还能听话?”司马公子道:“墨骓可是通得人性的,也不是几顿鞭子教训出来的。你就没打它,它干么那么听你话。”秋儿想起初见墨骓时,李成峻说的话,脸上一红,不答话了。司马公子道:“这么些日子,也不知道墨骓回府没有,都没顾及到它。”秋儿道:“将军放心,谁还敢惹它。”顿了一会儿,司马公子道:“辛苦你了。”秋儿有些诧异,道:“谁跟你说的?”“你拿了袁七的船,让袁九带路,还能瞒过谁去?”司马公子笑道。秋儿低头嗔道:“知道了你还问。”
秋儿端起药碗准备出去,司马公子叫住道:“知秋你早上可是答应留这儿陪我。”秋儿回过头,看着他一脸坏笑,脸顿时烫了起来,赶紧开门出去,一个小丫鬟走来接过了碗去。秋儿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自己早上那一声淡淡的“好”不知道都应下了些什么事。秋儿摇了摇头,走进屋去,掩上了门。
“我还道你回去了呢。”司马公子看着她,微笑道。“让你在背后骂我食言而肥么?”秋儿道,走过去坐在地上,胳膊靠在榻沿上。司马公子侧过头来看着她,半晌言道:“若不是因为翌阳的事,也犯不着向皇上请旨。”秋儿想起那天在王府里听到的话,知道司马公子辞了皇上赐婚。他提这事儿是真的要.....秋儿一点也不敢往下想。“知秋,你会怨我么?”秋儿浑身一震,手在他的掌心里轻颤着。怨,有你这一问,我还有什么可怨的?秋儿心中满是暖意,轻轻地摇了摇头。
“夫人是准备在地上睡么?”秋儿抬起头来,迎上他狡黠地目光,刚才那温婉柔情立时换了味道。“是,将军不用担心,以前知秋要饭的时候总是在地上睡的。”秋儿平静地答道。司马公子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听秋儿提到以前的事,继而笑道:“让夫人睡地上,平疆怎能睡得着。夫人若是执意如此,平疆就陪着夫人睡地上就是了。”看见秋儿脸上的红晕,又道:“夫人不用担心,以前平疆在北边打仗的时候总是在地上睡的。”说罢,就要起身。秋儿一急,忙站起来要拦他,却被他伸手一带,身子已倒在榻上。秋儿知他故意,着忙要起来,司马公子一条胳膊已箍在她腰间。秋儿反倒不敢动了,生怕自己一挣扎就迸坏他伤口。司马公子在她耳边轻声道:“知秋你好好休息罢。”
秋儿低声唤道:“平疆,你放开......平疆。”司马公子却不理她,没过多久,秋儿只觉身后传来匀净的呼吸。秋儿微微动了动,司马公子的胳膊却没有松动的迹象,秋儿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灵机连称奇,心忧问仙医
秋儿睁开眼睛,司马公子正看着自己,脸上挂着微笑。秋儿挣起身来,夜里司马公子箍在他腰间的胳膊已经拿开了,秋儿轻舒了一口气,弯腰去扶他起来。司马公子笑道:“知秋,等我八十岁的时候,你再这么服侍我罢。”说罢,坐起身来。秋儿知道自己是照顾得过了头,也没跟他争,取出外袍给他披上。
司马公子正洗着脸,只听外间李成峻的声音问道:“青瑛,将军起了么?”秋儿梳着头,听见李成峻的声音,着了忙,三下两下把头发挽了起来。司马公子看她着忙的样子,笑了笑,对外间道:“是成峻么?”李成峻答道:“正是末将。”“进来罢。”青瑛推开门让李成峻进来,李成峻抱拳礼道:“将军。”看见秋儿站在一旁,忙道:“夫人。”秋儿点了点头,见李成峻面带忧色,知道肯定不是好事,心也悬了起来。
“什么事?”司马公子问道。李成峻道:“将军,监国召见。”司马公子和秋儿都是一惊,秋儿道:“成峻,将军身上有伤,不能颠簸,你跟监国说说......”“成峻,是什么事?”将军打断秋儿道。李成峻摇摇头,道:“来人只说是询问军务。”司马公子皱起了眉头,道:“走罢。”秋儿吃了一惊,拦道:“平疆,你......”看见他脸上严肃的神情,知道这事非同寻常,低下头,道:“我去牵墨骓。”说罢,转身出去了。
秋儿搂着墨骓的脖颈,摩挲着它光滑的皮毛,在马耳边轻声道:“墨骓,他身上有伤,你可别颠着他,尽量慢些。”她也不管墨骓听不听得懂,兀自嘱咐了许多话。秋儿牵着墨骓到了石级下,袁七从小船上下来,秋儿把墨骓牵到船头,自己站在船尾,船桨一撑,小船便离了岸去。秋儿仿佛跟谁憋着一肚子气似的,使劲摇着桨,在袁九的船后跟得紧紧的。袁九有些吃惊,但也只得向前划去。不一时,船过了苇荡,停在渡口。袁九走来把秋儿的船拴在桩上,秋儿放开船桨,只觉两手热辣辣的,低头一看,手掌都是通红,已经磨出了泡,还於了血。秋儿也不管,径直走去牵了墨骓上岸。
司马公子从秋儿手中接过缰绳,道:“知秋,你回去罢。”秋儿有些委屈,却淡淡地道:“平疆,你骑马小心些。”司马公子应了一声,扳鞍上马,扬长而去。李成峻对秋儿一礼,也上马离开了。秋儿站在那里,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转回来。袁九道:“夫人,您不用担心。”秋儿看着袁九,见他脸上满是担心的颜色,还来安慰自己,只得笑了笑,走上船去,道:“回去罢。”
滕公子在书房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厅里坐满了柜上铺子的掌柜,月儿陪着这些人等着,很是不耐,便端了杯茶,退到书房里来。滕公子看见月儿,笑道:“你来了,在外面待着很是无趣罢。明日我们就搬到山庄去,你叫他们去收拾着罢。”月儿走去坐到他身旁,把茶水递给他。滕公子接过一口饮尽,继续翻着账本。月儿知他没空,又不想去张罗搬去山庄的事,便去拣了一本账,看了起来。滕公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由着她去看。
“月儿,别闹,这我还没看过。”滕公子见月儿把那本账放到他右手边,忙拿了起来道。月儿笑道:“没有错,你省得多看一本。”说罢,又要放回去。滕公子看看月儿,神情很是惊讶。月儿抿嘴道:“不信,你自己再查查罢。”滕公子笑了笑,把账本放了回去,道:“月儿你不早说,害我独自忙了这许多时候。”说罢站起身来,把月儿拉过来坐下,笑道:“月儿替我看一会儿罢。”“你不怕我弄错?”月儿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儿可不会错,翊轩给少夫人端茶去。”滕公子笑着迈出门去了。
月儿微笑着摇摇头:你倒放心,就欺负我。拿过账本看了起来。等滕公子端了茶水进来,月儿已看了三四本了。滕公子拣了一本翻了翻,道:“这得赶紧禀报奶奶,让你替了我去。”月儿道:“翊轩你想躲懒,可别找着我。”“我也是怕埋没了月儿这般人才。”滕公子笑道。月儿装作冷冷地道:“多谢少爷提拔,问月才疏学浅,难当此任。”月儿说完,抢过滕公子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滕公子也不想让月儿太过劳神,坐在她身畔,和她一道儿看,不时回答月儿的问。“翊轩,你家的粮食不都拿来卖么?”月儿指着一笔名为“捐”的账目,笑问。滕公子反问道:“那你家收的粮食呢?”月儿知刚才失言,低头道:“我是说我们家。”滕公子笑着拍了拍她脸颊,答道:“这是捐的军粮。”“是税目么?”滕公子摇头道:“不是,滕家不用粮食上税。”“那干么......”“孝敬孝敬那些当兵的,也多个照应啊。”滕公子笑答。月儿道:“每年这里里外外的也不知要拿多少东西来孝敬呢。”滕公子道:“孝敬得多才赚,要是不孝敬了,就该赔了。”月儿听了咯咯笑了起来。
青瑛逼着秋儿喝了一小碗粥,劝道:“夫人,您不要太担心了。饭还是要吃些的,不然将军回来,还责问青瑛呢。”“青瑛,你快叫人把百郎中找来,等会儿将军回来赶紧给看看。”秋儿急着吩咐道。青瑛道:“夫人,百郎中就住在岛上。”秋儿放下心来,问道:“是么?怎么平日里都不见他?”青瑛答道:“百郎中在西面的山洞里炼丹,不让人去打扰,他自己也很少出来。”秋儿点点头,道:“他可真是个怪人。”“百郎中可是个好人,他年轻的时候云游四方,救了不少人呢。现下人老了,脾气古怪,但还是心善的。”青瑛道。秋儿心道:他年轻时候云游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是道听途说。却忽的想起了小词,自己已是好多日子没回阁子了。“青瑛怎么知道的?”秋儿笑着问道,像当初打趣小词那样。青瑛不假思索地道:“听别人说起的。”果不出所料,秋儿转了话问道:“是将军把他领到这里的么?”“不是,是他自己找来的。”青瑛摇摇头,道,“他是算到这岛西面洞里宜炼仙丹,就来了。我们供他吃喝,让他炼丹;他给人治病。将军也是见他医术高明,便留下他了。”秋儿心想:平疆,你怎么不怕他是奸细。嘴上却道:“那这百郎中倒是个半仙。”青瑛道:“说他就是神仙也不为过呢。”
过了晌午,秋儿实在待不住,又叫袁九把她送过湖去,等在渡口。袁九也是担心,频频往长草深处张望,也没闲情唱渔歌了。两人干等了好一阵,听得长草摇曳,赶紧都站起身来,司马公子正牵着墨骓走来。秋儿赶忙迎了上去,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细细看着他脸,问道:“平疆,你的伤怎样了?”司马公子低头看着她,笑道:“夫人怎么又迎到这里来了。”见秋儿关切地盯着他,又道:“我这不是好好的,早跟你说已经骑得马了。”秋儿看他脸色没有什么异样,微微放了心。“把它放这儿罢。”秋儿想想眼下一条船也载不动墨骓,便松开了缰绳,司马公子在马臀上一击,墨骓便跑了开去。“知秋,”司马公子道,“你去别管它,它在这里还自在些。”秋儿低了头,自知自己先前是多此一举了,可却是一片好意,心里有些委屈。
两人走到船上,袁九礼过,看了看秋儿,没在她脸上找到焦虑的神色,知无大碍,也就不再问。司马公子往船舱里一坐就不说话了,神情很是奇怪,似喜似忧的。秋儿有些担心,便小心地问道:“平疆,监国他......”“没事,”司马公子道,神情也霎时豁达起来,“不过就是有人参了我一本,监国来询问实情。无甚大事,我这点奏章比起一弟那可是差远了。”秋儿问道:“那人为什么参你?”秋儿想不通,谁人没事了往大将军头上寻霉头。司马公子看着秋儿,笑道:“因为知秋你。”秋儿脸上一红,瞬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司马公子肆无忌惮地带着自己出入军营,怎能不被参奏?但那是自己的错么?秋儿又生委屈,语调冷冷地道:“知秋不识大体,给将军......”抬头见司马公子瞪着自己,眼睛里都是怒气,心里犯怵,没往下说了。司马公子见她打住了,也就不再板着脸,道:“这还得多谢那人成全,正好因着他,拜托给监国,以后请旨时,也有个说得起话的。”秋儿脸上飞霞,心中甚甜,见司马公子噙着笑看着自己,忙转过话问道:“王爷也常被参奏么?那些人能参王爷些什么?”“你说呢?”司马公子反问,秋儿心里清楚,王爷整日里不务正事,花街柳巷地穿梭往来,府中也常致歌舞伎,参他的奏章自是不少了。“那王爷为何不收敛些呢?”秋儿问道。司马公子笑答:“他为什么要收敛?要是哪一天没有人参他了,他八成还要去请人参他。”秋儿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想再追问下去,走去坐在船头细细地想起来,王爷初来秋月阁时曾说过他留恋章台柳巷是为了让什么人放心,那人许就是太子罢。王爷为甚么那么忌惮呢?算了,这也不是你想的事,你琢磨了半天也是琢磨不出来的。秋儿轻轻舒了一口气,往远处望去,船已经出了苇荡,宽阔的湖面上映着丝丝云彩,想想适才司马公子的话,不禁勾起了唇角。
“想甚麽呢?”司马公子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脸上挂着微笑,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问道。秋儿倒抽了一口气,还没答话,司马公子已翻过她手掌,霎时脸上全是寒霜。秋儿抽回手来,道:“青瑛已经给上过一次药了。”司马公子料是今早摇桨摇的,捏住她肩膀,怒气冲冲地道:“你要再敢......”却蓦地把秋儿紧紧搂在怀里。
相聚难相守,意真世已异
飞歌在房里踌躇了半天:那天他已经看见我了罢,他还识得我么?他还记得当初应下的话么?那么多年,飞歌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春日,她也从不跟其他的姑娘一起去踏青,更不会去放风筝,甚至紧闭了窗户,害怕不经意间看到风筝的影子。风筝,是她的守望,是她风尘生活里唯一清莹的想念。只是不知那头牵系着的人是否已经遗忘了风筝的记忆。飞歌眼前闪着莹莹的光,赶紧拭了去,开门下楼去了。
步出阁子,便觉秋风寒彻,飞歌低了头,把外衣拢了拢,往城中走去。出门的时候,小词问道:“妈妈就要出门么?”飞歌看了她一眼笑道:“嗯,小词你就别劳累了,待在阁子里罢。”飞歌早知小词爱跟着她,也不知道她是何用意,一直隐忍不言,后来想想,不过就是报与王爷知晓,也无甚大事,但又不想老被人盯着,便屡次拿话提醒她。小词听了,低了头,应了一声,转到后面去了。
“姑娘,您来了。”那茶楼的伙计看见飞歌忙迎了出来,吆喝道。飞歌点了点头,那伙计又道:“楼上靠窗的座儿给您留着呢。小的一会儿就给您端茶来,您是喝......”“普洱就好。”飞歌径自走上楼去了,听着身后伙计答应道:“好咧。”
飞歌靠着窗坐下,看着不远处的钱庄。她怕被人察觉,总是躲在墙边上,偶尔看到于释,也忙往里缩,自己也觉得甚是好笑,为什么那么怕被他看见呢。伙计端上茶来,给她倒上,飞歌给了他几个钱,伙计忙谢了接过。飞歌呷着茶,看着钱庄门首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想想这钱庄尊贵的主人,不禁哂笑。
“阿源。”飞歌心头一震,阿源,十几年了,她自己也只记得飞歌,那陌生的名字似乎只出现在片刻闪现的记忆里。此刻在她身后,这般唤她的人,是他么?他是世上除了自己唯一记得这个名字的人。飞歌站起身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奇][书][网]盈盈地挂在睫毛上,却没有转身,径直向楼梯口走去。“阿源,阿源。”飞歌把那一声声唤,远远抛在了后面。
飞歌快步出城去,漫无目的地沿着护城河飞跑着,扑面而来的劲风吹落了不断滴下的泪珠。你怎么会在那里?找我么?不要怪我,你我之间已经隔着太深的鸿沟,深得我没有勇气去逾越。你不再是从前傻傻的书呆子,我也不再是从前烂漫无邪的女孩。看你一眼,已是奢望。飞歌停在一株大柳树下,掩面而泣。
“阿源。”飞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身,迎上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已印上了陌生的痕迹。飞歌看着于释澄澈的眼睛,里面的神采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飞歌心里尘封了多年的依赖渐渐苏醒,低声唤道:“师哥。”于释见他认了自己,笑了笑,道:“阿源,你......还好罢?”飞歌又不说话了,什么叫好,抑或什么叫不好,自己从扬州城里走出来,不再寄人篱下,是叫好么?不再为衣食忧愁是叫好么?飞歌苦笑,哽咽道:“好。”又勉强做出笑脸道:“师哥可好?”“我......还好。”于释有许多话要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半晌道:“阿源,你别躲着我,好么?”飞歌眼里又噙满了泪水。“阿源,你何时上京来了?你每天都在茶楼里么?都是师哥不好,阿源你别怪师哥。”于释不停地说了许多,用袖子拭去飞歌脸上的泪水,“阿源,你受委屈了。”飞歌心里打起了结,泪水又再涌出,别过脸道:“师哥,你别说了,我要回去了。”“阿源,你要回哪里去?”于释拦在她面前。飞歌淡淡地答道:“秋月阁。”于释道:“我与你同去,阿源,你再也不用待在那样的地方了。”可我已经待了十三年了,你说的“那样的地方”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了,即使你硬生生地把我从里面拉出来,也会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师哥,”飞歌抬头看着他,道,“我愿意待在那儿。”于释愣住了,看着飞歌,没有说话。
飞歌勉强牵了牵嘴角,转身离去。走了一段,却见于释站在前面的树下,飞歌心下奇怪,加快了脚步,可每当她抬起头,于释总是站在前方的路旁。飞歌低下头,不再去看,径直向秋月阁跑去。
“妈妈,怎么了?”小词看见飞歌奔进来,很是惊讶。飞歌也不答她话,跑上了楼,碰的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扇,慢慢滑到地上,泪水在指缝里浸润着。
“阿源。”飞歌一把推开他,道:“你别再跟着我!”于释站在她身侧,道:“阿源,师哥再不会让你受委屈了。”飞歌冷冷的道:“我在这里没受委屈。”“阿源,你别这样。”“师哥,你走罢。”“阿源。”“你走啊!”飞歌喊道,知道自己再没勇气说第二遍。
茶碗碎裂的声音,飞歌朝门外看去,小词正着了忙地弯腰收拾地上的残片。小词端了茶水推门进来,正遇着飞歌怒喝,又看到于释,煞是惊讶,手一抖,茶盘便落到了地上。小词把碎片拾起来,生怕飞歌生气,声音都有些发颤:“妈妈,我......”只听得飞歌淡淡地道:“下去罢。”小词忙端了茶盘下楼去了。
飞歌别过头,不去看于释,于释却走到她面前。“阿源,师哥不会走,永远不会。”泪珠又一次从飞歌的眼眶里滚落,十多年前,她也曾那样坚决地说“我永远永远不睬你了。”却从来没有做到过。“师哥......我们和从前不......一样了。”于释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我从前答应了给阿源糊一百个风筝,阿源忘了么?师哥回来得迟了,阿源怪我、骂我都行,别再躲着我,好么?”飞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已再也狠不下心来,微微点了点头。
于释见飞歌点头,微微笑了,道:“阿源,跟我搬去钱庄罢。”飞歌一愣,师哥,你还存着原来的想念么?我已身在风尘十三年,不比月儿。师哥,眞的不一样了。飞歌摇头道:“师哥,你别费心了。阿源还是住在这里罢。”于释仿佛没有听出飞歌的意思,道:“阿源你再这儿多待几天也行,我去置办一处宅子,再接你过去。”“师哥,你别来接我了,我不会去的。”飞歌低下头。“阿源,你,爲甚麽还要待在这里?”于释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他听见小词叫她妈妈,知道她是主儿,也就放心让她在这里住几天,可飞歌却是不愿意出去。“阿源,你,知道师哥的心意么?”飞歌不答话:我怎能不知你的心意呢?现下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心意,便已是很满足了,不能奢求得太多,在这十三年里,差别不停地在你我之间积攒着,那份心意永远无法兑现了。“师哥,你先回去罢,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飞歌轻声道。于释见她疲惫的样子,总是不能强她,便道:“好,阿源,师哥先走了。你休息一会儿罢。”飞歌应了一声,只听得耳畔风声轻响,已然不见了于释的影子。他还学了一身功夫,飞歌淡淡地笑了笑。
小词小心翼翼地进来,左右看看,不见了于释,心中纳闷儿:来时也不见他上楼,去时也不见他下楼,怎么前晌还在,一会儿就不见了。“什么事?”飞歌见她进来,问道。“妈妈,午饭备下多时了,妈妈下去用饭罢。”小词忙答道。飞歌道:“你和赵妈自己吃罢。我没胃口。”小词也不劝她,正要退下去,飞歌叫住道:“小词,你来。”小词又走了进来,道:“妈妈有什么吩咐么?”“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飞歌问道,言语中一点怒气也没有,还甚是平静。小词却忙跪下道:“妈妈,小词错了,小词再也不敢了。”飞歌把她扶起来,道:“我又没责怪你。”又问道:“是王爷的意思么?”小词低了头,没有答话。飞歌猜她是默认,但闹不明白王爷监视着自己作甚麽,也不再深问,道:“你下去吃饭罢。”小词赶紧退下楼去。
飞歌坐在桌边,心里还是乱作一团,刚才的事,十多年前的事都交织在一起,怎么理也理不清,飞歌只觉得很累很累,累得连感伤都不能了,趴在桌上,陷入一片昏沉。
红叶染山林,箫梦犹依稀
飞歌醒来的时候,日已西斜,屋里也有些昏暗。飞歌站起身来,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到地上,回身一看,竟是一件外袍。飞歌俯身拾起,轻轻叹了口气,他总是怕她着凉,总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师哥,如果你没有变,那便是我变得太多了。
月儿倚在窗边,看着满目的红叶,簌簌地落下,竟似醉了。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得山后潺潺流动的清泉声。净泉山庄却是个宝地,静谧清澄,比那别院更加地与世隔绝,所有的屋舍似乎都与漫山的红叶融为一体。月儿一踏在落叶上,听得脚下碎裂的声音,很是不忍,忙踮起了脚尖。滕公子笑道:“早应叫人清出一条路的。”
“月儿。”滕公子在她身后轻声唤道。月儿转过头笑了笑。滕公子坐到她身旁,道:“我还怕你听了王爷的事,到这里就伤心,现下看来这里的秋景挺合月儿心意。”“翊轩,你别提那事儿,我总觉着有些物是人非的意思。”月儿道。滕公子陪笑道:“是翊轩的不是,不该提,还望少夫人原宥。”说罢,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月儿抿着嘴儿笑了。
“少爷,”一个小丫鬟进来禀道,“蒲掌柜求见。”“让他进来罢。”滕公子道,看见月儿起身要出去,又道:“月儿,你别往旁处去了。”月儿走回来坐了。一会儿,蒲掌柜进来揖道:“少爷。少夫人。”滕公子看那蒲掌柜一头大汗,知道是跑了别院没找着人,又赶到山庄来,便道:“蒲掌柜辛苦了。”蒲掌柜憨憨地笑了笑,道:“不辛苦,不辛苦。”踌躇了一会儿,道:“少爷,这个月的捐粮......”“还跟上月一般。”滕公子不等他说完便答道。“少爷,今年扬州那边儿收成远不及往年,是不是能适当少捐些。”滕公子道:“这是少不得的,那些个动刀动枪的人是惹得起的么?大不了少卖些。”“可于家那头......少爷,这一捐,于家便能占去五成的行市了。”滕公子道:“占就占去罢,亏这一年,来年大熟的时候再补上罢。”蒲掌柜脸上露出难色,但也不敢驳少东家的意思,只得应了一声退下。“蒲掌柜。”滕公子叫住他,蒲掌柜回过头来:“少爷还有什么吩咐么?”“若是粮价低过咱家的底线,就吃进罢。把城东新造的粮仓装满。”“是。”蒲掌柜很是不以为然,却只得应了,转身出去。月儿道:“翊轩,你真是照顾你那四哥。”滕公子笑道:“我要照顾的可不是于公子。”见月儿不说话,有些奇怪,笑问:“往常月儿定会追问我到底在照顾谁,今日怎么这般沉默?”月儿道:“你不是照顾于公子,就是照顾大将军了。”滕公子笑了笑,不再接话。
月儿走去斟了一杯茶,刚要入口,只听得丫鬟禀道:“少爷,少夫人,李副将求见。”月儿放下茶杯,心道:原是个清静地儿,怎么一住进来就热闹了。滕公子有些惊讶,道:“快请。”李成峻三步两步走进来,匆匆抱拳礼过,附在滕公子耳边说了几句话。滕公子皱起了眉头,道:“东宫六率才几个人,要这么多粮食作甚麽?东边儿起疑了?”李成峻见月儿在,本是小声说话,现下滕公子却不避讳,也不好再耳语了,便道:“监国和将军说起此事,将军初时只当玩笑话,哪知今日监国派了人去营中询问将军是否已谈妥,现下将军也怕监国起疑,还请滕公子鼎力相助。”滕公子想了一会儿,淡淡地道:“知道了,成峻你先回罢,上复将军,粮食的事翊轩自会安排。”李成峻对滕公子一抱拳,快步回去复命了。
“出什么事了么?”月儿看滕公子紧锁着眉头,问道。滕公子对月儿笑笑,道:“没事,就是多了个敲诈钱粮的。”“是太子爷么?”“他是琢磨着让滕家把所有的兵都养了。”滕公子苦笑,复又道:“月儿,你别担心,这点事还算不得什么。”月儿看着他的眼睛,虽然藏得极深,但她还是看见了那丝忧虑,想起那晚滕公子曾说有些事还不是让她知道的时候,也不再追问,笑道:“我担心甚么?你不克扣我的饭食就足了。”滕公子笑答:“还真得让月儿节衣缩食呢。”转而叫了个丫鬟进来,吩咐道:“去叫滕晋知会蒲掌柜多置办三万石粮食,都要上好的扬州米。”丫鬟应声出去了。
月儿坐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景,赞道:“净泉山庄的秋色却是动人,难怪将军料你定不会把山庄给王爷。”“可他料错了。”滕公子笑道。“要不是因为尹昭容的事,你怕也舍不得罢?”月儿道。滕公子看着月儿道:“刚才谁叫我别提这事儿来着?怎么自己又提上了?”月儿强辩道:“我只说了不让你提,又没管着我自己。”滕公子道:“那月儿可就别再问了,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月儿瞥了他一眼,转过话道:“翊轩,于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月儿怎么又想起这桩了?”滕公子笑问。月儿正色道:“我说正经的。于公子若是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身份,王爷干么要跟他结拜?”滕公子道:“一弟他这么做自有他那么做的道理,我也是猜不透。”月儿有些失望,但既然他只是相信王爷,也就不再深究了。
沉默了半晌,滕公子道:“月儿,我想请将军来山庄赏秋,你看呢?”月儿想了想,道:“好,就是不知能不能......”“你们姊妹定是能见面的。”滕公子笑道,站起身来吩咐去了。
飞歌勉强吃了一点东西,小词在一旁侍候着,虽然心里存了许多疑问,也不敢去问飞歌,今日飞歌把话挑明了,却没有怪她的意思,小词已是阿弥陀佛了,哪还会再去惹祸。“小词,把盘子撤了罢。”飞歌说话声儿也疲惫了。小词劝道:“妈妈再吃点罢,您中午就没......”“我不觉得饿,就是困得紧,你下去歇着罢。”小词只得收拾了碗筷,退出门去。
飞歌见小词出去,便伏倒在桌上,虽然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下午,却还是觉得很累,心里装满了事,却又不知是些什么事。悠悠地,窗外飘来箫声,像从天而降,弥漫在周遭,缓缓地透进人心里。飞歌微微笑了,他的箫声已经褪尽了昔日的幼稚酸涩,变得安稳悠然,隐隐地透出倦意。飞歌走到窗边,望着斜倚在柳树枝干上的身影,那承着他的枝干,在偶尔拂过的秋风中微微颤动着,那身影轻得如飘落的羽毛。飞歌轻声唤道:“师哥。”于释望着她,微笑道:“阿源,你休息罢,我再待一会儿就走。”说罢,吹起了一支儿时的歌谣,那时,阿源牵着长长地风筝线,喊道:“师哥——你快来帮帮我——”飞歌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忙别过头去。
青纱帐里,飞歌闭上眼睛,箫声始终环绕在耳畔,飞歌觉得格外安宁,梦里都是那金色的温暖的记忆。
“师哥。”阿源跳到于释跟前,吓了他一跳。
“师妹,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于释见阿源来找他很是高兴。
阿源一撅嘴,道:“下次我就真不睬你了。”又眨眨眼道:“师哥,我们去放风筝罢。”
“先生叫你背的三篇文章,你可都记得了?”于释问道。
“你就知道功课,我不会背,爹又不会罚你。”“师哥,我知道你都会背,一会儿边放风筝边教我罢,走的呐。”
于释拗不过她,站起身来道:“说好了,只能玩一个时辰。”
“好,好,好。”阿源拉着他往外跑去。
阿源坐着听了一会儿,突然道:“师哥,你没有爹吹得好听。”“我当然比不上先生。”于释道。
“师哥,你别灰心,你练上十年二十年的还是能赶上我爹的。”阿源的话里带着些挖苦的意思。于释却没有在意,只是道:“但愿罢。”
“我一定回来,一早回来。”“我从前答应了给阿源糊一百个风筝,阿源忘了么?”“阿源,师哥不会走,永远不会。”“阿源,你知道师哥的心意么?”飞歌泪盈盈地答道:“师哥,我知道,可是......”“阿源,你知道师哥的心意么?”于释仍旧追问着,声音却越来越远。“阿源,你知道......”“师哥,我知道。师哥,你别离开阿源,别抛下阿源,师哥,你说过你永远不会走的。师哥。”飞歌惊醒过来,额上浸出细细的汗,窗外箫声已断。
飞歌蓦地觉得一阵寒凉,抱着胳膊,把头埋在膝盖上抽泣了起来。“阿源。”飞歌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眼睛,再也无法独自承受恐惧和哀伤,扑到他怀里,泪水断线而落。于释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抚着她的青丝,道:“阿源,师哥不会走,永远不会。”
探源寻泉影,泉隐只闻音
秋儿踯躅了好一阵,终于问道:“平疆,出什么事了?”昨日司马公子从营中回来就一脸阴沉,秋儿问他,他也只说没事,秋儿也没好意思追问。这会儿见他又锁着眉,实在按捺不住,定要问个究竟。“没事。”司马公子对秋儿笑笑,还是像昨日那般答道。“平疆是因为我发愁么?”秋儿问道。司马公子听她这么问,有些奇怪,道:“怎么会是因着你呢?知秋想得多了。”秋儿道:“既然不是因为我,那就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事。知秋一介女流,或许拿不出主意,但凡事说出来也有个商量的人,总胜过独自一人愁苦。”司马公子见秋儿越说语气越是硬了,走到她身前,道:“平疆却是没有什么可瞒着知秋的,只是这事知秋确实帮不上忙。我已经拜托给三弟了,他自有区处。”秋儿知他不会说,轻轻叹了一口气。“知秋。”司马公子看她往门外走,唤住道。秋儿回过头来,“知秋,有些事以后自会说与你知晓。”秋儿应了一声,又要走,却听见空中羽翎声响,一只白鸽停在侧屋瓦檐上。秋儿忽想起那日在山寨的事,转过头看司马公子,他却没有要射它的意思。白鸽在屋檐上来回踱步,咕咕叫着,司马公子走出来,一招手,鸽子便飞来停在他臂上。司马公子从鸽子脚上取下字条,唤道:“青瑛。”青瑛走上前来,司马公子把白鸽交给她,道:“好好喂,别的他又说我虐待他鸽子。”青瑛答应了下去。
秋儿总觉得飞鸽传书的都是些隐秘的事,也不好在这里碍事,便要出去。“知秋。”司马公子叫住她,“一会儿随我去三弟那里罢。”秋儿心道:你去滕公子那里,带我作甚麽?突然想起月儿,答应道:“好。”
“那是滕公子的鸽子么?”秋儿坐在船上,有些无趣,寻了个话,问道。司马公子点点头,笑道:“是,知秋是以为我见到鸽子就杀么?”秋儿顺着话道:“这可说不准。”司马公子笑了,道:“玈云寨那一回可是惊着知秋了。”秋儿想起那人瞪着双目,浑身是血的样子,兀自心有余悸,问道:“平疆,你为何和那些山贼......”那日回去时,秋儿便觉得奇怪,却没有机会问,后来又觉得不好问,现下左右无事,司马公子又提起了这事,便随着问问。“知秋认为呢?”司马公子反问。“问我么?官匪一家,自古已然。”秋儿笑答。司马公子握住秋儿的手,低声道:“知秋何必总是自贬身份,山贼水匪知秋不都许了么?”秋儿脸上飞红,嗔道:“谁许......”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得住了口。司马公子笑了起来,一把揽过秋儿,环在臂弯里。
司马公子把秋儿从马背上抱下来,秋儿举目望去,红霞胜火,镶着金色的落叶,四周一片宁静,片叶落地的声音也听得真真切切。“净泉的秋景在京城可是首屈一指,当初三弟把山庄给一弟,我还道了大半天可惜。”司马公子道。秋儿笑道:“他这不是要回来了么?还是舍不得呢。”司马公子摇摇头,脸色有些黯然,道:“是一弟送还了。他再难见这伤心地了。”秋儿正要问何来伤心地,滕公子携着月儿已然迎在前路。
“二哥。”滕公子向司马公子一揖,转而对秋儿礼道:“二嫂。”他这一声可惊着了两个人。秋儿顿时面红过耳,连那声“滕公子”也硬生生地哽住了;月儿也煞是惊讶:姐姐什么时候成了将军夫人了?司马公子却只是微笑,抱拳道:“三弟,弟妹。”月儿敛衽还礼:“二哥。”又满脸疑惑地看着秋儿,连姐姐也忘了叫。
“二哥,我那......”“我可不敢亏待你的鸽子。”司马公子笑道,喝了一口茶,又接着道:“你那西域来的葡萄酒记得给我一坛子。”滕公子笑道:“二哥还记挂着。”“我已经好阵子没沾过了,”司马公子看了秋儿一眼,道,“甚是想念这好酒的滋味。”滕公子会意,微微一笑,秋儿又是满面飞霞。
月儿牵着秋儿出来,秋儿舒了一口气,转头见月儿盯着自己,便道:“你看着我作甚麽?”
“姐姐,你什么时候嫁给将军的?”月儿问道。
“谁嫁了?”
“可......”月儿仍是不解。
“那是......”秋儿真是不知应该如何辩解,那是玩笑么?
月儿笑道:“即使现在不嫁,也是迟早的事。”秋儿捏了她一把,道:“你是报复我么?”“我哪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秋儿嗔道。
“姐姐。”月儿唤道。
“嗯?”
“没事。”月儿本是想问问她心里是不是还记挂着王爷,但又觉得不好,便住了口。
“你叫着好玩么?”
“就是。”
“月儿,”秋儿来时心里有个疑问,现下正好问月儿,“王爷为何又把山庄送还呢?”月儿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王爷,很是讶异。秋儿见她不答,觉得自己不该绕弯子,便道:“我听平......将军说,这里是王爷的伤心地。”月儿寻思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王爷跟尹昭容的事,想了想,若是姐姐真的还存着对王爷的情谊,也早些让她断了念想,便细细地说与她听。
秋儿一直很平静,脸上波澜不兴的,直到月儿说完,才淡淡地道:“天意弄人。”秋儿心中却是恍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爷听到那首山居吟看着自己的眼神会变得那般柔和而陌生,也终于知道他声声唤着的文婧到底是何人,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隐痛,仿佛倏然消泯。
“姐姐。”月儿见秋儿出了神,唤道。秋儿转过头来笑了笑,道:“带我去看看净泉罢,老听着水响,却不见泉影。”月儿笑道:“我刚来时,寻了大半天呢。”月儿领着秋儿在红叶林中穿梭着,蓦地停了下来,道:“到了。”秋儿四处望望,哪有泉水的影子?正疑惑处,月儿俯下身去,轻轻拨开地上的落叶,手指蘸了蘸,扬了起来,水珠四散。秋儿走近一看,那叶底汩汩流动的不是山泉是甚么?伸手探去,冰凉清冽。秋儿笑道:“原是藏在叶底,这净泉也是奇了。”
“是谁?”月儿看见前边林里飞快闪过一个人影,喊道。秋儿一惊,回头看时,却什么也没见,问道:“怎么了?”月儿望着空空的树林,道:“没事,姐姐,刚才好像看见有人过去了。”“你别疑神疑鬼的,山庄里还没个人了。”秋儿嘴上那么说,心里却也有些悬。
秋儿和月儿回到小厅里,看见三个人谈笑风生,都煞是诧异。月儿虽奇怪,还是走上前去,一礼道:“四哥。”于释忙还礼道:“弟妹。”秋儿从未见过于释,也不知道该怎么唤他。滕公子起身道:“二嫂,这是四哥。”秋儿心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四哥?忙福道:“四哥。”于释也还了一礼。秋儿满心疑惑,看看司马公子,见他只是微笑,问也没个问处,只得老实坐着。
“平疆。”司马公子应了一声,放慢了墨骓。“那四哥是甚么人啊?”司马公子答道:“是夆韫钱庄的少东家,我今日也是初识。”秋儿奇道:“初识?不都已经是结拜兄弟了么?”司马公子道:“这是一弟的安排,拜的时候我还没在。”又笑道:“他可是个有钱的主。”秋儿笑了笑,他那么放心,自己也不必枉自担心。“平疆你的葡萄酒呢?”秋儿笑问。“明日三弟自会派人送来。”司马公子答道。“平疆。”“嗯?”“答应我一件事。”“几杯?”秋儿见司马公子已经猜到她意思,伸出三根手指,道:“不过三杯。”“好。”“还有。”“什么?”“用酒爵。”“知秋,我现下觉得还是在北边时自在些。”秋儿一笑,道:“止酒无伤。”
勿将情试金,玉壶盛冰心
月儿回到房里,掩上门,轻声对滕公子道:“翊轩,我今日在林中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晃过一眼又不见了。”滕公子显出忧色,却淡淡地道:“许是跟着于公子的罢。”月儿心道:跟着于公子干甚麽?是要探听什么么?是什么人,又是要从于释那里得到什么呢?一深想便一阵担心,问道:“翊轩,也有人跟着我们么?”滕公子微微笑道:“也许有,也许没有。”“跟着我们作甚麽?我们又没做什么隐秘的事。”月儿沉着脸道,刚说完便想起滕公子那些还不是时候告诉她的事,心中一凛,望着滕公子。“那些人许是不放心罢。”滕公子答道,又悠悠地叹道:“何必......”月儿想了想,问道:“是太子么?”“月儿又猜上了?”滕公子笑道。月儿白了他一眼,道:“我乐意么?跟着你就总是提心吊胆的。”“月儿在阁子里也总是有人跟着的。”滕公子揽着她,接着道,“跟着我说不定反倒没人跟了。”月儿一惊:在阁子里也有人......月儿想起小词和赵妈,王爷送来的人可不单单是为了端茶做饭。月儿很是不舒服,言语间也刻薄了起来:“王爷对我们也不放心么?三个女子还能造反么?”滕公子轻轻拍了拍她胳膊,道:“一弟他也是谨慎惯了。本也没疑心你们些什么,若真怀疑造反,还能放小词这样的丫头来盯梢么。”又笑道:“飞歌也是聪明人,她怕是早就知晓了。”月儿听了觉得在理,倚着他,轻声道:“翊轩,我明天想去看看妈妈。”“去报信么?”滕公子笑问。月儿狠狠地道:“是!”
次日,月儿也没急着回阁子,跟着滕公子在粮仓里转了半天,月儿看着半边空空如也的仓廪,想起捐粮的事儿,扑哧笑出声来。滕公子转过头来,作出一副十分荣耀的样子,道:“月儿,这可是滕家的功勋,军营里十斗米能有六斗是滕家出的。”“那这去了的行市,朝廷里可给你补上?”月儿笑问。滕公子道:“我滕家是义商,为朝廷,为国......”“得了得了,”月儿打断道,“你那是哑巴吃黄连。”两人都笑了起来,看见后面跟着的蒲掌柜,忙掩住了口。
月儿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这是她第一次来外边酒楼,很是新奇。“怎样?”滕公子问道。“翊轩,以后我八成会每日来这里吃了。”滕公子笑道:“粮号那边的光景你也看见了,你做少夫人的如此奢华,就是没有于公子,也要山穷水尽了。”“大不了再讨饭去。”月儿煞是豁达地答道。
“月儿。”“嗯?”月儿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抬头看见滕公子的神情,觉得很是奇怪,道:“翊轩,怎么了?”“月儿,如果有一天,滕家果真失去了眼下的财富,甚至一贫如洗,你会......”“翊轩,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月儿讶异地看着他。滕公子笑道:“没事,就是顺口一问。”“翊轩,你这是什么意思?”月儿柳眉倒竖,她一片痴心,最害怕别人把她当作逐利之人,此刻听滕公子这么说,心中寒凉之余,又是忿忿:谁都可以不懂我的心意,你怎么能不懂呢?滕公子见她动了气,拉住她,抚着她的脸颊,正要说话,月儿已握住他手,道:“翊轩,不管滕家又多少钱财,是会飞黄腾达,还是会一落千丈,我都会跟着你。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月儿说着说着,眼泪便坠了下来,满心里都是委屈。滕公子拂去她的泪水,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唤道:“月儿,傻月儿。”月儿抬起头笑道:“我是傻,你是想丢下我去寻个聪慧的么?”滕公子笑答:“翊轩就赖上你这个傻丫头了,月儿你只得认命了。”月儿伏在他怀里,眼里依旧闪着泪光,翊轩,我今世能遇到你,已是上天抬爱,我不能再奢求,虽然我曾无数次地祈祷永生和你命里相牵。
两人出了酒楼,在马车前站住了。“翊轩,我要去阁子里了。”月儿说罢就要登车。滕公子笑着拦道:“月儿是想让我走回柜坊还是走回山庄?”月儿看了看他,笑道:“悉听尊便。”滕公子抢先一步登上车,月儿在他身后努了努嘴,也跟着上去了。滕公子对车夫道:“去柜坊。”不一会儿车至鸿均,滕公子道:“我兴许会晚回,你别等我。”月儿道:“还指不定谁等谁呢。”滕公子笑了笑,在月儿面颊上亲了一下,下车去了。
月儿这一进门,惊得话都说不出来。飞歌不知情,对月儿道:“月儿你回来了。这是......”“于......四哥?”月儿看着于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飞歌见月儿唤于释四哥,也煞是吃惊。于释倒是淡然,对月儿一揖道:“弟妹。”飞歌问于释道:“师哥,你和滕公子......”飞歌也就诧异了一会儿,听于释叫她弟妹,便知道和滕公子有关。月儿听飞歌叫他师哥,更是迷惑:怎么从来没听妈妈说过有个师哥?这是怎样的一个秘密?于释答道:“阿源,我和滕公子已是结拜兄弟。”阿源?妈妈叫阿源?月儿睁大了眼睛。飞歌还想再问,见月儿呆在当地的样子,又笑道:“月儿,怎么了?快过来坐。小词,月姑娘来了,看茶。”月儿稍稍回了神,走过来坐了,现下她若是能随便说话,便会发一大堆问。小词端了茶上来,向月儿道:“月姑娘回来了。”见月儿脸上惊讶的神色,低头笑了笑,也不说话,退到一旁。
飞歌问道:“师哥,你和滕公子结拜了,那大将军......”“就是二弟。”那王爷自也结拜在内,飞歌会意。月儿喝了好几口茶,总算是平静了一些,笑道:“妈妈,怎么从没听你提到有个师哥呢?”飞歌有些尴尬,不答话,于释道:“我与阿源已是十多年未曾见得一面。”月儿还从未见过飞歌这般神色,心里猜到了几分,又不敢随便拿飞歌打趣,便点点头,转过话问飞歌道:“妈妈,姐姐还没回来么?”她才见了秋儿,明知道她在将军处,只是找不到话说,故意问飞歌。于释在一旁听了,也不戳破。飞歌道:“你两个哪个有良心了?出去了哪还知道回来。”月儿委屈道:“妈妈,月儿这不是回来了么?”“你算算隔了几日了罢。”“妈妈想月儿了?”月儿笑问,心道:妈妈你怕是没空想我罢。“谁想你?你们这一走,我也乐得自在。”这话若是问秋儿,答得肯定也是一般。月儿一下子又没有话说了,她本是跑来跟飞歌说说王爷派人监视的事儿,可这会儿于释和小词都在,她能说得出口么?于释却仿佛知道月儿有话要说,站起身来对飞歌道:“阿源,我先回钱庄了。”飞歌点点头,于释又对月儿揖道:“弟妹,告辞了。”月儿忙站起身还了一礼。
等于释迈出门去,月儿对飞歌道:“妈妈,我们上楼去说话罢。”飞歌侧眼看她,弄不懂什么事那么神神秘秘的,应了一声,和她一道儿上楼去了。月儿关上门还扣了锁,走到桌边坐了。飞歌看了她好一会儿,道:“甚么事?神叨叨的。”月儿悄声道:“妈妈,小词她许是......”“我知道。”“知道?”滕公子所料果真不错。“她都跟了我好一阵子了。”飞歌笑着,又接着道:“别去管她,我又没什么不能让人知晓的事。”月儿放了心,笑道:“妈妈没有这样的事么?那于公子......”飞歌瞪了她一眼,道:“怎么?长本事了?没大没小的。”月儿心道:这还有什么大小啊。却没敢说。
月儿几乎是跑进山庄的,进到房里便关上了门,细细地回想起来。于释说和飞歌十多年未曾相见,那他俩十多年前便认识了,那又是为着什么分开呢?飞歌为何从来不提呢?那于释来京城是为了找飞歌么?兴许。自己屡次在钱庄附近看见飞歌,定也和于释有关。那日和滕公子从钱庄出来,于释看到飞歌还来询问自己,月儿原来觉得奇怪的事,现下已有了答案。想想于释和飞歌似有情愫,那她和飞歌岂不就快成妯娌了。月儿想到此处,觉得甚是好笑。
“月儿笑什么呢?”滕公子推门进来,走到月儿旁边坐了,道,“报完信儿了?”月儿点点头道:“翊轩,你还记得那日在夆韫钱庄于公子看到妈妈时的样子么?”“月儿怎么想起这事了?”滕公子问道。“翊轩,妈妈许是要成你四嫂了呢。”月儿笑道。滕公子那日便知于释识得飞歌,也只道飞歌艳名远播或曾与于释相识,听月儿这般说还是有些惊讶,继而笑道:“那这秋月阁可是要富甲天下了。”月儿笑了一会儿,正色道:“翊轩,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这于公子......”想了想又道:“翊轩,王爷究竟有什么用意?这事他应是早知道了。”滕公子闭上眼睛,似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月儿微笑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发生什么,我不在乎,只要能每天见着月儿就行了。”月儿心里软软的,走去握住他手,许久无言。
纨绔求原悯,晴短迷云阴
司马公子满脸不痛快地盯着秋儿,秋儿抿嘴笑道:“都让你一饮而尽了,这酒爵上还做止酒作甚么?”说罢,叫人把盘碟撤下去。司马公子道:“若依着知秋的规矩,人人都是千杯不醉了。”“这不是好事么?”秋儿道。司马公子没有答话,思绪已飘回昔日在北疆沙场开怀痛饮,畅快淋漓的时候。秋儿看了看他,笑问:“大将军是不是又想去打仗了?”司马公子回过神来,笑了笑,道:“知秋,我想喝酒,但不想打仗。”“做将军的还有不想打仗的么?”秋儿问道,“若是天下太平,朝廷还养着将军们作甚么?”司马公子道:“打仗是为了再也不用打仗,若真是外无敌患,内无隐忧,我就解甲归田,带知秋回江州老家去。”又是一个动人的想往,秋儿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宁静清远的生活。“大将军不是刚刚平定了北疆么?天下也算太平了。”司马公子笑道:“北边新定,变数还很多。”脸色忽又暗下来,叹道:“就算没有北边的事,仍是难寻太平啊。”秋儿想起了尹文韬,问道:“是因为谅州的盗贼么?”“谅州?”司马公子冷笑道:“这谅州到底有没有盗贼还说不准。”秋儿吃了一惊,她上回听小词说朝廷在谅州剿了四年的匪,前后折损了三员良将,这谅州若是没有盗贼,朝廷又作甚么要派人去剿杀呢?司马公子见秋儿一脸不解,笑道:“知秋别琢磨了,现下派了秦大人去谅州,怕是要多剿上几年了。”秋儿虽然还是不明白,但再想也是无用,只笑了笑。
次日,天还没亮司马公子便起身了,今日是大朝。入了秋白天也短了,袁九的船上还挂着灯。秋儿站在石级下,看着船儿去得远了,才转过身来。
刚用过早饭,青瑛着人收拾了桌子。秋儿起得太早,觉得困,正想再去靠一会儿,门口却进来一个人。秋儿有些惊讶,礼道:“尹公子。”秋儿自从那日扇了他一巴掌,就再没见他,每日里将军回来总是问上一句,丫鬟们也总是回话说他老实待在屋里,秋儿只知道他住在岛上,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从没想过去打听。尹公子揖道:“夫人。”秋儿听着他唤自己夫人,觉得甚是别扭,问道:“尹公子有什么事么?”尹公子又是一揖,道:“前日里文韬冒犯了夫人,思过数日,今特来向夫人赔罪。”秋儿越听越是糊涂了,自己扇了他一巴掌,他倒跑来赔罪。他说“思过数日”,想来自己这些日子没见到他人影,定是在房中思过了。是将军关他的么?或是,王爷。秋儿忙道:“那日知......我也是一时情急,还望尹公子莫要放在心上。”“文韬刺伤大将军,险些酿成大错,蒙将军洪量,未曾见责,心下甚是不安,特来向夫人请罚。”秋儿心里一片迷茫,她第一次见尹公子时,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第二次见他,又像个莽汉,满眼都是仇恨,这会儿看他垂着头,诚心诚意地请责,让人看来很是不忍。想起那一晚司马公子跟她说的话,他毕竟是经历了丧父之痛。转而又是冷笑:你还真会说话,先把将军未曾见责搬出来,我就是想打你,还能违拗将军的意思么?便道:“尹公子也是一片仁孝之心,幸喜将军未有大碍,尹公子不必太过自责。”“文韬谢过夫人。”尹公子深深一揖,直起身来。秋儿见他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道:还是我想得多了,他可还是个孩子。尹公子站了一会儿,见秋儿没什么话说,便道:“夫人,文韬先告退了。”秋儿点点头,由着他去了。
“平疆你回......”司马公子就像没看见她似的,直直往石级上走去。秋儿不知就里,只得跟了他上去。司马公子径直进了屋子,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个字,秋儿在一旁看得是“待”。司马公子把那字扯下来,喊道:“青瑛。”却没有人答应。“青瑛!”“我去罢。”秋儿道,“青瑛想是在别的院里。”秋儿也不等他回答,从他中拿过字条,向外走去。
秋儿找到鸽笼子,把那白鸽捉出来,在它脚上的小竹筒里塞上字条,走出屋门,把它放了去。等到鸽子的影子看不见了,秋儿才转回了誉棠苑。
司马公子正站在门首,秋儿走过去道:“已经放了。”司马公子点点头,见秋儿转身就要走,唤住道:“知秋。”秋儿回过头来。“和我一起等一会儿罢。”秋儿依言随他进到屋里。秋儿心知他有事,却也不问。
“知秋,我还等着你问。”还是司马公子先开了口,秋儿看他笑得甚是勉强,知道是件不好的事,便道:“平疆你若是想瞒着我,我问你也不会告诉我,若是想告诉我,等滕公子来了一起说就是了,也省得再说一遍。”司马公子握住她手,拉她坐到身旁,道:“平疆没有什么可瞒着你的,早晚夫人总会知道。”顿了一会儿,又愤愤地道:“一群得寸进尺的东西。”秋儿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滕公子正和月儿聊着于释和飞歌的事。月儿突然转过话问道:“翊轩,将军是要娶我姐姐么?”“这事儿月儿不问知秋姑娘,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滕公子笑道。“你那天不是唤她二嫂么?”“二哥领到聚云浦的便是夫人了。”滕公子答道。“有什么典故么?”月儿问道。滕公子拖长了声音道:“说来,话——长。”“翊轩你就卖关子罢。”“月儿,”滕公子想起一事,道,“明儿同我去柜坊一趟罢。”“算账么?”月儿问道。“差不多罢。”月儿刚要开口,滕公子笑道:“翊轩定会好好犒劳月儿的。”月儿满意地点点头,道:“快说罢。”“其实也没什么。”月儿打断道:“刚才还说来话长,现下又没什么了。”滕公子笑了笑,接着道:“二哥当初在聚云浦置别院时,便说是要赠与夫人居住。不然王爷早把那地方占去了。”王爷是块好地方就要。月儿心中笑道。“姐姐若真......”滕公子突然收了折扇,示意噤声。月儿忙住了口,细细听去,外面传来鸽子的嘀咕声,月儿转头看了滕公子一眼。滕公子走去打开窗户,一只白鸽飞到他肩上。
“是将军有事么?”月儿走来问道。滕公子折起了字条,道:“月儿,我要往聚云浦一趟。”“出什么事了?”月儿问道。滕公子摇摇头,神色很是忧虑。“早去早回。”滕公子对月儿笑笑,出门去了。
滕公子走进誉棠苑的时候,秋儿和司马公子正在下棋,秋儿本是最不愿意下棋的,只是等着无事,也想做点顺司马公子意的事,便耐着性子和他弈棋。滕公子进门看见这般悠闲自在的情景,笑道:“二哥,二嫂,三弟前来观战。”却见司马公子一张阴沉沉的脸,心道:果不是好事。“三弟,你来了。”秋儿也上前见礼:“滕......”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三弟。”司马公子道:“三弟,二哥可不是叫你来观棋的。”滕公子的脸上也显出了忧色,问道:“二哥,朝上出了什么事?”司马公子冷冷地道:“那帮老将今日请旨要进西夌山剿贼。”
谁家踞西夌,何人冒绿林
滕公子煞是惊讶,道:“这些人怎么突然想到这出。”又问:“二哥,山寨那边......”“我已叫成峻过去了。”司马公子道,“三弟,那帮老家伙都是担心你收不回粮食,请了旨给你清道。”秋儿看着司马公子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也没觉得好笑。滕公子也是冷笑:“他们是怕自己收不回钱。”“三弟,纵使粮食被劫,你也照付了一半的粮钱,他们这点小利都不肯舍,硬是要吃尽啊。”“二哥,这两年收粮的可不只我一家了。”滕公子淡淡地道。司马公子笑道:“看来还有比三弟更舍得出钱的。”滕公子道:“军营里不正是个好地方屯粮么?等到京城的粮价抬上了天,再高的本钱也能赚回来。”
沉默半晌,滕公子问道:“二哥,这会不会是监国......”“我原也担心是他授意,”司马公子道,“只是那帮老臣只说要剿西夌山中的山贼,并未提及山寨,监国也未置可否。若监国已经察觉,扣个谋反的罪名端掉山寨就是,何苦合着满西夌山那么多帮盗贼一起剿。监国要是准了他们的奏,也只是想探听虚实。”滕公子点了点头,又道:“二哥,山寨中会不会又......继上回那人怕是仍有来者。”司马公子道:“百密总有一疏,但胡晟是宿将,既有了上回,定不会再有疏虞。”
滕公子走后,秋儿仍旧苦苦思索着,她越来越确信司马公子和山贼是一伙,可又总觉得不对。回想那日在山寨所闻,“胡将军辛苦。”“胡晟是宿将。”山贼的头叫将军,这帮人到底和朝廷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又有将军请旨去剿杀。秋儿蹙起了眉。
“将军,夫人。”秋儿看见李成峻来,也只是点了点头,又苦想了起来。“将军,成峻已传令胡将军,胡将军命众军化整为零,撤出西夌山。”众军?山贼又成了众军了。秋儿更是迷惑。司马公子点点头,道:“成峻辛苦了。”“卑职分内之事,不敢当......”“成峻,又没外人在,你扯这些作甚么?”司马公子打断道。李成峻憨憨地笑了笑,道:“将军,成峻先下去了。”司马公子应了一声,李成峻抱拳退下。
“夫人,夫人。”秋儿看着他脸上狡黠的笑,脸红了红。“夫人可想出什么眉目了?”司马公子笑问。“朝廷要剿你了,亏你笑得出。”秋儿瞟了他一眼,她心里虽已把司马公子和山贼放到了一起,但也知道那玈云寨里的山贼跟平时拦路劫道的强盗不同。“那夫人你不着急么?”“我急什么?”秋儿道,“我是被山贼掳来的,巴不得官军来救我。”秋儿见他大笑,正色道:“平疆,那山寨里的人不是山贼罢。”司马公子看着她,道:“那些都是军中的健者,千里挑一,知秋你委屈他们当了那么久山贼......”“他们扮成那样,谁见了不道是山贼,是我委屈的么?”秋儿道,想了一想,又问:“既是官军,为什么要扮作山贼,怎么朝廷里还有人要剿杀他们呢?”“他们可不是官军。”司马公子道。秋儿心头一震:“平疆,你真要造反么?”司马公子把她拉到身旁,道:“知秋,平疆若是造反,你会怎样?”秋儿被他这么一问,顿时答不出话来。造反,是多大的罪名,是她一个女子能担待得起的么?秋儿心里七上八下,顿了好大半天,才答道:“知秋不会去告密就是了。”司马公子看她那样子,知是被自己刚才那一问惊住了,笑道:“夫人不用担心,平疆现下还不是反贼,也无意造反。”现下,那以后是不是就做不准了?秋儿故作平静,问道:“那你们可有对策?”司马公子站起身来道:“看一弟的意思罢。”仍旧握着秋儿的手道:“我们去走走罢。”秋儿依言,跟了他往外走去。
走了一会儿,两人始终沉默着。秋儿觉得有些闷,便开口道:“今儿早上文韬来轩里了。”“是么?”司马公子转过头,笑了笑,道,“这孩子倒是懂事起来了,不枉在屋里思了那么些日子的过。”“是王爷关他的么?”秋儿问道。司马公子点点头,道:“我原也管不着他。”秋儿自那日听月儿说了王爷和尹昭容的事之后,便大概知晓了个中情由,也不接话。
“知秋,你也被关了许久了罢?”秋儿听他那么说,笑道:“怎么?大将军准备放知秋回去了?”“我虽不愿意,但怕知秋对我生了怨气。”司马公子答道。“知秋怎敢对将军生怨气,”秋儿道,“保不齐就领一顿军棍。”“知秋本就欠了一顿了。”司马公子笑道,“我不是准备放知秋回去,只是准备放知秋回去看看。”秋儿咯咯笑了。平疆,你就是让我走,我也不会离开。秋儿窜到他身前敛衽为礼:“知秋谢过大将军。”
月儿看着窗外的红叶,却总也静不下心去欣赏。忽听得门外丫鬟的声音唤道:“少爷。”月儿赶紧站起身来,迎了上去。“翊轩,出了什么事?”滕公子嘴角牵起笑容,道:“没事。”月儿脸色一暗,道:“翊轩,你总说没事,若是没事,将军会叫你去么?若是没事,你会是这副神情么?”又道:“翊轩,我知道你是不想我发愁,可我......”月儿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滕公子握着她的肩膀道:“月儿,翊轩让你担心了。”又让她坐下,道:“都是朝上的事,朝廷可能会进西夌山剿匪。”月儿觉得奇怪,朝廷要剿匪,将军急匆匆地把他找去干甚么?想了想,心下叹道:许还不是时候告诉我罢。倒了一杯茶,递给滕公子。滕公子接过喝了一口,见月儿不问了,也不再接下去。半晌,滕公子道:“月儿,我明日得往王府去一趟,你先去柜坊,我晚些再去。”月儿点点头,道:“既是看账,我就不等你一道儿了。”又笑道:“等你来了犒劳我就是了。”滕公子笑答:“就惦记着这桩。”
月儿进了柜坊,吴掌柜忙不迭地迎出来,深深一揖,道:“少夫人。”引着月儿到竹帘后的小间里,着伙计沏上茶来。月儿道:“吴掌柜,少爷晚些过来,你先拿给我看罢。”“是,是。”吴掌柜赶紧应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吴掌柜抱着一大摞账本放在桌上,月儿一见:这么多。摇了摇头,对吴掌柜道:“吴掌柜,你去忙罢,不用在这里了。”吴掌柜应了一声,快步退下了。月儿喝着茶,一页一页翻去。
滕公子进来的时候,月儿已看到最后一本了。吴掌柜见月儿连个算盘也没用,这么快便看完了这许多账,很是吃惊。滕公子笑道:“看来月儿一点儿活都没留下,我就是来喝喝茶了。”说罢,自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又问道:“这账目可都对上了?”月儿道:“回少爷的话,没有错。”滕公子笑了起来,吴掌柜在一旁也忍不住微笑。滕公子道:“月儿辛苦了,这就犒劳月儿去。”又对吴掌柜道:“吴掌柜为柜上的事劳心劳力,老太君也常念着吴掌柜的功劳。”“开金也是尽责而已,何谈功劳?劳老太君和少爷记挂。”吴掌柜忙道。滕公子笑了笑携着月儿出去了。
“翊轩,粮号那边常进粮食么?”月儿舀了一勺银耳,漫不经心地问道。“赶上丰年,市面上粮多,粮价落得低,自是要进些粮食。”滕公子答道。月儿把那勺银耳咽了下去,道:“可那账面上记着,粮号可是每月都支钱,支的钱差不多都是定数。”滕公子看了看月儿,笑道:“这里不好说。”月儿微笑了笑,习惯了他这般神神秘秘的,兀自吃饭,也不再问。
娇责错会意,贪念期无尽
飞歌走到夆韫钱庄,见于释正站在门前。飞歌走上前唤道:“师哥。”于释转过身来,脸上显出笑意,道:“阿源来了。”“师哥是要出门,还是刚回来?”飞歌问道。“刚回来。”于释答道,“正要去阁子里找你。阿源,我们进去说罢。”飞歌应了一声,随着于释进去。
“公子回来了。”迎面来了个伙计,见到于释忙礼道,又好奇地看了看飞歌。“让曲掌柜到书房来一趟。”于释吩咐道。那伙计答了声“是”转到堂后去了。
于释领着飞歌进到书房,让她坐下,道:“阿源你来也不先说一声。”飞歌笑道:“也省得师哥你瞎忙活。”往四周看了看,道:“师哥这里可是汗牛充栋啊。”于释道:“十多年读的,都留下了,这回来京城,光这些书就占了五辆车。”一个小厮端了茶上来,于释自斟了一杯递与飞歌,问道:“阿源有什么事么?”飞歌一下子答不上话,她就是过来看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但这话总是说不出口。于释却是没料到飞歌会自己跑来,以为她有事,便有此一问。飞歌隔了好半天,嗔道:“若没事,师哥就不见我了么?”于释忙道:“怎会?阿源什么时候来找师哥,师哥都是求之不得。”飞歌笑了笑,见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正看着她。于释抬头见飞歌看着门外,转过头,看见来人,道:“曲掌柜,进来罢。”曲掌柜走上前来,礼道:“公子。”又看看飞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于释也不引见,只是吩咐道:“从这月起不要往那头收粮了。”“公子,今年恐是要大荒,收的粮食也少,那头的粮食能占......”“朝廷严令不许囤积居奇,”于释打断他话,又接着笑道:“粮食放在那里不是最可靠么?”曲掌柜摸不清他用意,愣了愣,应了一声去了。
飞歌道:“师哥真是变了。”“变了?”于释看着飞歌,“可能是罢,奸商奸商,哪像读书人虽是两袖清风,却也是志趣高洁。”“师哥,阿源不是这个意思。”飞歌道,“我是说......师哥你又错会我意思。”于释忙道:“阿源,是师哥会错了意,师哥给你赔不是。”飞歌不禁莞尔,于释待她确跟十多年前一般。
月儿回到山庄也不去逼问进粮的事,和滕公子在红叶林里慢慢走着。滕公子见她半天什么也没问,便先开口道:“蒲掌柜每月去各个军营里收粮。”“嗯。”月儿知他要说,也不着急着追问。滕公子倒是奇怪,道:“月儿,你不想听了么?”月儿委屈道:“我问,你说我急;我不问,你又说我不想听。”滕公子赔笑道:“翊轩失言,望少夫人原宥。”又道:“月儿还是问罢。月儿不问,我还真不知从何说起。”月儿忍不住笑了,继而问道:“军营还卖粮食?是军粮么?”“是罢。”月儿奇道:“军粮是能卖的么?卖了那些兵士吃什么?”“吃我们滕家的捐粮啊。”滕公子笑道。月儿想起了那日他说军营里十斗米能有六斗是滕家的,道:“朝廷有钱粮,他们干么管我们要粮食?”“朝廷拨的粮食只刚够敷出,又都是次米,我们送了好米去,他们为何不要?”月儿想了想,恍然道:“你是以好换次么?”滕公子笑着点了点头。月儿嗔道:“吃了那么大的亏,你还那么高兴?”滕公子笑道:“吃亏是福。”月儿细想来,滕家在朝中盘根错节,四处打点,帮衬着的人也多,这般贿赂,想来也定有些好处,滕家商号的车进出城门可不从未被盘查过么?
“平疆,监国怎么派你去?”秋儿望着司马公子,很是不解。司马公子笑道:“我是自请挂帅。”秋儿笑了起来:“监国忒也糊涂,让山贼头去剿山贼,能剿出甚么?”“不见得,”司马公子凑到秋儿耳畔小声道,“这西夌山的山贼可不止我一家。”说罢,又是大笑。秋儿却忽正色道:“平疆,你身上有伤,怎么能去接这样的差使,要是......”秋儿生怕他有什么意外,但又不想把不吉利的话说出来。“知秋,”司马公子低头看着她,眼里都是柔情,半晌笑道,“夫人不必担心,平疆只在营中坐镇,又不进山,不会有事。”秋儿微微放了心。
半夜里,秋儿翻了个身,却碰到一个人,秋儿大吃一惊,正要呼喊,却被那人一手捂住了嘴,一手箍住了她胳膊。秋儿心中一急,使劲儿挣脱,却听得那人道:“别动。”秋儿顿时放下心来,把他捂在嘴上的手扳开,压低了声音嗔道:“平疆,你干什么?大半夜的,能吓死人。”司马公子环住她的腰,轻声道:“要好几日见不到夫人,想与夫人......”秋儿觉得他又要说那些不正经的话,忙道:“平疆,你该去好好休息。”司马公子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秋儿感到他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呼出的气灼在脸上,也越是热了。秋儿浑身都僵了,脸上一阵发烫,张口想说话,司马公子温暖的唇已贴在她面上。秋儿一动也不敢动,司马公子环在她腰上的胳膊也紧了。秋儿颤了颤,低声道:“平疆,你......”半晌,司马公子松了松胳膊,轻轻吐出一口气,道:“睡罢。”便真真睡去了。秋儿听着他沉沉的呼吸,脸上仍是烫着,觉得姿势太难受,便转了转,司马公子仍是下意识地把她环住了。秋儿睁着眼睛,盯着幔帐看了好一阵,才支持不住睡了去。
秋儿早上醒来的时候,司马公子仍是抱着她,看见她睁眼,便道:“夫人醒了。”秋儿脸上一红,挣开他胳膊,起身下地。秋儿转身想从柜中取衣裙换上,见司马公子仍是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便道:“你先出去。”司马公子笑了笑,走到外间穿上了外袍。
“平疆,你要去几日?”秋儿回过头问道。司马公子勒了勒墨骓,道:“不知,剿尽了山贼就回。”那得多长时候啊。秋儿心道,却没说出口,往后看了一眼,问道:“尹公子也和你一道儿去么?”司马公子皱起了眉头,道:“营里事多,我也怕顾不上他,可这是一弟的意思。我不在聚云浦,青瑛也看不住他,若是闹起事来,反倒鞭长莫及。”过了一会儿,又笑道:“那孩子一听说要杀盗贼眼睛都红了。”秋儿心里暗暗叹气,他装着这么深的仇恨,怎能让人放心?墨骓不紧不慢地走着,秋儿只愿它能再走得慢些。
林子尽头已在眼前,原本让秋儿觉得甚是漫长的道路,现下却变得很是短暂。路上停着一辆马车,似乎就是第一次送秋儿来的那辆。车夫看见他们来,赶紧跳下车行礼,却仍是唤秋儿“姑娘”。司马公子把秋儿放下来,道:“知秋你委屈几日,我定早回。”“平疆,你自己小心些。”司马公子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飞奔而去。尹公子的马在原地踏了几步,便要追去,尹公子勒住缰绳,在马上对秋儿一礼,秋儿看着他,有些担心,嘱咐道:“凡事听将军的安排。”“是,夫人。”尹公子应了一声,催马追去。
“姑娘,上车罢。”车夫走上前来道。秋儿回过神来,应道:“好。”掀起帘子,进到车里。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往官道上驶去。
恰逢惊不语,曲罢浅言兵
飞歌看见秋儿和月儿携着手进来,心道不妙,这还不炸开了锅?秋儿一眼看见于释,煞是讶异,看看飞歌,又看看月儿,见月儿低着头抿着嘴笑,更是不解了。于释笑了笑,站起身来,一揖,道:“两位弟妹。”飞歌脸上也闪过了一丝惊讶:这秋儿什么时候嫁人了?秋儿忙跟着月儿礼道:“四哥。”又唤飞歌道:“妈妈。”飞歌道:“你俩今儿是说好了么?”月儿走去她身旁坐了,道:“是赶了巧儿,在门口撞见的。”于释知秋儿已是许久未见飞歌,自己在这里,她们也不好说话,便对飞歌道:“阿源,我先回钱庄,用过午饭,再来接你。”飞歌答应了一声。秋儿正揣摩着飞歌怎会认识于释,只见于释告辞道:“两位弟妹,四哥先回了。”忙还礼道:“四哥慢走。”
于释刚迈出门,秋儿便问道:“妈妈,你几时认识......”她不知道于释的名字,又不好叫“四哥”,一时不知怎么接下去。月儿接话道:“于公子是妈妈的师哥。”原来他姓于,还是妈妈的师哥,妈妈怎么从来没提过?刚才他管妈妈叫“阿源”,这是妈妈过去的名字么?秋儿心下思忖着,觉得很是奇怪。飞歌道:“秋儿,你别在那儿瞎揣摩,知道就得了。倒是说说你,大将军怎么舍得放你回来了?”秋儿脸上一红,道:“将军进西夌山剿贼去了。”月儿想起那日司马公子传书让滕公子去,便是为这事,不想今日司马公子已领兵去了,笑道:“将军为何不带姐姐同去?”秋儿嗔道:“月儿,胡说什么!”“她是胡说么?”飞歌道,“弟妹不都有人叫了?”秋儿道:“妈妈,你别跟着月儿打趣我。”月儿笑了起来,只听飞歌问道:“你是要回来住咯?”秋儿点了点头,见月儿要说话,抢道:“妈妈不会不让秋儿回来罢?”月儿被她抢了先,笑了笑,不说话了。“你都在这儿了,难不成我还把你赶出去?”飞歌笑道,看了一眼月儿,道:“又是什么风把月儿吹回来了?”“我呀,感应到姐姐要来,就急急地赶来了。”月儿笑答。“谁信你胡诌?”秋儿瞟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用过午饭没一会儿,便听得外面车轮声响,飞歌不想于释进来又扯出她们许多歪念头,便自出去了。秋儿和月儿上楼掩了房门,秋儿满肚子的疑问,拉着月儿道:“妈妈什么时候认识于公子了?”“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可不知道。”月儿答道,“听于公子说是十多年前就认识,妈妈唤他师哥,想是一起从师学艺过罢。”“怎么从来不曾听妈妈说起?”“他们也是好些年没见了,”月儿眨了眨眼,道:“姐姐你没看出来么?妈妈和于公子可能......妈妈许是不好意思罢。”“你就胡说罢。”秋儿道。月儿撅嘴道:“你当我小词么?我什么时候乱说过?你不信还问我作甚。”你没有么?秋儿心中笑道,又怕她真不说了,赶紧赔笑道:“姐姐怎会不信月儿。”便走去拉住她手。月儿忽想起一事,对秋儿道:“姐姐,小词许是王爷的眼线。”秋儿倒是有些吃惊:“是么?你怎知道?”月儿答道:“妈妈早也知道,小词跟了她好些天了。”秋儿见她没直接回话,猜是滕公子告诉,也不再问。飞歌以前常出门,也不知是去作甚麽,秋儿觉得蹊跷,也生过尾随的念头,但怕自己笨手笨脚,反而坏事,哪知道小词已经跟去了。想起小词曾说漏嘴透露了王爷的身份,又觉得好笑,既是眼线,怎么会选着小词,她去跟着,能不被飞歌觉察么?秋儿转过话问道:“妈妈既和于公子早就相识,为何现在才......”秋儿心下琢磨着飞歌有这么有钱的一个师哥,依月儿所说,他二人之间还有情意,怎会沦落风尘这许多年?转念一想,十几年前的事,怎会与今日相同,那时于公子想还没有这等家境。只见月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笑道:“这于公子能找着妈妈,还是我撞着的缘呢。”“这又是怎么回事?”秋儿问道。月儿笑了笑,把在夆韫钱庄门首发生的事细细说与秋儿知道。
秋儿这才恍然,飞歌几日里早出晚归,原是去了钱庄。月儿笑道:“我那日回阁子里来,看见于公子,比姐姐还吃惊呢。”秋儿道:“谁能料到于公子与妈妈相识呢。”
月儿回去了没多久,飞歌便转来了。秋儿迎着她,道:“妈妈是去钱庄了么?”飞歌点了点头,没有答话,自上楼去了。秋儿在身后问道:“妈妈可用过晚饭?”飞歌摆摆手道:“吃过了。”便回了房。
飞歌坐在窗边,锁起了眉。
“阿源,你不喜欢这里么?”于释看着她,道,“若是阿源不喜欢,我再去找别的地方。”“师哥,这里已经很好了。”飞歌道。“既然阿源喜欢,就是这里了。”于释很是高兴,“阿源,过两天宅子里归置好了,我就派人去接你。”“师哥,”飞歌道,“我......还是就住阁子里罢。”“阿源,”于释看着她,问道:“你还是不相信师哥么?”飞歌忙道:“我当然相信师哥,只是......”“阿源,师哥的心意,你知道么?”于释柔声问道。飞歌脸上有些热,低声应道:“我知道。”“你知道?”于释听得飞歌明白自己的心意,脸上都是惊喜。飞歌见于释这般问,转过身道:“别人告诉我知晓的。”于释却没有理会这句话,只是问道:“阿源,你既然知道,为甚麽执意要......”“师哥,”飞歌打断道,“你怎不问问我的心意。”不等他答话,便道:“我的心意就是不能遂师哥的心意。”“阿源。”飞歌眼里又潮湿了,道:“我已身在风尘十三年,师哥,我不值得你......”“阿源,师哥不会在乎这些,是师哥回来得迟了,才让阿源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于释低头看着他,眼中都是坚定的神情,“阿源,答应我,好么?”两滴眼泪滑过飞歌的脸庞,“好。”师哥,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
“妈妈。”飞歌回过神来,秋儿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什么事?”飞歌问道。秋儿答道:“没甚麽,赵妈刚熬了粥,我端了碗上来,妈妈你尝尝。”飞歌接过,舀了一勺,问道:“怎么不叫小词送来?”秋儿笑了笑,道:“免得她又盯着妈妈呀。”飞歌料想月儿必是把小词的事告知了她,便道:“你倒是心眼多。”又正色道:“你知道就行了,别为了这事疏远了小词,那丫头是个实心眼,别的委屈了她。”秋儿应道:“好,依着妈妈吩咐便是。我还纳闷,王爷怎会派小词来盯梢,不露馅才怪呢。”“王爷也没多心,只是谨慎些罢了。小词一个老实丫头,也难为她了。”飞歌道。秋儿点点头,问道:“妈妈,这粥味道可好?”“还成。”飞歌答道。秋儿低下头,道:“就只是还成?”飞歌看了她一眼,已明白了过来,道:“还成就不错了,你还指望赶上赵妈么?”“妈妈怎知......”“我若是不知,不是白比你多吃几年咸盐。”飞歌笑道,“好久没吃你做的东西了,这回你回来,正好给赵妈打个杂罢。”秋儿笑答:“遵命。”
琴声悠悠地随着飘落的红叶止在泥土里,月儿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击掌,“月儿的琴是越发飘逸悠远了。”月儿笑道:“近朱者赤,还是拜你所赐呢。”“月儿这话像是在夸我。”滕公子走上前来。月儿站起身来,道:“我不是夸你,难道是在损你么?”滕公子笑了笑,没有说话,携了琴,和月儿往屋中走去。
“翊轩,朝廷已派兵进西夌山剿贼了。”“月儿的消息可是灵通得很。”滕公子笑道。月儿道:“我今儿回阁子了,可巧的撞见姐姐,听她说起的。”又道:“我们家花那么多钱粮养着那些兵士,也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滕公子道:“是不是好事还不好说。”月儿想想,动兵的事却是难料,说是为民除害,既动干戈又怎能不扰民,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一日复十日,一离众皆离
朝廷对进剿西夌山盗匪的事,倒是没有太过声张,但过得一两天街头巷尾的,也很快传出了消息,就是说书的说完一段也会带着讲一讲,连带众人便吵嚷着讲起了镇北大将军在北疆大败胡虏的段子。小词也常去听上一听,回来讲给飞歌和秋儿。秋儿一来记着飞歌的话,对小词格外亲近,二来自己虽在聚云浦许多日子,却从没听司马公子讲过,现下整日无事,便也乐得小词讲这些听。
那日小词正兴致勃勃地跟秋儿说着,飞歌走进屋来。秋儿忙站起身来道:“妈妈。”让她坐下,小词把桌上的茶水倒了一杯,递给飞歌。飞歌看了看她们,道:“都坐下罢。”秋儿坐到她身旁,小词犹豫了一会儿挨着秋儿坐了。
“妈妈,是什么事,你这样子让秋儿心里没底。”飞歌笑了笑,也不再皱着眉头了,她也不是有什么极坏的消息,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说才好。隔了一会儿,飞歌道:“我要搬出阁子去了。”小词不禁“啊”了一声,秋儿却没觉着奇怪。上回听月儿说起,自己也就留了心,飞歌和于释的情形也是看在眼里,此时听飞歌说要搬出去,也没觉得诧异。小词却是不同,飞歌是阁子的主儿,现下月儿嫁了滕公子,秋儿也八成会成将军夫人,王爷把她送到飞歌处,飞歌这要是搬出去,这阁子便没了人,自己却往哪里投身去。小词道:“妈妈要搬出去,那小词可......”“小词你和赵妈跟着我就是了。”飞歌淡淡地道。小词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秋儿听了这话,心里蓦地觉得酸,自己是逢在绝处进了这阁子,一待便是这许多年,与这阁子和阁子里的人都已难割舍,虽然月儿嫁入滕家,自己也在聚云浦待了好些日子,但终是有个根,心里也觉得踏实,想来月儿也是一般心思罢。飞歌这一走,真真地落了个人去楼空,秋儿想到此处,心中涌出一股冰凉的孤寂,强笑道:“妈妈是留我一个人看着屋子么?”飞歌反问:“你是能留下的人么?”是啊,自己又怎么舍得下司马公子呢?秋儿笑了笑,道:“那妈妈是打算把阁子卖掉么?”飞歌听她这么一问,一时没有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落尽了叶的柳条,半晌摇了摇头,道:“留着罢,心里踏实。”秋儿一块石头落了地,妈妈对这阁子也是有情意的。秋儿喝了一口茶,笑问:“妈妈什么时候搬去于公子府上呢?”飞歌瞪了她一眼,道:“这不你还没走么?真想我留你看屋子?”秋儿道:“还是我碍着妈妈了。”“你以为我舍不得留你一人么?”飞歌道,“小词,收拾收拾,我们明儿就走,留秋姑娘一个人清静。”秋儿上前拉住道:“妈妈,你舍得秋儿,秋儿还舍不得妈妈呢。”飞歌转过身来看着她,道:“你是怕我带走这个说书的罢。”小词不禁笑了。
秋儿整日里和飞歌下下棋,听小词说说事儿,间或地月儿也来看看,日子混得也快。那日下了一阵凉雨,秋儿觉得寒气透顶,赶紧拿了厚些的衣服穿上,天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冷了。西夌山的事也快了结了,每隔几天说书先生便会换了词儿,捉的杀的山贼也一天天多起来。
“小词,那先生可说了何时收兵?”秋儿问道。小词道:“说不几日,将军就还朝复命了。”“每日都说不几日,不几日是几日?”小词摇头道:“那先生没说。”秋儿很是失望。多少天了,总说几日几日,从听到几日到今日都过了二十几日了,秋儿的心总是悬着,生怕会出什么变故。小词见她蹙起了眉,劝道:“姑娘,您别担心,说不准明日将军就回来了呢。”秋儿勉强笑了笑,道:“小词说得是。”
秋儿这一等又是五日。这日午后,小词打外边回来,便径直往她屋里来。秋儿看到她,懒懒地道:“第二十七个不几日了罢?”小词走到她身前,道:“姑娘这回可猜错了。”“哦?那多擒了几百山贼啊?”小词答道:“是大将军今早还朝复命了。”“真的?”秋儿一把扯住她道。小词道:“我刚打福妈妈那里来,听她说的,她可是听守城门的兵士说的。”秋儿往窗外看看,日头已经斜了,他不是早上去复命的么?为何......“姑娘就要去将军那里了罢?”小词笑问。秋儿看了她一眼,道:“你那么想去于公子府上么?”“姑娘,小词不是......”“好了好了,你还较真了。”秋儿摆手道,“小词,赵妈怕是在整治晚饭了,你去厨下帮把手罢,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小词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秋儿眼见着那日头一点一点落了下去,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赶紧转过念头,他今日刚回来,事务纷杂,还没有处置妥当,还没得闲......突然听得楼下一阵车轮声响,秋儿赶忙站起身来,探出窗外。只见车夫从车辕上下来,快步走到屋内。秋儿退回来坐下,心跳得很快,赶紧倒了一杯凉茶灌了进去。
飞歌推门进来,秋儿忙迎上去道:“妈妈,什么事?”飞歌看了她一眼,低头笑了笑,走到桌旁坐了,道:“我没事,只是上来看看你。”秋儿听她那么说,心中虽知她打趣自己,却反倒不好说话了,跟着站到桌旁,看着她。飞歌顿了好一会儿,道:“你看着我作甚麽?”“妈妈,我......”秋儿扭捏道。“你不是愿意装么?”飞歌一笑,秋儿脸上顿时红了。飞歌见秋儿立在当地,半天不说话,笑问:“你是舍不得去么?”秋儿低下头,本想说些舍不得妈妈的话,又怕飞歌顺着话拿她玩笑,便道:“妈妈,那,秋儿去了。”飞歌笑着挥挥手道:“去罢。”
秋儿走到堂上,看见那车夫,吃了一惊:“尹......尹公子。”尹公子上前抱拳道:“夫人。”秋儿看了看他,人黑了不少,也显得干练了,脸上有些擦伤,想来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问道:“你怎么扮成这样?”尹公子道:“文韬刚从营中出来,卸了甲还没来得及换衣。夫人,上车罢。”秋儿听他说话的声音也亮了,笑了笑,出门上了车。
秋儿见他一个贵公子屈尊纡贵地为自己驾车,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倚到帘边,道:“辛苦尹公子。尹公子刚回来还不及休息,便劳你亲自驾车,我这心里很是不安。”尹公子道:“夫人无须道劳,前日里文韬冒犯夫人,夫人却不加责罚,文韬心下难安,夫人权当文韬赔罪便是。”秋儿听他那么说,又想起他初来秋月阁时的情形,时隔多日,诸多事端,纷至沓来,这尹公子确不是当年那个纨绔公子哥了。想想他虽知道自己的出身,却未曾看低自己,言语中也很是尊敬,心下一阵感动,又念及他去世的父亲,又是一阵怜悯,道:“文韬你别记着这事了,过了那么久,也该放下了才是。”记起那日司马公子说他一听要杀盗贼眼都红了,又道:“担子不要背得太重,该舍下的事,便早些忘却,活得才不会那么辛苦。”尹公子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了秋儿一眼,半晌才低声道:“文韬明白,只是父亲......”却没有往下接。秋儿知道父仇不是这般轻易便能放下的,叹了口气。若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尹大人的死与太子爷有关,那尹公子的仇便不知几时才得报了。秋儿看着尹公子,想着眼前的这个半大孩子,曾经派刺客刺杀过太子,心里又是一阵担心。
车至树林,尹公子扶秋儿下车来。秋儿左右看看,眼前是被余霞染透的草木,并不见司马公子,问道:“文韬,将军呢?”尹公子也看了看,道:“许是我们赶在将军前头了。”“将军还没回聚云浦么?”秋儿问道。尹公子点点头:“下午监国请将军去东宫了,还没来得及回去。”两人在林中站了一会儿,秋儿寻了话,道:“文韬,你这回跟着将军去剿贼,真是变了不少,苦也吃了不少罢?”尹公子答道:“文韬只是跟着将军留在营中,做些杂事,只进了一次山,也没遇到几个山贼,谈不上吃苦。”按你的意思,还当多派你上阵了?你要是出了事,莫说别的,王爷那头可怎么好说?秋儿心道,嘴上却说:“文韬,你毕竟不像那些兵士整日里都练着,这真刀真枪的,你又没有经验......还是要假以时日才行。”尹公子道:“夫人,我知道将军是怕我有差池,只是......”忽道:“夫人,文韬想求您一件事。”秋儿有些讶异,他有什么事要求我?问道:“文韬,什么事啊?”“请夫人跟将军说说,让将军教文韬武功罢。”秋儿没料到他会求这事,秋儿很少见司马公子动武,只有两回,一回是在将军府,一回便是尹公子刺伤他时还击他的那一掌,司马公子会武的事从未让秋儿上过心,因为理所当然,所以没有格外记挂,现下尹公子一提,还着实反应了一阵,想是司马公子不曾答应他,就来求自己,便道:“文韬,将军有他自己的想法......”见尹公子的脸色顿时暗了,转而道:“好罢,我替你问一问,不过将军可不一定会同意。”尹公子见她应下了,忙道:“多谢夫人。”
没过多久,只听路那头传来马蹄声......
天心明玉悬,湖心云雨意
秋儿想迎上去,却顾忌尹公子在这里,只得立在当下等着。不一会儿便见司马公子领着一个兵士驰马而来。司马公子下了马,走到秋儿面前,秋儿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确信他毫发无损,才放了心,屈身礼道:“知秋恭迎大将军凯旋。”司马公子笑了起来,扶起她道:“夫人不必多礼。”那兵士走上前来与秋儿见礼过,司马公子吩咐道:“你把车带回去罢。”那人应了一声,跨上车辕驾车而去。
还要找个人把车接回去,不是多此一举么?秋儿心道,却没说出口。司马公子看着她不解的样子,笑了笑,翻身上马,向秋儿伸出手来。秋儿握住他手,踩着他的靴尖,轻轻一跃,便落到了马背上。司马公子道:“知秋,你那么多日没骑马怎么反倒精进了?”秋儿微微一笑,不答话。尹公子骑上那兵士的马,跟在墨骓后面。
“平疆,你怎么让尹公子来接我呢?岂不是太委屈他了,直截找个车夫不就得了。”秋儿见墨骓转瞬间就把后面的马甩出老远,才问道。“他来接将军夫人有什么委屈的?”司马公子答道,顿了一会儿,又道:“是他自己要来的。”秋儿心下有些感动,道:“平疆,wωw奇Qisuu書com网文韬变了不少,比先前沉稳干练得多了。”“不一定是好事。”司马公子答道。他揣着这么深的仇恨,这样的变化真不一定是好事。秋儿微微叹了口气,本是想提一提尹公子要跟他学武的事,又实在觉得不合适,便闭了口。司马公子也很是沉默,连玩笑话也没有说一句。
袁九老早就站在渡头上等着了,见了司马公子赶忙礼过。三人在渡头上等了一会儿尹公子,才一道儿上船往岛上驶去。袁九很是高兴,在船尾边摇着浆,边唱起了一支欢快的曲子,舱里的人却没什么话说,都静静地听着他唱。这一条水路仿佛走了很长的时间,秋儿走去站在船头上,只见深沉的天幕上渐渐露出了圆圆的月。
用罢晚饭,青瑛领着人收拾了去,她见司马公子回来,也是极高兴,眉间都藏不住笑意。吃饭的时候她不住地问了好些剿贼的事,司马公子都一一讲给她听。秋儿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话也很少,只是偶尔跟着大家一起笑笑。这会儿秋儿见众人都退下了,便问道:“平疆,有什么事么?”司马公子转过身来看了看她,道:“出去走走罢。”果是有事,秋儿隐隐地感到不安。
银霜满地,秋儿抬起头,月圆如璧,独挂在天幕上。一路,司马公子都没有说话,秋儿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跟着他穿过海棠花的青石板路,顺着石级走到湖边。袁九听见脚步声,从船舱里钻出来,看见是他俩,有些惊讶,抱拳道:“将军,夫人......是要过湖去么?”司马公子道:“袁九,你上去休息罢,船留给我。”袁九很是不解,但也依命上岸去了。司马公子跨到船上,看了看仍站在石级上的秋儿,秋儿不知其意,愣了一会儿,走上船去。司马公子船桨轻点,小船已离岸甚远了。
船至湖心,秋儿扶上桨柄,道:“我来罢,要接墨骓我一人去就好,那头还有袁七,你跟去还得......”司马公子的手已覆在她手背上。秋儿松开握住桨柄的手,司马公子也没再拉她。秋儿低着头,望着湖水里静静躺着的月,低声问道:“平疆,是什么事?”半晌无人答话。秋儿抬起头来,司马公子正望着天上的圆月,隔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看着她,道:“监国命我巡察北地,我后日便要赶去幽州。”秋儿没有答话,垂下眼睑淡淡地问道:“平疆你刚回来,又要走么?”“北边近日常有敌军刺探挑衅,恐生大变......”“你去罢。”秋儿别过脸,打断他的话,这是我能拦得住的么?司马公子握住她肩膀,道:“知秋,等北边安定,我马上就回来。”等,等剿尽山贼,等北边安定......我只能等下去。秋儿极力止住眼泪,笑着答道:“好。”司马公子见她答应,换上一脸坏笑,道:“等我回来,便迎娶夫人。”秋儿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好。”
司马公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圆圆的物事,秋儿定睛去看,却是一只陶埙。原来他还会吹埙。秋儿唇边牵起了浅笑。司马公子走到船头坐了,秋儿也走去坐到他身旁。“知秋你想听什么?”司马公子问道。秋儿对埙一窍不通,便道:“吹你最喜欢的曲子罢。”司马公子笑了笑,吹起了一支边歌。埙声苍凉,仿佛月色也冷了,秋儿眼前浮现出广袤的沙漠,和静静埋在里面的累累白骨,心里一阵寒,伸手掩住了陶埙。“怎么了?”司马公子放下埙问道。“我不许你吹这样的曲子,你说我的琴音灭人斗志,你就不是扰乱军心么?”秋儿心中的不安渐渐深了,说话的声音也颤了。司马公子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轻声道:“就依夫人。”
秋儿靠在他肩膀上,被他有力的胳膊环着,只觉得暖暖的,可心里还挥不去适才的埙声,那苍凉的声音里藏满了不定,一个曾经决胜千里的将军怎么能对前方即将发生的事那样地不确定?不安换成了恐惧,秋儿赶忙止住思绪,往他怀里偎了偎。秋儿闭上眼睛,手缓缓地顺着他的衣领滑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轻轻解开他的衣结,手指卷进他的衣襟。司马公子蓦地按住她手,低下头来看着她。秋儿望着那寒潭里凝着的星子,醉入它此刻奇异的光彩里。“知秋,你......”秋儿挣开被他按住的手,掩在他的唇上,嘴角微微勾了勾。司马公子吸了一口气,抱起她身子,带着她滑到舱里。
秋儿拂开他的衣衫,手指贴在他胸膛上,抚过所有的伤疤。都是昔时战场上留下的罢,秋儿寻到最新的那一道,“你......叫我......什么?”“我想再让文韬刺一刀。”“这样知秋就会唤我的名字。”秋儿将双唇覆在那道伤疤上,仿佛觉得这样那道伤疤就会在一瞬间消逝。她的脸颊紧贴在司马公子的胸膛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司马公子撑起她的肩膀,翻身压住她。秋儿迎着他那双渐渐逼近的眼睛,再已无法直视,只得合上了眼睑,感觉他温暖的唇落在自己的唇上,舌尖细细地履过,带出一抹温软的暖意。司马公子拂去了她的外衫,吻在她的脖颈上,肩膀上。秋儿的呼吸渐渐紧了,觉得身上被他吻过的地方都灼烧起来。司马公子解开她的心衣,唇落在她胸脯上,秋儿不禁一颤。司马公子紧紧扣住她的手,灼热的唇熨过她每一寸肌肤,秋儿整个身子都燃烧了起来,一点一点熔化......一阵隐隐的疼痛,秋儿不禁出声,睁眼见司马公子正看着自己,秋儿凝视着那两斛星子,牵了牵唇角,紧紧地抱住他,烈焰再一次将她吞没......我只想熔进你的心里,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能跟随,秋儿低泣着,只有你的气息才能维系我的生命。
寒凉的秋风透过船篷把秋儿从梦中激醒,秋儿下意识地往司马公子怀里缩了缩,司马公子紧了紧胳膊,又牵过外袍来裹紧了她。秋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又偎在他颈下。“平疆,你带我一起去好么?”秋儿轻声问道,话一出口,心中便是一凉,这是痴人说梦么?司马公子吻着她的额头,没有答话。秋儿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不再说话。平疆,我还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三杯贺连理,三问皆无应
秋儿上到石级上,司马公子走来揽了她腰,秋儿也由他搂着,往海棠□里走去。青瑛从上面的石级上下来,看见他俩忙礼道:“将军,夫人。”“青瑛,去打盆水到清音轩。”青瑛应了一声,抿着嘴儿笑了笑,转身去了。秋儿见青瑛笑,脸上有些红,转头见司马公子脸上也挂着笑,嗔道:“你笑什麽?”司马公子不答话,却仍是笑着,秋儿脸上更红了,低了头不说话。
司马公子从秋儿手中接过巾帕,道:“三弟该来了。”秋儿愣了一愣,想想他明日就要赴任,滕公子得到消息,定是会来送行,便转而问道:“王爷不来么?”司马公子摇了摇头,道:“他这被禁了足的,哪敢来找我?”又笑道:“费了那么多心机想把我留在京城,还是没能留住。”秋儿听到这话后头续着的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平疆,你有事瞒着我。”秋儿其实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一直觉得不安,想从他那里套出因由。司马公子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顿了顿,笑道:“我有什么事会瞒着夫人。”秋儿知他明知故问,拐着弯不欲告诉自己真情,又想起曾经问过他尹公子的事,他只道这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秋儿见他这次仍是不说,心下有些着恼,正想说些埋怨的话,只听青瑛进来禀道:“将军,夫人,滕公子来了,在志玉堂里。”司马公子笑道:“来了。”秋儿没答话,跟着他转到志玉堂里。
滕公子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一揖:“二哥,二嫂。”司马公子道:“这一弟的消息也真是灵通。”滕公子上前道:“二哥,监国派你去幽州,怎么也不知会一声,亏得一弟得了消息。”“一弟和东边可真算得上是礼尚往来。”司马公子仍是笑着,“这次只是去巡查,又不是大军出征,”又看了一眼秋儿接着道,“不日便回来了。”滕公子道:“二哥,若是无事还好,若是有事,那便......”“三弟,我身为大将军,领着朝廷的俸禄,宁定边河是分内之事,不能总是托病留在京城。”司马公子道,“再者,是去幽州又不是谅州,我镇守北边那么久,还留了些威名。”滕公子听他义正词严地搬出了分内之事,也不好再说,只得道:“二哥既是要离京,也应让三弟置办践行酒。难不成二哥想一声不吭地赴任去么?”司马公子笑道:“这践行酒就不用三弟准备了,今日在我这里喝几杯便是。”滕公子笑道:“能喝上二哥一杯甚是不易啊。”司马公子答道:“我也是借花献佛,上回跟你要的葡萄酒正好用上。”滕公子摇摇头,笑叹道:“看来还是没讨着二哥便宜。”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奇@滕公子端详着手里的酒爵,道:“二哥什么时候用起了酒爵,往常可是恨不得抱着坛子喝,如今怎么斯文了?”他知道定是秋儿限了他喝酒,说这话原也是打趣司马公子。司马公子道:“酒不可多饮,贪杯无益,止酒无伤。”说罢对秋儿笑了笑,秋儿瞟了他一眼,端了酒壶,给他俩斟上。滕公子站起身来举杯道:“二哥此去幽州,扬我天朝军威,犯边胡虏定然闻风丧胆,只期边河宁定,二哥早日还朝,你我兄弟再得聚首。请二哥满饮此杯。”司马公子却不接过,道:“三弟,今日是二哥请你喝酒,喝的这酒也不是为了给我践行。”滕公子奇道:“那是为何?”司马公子笑道:“这酒是二哥我的喜酒。”秋儿闻言,顿时满面飞霞,手足无措。司马公子突然唱起这出,滕公子也很是惊讶,继而皱起了眉头。司马公子见他皱眉,问道:“三弟觉得有何不妥?”滕公子赶忙笑道:“二哥这喜酒办得忒迟了,我们可等了好一阵了。”又转道,“只是二哥未曾事先知会,三弟我也好想办法邀上一弟同来道贺。”司马公子摆摆手道:“一弟就不要相强了,你他不也只是遣人送了礼,我这里他送礼都是不便了,知会他一声便是了。”滕公子点点头,笑道:“那三弟我先自罚一杯,再敬二哥二嫂。”便先饮一杯,又斟酒擎杯道:“翊轩贺二哥二嫂喜结连理,英雄佳人蓝田得玉,宝剑红妆良缘天作。弟先干为敬。”说罢,悬杯而尽。司马公子也举杯站起来,见秋儿仍自红着脸不动,笑道:“夫人,三弟已经饮尽了。”秋儿有些窘迫,只得自斟了一杯酒,与司马公子一道,喝了个罄尽。滕公子见秋儿一饮而尽,微微笑了,平日里月儿是滴酒不沾,哪知秋儿一杯入喉却不改色,料想是跟着司马公子练得酒量,便又奉了一杯,道:“翊轩代一弟敬二哥二嫂。”司马公子笑道:“他来不了是当罚酒的,你哪天去他那里,让他补上十杯八杯的。”滕公子笑着应下了,秋儿又随着他俩喝了一杯。滕公子又斟了一杯,秋儿也赶紧满上酒爵,滕公子举杯道:“翊轩代内子再敬二哥二嫂。”饮尽了杯中酒,见秋儿又随着司马公子干了杯,笑赞道:“嫂嫂好酒量。”秋儿笑了笑,放下酒爵坐下,本以为他还要代于释,滕公子却不再敬酒,秋儿心下知道于释虽是四哥,但终究欠着亲近,也不以为怪。
@书@饭后,司马公子邀滕公子到应兰亭里,滕公子走去看了看那涧水,此时水已经有些枯了,雾气也没有夏时浓了。司马公子道:“三弟你来得不是时候了,要说秋景还是要数你净泉山庄。”滕公子没有答话,似是有什么事要问却下不定决心问,犹豫了好一会儿,终道:“二哥,东边将你调往幽州,怕是要对一弟不利。”秋儿心下一凛,凝神去听。司马公子道:“一弟平日里小心谨慎,东边也没抓到什么把柄,想动他也寻不到由头。皇上还在,东边也不会选在此时动手。”滕公子道:“若是东边无意,朝廷放着那么多将领,为何偏偏让二哥去巡查北地?”司马公子摇摇头道:“是以至此还琢磨这些作甚?只是我不在的时候,要一切小心,万一有不测,立即告知李成峻。”滕公子点头道:“二哥你也要多加小心,幽州是二哥的老地盘,但云州刺史彭万铣可是监国一手提拔,二哥巡到他那里可不能掉以轻心。”“三弟不用挂怀,我心中有数。”司马公子答道,顿了一会儿,又笑道:“我在这京城总也待不住,一弟他这回也费了不少心思,这会儿听闻我要去北地,指不定要喝多少闷酒。”滕公子笑得甚是勉强:“那便不用我劝,正好罚了他酒。”司马公子笑了起来。秋儿听得这番话,心更是悬了,总觉得他此行甚是不妥,却又道不出原委。她有太多的事不知道,听他和滕公子说话,便像是打哑谜,似是明白又不是真明白,只有自己闷着着急。扯了一会儿闲话,三人似乎都没有说笑的兴致,越说越闷,滕公子便起身告辞。司马公子送他到石级下,滕公子刚要举步,司马公子叫住道:“三弟,你转告一弟,若非万不得已,不可轻起廷变。”滕公子点头上船去了。
@网@秋儿盯着司马公子,平疆,你们真是要谋反么?司马公子转过头来,见秋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便问道:“知秋,你怎么了?”秋儿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事,刚才喝得过了,有些不舒服。”她心里很想知道真情,但贸然问他谋反的事,他定不会告诉自己,便搪塞了去。司马公子笑道:“酒量浅就不要逞能。”随即揽了她腰,还至清音轩里。
两人刚坐下,尹公子便走了进来。司马公子道:“文韬,你来得正好。我明日要启程去幽州,你留在这里,要听夫人的吩咐,不可任性妄为。”尹公子突然单膝跪地道:“将军,请将军带文韬同去,文韬只作普通士卒,绝不......”“不行!”司马公子回答得斩钉截铁。尹公子愣了愣,脸上有些委屈。司马公子叹了口气,扶起他道:“文韬,我这次是去巡查,不是去打仗。这京里的局势才是变幻莫测,我家眷在此,成峻常在军中,青瑛又是女子,你留在聚云浦,我才能放心。”尹公子看了看秋儿,想了想,答应道:“那文韬就留下来照顾夫人。”司马公子点了点头,又问道:“谁跟你说的?”尹公子低了头不答话。司马公子斥道:“说!”尹公子大声答道:“文韬在志玉堂外偷听得。”司马公子笑了笑,拍拍他肩膀道:“好小子,长本事了。”尹公子也笑了起来。隔了一会儿,司马公子道:“文韬,你先去罢。”尹公子抱拳退下了。
“知秋,这孩子真是变了不少。”司马公子道。秋儿道:“还不都是拜你所赐。我只担心他心里的仇恨太深,会去做傻事。”忽又想起一事,便问道:“文韬是想跟你学武么?”司马公子道:“他找你了?倒是会找门路。那知秋你说,我是教还是不教?”秋儿见他猜中,便道:“这我管不着,反正都要等到你从北边回来了,你自己斟酌罢。”司马公子笑道:“你不是要防着他做傻事么?”“他不会武便收买刺客,会了武便自己当刺客,也没什么区别。”秋儿淡淡地道。司马公子愣了愣,道:“这事以后再说罢。”秋儿有些恼,她说这话就是要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尹公子行刺太子的事,想让他和盘托出,哪知道他仍是不言,正欲发作,只见青瑛进来道:“将军,李成峻现在志玉堂。”司马公子转头对秋儿道:“知秋,你先休息一会儿。”又对青瑛道:“给夫人沏一壶浓茶来。”便迈出门去了。
青瑛端上茶来,秋儿心下着恼,道:“青瑛,你每次都来得那么是时候。”青瑛不解其意,愣愣地看着她。秋儿也不想跟她解释,便道:“青瑛,你下去罢。”等青瑛退出门去,秋儿气愤愤地把一杯浓茶全灌了下去。
但送郎君去,新乔松柏居
“喜酒?”月儿一脸惊讶地盯着滕公子,“是将军和我姐姐么?”滕公子点点头。月儿看着他,道:“翊轩,既是喜酒,你怎么一点喜色都没有?”滕公子笑了笑,道:“月儿的酒被我吃了,怕月儿怪我。”“你代我也是一般,”月儿道,“只是将军爲甚麽这般匆忙,事先也不知会一声,有些草率了。”“二哥明日便要去幽州赴任了。”滕公子答道。“那爲甚麽不等到他回来呢?”月儿问道。滕公子脸色暗了暗,又笑道:“二哥许是着急罢,我二嫂都叫了那么些时候了。”月儿也笑了起来,忽又问道:“将军去了幽州,姐姐怎么办?”飞歌过两天就要搬到于释府上去了,秋儿是回不了秋月阁了,转念一想,秋儿现下已经是将军夫人,是住在聚云浦还是回将军府,都由她了,哪还用得着回秋月阁。只听滕公子道:“二嫂许是留在聚云浦罢。”又笑问:“月儿是想让她跟着二哥去幽州,还是想接她到山庄来?”“都行。”月儿答道,她心里打定了注意,过两天就去看秋儿,好好跟她理论理论她不请自己喝喜酒的事儿。
秋儿闷闷地坐了好几个时辰,轩窗外夕阳已经洒满了池塘。“青瑛,青瑛。”秋儿唤道。青瑛从外面进来,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将军呢?”秋儿问道。青瑛回道:“下午和李成峻出去了,想是去营中了。”营中?怕是去反贼窝了罢。秋儿心中除了气愤,更是忧虑。独自一人用了晚饭,更是难受,见青瑛来收拾,便吩咐道:“青瑛去给我拿一坛酒来。”“一坛?”青瑛煞是惊讶。秋儿很是不耐烦,道:“你没听错。”青瑛从未见她这样,也不敢违拗,只得去抱了一坛酒来。“再拿只碗来。”青瑛又依言去取了碗,秋儿看也没看她一眼,只道:“青瑛你下去罢。”青瑛不敢多问,只得退下了。秋儿把酒坛起了封,抱起酒坛满满的倒了一碗,酒水溅了起来,洒在桌上。秋儿放下酒坛,两眼直盯着那酒碗,坐在桌边等着。
司马公子一进门,见到这样情景,有些讶异,道:“知秋,你这是要......”“平疆,你有事瞒着我。”秋儿把早上说的话硬生生地重复了一遍。司马公子在她对面坐下,道:“知秋,那些事都和你没什么关系,知道了对你也没有好处。”秋儿也不说话,拿起桌上的酒碗,把满碗的酒灌了下去,这可不比那葡萄酒,入喉就烧得跟刀割一般,秋儿不禁皱起了眉。司马公子看着她饮尽,笑道:“知秋怎么自己喝上了,这酒可是要交杯的。”秋儿仍不理他,又倒了一碗酒,依旧自顾自地问道:“平疆,到底是什么事?”司马公子道:“以后时机到了,再告诉知秋罢。”秋儿牵了牵嘴角,端起碗来,又要饮尽,司马公子上前拦住,脸上有些怒气,道:“知秋你想知道什么?”秋儿挣开他手,道:“我想知道你和王爷他们到底谋的什么事,我想知道你此去幽州到底有什么隐情,我想知道尹大人明明是因公殉职,为何尹公子报仇却要去刺杀太子?”司马公子等她说完,脸上更是阴沉沉的,问道:“知秋你为甚麽硬要知道?”秋儿望着他,眼里盈满了泪水:“因为我是你的妻子。”秋儿垂下眼睑,往外便走,平疆,与你有关的事,怎能与我无关呢?
秋儿刚走出门,司马公子追上来拉住她,秋儿挣扎道:“平疆,我不会再问了,反正也和我没有关系。”司马公子箍住她胳膊,一把将她抱起来,秋儿仍是挣着,司马公子也不理她,径直把她抱到屋里,按在榻上,扯开她的衣衫,俯下身来,压住她身子。秋儿的手被他死死地抓住,动惮不得。秋儿紧闭着眼睛,只觉身上很痛,心里也很痛,全身颤抖着,不住地抽泣,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过,浸在鬓边的青丝里......又是火辣辣的疼,秋儿咬紧了牙,硬是不出声。须臾,秋儿身上一轻,睁开眼睛,见司马公子望着自己,脸上满是歉然和怜惜,低下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秋儿动了动手指,司马公子一声叹息,放开了她手。
秋儿伸手抚上他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睛,手指细细地触摸着,仿佛要拓下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秋儿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危险在渐渐逼近,这危险就隐藏在那些他至今不愿告诉自己的事里。秋儿一阵恐惧,搂住司马公子的脖子,缩进他怀里:“平疆,你不要走,不要去幽州,不要去。”司马公子抱着她,摩挲着她的脊背,柔声道:“知秋,没事的,我早日回来就是了。”说罢,含住她的唇。秋儿紧紧搂着他,指甲嵌进他的颈项,像依附着大树的藤蔓,死死交缠着,一声一声唤道:“平疆,平疆......”
朝阳仍是无情地升起,秋儿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又滑过两滴泪。秋儿赶紧拭了去,望着司马公子笑了笑,随着他坐起身来,既然已经无法改变,又何苦要哭哭啼啼的呢?跟生离死别似的,反倒不吉利。秋儿振作精神,给他穿上铠甲。司马公子见她系个结子使了老大的劲,拴得紧紧的,笑道:“知秋你想勒死我么?”秋儿蹙了眉,刚起来便说这样不吉利的话。秋儿瞟了他一眼,嗔道:“说什么呢?”司马公子笑了笑,他是带兵的出身,从没在乎过这些言语上的吉凶,但见秋儿在意,也不再说了。
袁九把船儿系在渡头上,抱拳道:“将军保重。”司马公子点了点头,步入了长草,秋儿跟在他身后,放眼望去,那草已是一片枯黄。墨骓迎面踱了过来,看见秋儿,亲昵地在她肩头蹭了蹭。秋儿摸着它的脖颈,伏在马耳旁又是一阵嘱咐,她没有旁的人相托,只能指望着墨骓。司马公子笑了笑,走来环住她身子。秋儿被这温暖围绕着,说不出的安心。司马公子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句话,秋儿转过脸去看了看他,有些迷茫。司马公子又凑去几声耳语,秋儿微微一笑,道:“既是这般,你可不能贪在北边大碗喝酒了。”司马公子笑了起来,忽又正色道:“知秋,要是我......”知秋怕他又口没遮拦地说出些不吉利的话,赶紧打断道:“大将军请上马罢。前程锦绣,勿耽离情。”“遵命,夫人。”司马公子笑道,扳鞍上马,又俯下身来道:“知秋,我是想说,要是我们有了......”“快走快走。”秋儿催促道,已是满脸红晕。司马公子大笑着,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秋儿等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转回船上。袁九便要去解缆,秋儿止住道:“我想在这边坐会儿。”袁九依言,退到船头坐了。秋儿道:“袁九,你唱支歌来听,好么?”袁九看了看秋儿,见她嘴角扬起了笑容,便也咧开嘴笑了笑,唱了起来。秋儿倚着船篷,静静地听着。
飞歌四下里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于释怕是要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到她屋里,只是清楚她的喜好,虽然样样都是珍品,却是清新淡雅,不媚不俗。丫鬟端了茶,刚走到门口,便被小词拦了下来。飞歌见小词满脸兴奋,捡了金子似的,嗔道:“你这丫头,不就是换了个大些的屋子,至于你这么开心么?”小词把茶盘放下,边倒茶边道:“这可不止大一些呢。我刚才去转了转,差点儿找不着路回来。”飞歌正欲说些不可贪恋富贵的话,于释已迈进屋来。小词见状,赶紧退了出去。
“阿源,你觉得这里如何,若是有不妥的地方,你让下人们改过来便是。若是不喜欢这院子,便换一个,都由着你挑。”飞歌闻言,笑道:“师哥已经把最好的地儿让我住了,还有好挑的么?我也乐得客随主便。”于释笑了笑,又正色道:“阿源,你可不是客。”飞歌看着他,心下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笑道:“那便听师哥的,师妹我便自称阁主罢。”“阁主?”于释细想了想,笑道:“也好,就依阿源。”飞歌转过话问道:“师哥你刚回来?”于释点点头道:“和三弟送二弟去了。”飞歌奇道:“将军要往哪里去?”于释答道:“幽州,监国命他巡查北地。”“北边又不太平么?”于释道:“也许罢。可能还有些麻烦,看三弟今日的神情,二弟此去……”于释想起司马公子豁达的样子,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飞歌也没在意,她心里有些担心秋儿,又不好问于释,再说于释也不一定知道,只得哪天寻月儿来问。
兴师伐卮酒,疏计未成行
用过午饭,于释便往钱庄去了,飞歌靠在榻上小憩,刚醒来,便有个丫鬟进来禀道:“阁主,门外来了个月姑娘要见您。”飞歌愣了愣,暗暗好笑:他那么快就吩咐下去了,阁主,还真有些不习惯。月儿也是个禁不得念叨的,刚想她人就来了。对丫鬟道:“请她进来罢。”丫鬟应了,退出门去。
月儿等了好一阵,那丫鬟才出来道:“月姑娘,请随我来。”月儿跟着丫鬟进了门,一路看去,见园中奇石崚嶒,多植松柏,虽时近冬日,仍是葱茏青郁,月儿心道:也是个雅致的去处。正玩赏间,只见一株柏树后头转出来一个人,见到月儿欣喜地迎了上来:“月姑娘。”月儿定睛看去,笑道:“小词。”小词走上前来,道:“月姑娘来得真快,我和妈妈早上才搬来,姑娘这会儿就来了。”月儿道:“这不着急着见小词么?”小词撅嘴道:“姑娘才不是来看小词的呢。”“来看妈妈,也看看园里的景致,”月儿看着小词,笑道,“再顺带着看看小词。”小词低下头道:“姑娘如此外我,小词心都伤透了。”月儿拍拍她的肩,道:“别装了,快领我去见妈妈罢。”
“妈妈,月姑娘来了。”小词进来道。飞歌抬起头来,道:“小词,从今后别叫我妈妈了。”“那叫什么?”小词诧异地问道。飞歌呷了一口茶,淡淡地道:“叫阁主。”
“阁主?”小词和月儿齐声惊道。飞歌淡淡地道:“怎么?叫不得么?”月儿走进来坐下,笑道:“当然叫得,我还以为该叫妈妈于夫......”飞歌作势要打,斥道:“你个死妮子,到这来就是让我听你胡说的么?”月儿忙道:“月儿不敢了。”飞歌收回手去,道:“你也真是跟得紧了,我前晌才安顿下来,你这就跑来了。”月儿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道:“妈妈,嗯,阁主。”月儿觉得甚是别扭,飞歌看了她一眼,道:“你习惯怎样就怎样罢,我听你叫着也别扭。”月儿笑了笑,接着道:“我上午去阁子里寻你,哪知去时阁子已经锁了门,知道妈妈定是搬来于公子这里了,只得先回去问明了路径,这不拖到这会儿才来。”飞歌道:“我还道你来得早,你倒觉得迟了。”停了一会儿,又问道:“月儿你是有什么事么?”月儿凑到飞歌身边,道:“妈妈,我是来请您去兴师问罪的。”飞歌奇道:“问罪?问谁的罪?”“姐姐。”月儿笑了笑,答道。飞歌道:“你姐姐又怎么招你了?”“姐姐欠了妈妈和我一杯酒。”月儿答道。“酒?”飞歌瞟了一眼月儿,以为是她俩姊妹闹着玩儿,便道:“一杯酒值得你这么劳师动众么?”月儿意味深长地道:“妈妈,这杯酒可不是寻常的酒呢。”“哦?”飞歌倒是有些奇怪,道,“你这丫头,还卖起关子了,快说。”月儿笑道:“妈妈,姐姐嫁人了。”飞歌笑了起来:“前些日子她回来,师哥不就已经管她叫弟妹了么?”飞歌嘴上开着玩笑,心中纳闷:将军这事怎么办得如此仓促?月儿道:“前日子的可做不得真,翊轩昨日才去喝了喜酒。”“是么?”飞歌笑问,“怎么月儿没去?”月儿委屈道:“姐姐事先又没说,翊轩去也只当是给将军送行。”飞歌笑道:“难怪你要去问罪。不过迟了些,今晨将军已经去幽州了。”“妈妈也知道了。”月儿道,“我倒不是真想去问罪,只是有些担心姐姐,将军刚回来就走,我怕姐姐……”飞歌点点头,道:“是得去看看她。”月儿道:“那说好了,我们明日便去罢。”“好。”飞歌答道。
月儿早早便回到山庄,滕公子笑道:“我还道月儿要用过晚饭才回来,怎回来得这般早?”月儿道:“毕竟是不速之客,怎好多留。”滕公子微笑着,倒了一杯茶,递给月儿。月儿接过道:“翊轩,我明日想去看看姐姐。”滕公子悠然地往椅背上一靠,问道:“月儿会骑马么?”“骑马?”月儿放下茶杯,疑惑地看着滕公子,“我不会。翊轩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滕公子笑道:“那月儿便去不了聚云浦了。”月儿问道:“去聚云浦非得骑马么?”滕公子点点头道:“林子里道路太窄,走不了车。”“可姐姐也不会......”月儿忽然想起赏秋那日秋儿随司马公子回去时的情景,他二人是同乘一马。当时还笑他两人亲近,原也有这样的因由。月儿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们去不了,姐姐也出不来。这将军可是把姐姐关起来了。”滕公子笑道:“月儿想去也不是不行。”月儿知道他意思,只是她邀了飞歌,这样一来非得请上于释,飞歌不一定愿意,弄不好还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捉弄她,便道:“那改天你再带我去罢。”月儿怏怏地走出门去,吩咐下人去飞歌那里消了明日的约,她怕飞歌多想,便只说自己不大舒服。
秋儿在船上呆呆地坐着,袁九老早便劝她回去,她只是不理,袁九也只得暗自叹息,直挨到黄昏将近才返回岛上。船还没靠岸,便见尹公子正与袁七争执着,似要上船过湖去。秋儿没等船停稳便跃到岸上,走去对尹公子道:“文韬,你这是要去作甚么?将军不是吩咐过你不能离岛么?将军刚走,你便待不住了?”秋儿一时着急,加之心里难受,语气也重了。尹公子看了看她,别过脸,转身便朝石级上走去。秋儿见他生气,知道自己刚才言语失和,追上两步,道:“文韬,你告诉我,你要出去作甚么。”“夫人回来了,文韬也不用跑了。”尹公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秋儿愣在当地,半晌,回转身走到石级下问袁七道:“尹公子为何硬要过湖去?”袁七答道:“尹公子说是夫人良久未回,怕夫人有事,想过湖去看看。只是将军曾有吩咐,绝不能放尹公子出去,属下便拦下了。”冤枉这孩子了,秋儿心里很是歉疚,又很是感动,琢磨着怎么跟他赔个不是。
尹公子见秋儿进来,倒是意料之外,忙站起身来。秋儿道:“文韬,适才是我一时着急,话说得过了,你别往心里去。”尹公子听她是来赔不是的,更是讶异,忙道:“夫人也是记挂文韬,文韬怎会生夫人的气。”秋儿见他笑了笑,微微舒了一口气,笑道:“你这里可真难找,七拐八弯的,难怪平日总也不见你人,若不是青瑛领着,我还找不着呢。”尹公子也笑道:“面壁思过的地方自是要僻静些。”见秋儿仍是站着,忙道:“夫人请坐。”秋儿摆摆手:“不坐了,在船上坐了大半天了。我先回去了,文韬你忙自己的事罢。”秋儿言罢,心下暗叹:他又有什么事好忙呢?除了,报仇......秋儿刚走出门,忽转身问道:“文韬你会骑马罢?”尹公子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茫然,不知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只听秋儿道:“你来教我骑马罢。”看尹公子仍是愣着,又道:“文韬有什么为难的么?”尹公子回过神来,道:“文韬愿为夫人效劳。”秋儿道:“那就从明日起罢。”“是。”尹公子答应道。秋儿要学骑马,找青瑛便是了,之所以让他来教,是想给他找个事做,免得他整天尽想着报仇的事,自己也能瞅着机会劝劝他。只是要骑马必须到湖对岸去,尹公子随时都能脱逃,但秋儿情愿冒这个险,总比让尹公子整日闷在岛上好些。
云静风似止,澜起波难平
秋儿靠在船头,微微笑着。袁九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尹公子,很是不放心。刚才他见秋儿领着尹公子要过湖去,便把将军的吩咐拿出来说了一通,秋儿只是淡淡地笑道:“无妨。”袁九也不敢再多言阻止,只得让尹公子上了船。船里这般看着尹公子的可不止袁九一人,青瑛更是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尹公子,好像自己只要一眨眼,尹公子便会立刻跑掉。
秋儿看看青瑛,觉得好笑。她昨晚告诉青瑛要让尹公子教她骑马,青瑛煞是吃惊:“这怎么行?”秋儿反问道:“这怎么不行?”青瑛被她那么一问,倒答不上话来,想了想,正要说起将军的吩咐,只听秋儿道:“将军只说了让尹公子不要出聚云浦,现下也不过就是去湖对面骑骑马,有什么不行的?你们这么放不下心,还不如把他锁在屋子里好了。”青瑛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又知道她固执的脾气,顿了一会儿,道:“夫人带青瑛一块儿去罢。”秋儿想了想,也觉得让青瑛去比较妥当,便应了下来。
这会儿袁九和青瑛大睁着双目,心下纳闷,怎么也想不通这夫人为何突然想到学骑马,又为何偏偏让尹公子来教。尹公子被袁九和青瑛看得很不自在,便笑了笑,对秋儿道:“夫人,您让文韬过湖来,有些违拗将军的意思,还是让文韬留在岛上罢。”秋儿知道他用意,笑道:“文韬,叫你来,只因我们都是岛上的闲人,闲人找些闲事做,叫闲人来帮忙,也是不想去搅扰忙的人。”秋儿这话可是说给三个人听的,文韬我叫你来,是想给你找点事做,我相信你,你也就不要再惹出麻烦;青瑛你们整日里都有旁的事好忙,便也不要老不放心地盯着梢了。尹公子似是会意,答应了一声。袁九想是被秋儿闲人闲人地说得有些糊涂,一脸迷茫地看着秋儿;青瑛低下头,也不再盯着尹公子了。
青瑛专门选了匹温顺的马给秋儿。秋儿毕竟见识过墨骓,开始坐在马上尚有些害怕,尹公子便执着辔头,让马儿慢慢走着,后来等她自己能握缰挥鞭的时候,秋儿便觉得这马儿比起墨骓欠了不少神骏。学了三日,秋儿已能让马小跑一段了,只是不敢放开了飞奔,说她是胆小,还不如说她是不想学会。她学骑马一来是不想困在岛上,二来是想给尹公子找个事做,但心里放不下那依赖,总不是很努力。尹公子教得也算尽心尽力,也从来没有要驾马而去的意思,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秋儿,青瑛盯了两日,也就不再跟来了。
这日里,月儿正在柜坊查着账目,吴掌柜是个办事妥当的人,问一答十,账本上也记得工工整整,月儿心中赞许:难怪老太君那么看重他,我来也不过是走走过场。正看着,滕公子掀开竹帘走了进来,唤道:“月儿。”月儿指了指桌上的茶壶道:“你自己倒茶喝罢。”滕公子走来笑道:“原来月儿正忙着,翊轩打扰了。”月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这忙可是你帮我找的。”又问道:“少爷有什么事么?”滕公子拱手道:“回少夫人,老太君有请。”月儿把手里的账本合上,问道:“奶奶有什么急事?”“月儿怎知奶奶是有急事?”月儿答道:“平日里奶奶派人来唤,不是过去用午饭,便是过去用晚饭,这会儿该午睡了,突然唤我们去,定是有急事。”滕公子笑道:“月儿不怕这话被奶奶听见,说你就知道蹭饭么?”月儿瞟了他一眼:“你想去告密么?”滕公子忙道:“不敢。”顿了顿又接着道:“真真着急的事,奶奶已经不过问了,想来......”滕公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皱起了眉头。“翊轩,你怎么了?”月儿问道。滕公子摇摇头,道:“没事。”月儿一听,心里很是不舒服,明明不是没事,却偏偏要做出太平的样子,那些还不是时候告诉她的事情又涌了出来。翊轩,是时候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什么事让我们一起承担不好么?滕公子笑了笑,道:“少夫人,车马已备好了。”月儿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往外走去。
“玉灵,奶奶有客么?”滕公子见丫鬟们在亭子里收拾桌案,问道。玉灵答道:“早先明公公来了,老太君留他用了饭,刚走不久。”滕公子轻叹了一声:“果不出所料。”月儿本想问什么事不出所料,但又一想,反正等会儿就能听到,又何苦先问,便不做声,跟着他进到厅里。
老太君靠在榻上,闭着眼养神。玉灵刚要说话,便被滕公子止住了。滕公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挥了挥袖子,让玉灵退下了。滕公子给月儿使了个眼色,便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招招手要月儿过来,月儿刚举步,只听得老太君道:“来了又不支声,猫似的,要做贼么?”老太君说罢,坐起身来。滕公子坐到榻边,笑道:“奶奶怎知我们来了?我们也是怕吵着奶奶休息。”老太君瞟了他一眼道:“翊儿,你这人可做得绝了。这别人口中传的滕家少爷和你怎么就不是一个人呢?”滕公子微笑着没有答话。老太君看见月儿,忙招手道:“月丫头你过来坐,我老太婆不愿挨着那做贼的。”月儿走上前去,滕公子往旁边让了让,让月儿坐在老太君身边。老太君拉着她的手,道:“月丫头,你将来养了孩儿,可不能跟他似的,整日价没个正经。”月儿红了脸,答不上话。滕公子见月儿脸红,怕她尴尬,忙转过话问道:“奶奶,听玉灵说,明公公刚来过?”老太君点点头道:“尹娘娘还记着我这老婆子,送了只玉如意。”顿了顿,又道:“翊儿,我这儿正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奶奶吩咐便是。”老太君道:“蕊儿和韬儿的婚事,要早操办了。”原来是这事。月儿心道,却见滕公子又皱起了眉,道:“奶奶,尹大人刚去世,文韬还在……再说,蕊儿和韬儿年纪还小,他俩的婚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什么年纪还小?你娘像蕊儿那么大的时候,都已嫁给你爹了。这门亲事定下那么久了,尹大人这一去,定还放不下心,早些把他俩的事办了,韬儿也不至那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尹大人泉下有知也得瞑目啊。”滕公子道:“奶奶,这事还得先问问王爷的意思。”“问王爷作什么?”老太君问道,“这是我滕家和尹家的事,他王爷也要过问么?翊儿,我知道你和王爷是拜把子的兄弟,但韬儿又不归他管,难不成他不同意,我们还要退了亲么?”“奶奶,翊儿不是......”滕公子很是为难。老太君打断道:“实话跟你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先前明公公来就是为这事。皇上龙体一日不如一日,若是哪天有个山陵崩,这娘娘可就要被送到庵里去,那时,她想给亲弟弟送个礼都不能了。他尹家就这一根独苗,娶亲的大事,没有当爹的操办,姐姐也不能看见,你真忍心要把韬儿弄得如此可怜么?”老太君说到此处,眼泪已落了下来,“翊儿,就算你不念着娘娘,不念着韬儿,也念着我这老太婆,我等不了这许多时候了,我还想睁着眼看见蕊儿嫁出去,去了那边,也好跟瑾儿交待啊。”月儿慌了手脚,忙拿了绢帕给老太君拭泪,滕公子已跪在地上,道:“奶奶,翊儿按奶奶吩咐便是。奶奶千万保重身体,翊儿明日便去找文韬。”老太君听他应下了,放了心,问道:“韬儿现下仍在将军那里?”滕公子点点头。老太君道:“叫他先回府去罢,总待在将军那里成什么话。”滕公子忙应下了。老太君道:“这事儿便由你操办罢。排场大些,你可就只这么一个妹妹。”滕公子点头答应。老太君又对月儿道:“月丫头,你也辛苦些,多帮衬着。”“嗯。”月儿应道。
“我想歇会儿,你们忙去罢。”老太君摆摆手道。“奶奶,”月儿道,“我去看看蕊儿。”老太君点点头,月儿便和滕公子退了出来。月儿心里存了疑,但知道现下不是时候问,便对滕公子道:“翊轩,我去看看蕊儿,你先回柜坊罢。”滕公子道:“去罢,出来便回山庄罢,不用到柜坊来找我了。”“好。”月儿别了滕公子,径往蕊小姐房里来。月儿这几日总也得不出空,也没有来教蕊小姐琴,今日得闲,便过来看看她,一来,适才闻得蕊小姐婚事在即,想私下里给道个喜;二来看她是不是荒废了琴,也好补上功课。
当喜却忧思,错愕夸英姿
蕊小姐坐在案旁,看着琴弦,发着愣。月儿见这光景,料想她已知道此事,便走过去弯下腰,看着蕊小姐道:“蕊儿想心事么?”蕊小姐抬起头,月儿见她眼眶儿红红的,忙道:“怎么了蕊儿,谁惹蕊儿伤心了?”蕊小姐扑到月儿怀里,哭了起来。月儿着了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该说什么。只听蕊小姐哭道:“嫂嫂,你跟外婆说说,别把我嫁人。求求你了嫂嫂。”月儿心中纳闷,一件喜事却惹得许多人眼泪,蓦地想起尹昭容,又是一阵寒凉。月儿柔声道:“蕊儿,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难道你想做尼姑么?”蕊儿直起身来,擦了擦眼泪,道:“嫂嫂,你怎么跟外婆说一样话?那尹文韬是出了名的恶少,你们忍心把蕊儿嫁了这京城一害么?”月儿心知尹公子自从尹大人去世后已转了性儿,想在蕊小姐面前为他说些好话,但怕蕊小姐反认为自己合着伙来骗她,便问道:“蕊儿怎知他是京城一害?”“这京城里谁人不知,便是那些小丫鬟都知道。”“那蕊儿可知他近来如何?”“他能怎样?听外婆说他在将军那里住着,我看他定是犯了事,被将军关起来了。”月儿听了蕊小姐如此武断的言语,觉得有些好笑,又不好驳她,转而问道:“蕊儿可信嫂嫂?”蕊小姐点点头,道:“嫂嫂,你帮我去说说罢。”月儿道:“我与尹公子又不熟识,空口白话去跟奶奶说,奶奶也不会信我。这样罢,嫂嫂去把那尹公子好好考校一番,若真如那些丫鬟说的是个恶少,嫂嫂便找奶奶说去。”蕊小姐想了想,点了头。月儿掏出手绢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笑道:“那蕊儿放宽心,别再闹委屈了,瞧你哭得,眼都肿了。”蕊小姐揉了揉眼睛,勉强笑了笑。
月儿回到山庄,见庄外树下拴着一匹马,便问丫鬟道:“是谁来了?”丫鬟回道:“是李副将,现下和少爷在花厅里说话。”月儿点了点头,走到花厅门首,李成峻正告辞出来,看见月儿忙礼道:“滕夫人。”月儿点点头,留道:“李将军何不用过晚饭再走?”李成峻推辞道:“承夫人美意,成峻还有军务在身,不多搅扰了。”“李将军既然有事,那便改日罢。”月儿见到李成峻就不大舒服,她确定李成峻知道那些她现下还不知道的事情,不然怎么总是神神秘秘的,来去都这般匆忙?李成峻见月儿没有强留,便告辞而去了。
月儿走进花厅里,滕公子笑道:“月儿回来了。”月儿也不接他递过来的茶,问道:“翊轩,李将军来有什么事么?”滕公子正要答话,月儿抢道:“不要说没事。”滕公子愣了愣,答道:“这回收的粮食被劫了,李将军来说一声。”“大将军不刚去剿了匪么?怎么又有人劫道?”滕公子道:“这强盗山贼哪有剿得完的。”“不报官么?”月儿问出这话来便觉多余,军营里把军粮拿来倒卖,是什么风光事,藏还来不及,哪里会去报官?月儿不等滕公子回答,便道:“不能找官来管,还不能自己管么?那些运粮的都不会功夫的么?”滕公子笑道:“山贼怕是要厉害些罢。不过,听说出了个大侠,一出手就制住了四五个山贼,还多亏了他,我赔得还不是太多。”“被劫的粮食,翊轩你也要付账么?”月儿问道。滕公子把茶杯塞到她手里,道:“对半开。”月儿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就懒得费力气守财了,喝了一口茶,转过题道:“翊轩,蕊儿和尹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门亲事不是早定下了么?我怎么看你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滕公子脸色暗了暗,道:“文韬现下是自顾不暇,蕊儿怎能......”话还没说完,便叹了口气。“自顾不暇?”月儿煞是惊讶,若说是因为尹公子公子哥儿的德性,又何来自顾不暇?滕公子不答她,接着道:“这下尹娘娘发了话,奶奶又搬出了姑妈,我想拖一阵都不行了。”月儿没有接话,想了好一会儿,问道:“翊轩,尹公子怎么了?”滕公子看着她道:“没什么,只是担心有些人会对他不利。”见月儿脸上迷惑的神情,又道:“他毕竟是尹大人的公子,尹大人为官中正耿直,难免会得罪人。现下尹大人西去,文韬一个人,不得不多留心些。”月儿将信将疑,她隐约地觉得这后面仍有隐因,顿了一会儿,道:“那这事儿可就难了,我见蕊儿也不大乐意呢。”“是么?”滕公子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她是怕嫁给个恶少受委屈,都不乐意了好些时候了。”月儿见他知情,便道:“我是答应了帮他考校考校尹公子,我明日随你一块儿去聚云浦罢。”“好。”滕公子应道,“还得把这事说与一弟知晓。”月儿想起今日老太君的话,老太君不知道尹昭容和王爷的事,听见滕公子说要问王爷意思,便着了恼。想来王爷定与滕公子想得一般,只是老太君做了主,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月儿。”滕公子见月儿蹙着眉凝思,唤道。月儿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滕公子握住她的手,道:“月儿,别为这事费心思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月儿看着他脸上浅浅的笑容,翊轩,你就骗我罢,再大的雨点都被你挡了去,生怕我沾着一点。月儿心中感动,侧过头靠在他肩上。“翊轩,你刚说有个大侠打跑了山贼,我们是不是该去谢谢他?”月儿心内不安,便寻了个闲话。滕公子答道:“那大侠未留下姓名,又蒙了面,怎生寻他。”又意味深长地道:“我比月儿还想去谢他哩。”月儿听他话语里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笑道:“人家帮了忙,你还不领情呢。”滕公子笑答:“他让我少吃了一点亏,也少得了一点福。扯平了。”这是能平的么?月儿不以为然,瞟了他一眼,仍是靠着他,不说话了。
次日一早,月儿便随滕公子往聚云浦去了。马在树林里跑了好一阵,月儿见道路曲折狭窄,两旁多生带刺儿的草木,暗暗叹道:难怪马车进不来,还那么多岔路,这聚云浦可是够隐蔽的了。又走了许久,眼前便开朗了,不远处生着一大片枯黄的长草,一条小路没在其中。月儿正看着,忽见一骑奔来,定睛看处,却是尹公子。尹公子看见他俩,住了马,抱拳礼道:“翊哥哥,嫂嫂。”滕公子脸色一暗,道:“文韬,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叫你待在岛上么?”尹公子很是委屈,正待辩解,只听一阵马蹄声响,又是一骑驰至,月儿看见马上之人,大吃一惊:“姐姐。”秋儿笑了笑,唤道:“三弟,月儿。”滕公子笑道:“二嫂英姿胜昔日木兰多矣。”秋儿道:“三弟你莫再取笑,我也是怕被关着,便叫文韬来教教我。”滕公子看了一眼尹公子,知道冤枉了他。尹公子见秋儿出言解释,也就不再把滕公子刚才申斥的话放在心上。“姐姐,你怎么想起学骑马了?”月儿问道。“我若不学,怎么来看你呢?”秋儿笑问。四人说了一会儿话,滕公子正色道:“嫂嫂,我今日来,是为了文韬的事,也请嫂嫂拿个主意。”秋儿心下奇怪,什么事还要我拿主意,便道:“我们去岛上喝杯茶再说罢。”说罢,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尹公子,领着众人沿着小路往长草中走去。
船儿破水前行,月儿拉着秋儿道:“姐姐你这里真是好景致,姐夫也是风雅之人,选在此处,真是独具匠心。”秋儿听她喊姐夫,脸上有些红。月儿凑过去,在她耳边悄声道:“姐姐嫁人了,都不请妹妹,等着哪天我同妈妈一道来问罪。”秋儿捏了她一把,也不跟她解释。秋儿正想说些打趣月儿的话,见滕公子和尹公子都煞是沉默,便住了口,看了一眼月儿,月儿努努嘴,秋儿会意,要说的定不是什么好事。
言者慢无忌,听者作凌欺
“翊哥哥,文韬万万不能娶蕊小姐。”尹公子这话一出口,堂里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半天没人开口。秋儿本来摸不着头脑,听了滕公子的话,稍微明白了些,自己好像也曾在阁子里听说过一点尹公子和蕊小姐的事,正觉得纳闷,明明是喜事,怎么月儿还那副神情,这会儿听尹公子断然拒婚,吃了一惊。月儿忧烦的是尹公子处境不佳,怕蕊小姐也受累,想商量出个主意,让蕊小姐嫁过去也安心,她想也没想过尹公子会这般回答。本来她答应蕊小姐来考校尹公子,现下见尹公子全然不是过去那个飞扬跋扈的公子哥,刚有些放心,一听尹公子的话,平白无故地又多了一个难题,真不知如何是好。滕公子听见尹公子的话,虽是有些吃惊,但过不多时便平静下来,问道:“文韬你是有什么难言处么?”尹公子答道:“家父刚过世,文韬守孝之期未满。再者,文韬已立下死誓定要为家父报仇,不能累及蕊小姐,望翊哥哥体谅。”月儿闻言,煞是不解,报仇?累及蕊儿?这都是哪儿的事?秋儿却暗暗叹气,尹公子始终未能走出那浓重的阴影。滕公子冷冷地道:“你是要悔婚么?”“翊哥哥,文韬实在是不能......”“文韬!”滕公子打断他,语气很重,月儿吓了一跳,再看他时,滕公子脸上又恢复了平静,道:“是尹娘娘想你早日与金蕊完婚。文韬,做事不要这般尚气,好好权衡权衡罢。”尹公子低下了头,没有答话,秋儿和月儿看在眼里,知道姐姐在尹公子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老太君的意思是让你先回府去,等你和金蕊完婚后,便在腾府里住。”滕公子道,言语里一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好像只是来知会他一声。“翊哥哥!”尹公子抬眼见滕公子满脸寒霜,不敢再言。滕公子接着道:“不过,你也知道你现下的处境,让你回府去,谁也不会放心。依我看,你再在聚云浦待一段日子,等日子定下了,你前一天回去便是了。”滕公子说完,看着尹公子等他回答。尹公子犹豫了好一阵,不情愿地答道:“但凭翊哥哥安排。”滕公子转过头来,对秋儿道:“嫂嫂,文韬暂时便还住这儿罢。搅扰嫂嫂了。”你这是在让我拿主意么?秋儿心道,嘴上却道:“三弟说哪里话。文韬正教我骑马,他能多留几天,我也是求之不得。”秋儿见尹公子一脸惨淡,无奈地摇了摇头。
滕公子记挂着要往王爷那里去,说完了话,便要告辞,月儿只得跟了他回去。秋儿也不多留他们,送到石级下,滕公子见尹公子离得远,对秋儿道:“嫂嫂还是少让文韬过湖去罢,文韬的处境不佳,须多留意。”秋儿应下了,看着他们上船离开,便转了回来。尹公子跟在秋儿身后,一声不吭。
“文韬,”秋儿道,“报仇之于你真真如此要紧么?”尹公子捏着拳头,没有出声。秋儿知他是默认,叹了口气,道:“文韬,我的话也不是什么金玉良言,只是想告诉你,你这样下去,即使你报了仇,也会害到很多人。尹大人想也不愿看见......”“夫人,”尹公子道,“文韬明白。文韬先回房了。”秋儿见他不愿谈及此事,也就不再相逼,点了点头,让他去了。
月儿随着滕公子进了城门,径直往王府驰去。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了王府侧门首,才听滕公子笑道:“这是月儿的伤心地,本不该再带你来了。”月儿想起了上次进王府时的情景,过了这许多日子,那日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她仍然记得真真切切。月儿笑了笑,道:“那翊轩带我来,是想让我再伤一次心么?”“永远不会了。”滕公子牵过她的手,走去叫开了门。
仆人领着他俩来到后院,远远地便听见丝竹之声。月儿蹙了眉,心道:王爷也忒不正经了,整日价莺歌燕舞的,也不怕人参他。滕公子领着月儿穿过长桥,走到亭里。两个舞姬忙住了舞,丝竹声也停了。只见王爷靠在栏杆上,端了个金酒杯,道:“你们停下来作甚么?接着跳。”又对滕公子和月儿道:“三哥,三嫂,你们过来坐罢。三哥,这班人可比上回的跳得好。”滕公子和月儿靠着旁边的石栏坐了,滕公子也不说事,似是专心去看跳舞,月儿无奈,只得盯着那两个舞姬。王爷倒是看得沉醉,还拍掌击节,连连叫好,等到一曲舞罢,王爷仍是意犹未尽,道:“再舞一曲。”丝竹又起,两个舞姬又跳了起来。月儿见滕公子跟着王爷看舞,老不说正题,很是着急,却又不能替他说,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看。
过了好一会儿,滕公子才道:“一弟,为兄真是佩服你,顶着那么多参奏你的本章,你还是这般逍遥。”王爷直起身来,倒了一杯酒,递了给滕公子,道:“别人是想逍遥,我是被逼着逍遥。若是哪天没有奏章说我逍遥了,我逍遥的日子便要到头了。”滕公子笑道:“被这一班丽人围着,一弟你被逼也逼得值了。”王爷道:“三哥你得多谢她们,不然你八成就得吃闭门羹。”两人说笑了一阵,王爷道:“三哥,那位大侠可是高深莫测,现下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三哥要想答谢,恐怕还不能。”滕公子伸出四根手指,道:“这么大的恩,定是要好好答谢的。”又转过话道:“一弟,我到你这儿来不是为了报恩这事。”“哦?”王爷奇道,“那是何事?”滕公子顿了顿,道:“尹娘娘,和我祖母要文韬和金蕊速速完婚,拖也拖不过这月了。”王爷一听“尹娘娘”脸色便暗了下来,半晌才道:“既是文婧的意思,还有什么可说的。三哥你去找李成峻要两队人,守着尹府,告诉文韬不要胡来。他现在人在哪里?”滕公子答道:“我让他暂住在聚云浦,到了婚期再回府去。二嫂找了事情与他做,面上看是消停了,只是他心里仍记着报仇的事,让人放不了心啊。”王爷听完,喃喃地念道:“二嫂,二嫂......”忽然想了起来,笑道:“三哥你还当起真了。”“喜酒都喝了,还不是二嫂么?”滕公子笑道,看了一眼月儿,心里埋怨王爷不该这么说。月儿听了王爷这话很是不高兴,又不好表露出来,便别过脸去。只听王爷道:“这是他说了便能算的么?他辞了翌阳的婚,难道想不请旨就娶别的女子么?”月儿心里有气,辞了公主的婚,便不能娶我姐姐了么?这事理月儿可都明白着,但听着王爷的话,总觉得带着轻蔑,又想起上一回进王府的事,更是不痛快。滕公子道:“一弟,你知道二哥的脾性,他一向我行我素,就算没有旨意,也是拦不住他的。”王爷道:“他这般行事,怎么不招人排挤?”见滕公子要出言辩解,又道:“罢了罢了,随他去,二嫂便二嫂罢。”
月儿从王府出来,一路上没有说话,刚回到庄里便满是火气地道:“王爷他什么意思?将军和姐姐的事用得着皇上管么?他行事倒是小心,还不是整日地被人参?”滕公子见她发火,也不接话,只等她说完,才平静地道:“一弟的话是不大好听,却还是在理。他这次没留住二哥,心里也正不痛快,月儿就别生他气了。”月儿不答话,闷坐着,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想定在哪天?”滕公子道:“这月二十八。拖得久了,奶奶会怪罪。”月儿点了点头,问道:“今早尹公子悔婚,为甚麽不叫他跟老太君说去,正好也顺了你的意思。”滕公子知道月儿是拐了弯要问自己尹公子的事,便道:“奶奶不知道真情,文韬要是去说,奶奶还道是我编排着教他呢。”叹了一口气,道:“若是让他去报仇,还指不定出什么事。”“他要寻谁报仇去?”月儿问道,生怕他又说还不是时候告诉自己。滕公子却直言道:“文韬是怀疑尹大人的死另有缘故。”“另有缘故?”月儿知他开了头,就是打算告诉自己,便耐心地听他道来。
轻纱雾松雪,沉音芳魂绝
“朝廷在谅州剿了四年的匪,合着尹大人,前后折损了三员良将,却收效甚微。”滕公子道。“有什么蹊跷么?”月儿问道。滕公子接着道:“前两位周大人和吕将军都是在密林里遭到伏击阵亡的,尹大人却是死于瘴气。”月儿想那谅州本就瘴气横行,总不能因为尹大人的死和另两位大人不同便断言另有缘故罢?只听滕公子接着道:“而这三位大人都曾助王爷争夺储位。”这才是蹊跷所在,月儿随即恍然。“翊轩,你是说太......利用谅州贼众来清除异己?”滕公子道:“这也仅是猜测。”“尹大人不是自请去谅州的么?”月儿问道。滕公子道:“若不是他自请去谅州,便该二哥去了。”月儿已明白了,轻声问道:“翊轩,上回那个刺客难道是......”滕公子点点头。这样一来,月儿更觉为难了,太子耳目众多,虽然刺客服毒自杀,但他总是有办法知道真情,再者,太子根本不用知道真情,他怀疑是谁,便可下手除去。尹公子的处境却是险得紧,他还想报仇?真是蚍蜉撼树。蕊小姐若是嫁了他,真不知要受多少牵连。“翊轩,太子不会对尹公子......”“他许是还没想到文韬罢,倒是把一弟盯上了。”滕公子笑了笑,见月儿却是一脸担忧,道:“月儿,你就是爱操心,这不还好好的,你就愁上了。真该学学一弟,他整天在锋刃上坐着,还逍遥自在得很。”
“翊轩。”“嗯?”“王爷很喜欢被参奏么?”滕公子笑答:“是。”“为甚麽?那不是授人以柄么?”滕公子道:“王爷毕竟是王爷,他再怎么花天酒地,也是皇上的儿子,那些大臣嚷嚷几句,皇上最多下诏申斥一番也就罢了。但他要是关心起正事,便有些人要跳出来说他居心叵测了。”是啊,到时候就不是下诏申斥能打发的了,月儿想到此处,心里有些不安,怕滕公子又说她瞎操心,便笑了笑道:“王爷真是不容易,被逼着花天酒地,可委屈了他了。”“只可惜没人这般逼我。”滕公子玩笑道。月儿道:“我可没管着你。”滕公子笑了起来,月儿瞪了他一眼,出屋去了。
后来这几天,滕府上上下下都为尹公子和蕊小姐的婚事张罗着,滕公子和月儿不得不暂时搬到府里住,两人每日只去店铺柜坊看上一眼便回来打理,忙得不可开交。蕊小姐自从府里忙乎开来,便异常安静,月儿知她心里不好过,也不去搅她。蕊小姐说是信她,可听见月儿替尹公子说好话,总觉得月儿和老太君他们都是在骗自己,心里一阵酸楚,悲戚起来,常常一个人坐着流眼泪,偶尔被月儿撞上,便拿话搪塞了去,不让她管。老太君自是高兴,一来是因为蕊小姐大喜,二来是因滕公子他们住进来,府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滕公子把婚期传书给了秋儿,秋儿知会了尹公子,见他一脸黯淡的神色,刚想劝几句,尹公子便托了词回屋了,撂下秋儿连连叹气。
眼瞅着快到日子了,横竖里又出了大变故,这喜事终没有办成。
“妈妈,月儿。”秋儿走进屋里,脱下了披风,却是一身胡服。“姐姐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了?”月儿细细地看了看,见秋儿头上还梳着男人的发髻,笑道:“还真有些俊呢。”秋儿嗔道:“一边去,谁听你胡说。”飞歌看月儿又要说话,怕她两姊妹又拌嘴,便道:“秋儿,快过来坐罢。冷么?”秋儿走来坐在火炉边上,道:“能不冷么?骑着马风又大,刮在脸上生疼。”“等着罢,还有几场大雪好下呢。”飞歌道,“过一会儿就用饭了,你先暖暖。”“妈妈,”秋儿刚开口,月儿便打断道:“姐姐,以后要称阁主了。”“阁主?”秋儿煞是奇怪,随即笑道,“不错是不错,只是我叫起来,怕有些别扭。”飞歌瞟了一眼月儿,对秋儿道:“你别听她乱说,我搬来这里,总不能让所有的丫鬟仆从都叫我妈妈罢。”可以叫夫人嘛。秋儿心道,给月儿眨了眨眼,月儿知她所想,抿着嘴儿笑了。三人说了一会儿玩笑话,丫鬟摆上饭来,秋儿问道:“妈妈,不等四哥么?”飞歌真是头疼,月儿一进门便问:“妈妈,四哥不在么?”这会儿秋儿又问起,飞歌不耐烦地答道:“你四哥去钱庄了,我们不必等他。”秋儿和月儿听她说“你四哥”都觉得好笑。月儿叹道:“这可真是难了。姐姐,你说我是该叫将军二哥还是姐夫呢?”秋儿知道她是暗射了飞歌,笑答:“随你,只是......便有些麻烦了。”两姊妹又笑作一团。飞歌斥道:“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尽知道胡说八道。”她俩赶紧住了口。
月儿夹起一片白菜,笑道:“妈妈可真小气,就拿些素菜敷衍我们,我还罢了,姐姐可是第一回上你这儿来。”飞歌道:“你不知道现下国丧么?想被扣个罪名下狱么?”秋儿知道月儿说笑,便道:“妈妈为了秋儿不如豁出去一把,也......”“为你们俩哪个都不值。闭上你们的嘴,子曰:食不言,寝不语。就听你们在这儿说个没完。”两姊妹装作受教的样子,老老实实吃着饭。好一会儿,飞歌道:“也是赶了趟,这尹少爷的婚事怕是要拖上些日子了。”正合了他心意呢。秋儿心道。只听月儿道:“最难受的怕是尹娘娘,她终是见不着弟弟娶亲了。”飞歌叹了口气,时也命也,赶得这么急,却仍是没有如愿。三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只见于释从外面进来,揖道:“二弟妹,三弟妹,四哥回来得迟了些,莫要见怪。”秋儿和月儿忙站起身来还礼。飞歌问道:“师哥可用过饭了?”于释点了点头道:“你们吃罢,我到那边院子里去。”飞歌道:“她们也吃得差不多了,一块儿过去看看罢。”
一行人跟着于释来到一处院落,院中植着数株松柏,刚过一场雪,青郁的松针上顶着一点白,煞是可人。进到屋里,内中已生了炉子,窗户上蒙了一层透明的纱,将将能看清外面的景色,那层轻纱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竟不透风。窗外的松柏被衬得朦朦胧胧的,如云缭雾绕,人观此景,似入仙境。月儿道:“翊轩说夏景取聚云清荷,秋景数净泉红叶,今日看来这冬景当推此处的松雪了。”“弟妹谬赞了。”于释笑道。众人分坐下,都望着窗外。秋儿听月儿说到聚云浦的荷花,又甚为触动。那个带她欣赏荷花的人已是一走多日,半字也无,秋儿整日里担着心,连个问询的人都没有。冬风凛冽,北地更是苦寒,也不知他巡视得如何了。青瑛每次见到她呆坐着,便来安慰几句,秋儿却一句也没听进去。飞歌像是窥破了秋儿的心事,问道:“将军可有书信?”秋儿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睑。“弟妹你不用担心,”于释安慰道,“二弟在北地征战多年,威震一方,又熟知北地的情形,不会有事的。”秋儿勉强笑了笑,应了一声。于释又道:“弟妹,我这里要运些货去幽州,明日就出发,弟妹不妨写一封书信,我叫人带去。”秋儿道:“四哥美意,弟妹心领了。将军这回是巡查北地,也不定在幽州,书信的事就罢了罢。”秋儿心里是有些怨气,既然他不记着,自己也不去打听。于释听她如此说,也不再提。月儿坐在秋儿身旁,轻轻拍拍她的手,手指触处,一片冰凉。
月儿回到府里,刚走到屋门口,听得屋里传来几声琴音。月儿凝神听去,原是那曲山居吟,弹得凄凉哀婉,一声声全是叹息。月儿不禁蹙眉,翊轩这是怎么了,这琴弹得跟姐姐似的。推门进去,滕公子住了琴音,抬头笑道:“月儿回来了。”月儿走上前去,仔细地看他,却闻到一股酒味。“翊轩,你喝酒了?”滕公子道:“刚从一弟那里来,陪他喝了几杯。”“出什么事了?”月儿很是着急。滕公子笑了笑,道:“没......”“翊轩!到底出了什么事?”
语嘱千叮咛,夜话畔烛明
滕公子看着月儿,她脸上除了担心,还带了怒气。滕公子握住她手,道:“月儿,我没事。是一弟听说了尹昭容的事,太过难受,我便赶去劝了劝。”月儿平静下来,道:“是挺让人难过的,尹娘娘还没见着尹公子完婚呢。这以后整日里伴着青灯古佛,好不寂寞。”滕公子没有答话,月儿见他一脸黯然,心下奇怪,尹昭容会被送去庵里,不是早在意料之中么?翊轩心性沉静,这事应该早看开了,怎会......便问道:“翊轩,还有什么事么?”半晌,滕公子才答道:“监国生殉了尹昭容。”月儿顿时呆住了,她与尹昭容虽素昧平生,但自从那日听了她与王爷的事,便甚是可怜她,知道她要被送去出家,也常常叹惋。现下这命苦之人一下子归了黄泉,真真是天理不公,红颜薄命啊。“监国凭什么......”“先皇留了遗诏。”滕公子淡淡地道。遗诏怎能违逆呢?谁也救不了她。月儿不再说话,想想王爷定然心如刀绞、痛苦万分,就算灌下千杯烈酒也冲不淡。也难怪翊轩......月儿忽想起一人,急道:“翊轩,我们快去聚云浦。”滕公子拉住她道:“文韬还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诉他。”是啊,父亲和姐姐,两个人的仇,他怎么承受得了?月儿道:“翊轩,文韬不可能永远留在聚云浦,时间一长,他总会知道的。”“瞒得一时是一时罢。”滕公子无奈地道。月儿没有接话。只听滕公子道:“只期一弟他莫要胡来啊。”
聚云浦消息闭塞,过了好些天,秋儿才从飞歌那里知道这事,心里一阵难过,前两天,尹公子还小心翼翼地跟她商量,请她向滕公子打听打听尹昭容的近况,秋儿应下了,这才约月儿到飞歌这里问询。月儿人还没到,便听飞歌说起尹昭容殉葬的事,这回到聚云浦,可怎么跟尹公子说?他要知道了,怕是立时便要去报仇,不知弄出怎样事来。好容易等来了月儿,月儿拉住秋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尹公子知道他姐姐的事,否则定会出事。秋儿记下了,犹豫了一会儿,问月儿道:“王爷怎样了?”月儿道:“伤心难过自不必说,翊轩去看,就见他一个人喝闷酒,也不睬人。”秋儿有此一问,是想着那日里司马公子说“若非万不得已,不可轻起廷变。”怕真的出什么大事,听见王爷只是借酒浇愁,反而放了心,道:“王爷和尹昭容也是缘浅啊。”三人哀叹了好一会儿,秋儿和月儿才告辞回去了。
夜深了,飞歌仍是睡不着。她和着两个姑娘说了半日尹昭容的事,心里不好受,怎有人命这般苦?想来自己委屈了十多年,也总算是苦尽甘来,尹昭容却是含恨九泉,相去何止千万里?飞歌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拿了件披风裹着。窗外寂静无声,飞歌仿佛听到一片片雪落地的声音。飞歌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窄缝,寒风立时灌了进来。但见白羽纷飞,飘洒而落,真是下雪了。飞歌往侧面屋里瞧了瞧,师哥想是早就歇下了罢。这园子空着许多屋子,于释偏偏要住这偏房,他是放心不下飞歌,总要守着她。飞歌想到此处,只觉一阵暖意,唇边不禁牵起了笑。
飞歌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冻了,正要掩上门,忽的一条白影闪过,推门进了于释房中。飞歌大惊失色,她担心于释,也顾不得衣衫单薄,径直奔到侧房,碰得推开门,叫道:“师哥!”那白衣人就在房中,见有人推门进来,煞是惊讶,转过身来,却是白巾蒙面。飞歌很是害怕,又没听见于释答话,又惊又急,颤声问道:“你,是谁?”白衣人摘下面巾,轻声答道:“阿源,是我。”飞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师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又问道:“师哥,你大半夜的出门作甚么?”于释晃着了火折,点上烛,道:“送钱去了。”见飞歌只披了一件披风站在门口,赶紧过去把门关上,又翻箱倒柜地想找件厚衣服。飞歌笑了笑,走去坐在榻上,卷过被子来裹住自己,道:“师哥,我还以为那些到了年关接济困苦的大侠只是说书的编的,现下却亲眼见到了。”于释见她裹了被子,也就不再忙活了,坐到她身旁道:“阿源,你高看师哥了。师哥是心内歉疚,想做些事稍作弥补。”飞歌很是诧异:“师哥,你做了什么事,怎么歉疚了?”于释叹了一口气,道:“救人不成啊,虽然歹人已偿命,但还是......”“师哥,你别太往心里去了。你已为那人报了仇,也没甚么好歉疚的。”于释似是想到了旁的事,没有答话。飞歌转过话,笑道:“我还道师哥整日都在钱庄里,哪知道师哥还行侠仗义去了。”“这可算不上行侠仗义,”于释道,“本来就是黑吃黑,我也只是为了我那见不得人的生意。”“师哥,”飞歌的语气里有些埋怨的意思,于释一会儿说自己是奸商,一会儿又说做的是见不得人的生意,她实在听不下去,道,“商人怎么了?大家活路不同,也没有什么谁高谁低的,师哥怎么总这般妄自菲薄。”于释笑了笑,道:“阿源,你会错我意思,师哥不是妄自菲薄,这些也是实言。”飞歌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做的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开个钱庄粮号,难道就犯法么?只要是飞歌问起的事,于释一向是不会瞒她的,这会儿便答道:“倒卖军粮。”确实不是干净生意,飞歌心道,却也不怎么吃惊,她见多了市面,官商勾结的事多了去了,只要藏得深,谁也抓不住把柄。飞歌淡淡地道:“那师哥你多小心。”于释见飞歌平静地样子,倒是有些诧异,点头应了一声。飞歌问道:“这么说师哥你救的是自己人了?”于释笑道:“算是罢,是运粮的兵士,遇上了山贼劫道。”飞歌点点头,不再问了。好一会儿,两人谁也没说话,飞歌又听见了飘雪的声音。
“阿源,你这么晚了还没睡么?”终还是于释找了话。“睡不着。”飞歌答道,“师哥,你说这尹昭容命也真是苦了。和王爷有缘无分,最后还......皇上怎么忍心。”飞歌听秋儿略略提过王爷和尹昭容的事,于释却并不知情,听飞歌说尹昭容与王爷有缘无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多问,只叹了口气,道:“天违人愿。阿源,你也别想着这些难过的事情了。”又是一阵沉默。
“师哥,你陪我说会儿话罢。”飞歌道。许多年前,阿源难过的时候,也拉着于释道:“师哥,你和我说会儿话罢。”于释仿佛也想起了过去的事,应道:“好,阿源想说什么?”“说说以前的事罢。”于释想了想,道:“以前,阿源你喜欢放风筝,整天......”“师哥,”飞歌打断道,“你还欠我好多风筝呢。”于释笑道:“师哥不会忘的,往后的日子那么长,慢慢给阿源做。”飞歌心里暖暖的,没有答话。“阿源,”“嗯?”于释温柔的看着她,似是有话要说,却是欲言又止,敷衍道:“以前阿源你总缠着我给你做风筝,那时虎六他们......”“师哥你刚才想说什么?”飞歌问道,她心里怎不知于释要说什么。“阿源你知道。”于释答道。飞歌脸上有些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于释望着她的眼睛,问道:“阿源你答应么?”“嗯,”飞歌轻轻应了一声,马上又接道,“那时虎六他们可欺负人了。有一回你去告密,害我被爹抓回来,他们就在后面追着笑我。”于释听到那声应,已掩不住笑意,见飞歌接到旁的话上去了,便也顺着她的话讲了起来:“阿源,你可是冤枉我的,我真没有去告密,你当时也是不信......”
于释见飞歌睡熟,轻轻走去吹灭了烛,靠着榻沿,睡了去。
烽火误归期,孤城陷囹圄
秋儿自从知道了尹昭容的事,便生怕见着尹公子,跟他说话也是小心在意,每说一句话,便要先想想会不会说漏。尹公子问她可曾打听得了,秋儿便说尹昭容已送到庵里,尹公子脸色倏地暗了,道了谢便回房去了。秋儿见他听闻姐姐出家就这般难过,要是知道了实情,那还了得,便找月儿对了一整篇说辞,把尹昭容在庵里的情形编得真真的,尹公子也没有起疑。秋儿心里挂念着两个人,整日提心吊胆的,人也疲惫了,总也打不起精神,也不往城里去了。
老太君听闻尹昭容殉葬的事,顿时老泪纵横,怨天怨地地哭了好一阵,谁也劝不住。后来几天时不时地想起这事,便落下泪来。老太君打算着立刻把尹公子接来,滕公子劝道:“奶奶,尹昭容的事还是先瞒着文韬罢,他一个孩子,我怕他会出事。将军那里消息闭塞,瞒得一时再作区处罢。”老太君也念及尹公子一年之内家中顿无亲人,担心他想不开,生出事来,便点了点头,道:“那就依着你罢。” 月儿和滕公子又在府里多住了好些日子,等老太君平复了,才搬出来。滕公子念着山上冬冷,便带着月儿回别院住了,离城里也近些,老太君和王爷那头都能顾得上。王爷自从尹昭容去后便甚是沉沦,滕公子每每从王府里回来,脸上都是担心的神色,连带着月儿也唉声叹气的。
这事儿还没缓过劲儿,又添了新忧。
那日,秋儿正靠在圈椅上小憩,她一夜没睡好,噩梦连连,醒来就觉得脑子像灌了铅似的重,勉强支持了半天,现下刚睡了不一会儿,只听青瑛在耳旁唤道:“夫人,夫人。”秋儿不情愿地睁开眼,“青瑛啊,什么事?”“李大哥在外面,要见夫人。”青瑛答道。秋儿闻言,立时清醒了过来,道:“是成峻来了么?快让他进来。”司马公子走了那么多日子,半点消息也无,秋儿听见李成峻来,定是有了他的消息,忙站起身来迎到门首。
“夫人。”李成峻抱拳礼道。“是有将军的消息么?”秋儿半刻也等不得。李成峻见秋儿如此着急,面上倒显出了难色,秋儿看见,知定不是好消息,转过脸去,道:“成峻,你先坐。”李成峻谢过坐了,想了一会儿道:“夫人,将军还要在北边多待些时候。”秋儿已经想到了。“成峻,北边不太平么?”若是无事,早就当回来了,既然留下,那八成要——打仗了。秋儿想也不敢想,前些年北边战事不断,秋儿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打仗,只是以前听说书先生说说也就罢了,但现下心里牵挂的那个人就在边关,万一......没有万一,他一定会平安。只听李成峻答道:“突厥围了朔州城,想趁先皇驾崩,国中未稳......”“将军现在哪里?”秋儿才不理会他们是不是趁人之危。李成峻低下头,答道:“就在朔州城内。”秋儿一阵眩晕,忙扶住了椅子。李成峻忙道:“夫人不用担心,突厥人只是围了城,还未攻城,朔州城池坚固,粮备充足,又有将军在,定能守住。等援军一到,便能......”秋儿立起手掌,示意他不要再说,停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成峻,你先回去罢。一有将军的消息马上告知我。”李成峻见秋儿脸色惨白,有些无措,应道:“是。夫人千万保重。成峻先回营了。”
秋儿瘫坐在椅子上,她本以为先皇驾崩,司马公子会即刻回来,可等了好几日,等来的却是他被围在城中。秋儿又恼又急,又担心,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头疼欲裂,支撑着走到榻前,一头倒下。
月儿在粮号里坐着,有些无趣,她也不过就是来看看,见到蒲掌柜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独自一人喝了一会儿茶,便寻出些无关痛痒的话问了起来。“蒲掌柜,近几日粮号的生意如何?”蒲掌柜在一旁站了半天,突然见她发问,忙道:“还好,还好。”月儿皱起了眉,什么还好还好,捐了那么多粮食出去,怎么能好?蒲掌柜看见月儿脸色,又接道:“今年年成不好,扬州那头收的粮食原就不多,又......”蒲掌柜看了看铺里来来往往的人,住了口。他虽不说,月儿也能明白,又问道:“于公子那头呢?”蒲掌柜道:“于公子是初做粮食的生意,他家的粮食五成是次米,不比咱们,卖的都是好米。”月儿招招手,蒲掌柜走近了些,月儿轻声问道:“收的粮食不卖么?”蒲掌柜吃了一惊,他没料到月儿知道此事,犹豫了一会儿,道:“少爷吩咐过,收的粮食都不能卖。”“为......”月儿没再往下问,要知道缘由,问滕公子也就是了,这蒲掌柜也不一定知情。想来粮号里一向只卖好米,定也不会拿收的次米充数。只听蒲掌柜道:“少夫人,今年粮号怕是关不了多少钱,这马上又要征粮,仓中存粮已是不敷了。”月儿算了算日子,道:“怎么又要捐粮?这才过半月......”“不是捐粮,”蒲掌柜道,“少夫人不知么?朝廷又要打大仗了。”月儿很是惊讶,怎的又要打仗了。问道:“哪里来的消息?”蒲掌柜道:“却是真事。突厥大军围了朔州城,想来朝廷马上就要派援兵去了。这一打上,又不知会拖到什么时候。”月儿转过许多心思,猛地想起司马公子,赶忙的就要走。只见蒲掌柜打躬道:“还请少夫人......”月儿知道他意思,道:“这是少爷的安排,即使生意上有什么损失,也不会为难蒲掌柜。蒲掌柜经营粮号,尽心尽力,少爷和我都记在心里。真是辛苦蒲掌柜了。”蒲掌柜忙道:“分内之事,少夫人如此说真是折杀在下了。”蒲掌柜毕恭毕敬地把月儿送出门,月儿摆摆手让他止步,径自上车回别院去了。
“翊轩,翊轩。”月儿一进屋就唤道。叫了几声却无人答应,一个小丫鬟听见她唤,进来道:“少夫人,少爷还没回来。”月儿没法,只得坐下来等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滕公子才回来。月儿赶忙迎了上去,道:“翊轩,走,我们去聚云浦。”滕公子拉住她问道:“月儿,出了什么事?”月儿道:“朝廷要打仗了,姐姐若是知道,一定担心,我要去看看。”滕公子把她拦回去,道:“天色这么晚了,外面雪也越下越大,明日再去罢。”月儿看了看门外飘着的雪花,只得坐下了。滕公子走去关上了门,转身问月儿道:“月儿你今日去粮号了?”月儿点点头,自己的行踪总是瞒不过他。“翊轩,听说突厥大军围了朔州城,那将军他是不是也要去打仗了?”滕公子道:“二哥就在朔州城内。”“什么?那他岂不是......”月儿本来想说危在旦夕,但想想觉得太不吉利,赶紧闭了口,心里更是担心秋儿。滕公子道:“朔州城兵多粮多,又有二哥坐镇,突厥想破城还是不易的。”月儿听他这么说,微微放了一点心,要是见了秋儿也能拿这话安慰安慰她。月儿又看了看滕公子,却见他满脸阴郁,似乎刚才的那番话仅仅是编出来哄她的。
“月儿,要是我们离开中原,你愿意么?”滕公子突然问道。月儿很是奇怪:“离开中原,去哪里?”滕公子没有答话。月儿握住他的手,道:“无论是哪里,我都跟你去。”滕公子望着月儿,笑了笑,将她揽到怀里。
次日,月儿从甜梦中醒来,却不见了滕公子。月儿很是奇怪,唤丫鬟来问道:“少爷什么时候出去的?”丫鬟答道:“少爷一早就走了。”“是去柜上了么?”丫鬟摇头道:“婢子不知。”月儿很是纳闷,说好了今日去聚云浦,是什么事大早的就赶去了?
拟把宽言慰,势危怎无虞
月儿在屋里等着,对着镜子慢慢地梳着头发,想起以前在阁子里,秋儿给她梳头的时候,自从嫁了滕公子,姊妹俩越来越少见面,话也说不了几句了,虽然见面还跟以前似的斗嘴,知心话却难得有机会讲了,只是心里始终记挂着。以前是因王爷,现下又是为将军,月儿一直为秋儿担着心。见司马公子真心待秋儿,刚刚放心了些,又出了这样的事。月儿想到此处,叹了口气,低头见木梳上已绞了几茎青丝。
月儿忆着以前的事,没在意滕公子已进屋来。滕公子悄悄走到月儿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好一阵,月儿回过神来,看见镜中多了一人,笑道:“翊轩,你回来了。”“月儿想心事呢?”滕公子从她手中拿过梳子,轻轻地给她梳头。(奇*书*网.整*理*提*供)月儿道:“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翊轩,我们一会儿就去姐姐那儿罢。”“好。”滕公子把她的头发绾了起来,又取过披风给她披上。
“月儿不问我刚才去哪儿了么?”滕公子问道。月儿看着灰色的水面,道:“翊轩是去王爷府上了。”“月儿猜到了。”滕公子微笑道。那水面甚是凝滞,仿佛船儿只要一停下来,便会被冻在湖面上,月儿收回视线,转头看着滕公子:“这有什么难猜的?只有王爷的事会排在我前面。”“月儿是在怨我么?”月儿故意答道:“是,是在怨你,怨你偏心。”滕公子知道她是玩笑,笑道:“翊轩的心总是偏在月儿这边。”说罢拉她靠在自己肩上。月儿看了看舱外,袁九并没有看他们,便由他搂着,嗔道:“油嘴滑舌的。”
船至岸边,滕公子接月儿上到石级上,两人径往海棠□里走去。两个丫鬟迎面走来,见了她俩,忙施礼道:“滕公子,滕夫人。”领了他们往石级上走去。刚至应兰亭,见青瑛快步走上前来,福道:“滕公子,滕夫人,快里面请。”青瑛把他二人让到志玉堂,奉上热茶,月儿左右不见秋儿,问道:“青瑛,姐姐呢?”青瑛愣了愣,答道:“夫人这就过来了。”正说时,秋儿走了进来,进到门里便是一阵咳嗽。月儿赶紧上前扶住,道:“姐姐你怎么了?可是病了?找郎中看过么?”秋儿笑了笑,道:“受了点寒,郎中已经开过方子了,不几日便好了。”谁信你啊,姐姐,你是着凉么?急出来的病罢。月儿最担心地便是她急得过了,伤了自己身子,才赶忙了来宽慰她,怎知却已经病了。月儿怨道:“姐姐,你要爱惜自己些,别太忧心了。”“姐姐没有。”秋儿草草否认,又对滕公子笑笑,道:“三弟也来了。”滕公子站起身来道:“嫂嫂,月儿说得是,你要多保重才是。”秋儿走到桌边坐了,道:“让你们俩记挂了,这么冷的天还跑来看我。”“姐姐你是能让人放心的么?”月儿道,“我不来,是由着你去生病么?”秋儿想驳上几句,却觉得累得很,不欲开口,只是笑了笑,转过话道:“昨日成峻已把将军被围朔州的事告诉我了。”她知道月儿他们的来意,自己又疲惫得紧,不想兜圈子,便问滕公子道:“这朝廷准备什么时候出兵?”“这......”滕公子顿了顿,道,“这事翊轩也不甚明了,想就在这一两日罢。”秋儿看了他一眼,知道定是有事瞒着,这朝廷有甚么事是王爷不知道的,王爷知道了你还能不甚明了么?往日,秋儿见人不说,定不会勉强,此时却是不同,她系着司马公子的安危,急于知道所有的消息。秋儿正欲开口相询,只见尹公子从外面进来,揖道:“夫人,翊哥哥,嫂嫂。”秋儿道:“是文韬啊,来,坐。”尹公子走来坐定,问滕公子道:“翊哥哥,近来可有我姐姐的消息?”秋儿猜他来便是要问尹昭容,果不出所料。滕公子平静地道:“最近没有什么关于尹昭容的消息,想来应该还好。”尹公子有些失望,但想想哪能时时都有消息呢?只要没有传出坏消息便行了。尹公子应了一声,道:“有劳翊哥哥了。”滕公子笑道:“文韬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彬彬有礼?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尹公子牵了牵嘴角,秋儿和月儿谁也没笑。
堂上一阵沉默,秋儿本想接着追问,但想想又改了主意。滕公子若是不想细说便怎么也不会说,还是得问月儿,再者出兵的事可以问李成峻,也就不再相询。尹公子见众人神色沉重,甚是不解,问道:“翊哥哥,出了什么事么?”又忽然急道:“是我姐姐有事么?”滕公子怕他想下去,答道:“是将军有事。”“将军?难道是北边又起战事了?”尹公子听得不是尹昭容的事,松了一口气。滕公子看了秋儿一眼,答道:“突厥大军围了朔州城,将军正在城里。”“将军被困城中?几日了?”“三日了,但突厥并没有攻城。”尹公子皱起了眉,问道:“那朝廷的援军走了几日了?”秋儿也凝神听滕公子回答。滕公子道:“监国和诸位大臣还在商议,想来就在这一两日罢。”尹公子听见“监国”二字,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半晌,滕公子对秋儿道:“嫂嫂,文韬便还在聚云浦多住些日子,等过些时候,和金蕊完婚再搬去我那儿。”秋儿心不在焉地应了,也不说什么客套话。滕公子见秋儿一脸疲惫的样子,便道:“嫂嫂休息罢,我们先回去了。”月儿也站起身来,她来本来是想拿些话劝劝秋儿,见秋儿这般模样,最好还是别提,道:“姐姐,你多注意身子。”秋儿点点头,对滕公子道:“三弟,嫂嫂今日怠慢了。”“嫂嫂莫要挂怀,多多保重。”滕公子答道,领着月儿去了。
滕公子和月儿一走,秋儿便颓坐在椅上,尹公子见她脸色苍白,问道:“夫人,你怎样了?文韬去请百郎中。”秋儿止住道:“别去了,文韬,我就是累了,坐一会儿就好。”尹公子依言止了步,见秋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想打搅她,正要开口告辞,却听秋儿道:“文韬,你刚才哼哼什么?”“嗯?”尹公子被她那么突然一问,有些发愣。秋儿睁开眼看着他,笑了笑,道:“你一提监国就那般神情,不怕别人问你大不敬之罪么?”尹公子捏起拳头,道:“我不怕,他害死我父亲,现下我不能去报仇,难道还要我对他毕恭毕敬么?”秋儿摇了摇头,道:“文韬,你坐下。”尹公子依言坐了。秋儿问道:“文韬,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找监国报仇,你父亲不是因公殉职么?”秋儿这些问已经存了很久了,以前问司马公子,他总是不肯说,秋儿也想过问尹公子,却怕触着他的伤处,也一直没有机会,这会儿司马公子被围朔州,危急万分,秋儿再也容不得别人向自己隐瞒任何秘密。尹公子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秋儿,他以为司马公子早已告诉她了,哪知她今日倒问起了此事。尹公子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瞒她的,便答道:“监国派去谅州剿匪的周大人、吕将军还有家父都是死于非命,他们当年都曾助王爷争储,监国是假公济私,剪除异己。”秋儿煞是震惊,问道:“你怎知道?”“周大人和吕将军是落了单遭到盗贼伏击,我父亲却是......”尹公子说到此处,顿时黯然,顿了一会儿,接着道,“而前去剿匪的大军从未正面迎击过盗匪,也从未找到过盗贼的聚集之处。夫人,朝廷已经剿了四年的匪,那片沼泽林早就被搜了个遍,怎会找不到盗贼的住所?抓到的盗贼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难道不蹊跷么?”秋儿看着尹公子等她说下去,尹公子越说越是激动:“夫人,谅州根本就没有盗贼!周、吕二位大人和我父亲定是被监国派去的人设计暗算,才......所谓的因公殉职,只是监国用以掩人耳目。”秋儿虽不知他的这番推论是不是有据,但三位大人命丧谅州却是事实,而他们又正好是监国的政敌,天下怎会有如此的巧合?如果真是有人设计,那这布局之人舍监国其谁?秋儿心里信他,嘴上却道:“文韬,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不能乱下定论。”“我......”尹公子没有说下去,王爷、司马公子、滕公子都曾告诉他“这只是猜测。”其实他们心里却是疑云重重,只是不敢说。别说没有根据,便是有,也不能凭此扳倒太子,还会反受其累。秋儿沉思了一会儿,把尹公子刺伤司马公子当晚的事回想了一遍,道:“尹大人是代将军去的么?”尹公子道:“父亲是自请去谅州的。父亲说将军是国之栋梁,是年轻一辈将军中最有为者,不能身涉险地。再者,自吕将军死后,父亲便觉内有蹊跷,定是要去谅州查访真相。谁知父亲却......”尹公子把拳头捏得迸响,咬牙切齿地道:“我定要为父亲报仇。”秋儿见他这般愤怒,心里觉得对他不住,劝道:“文韬,现下事情还不明了,不要草草便把监国当做罪魁祸首,还是要待查出真相。”她说这话,也不过就是想拖住他,找监国报仇是那么容易的么?到时候仇没报成,自己倒赔了性命。尹公子急道:“夫人,这还要什么真相,我们还没有弄明白真相,监国已经把所有曾助王爷的大臣都除掉了。夫人,将军现下被围朔州,朝廷却迟迟不肯出兵,却是为何?监国是要对将军下手了呀!”秋儿心头一惊,呆坐在椅上。
邀客红锦帖,请兵玈云寨
秋儿听了半天,只是很同情尹公子,知道尹大人真是代司马公子去的谅州,心中又甚是感激。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监国布下了局,本来是想要谁的命。监国既已起了除掉司马公子的心思,怎会因为尹大人顶了这差事,就放弃呢。秋儿心中充满了恐惧,她想起了那晚司马公子的埙声,他是知道的么?他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平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真的打算去......不能,平疆,不能。秋儿眼眶里泪珠来回地滚着,强自忍住了,对尹公子道:“文韬,你先回去罢。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夫人......”尹公子还待再说,秋儿挥了挥手,尹公子没法,只得回房去了。
“青瑛,青瑛!”秋儿等尹公子去了,大声唤道。青瑛急急忙忙地赶了进来,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快把李成峻给我找来。”“夫人......”“快去!”“是。”青瑛不明就里,但见秋儿根本没有要向她说明的意思,不敢多问,赶紧去找李成峻了。
“月儿还在担心二嫂么?”滕公子见月儿蹙着眉坐着,问道。月儿道:“姐姐她总是这样,她把自己折腾病了,能办成什么事?”滕公子道:“二嫂也是着急二哥。”月儿抬头见滕公子也是一脸担忧,问道:“翊轩,将军的情况是不是不好?你是不是瞒了姐姐什么事?”滕公子答道:“我只是担心监国想把朔州变成谅州。”月儿想起了那日滕公子说起的有关谅州的事,道:“那将军不是更加危险?可,翊轩,那是胡人啊,难道监国想借胡人的手......”“用一座城池清除一员大将,真是划算得很啊。”滕公子冷笑道。“翊轩,若真是这样,怎么救将军啊?”滕公子道:“等着朝廷出兵援救罢。”“可......”“月儿,现下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静观其变罢。”月儿住了口,心里更是担心秋儿,不知道秋儿是不是想到了这一层。想到了能怎么样?没想到又如何?姐姐一个女子还能做什么?月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少爷,少夫人,于公子求见。”丫鬟进来禀道,门开处,寒风乘隙而入,月儿不禁打了个寒战。“请于公子到前厅。”滕公子道。“是。”丫鬟应声去了。滕公子也牵着月儿往前厅里来。
“四哥。”滕公子一迈进前厅,便道。于释转过身来,揖道:“三弟,弟妹。”月儿还了一礼,三人分宾主坐了。滕公子正要吩咐丫鬟看茶,于释道:“三弟,不用麻烦了,我来是想邀贤弟喝愚兄的喜酒。”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帖,递了给滕公子。月儿闻言脸上惊讶了一瞬,继而露出了喜色。滕公子展开看了看,笑道:“四哥万千之喜,小弟届时定携内子同往道贺。”“愚兄静候贤弟、弟妹光临。”于释拱了拱手,顿了顿,又道:“三弟,愚兄不识得聚云浦路径,还请贤弟代为转帖。”又取出一张红帖,交给滕公子。滕公子接过道:“四哥放心。”“那愚兄先告辞了。”于释笑了笑,起身别去。
滕公子回过头,见月儿脸上挂着笑,道:“忧心了这许多天,也总算有个喜庆的事。”月儿笑道:“他二人终是结为连理,不易啊。翊轩,我以后就得管妈妈叫四嫂了。”月儿咯咯笑了起来,“这才过多少日子,蕊儿的婚事还拖着呢,他们也是胆大,不怕被人告发了问罪。”滕公子道:“想来他们不会大肆操办,也就是去喝杯酒。”“也是。”月儿点点头,道,“姐姐还不知会怎生笑她呢。”一提起秋儿,又想起司马公子尚被围城中,高兴劲儿顿时烟消云散。
直等到天快黑了,青瑛才把李成峻找了来。李成峻进到堂里,抱拳礼道:“夫人。”“成峻你坐罢。青瑛,去沏壶茶来。”秋儿看起来煞是平静,李成峻有些奇怪,青瑛找了忙地把自己找来,秋儿却像没什么急事。青瑛奉上茶来,秋儿道:“青瑛,你下去罢。”青瑛依言退下。秋儿自倒了一杯茶,递给李成峻,李成峻忙起身接过,刚喝了一口,只听秋儿问道:“成峻,朝廷准备什么时候出兵朔州?”李成峻被她那么一问,险些噎住,放下茶杯,答道:“成峻未曾接到出兵之令,想来监国与将军们还在商议。”商议?秋儿心中冷笑,半晌没说话。李成峻见她没有再问,正松了一口气,却见秋儿慢悠悠地斟着茶,漫不经心地问道:“成峻,青瑛在哪里寻见你的呀,去了那么些时候?”李成峻微笑着,正要答话,只听秋儿接着道:“是在军营里,还是在山寨里啊?”李成峻吃了一惊,看着秋儿,他不知秋儿知道了些什么,抑或还有什么不知道,一时不知如何答话。秋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李成峻只得答道:“是在军营里。”“是么?”秋儿喝了一口茶,道,“那青瑛也走得够慢了。”“青瑛姑娘到时,成峻有事未在营中,耽搁了一阵才回营,这便同青瑛姑娘赶来了。”秋儿也不管这话是真是假,直截问道:“成峻,山寨里那些军中健者都是归你管罢?”李成峻听他说出“军中健者”,知道司马公子未曾瞒她,答道:“不是,成峻只是传令,山寨人众都听命于大将军。”“那好,成峻,你叫那个什么胡将军领兵去朔州救将军突围。”“夫人!”李成峻大吃一惊,“这怎么能行?”“这怎么不行,你不是说这些人都归将军管么?现下将军被困朔州,朝廷不肯出兵,难道你们不该前去救援么?”秋儿言语里已带着怒气。李成峻道:“夫人,朝廷不是不肯出兵,突厥大军围而不攻,若是围城打援......”“怕他围城打援,就不派援军去么?怕他围城打援,就眼睁睁地看着将军困在朔州么?”秋儿打断道。李成峻见秋儿动了真怒,不敢顶撞,便道:“夫人,成峻无权调动山寨众军。”“那还有谁有权?”秋儿反问,想了想,平静了语气,道:“是王爷么?”李成峻点点头。秋儿脸色沉了沉,道:“成峻你先回去罢。”李成峻道:“夫人,请宁耐一时,朝廷不日便会出兵的。”哼,等朝廷出兵,平疆怕是已经......秋儿心中气愤,不想多说,道:“知道了,你去罢。”李成峻无奈,只得退下了。
李成峻刚走,青瑛手执一张红帖进来,禀道:“夫人,适才滕府管家送了喜帖来。”秋儿心下纳闷,月儿又有甚么喜事了?接过一看,顿时恍然,虽然心里极是忧烦,也不禁笑了笑。青瑛好奇地问道:“夫人,是什么事啊?”秋儿道:“自然是喜事,我后日要出去,青瑛你跟袁九说一声,叫他把马拴在渡头上,免得我老叫不应它。”“是。”青瑛应道,吩咐袁九去了。
秋儿把请帖搁在一旁,又忧愁起了司马公子的事:王爷,王爷,一提起王爷,秋儿心里便抹不开的阴云。她想着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去见他,而现下却只有倚靠他去救司马公子,秋儿下定了决心。
只影践嘲讽,孤身涉险来
滕公子和月儿坐在竹帘后,大厅里客人络绎不绝,月儿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滕公子道:“翊轩,北边战事一起,朝廷是不是要伸手管我们要钱要粮了?”滕公子道:“那是没法,树大招风,不过这回有了于公子,朝廷不会只亏着我们一家的。”“你是在幸灾乐祸么?”月儿笑道,忽又叹了口气,“我们出钱出粮要能解朔州之困才好。”滕公子道:“等朝廷出兵,怕是朔州城已经破了。”月儿心中一凛,嗔道:“别乱说。”滕公子笑了笑,把账本推到她跟前,道:“那月儿你也别乱想。”月儿看了一眼账本,撅嘴道:“翊轩,我是账房先生么?还得不了工钱。”滕公子笑道:“哪次没有慰劳月儿?月儿可别跟那些人似的贪得无厌啊。”月儿知道他说的是军营的事,把我比作他们?月儿一脸不高兴地转过头,把个账本翻得哗啦哗啦地响。滕公子倒了杯茶,赔笑道:“翊轩失言,少夫人恕罪。”月儿瞟了他一眼,也不接茶杯,兀自盯着账本。过了一会儿,月儿道:“上回去粮号的时候,蒲掌柜想让我跟你美言几句。”滕公子道:“自从跟王爷结拜,我就从没指望从他那里收上钱。”月儿想了想,问道:“这捐粮和收粮,都是王爷的主意了?”滕公子点了点头。“翊轩,你对这拜把子的兄弟可真是义气,这一年要亏多少钱,他给补上么?”滕公子笑了。“翊轩,他为何要你......”滕公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看账看账。”月儿住了口,她突然间发现,滕公子开始把那些曾经不想告诉她的事,慢慢说与她听。月儿心中打鼓,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秋儿下了马,她还是走了侧门,看见那朱漆门扇,心中五味杂陈。门房开了门,问道:“这位......”他张口便要叫公子,仔细看处,眼前却是一女子,赶紧改口道,“姑娘有何贵干?”他想来一个女子,最多也不过是王爷的新宠,又未曾有人事先知会,因而很是倨傲。秋儿也不跟他计较,道:“相烦通禀,左卫大将军夫人有事求见七王爷。”那门房吃了一惊,着了忙地把她让进来,满脸堆笑地道:“夫人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秋儿不愿去门房里坐着,就站在外面树下。秋儿把那树细细打量了一番,想起往昔旧事,自己便是在这棵树下晕倒,被司马公子救回将军府。平疆,你,千万不能有事啊。“夫人,夫人。”秋儿回过神来。门房道:“王爷有请。”秋儿随着他走到二堂,门房道了声“夫人请。”便退下了。
王爷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屋子里香烟缭绕,还甚是暖和。时隔多日,秋儿再一次看见了他,他仍是把自己看得无足轻重,秋儿耳边又响起他在聚云浦说过的话“知秋姑娘,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秋儿敛衽道:“王爷。”王爷抬眼看了看她,笑了笑道:“知秋姑娘改扮胡妆更显风韵了。”秋儿听他出言轻薄,脸上一沉,不答话。只听王爷道:“知秋姑娘......现下是不是该称二嫂了?”王爷笑了两声,接着道:“二嫂今日来,有甚么事啊?”秋儿不理会他冷嘲热讽,正色道:“我是来请王爷出兵,救将军于朔州之围。”王爷冷冷地道:“朝廷出不出兵,是监国说了算,我是半句话也插不上,二嫂可找错了人。”“王爷可以劝说监国速速......”“我说过了,监国不会容我说话。”王爷打断道,很是不耐烦,仿佛是想让秋儿快些离开。
“朝廷出不出兵,王爷或无权过问,但玈云寨所辖之士,王爷当有权调动了罢?”秋儿冷言道。王爷听到“玈云寨”,腾地坐起,道:“是谁......”忽又笑了笑,道:“他这都跟你说了?二嫂好本事啊。”秋儿听他挖苦,心下难受,但心系着司马公子的安危,便跪了下来,道:“王爷,将军被围朔州已近四日,朝廷迟迟不肯出兵,现下只有王爷能救将军脱困,还请王爷......”“你知道你自己在说甚么么?”王爷怒气顿起,道,“这绝不可能。”秋儿听他把话说得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冷笑了笑,站了起来,道:“王爷,你与将军是结拜兄弟,将军身陷重围,你却置其生死于不顾,手足之情可还存得半分,真是令人齿寒。”王爷等她说完,已是怒不可遏:“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二哥困于崇州,难道我不想去救么?区区两千人马怎么解崇州之围?亲王私豢兵马又是什么罪名,你知道么?解围解围,还没等这些人到达崇州,就已经被朝廷剿杀殆尽了!”这些秋儿不是没有想到过,听王爷讲来,却变成了推脱之词。秋儿冷冷地道:“王爷是想留着这支人马好让自己登上宝座罢?”王爷闻言冲到秋儿面前,捏着她的胳膊,使劲摇晃着,“你以为你是谁?也敢用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污蔑本王?”王爷猛地放开了她,惨笑道:“我跟你计较什么?这黑锅我都背了十年了。父皇,长兄,文武大臣,甚至我那两个结拜兄弟!”王爷干笑了几声,“也不多你一个。”秋儿听得这番言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刚才满腔的怒气也没了踪影。王爷退后几步,坐回榻上,挥挥手道:“你走罢。”秋儿浑身一震,许多日子以前,他也是那么淡淡地道:“你走罢。”便彻底将自己驱逐了出去,不想今日......秋儿无奈地摇摇头,正要退下,猛地想起了司马公子,又站定了道:“王爷,现下只有你可以救将军,你一定......”“来人啊。”秋儿知他要下逐客令,便住了口。王爷连喊了三声,才有个仆人进到堂来。“送将军夫人出去罢。”王爷靠在榻上,闭上了眼。“夫人,夫人。”秋儿转过身来,那仆人道:“夫人请罢。”秋儿只得随着他出来。
秋儿坐在马上,近乎绝望了,过去的伤口被扯了开来,灌进新的担忧,一点一点侵蚀着带血的皮肉。平疆,你快回来罢,求求你,平疆......猛地辔头被人扯住了,马儿昂了昂头,秋儿赶忙握紧缰绳,看那扣马之人,却是于释。秋儿正自奇怪,前面一个老汉,抱起趴在地上的小儿,不住地谢于释。原来秋儿心思在别处,也不看前路,只任马儿去跑,险些踏着了那个孩童。等那老汉去了,秋儿从马上下来,对于释道:“多谢四哥。”于释道:“弟妹,以后在城中骑马要小心些。”“嗯。”秋儿应道,便要告辞。于释见她脸色苍白,心不在焉,知道有事,怕她又撞着谁,便道:“弟妹,既然来了,便到庄里坐一坐。阿源也在,弟妹有什么心事,不妨跟她说说。”秋儿本是要推脱,听见他说飞歌在,又道出自己有心事,便答了声“那就叨扰四哥了。”跟着于释走到钱庄里。
于释引她至楼上书房,飞歌正翻着书,见到秋儿,迎上前来,道:“你这是从哪里过来?”看见她脸色,忙问道:“怎么了这是?”秋儿闻言,顿时泪如雨下。飞歌看了看于释,于释摇摇头,飞歌知他不晓,也不追问秋儿,只把她拉到椅边坐了,由着她哭。好半天,秋儿拭净了脸上的泪水,强笑道:“妈妈别说我,我只是想到将军的事,有些担心。”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秋儿还是清楚的,她心里难受,却不能将事情对飞歌和盘托出。飞歌太了解她了,知她有事不肯说,也不相强,道:“秋儿你不要太担心了,朝廷不日便会出兵,将军定然无恙。”“嗯。”秋儿使劲点了点头,道:“妈妈,那我先回去了。”“好,你自己注意些。”飞歌并不留她。于释不放心,道:“我送弟妹罢。”秋儿道:“四哥不用担心,我不会再撞着人了。”于释笑了笑,把秋儿送至楼下,看着她上马去了。
于释回到书房,飞歌蹙着眉道:“这丫头一定有事瞒着。”于释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道:“阿源,我想去一趟朔州。”“这怎么行?”“阿源,我会尽早回来的。酒筵便往后延两日罢。”于释脸上有些歉然。飞歌道:“我不是为这事,朔州现下被大军围困,你怎么进去?”于释微笑道:“这阿源就不用担心了。”“不行,饶是你武功卓绝,我也不能让你去冒险,那城外可是千军万马啊。”于释甚是感动,走去握住飞歌的手,柔声道:“阿源,我不会有事的。”飞歌知道劝不住他,只得道:“那你千万小心。”“好。”于释答道。飞歌的手颤了颤,于释赶紧松开了。飞歌低下头,道:“师哥什么时候走?”“势态危急,我今日就走。”飞歌点了点头,道:“好。”
传书告今事,俱言明前因
滕公子和月儿刚回到别院,还没进门,便见一人骑马而来。那人在门前下了马,原是易诚。易诚快步上前礼道:“滕公子,王爷有要事相商。”滕公子转身对月儿道:“月儿你先进去罢。我去去就来。”月儿应了一声,进门去了。
月儿进到屋内,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听得有人在门口唤道:“少夫人。”月儿抬眼见是滕晋,问道:“什么事?”滕晋答道:“适才于公子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要交予少夫人。”说罢,从怀中取出信来,递给月儿,月儿接过道:“有劳大管家。”滕晋道了声“不敢”便退下了。月儿拆开书信,却是飞歌的字迹:我道于公子有什么事要找我,原是妈妈。月儿览毕,甚感不解:于公子去朔州了?朔州已陷重围,他连城门都不能近前,怎生探听消息,还要我拿这话去宽慰姐姐。姐姐去找过妈妈么?想起昨日秋儿的神色,不禁蹙起了眉,姐姐不会做出什么傻事罢?可她又能做出什么事来?月儿觉得很乱,接二连三出的这些事,让她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山雨欲来风满楼,真的要起大变故么?
滕公子进屋来的时候,月儿兀自琢磨着,并未察觉。滕公子走近桌边,看见那封信,出声问道:“是四嫂么?”月儿回过神来,把信递给他。滕公子看完信,道:“没想到四哥去朔州了。”月儿看了他一眼,这是滕公子第一次私下里唤于释作四哥,想来是因为司马公子被围朔州,众人束手无策了多日,总算有人挺身而出。月儿不得不跟着他改过口来,道:“四哥虽是一片热忱,可朔州城已被突厥人包围,怎生进得城去?弄不好会被......”滕公子笑道:“月儿不用担心,四哥既然决定去,他心里定是有底的。”月儿见滕公子对于释之能很是信任,不以为然地道:“他难道会飞檐走壁么?”滕公子闻言,眼睛一亮。你道为何?他原是猜测于释跟突厥人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笼络了突厥将领,可安然走过包围圈,却忽略了这最简单的一层,于释只身犯险,很可能是身怀绝技,只是他平日里没有显露罢了。滕公子被月儿这一提醒,马上想到了另一件事,道:“月儿,你道破了玄机啊。”月儿很是奇怪,道:“什么玄机?”“月儿还记得那位大侠么?”“翊轩,你是说那大侠是四哥?”滕公子点点头道:“一弟查访了这么久,没有一点眉目,原来真人就在眼前。”月儿笑了笑,道:“那等四哥回来,翊轩你可要登门致谢啊。”滕公子却道:“登门定是要登门的,是不是致谢就未可知了。”“这是何意?”月儿睁大了眼睛,见滕公子皱起了眉头,似是有什么事情想不通。月儿追问道:“翊轩,到底是什么意思?”滕公子舒展了眉头,淡淡地笑道:“四哥许是帮错了忙罢。”“帮错了忙?”月儿很是不解,“人家打跑了山贼,难道不该么?”滕公子拉着月儿坐下,道:“月儿,现下我也没有依据认定那人便是四哥。”“那你说这些作甚么?”“我有九成的把握。”“那和认定又有甚么区别?”月儿反问。滕公子笑了笑,道:“好好好,那便是我认定罢。”顿了顿,道:“月儿,四哥打跑的可不是山贼。”“可你上回不是说......”“那是一弟的亲兵。”月儿顿时愣住了,好半天才道:“翊轩,这是怎么回事?四哥干么跟王爷对着干?王爷的亲兵又怎么会劫我们的粮食?”滕公子道:“月儿,你别急,这事说起来要费些功夫。”月儿望着他,过了这麽久,翊轩你终于肯告诉我了。便不再问,耐心地听他道来。
“先皇子嗣众多,尤以王爷天资秉性最类先皇,王爷之母季贵妃是时也颇为得宠。当时储位空虚,朝中众位大臣分倒两边,守旧的老臣倒向了皇长子,皇长子是嫡出,无论是立长立嫡,他都占尽了先机;但皇后却已被禁足于冷宫多年,先皇又说出择贤而立的话,前任左仆射陈大人便极力扶持王爷,他聚集了一批门生故吏效命王爷,这其中便有已故的周尹二位大人和吕将军。王爷礼贤下士,对这些大臣都执以师礼,更得拥戴,一些摇摆不定的官员也陆续倒向了王爷。后来,二哥在北疆崭露头角,二哥曾跟尹大人学过兵法,尹大人便将二哥引见给王爷。二哥回京后做了个守城门的小官儿,滕家的货进出城门常受排查,我便执了厚礼去见二哥。”将军是那么容易买通的么?不碰钉子才怪。月儿心道。滕公子说到此处,脸上显出了笑意,接着道:“被赶出来了不说,差点挨一顿军棍。”月儿也不禁笑了起来,问道:“后来呢?”“后来二哥老母病逝,二哥职责所系,不能回乡奔丧......”“定是你打通了关节,让他回去了。”月儿笑道。滕公子微笑着点头道:“买给他个闲职,让他还乡去了。”“翊轩,你也是看好了形势,”月儿道,“你若不是认定将军来日会飞黄腾达,光是个守城的小吏,你用得着费那么多心思么?”滕公子笑道:“月儿真是聪慧绝顶,我当时作的就是长远的打算。只是这话现下可休要再提起了。”月儿道:“我知道,你与将军倾心相交,情同手足,这兄弟的情谊是容不得半点玷污的。”滕公子笑了笑,接着道:“二哥丁忧回来,便立时被调去幽州了。此时朝中却出了大的变故。”月儿凝神去听,“先皇一道旨意,要左仆射陈大人回老家颐养天年。陈大人走后,季贵妃忽然染上了肺痨,不到一月便仙逝了。”滕公子停了一会儿,道:“那些左右逢源的人,一见陈大人卸任,季贵妃病逝,便又纷纷倒向了皇长子。王爷身边便只有尹大人那一班人,先皇的意思却始终不明了,王爷只得收敛锋芒,小心行事。过得几月,不知是什么缘故,先皇突然病倒,皇长子以先皇需静养为由把所有的皇子拦在宫门外,躬亲服侍,先皇病愈后,感皇长子仁孝,依照古制,立皇长子为太子。先皇经此一病,龙体日见不支,便将政事悉数交付太子,以为监国。”月儿道:“监国攻心之计可谓大获全胜。”随即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滕公子接过喝了一口,接着道:“太子为监国后,极力排挤当年扶持王爷的众位大臣,然后就有了谅州的事。”“王爷整日里花天酒地便是为了掩人耳目么?”“一弟此举是想表明自己没有争位之心。”“那事实上呢?”月儿问道。滕公子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在遇见尹昭容前应是有罢,之后,我也不知了。”月儿想想,王爷有没有夺位之心其实无关紧要,无论他怎么辩白,监国永远不会对他放心。月儿问道:“那山贼的事呢?”“自周大人死后,王爷知监国绝不会善罢甘休,先皇在时,监国还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先皇龙驭归天,监国定会动手。尹大人为防来日大变,便献策王爷,从军中选出健者,编成一支奇兵,扮作山贼模样,隐在西夌山中。倘若监国发难,王爷也可放手一搏,不至坐以待毙。”月儿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半,道:“翊轩,你是故意让那些粮食被劫的?”滕公子点点头,道:“藏兵是件极难的事,西夌山中豢有两千多人,日耗甚剧,却不能公然向山中运粮。”“于是翊轩便以好米换次米,又唆使他们倒卖军粮了?”月儿笑问。滕公子道:“山贼劫夺这些粮食,那些将军们也不好声张,再者,粮食也不是次次都被劫夺,比起他们赚到的,这点损耗根本不算什么。”“即使是被劫,我们不是也赔了一半么?”月儿觉得那帮将领真是贪得无厌。滕公子倒甚是想得开:“那帮人也在生意上帮了我不少忙,我亏得也没那么厉害。接着说罢,本来王爷已是朝中无人,尹大人却在此时荣升兵部尚书。”应是先皇的意思罢,月儿心下忖道,监国定也是无奈。忽想起尹大人自请去谅州的事,道:“监国放出话让将军去谅州平乱,其实意在铲除尹大人是么?”滕公子道:“不知道,无论尹大人和二哥谁去谅州,监国都是求之不得罢。”早晚总是要除去的,谁先谁后,不都一般?月儿越来越觉得司马公子被困朔州乃是监国设计,如今司马公子已是处境堪忧。滕公子也想到了一块儿,脸上忧色重重。
终是月儿转过了话:“翊轩,四哥是不是不知道西夌山的事?”滕公子道:“想来一弟并未告知,四哥也不过就是从营中买粮罢了。唉,这一误会就送掉了四条人命。”月儿听到死了人,心中一凛,继而叹道:“何必,就算真是山贼,赶跑了也就是了,为何非要……”“这可能也怪不了四哥,|Qī|shu|ωang|那四个人许是被四哥逼问,自行了断了。”月儿想起了刺杀太子的那个刺客,这些人何苦要如此呢?月儿暗暗叹息。过了好一会儿,月儿笑道:“王爷可是偏心呢,都不让四哥捐粮。”滕公子笑了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滕公子道:“月儿,二嫂今晨去找了王爷。”“姐姐?她去找王爷作甚麽?”“二嫂想让王爷去救二哥。”月儿想了想,姐姐定是已经知道了西夌山的事,可姐姐也不能……她难道不知其中利害么?“姐姐忒也糊涂,王爷要是派出了西夌山的人马去救,那就成了反贼了。监国只要抬出攘夷必先安内,朝廷的大军先不救朔州,反来除逆了。”“二嫂情急之下,也别无善法。”滕公子叹了口气。
月儿看着滕公子,她现下已全然明白了,翊轩,你为甚麽不早告诉我呢?我确实没有能耐帮上忙,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或是落下甚么罪名,我都愿和你一起承担。
“月儿,你怎么了?”滕公子见月儿一言不发,眼里泪光闪烁,忙问道。月儿抬起头来,道:“翊轩,那么久了,你终于告诉我了。”滕公子拥住她,道:“翊轩让月儿担心了。”月儿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心里隐隐感到恐惧,滕公子瞒了自己那么久,以前总是问一句答半句,现下和盘托出,定是大难将至。“月儿,如果有一天,滕家果真失去了眼下的财富,甚至一贫如洗,你会......”“月儿,要是我们离开中原,你愿意么?”月儿紧紧搂住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翊轩,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去哪里,我都不会和你分开。”滕公子轻轻揉着她的青丝,吻着她的额头,一时无言。
担忧成郁疾,关心屡探勤
秋儿从王府回来,便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也不知是睡是醒。青瑛来问,秋儿便说累了,想睡一会儿,不欲人打扰,青瑛只得退下。秋儿这一躺,到了次日晌午,还没起来。青瑛进来看,见秋儿额上全是汗珠,脸上一片潮红,忙出声唤她,秋儿似是听见了,却紧闭着眼,不答应。
青瑛着了忙,赶紧跑去找来百成。百成来看了看,道:“夫人可以说没病,也可以说是重病。”青瑛满是疑惑地看着他,“你们也是,不好听的事情你们说与她知道干么?”百成责怪道,“我写个方子,让她吃进东西。是病愈还是病入膏肓,就看她以后听到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了。”青瑛知秋儿此病是为将军担心,便应了一声。百成三下五除二地开了方子去了,青瑛赶紧着人去抓药。秋儿迷迷糊糊地看见两个人在床边晃悠,后来又都不见了,秋儿想都懒得去想,又昏睡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秋儿勉力睁开眼睛,清醒了些,听见门被推开了,青瑛端上药来,后面还跟着一人,一进门便道:“姐姐,我们说的话,你是半分也没听进去,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成了什么事?”秋儿疲惫地笑了笑:“我昨日出了一趟门,有些累了......”“你哄谁呢?”月儿瞟了她一眼,对青瑛道,“我来罢。”青瑛把药碗递给她,过去扶起了秋儿。月儿舀了一勺药,秋儿道:“我自己喝罢。”从月儿手中接过药碗,把药喝干净了。青瑛端了空碗下去,秋儿问道:“月儿,妈妈那边我今日怕是去不了了。”月儿没好气地道:“亏你好意思说。妈妈那边我今日也去不了了。”“月儿!别使气。”秋儿嗔怪道。“姐姐,我们俩现下是谁在使气啊。”月儿停了一会儿,道,“是四哥有事出去了。”秋儿道:“于公子也真是,还有什么事比婚事还急啊。”“还有什么事?”月儿道,“四哥去朔州打探消息去了。”“什么?”秋儿惊道,她万万没有想到于释会为司马公子的事涉险,“月儿,朔州不是被围了么?于......四哥怎么进得城去,怎么打探消息?”“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人家自有办法,用得着你操心么?”秋儿闻言,便不再问了,就算他什么也没探听到,一片拳拳之意,也足以让她感恩戴德了。
沉默了一阵,秋儿笑道:“月儿今日来,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月儿不跟她牵扯这些,直截问道:“姐姐,你昨日去哪里了?”“没去哪儿,就是闷了,在城里转转。”秋儿哪里会说王府的事,只道,“后来在四哥钱庄那儿,马险些踏着了一个孩童,多亏四哥把辔头扣住了。正好妈妈也在,上去说了会儿话。”月儿等她说完,问道:“那之前呢?”“什么之前?”“装罢。”秋儿心知月儿已经知晓,别过脸道:“知道了你还问什么?”“我看姐姐会不会跟我说实话。”月儿道,“看来姐姐的一句实话是很难听着啊。”“月儿!”“姐姐,”月儿拉住她手,道,“你是不是急昏了头了?怎么能逼着王爷出兵去救将军呢?救不成将军不说,还要将王爷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啊。”秋儿闻言冷冷地道:“月儿早知道了?你对我说的实话也不多罢。”“姐姐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真情,不知比你晚多少日,谁瞒着谁,你自己心里清楚。”秋儿没有接话,月儿叹了口气,道:“姐姐,我知道你着急,可你也不能......”“那我怎么办?”秋儿眼中泪水断线而落,“除了王爷谁能去救他。监国不等到将军死是不会发兵的。”月儿怎么不明白监国的用意,司马公子的处境确实险极,但必须找话安慰秋儿,便道:“姐姐,监国总不能看着崇州城被攻陷罢,朝中请战的将领还是很多,他拖不了几日,定只能下令出兵。城破不了,将军也不会有事的。”月儿哪里知道朝中是什么情形,秋儿听便知是滕公子的话。月儿也是故意,她要是自己拿话宽慰她,肯定无用,便把滕公子教她的话说了出来,秋儿说不定还能信上一信。秋儿似是听进去了又似是没有信,但泪水却是止住了,道:“我知道了,月儿。你放心,姐姐能照顾好自己。”忽又问道:“你一个人来的?”月儿有些不好意思:“翊轩在志玉堂,姐姐你不是卧病在床么?我就叫他在那儿等我。”“那就别让人家等久了,”秋儿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月儿你先回去罢,我没事的。”月儿想了想,道:“那我就先回了,你好好养着,不要再胡乱操心了。”“知道了。”秋儿道,“若是有什么消息......”“一定告诉姐姐。”月儿应道,出门去了。秋儿重又躺下,她现下谁都劝不了,只一心一意指望着于释带回消息。
月儿和滕公子回到别院,也不往屋里去歇会儿,便道:“翊轩,我上妈妈那里去一会儿,应是用过晚饭再回罢。”“去罢。”滕公子笑了笑,道:“月儿也是够忙,坐一会儿都不成。”“上了车,也是坐着,没事。”月儿说罢,便吩咐下人备车。滕公子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进城的那段路积雪太深,马车走得很慢,好容易进了城,马车跑得快了些,月儿只觉寒风透过厚厚的棉帘吹进来,不禁一颤,往角落里缩了缩。车刚到,月儿便快步上前叩门,门里走出一个仆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月儿便走进门去,甩下一句“滕夫人求见你们阁主。”径自往飞歌住的院里走去。
月儿一进屋门便凑到火边,话也没说一句。小词赶紧端来一杯热茶,月儿接过暖在手里。飞歌道:“这么冷的天,你瞎跑什么?有什么事吩咐人带信不就是了。”月儿喝了一口茶,道:“我才从姐姐那里来。”“是么?”飞歌问道,“她怎样了?”“病了呗,我去的时候,都卧床不起了。”月儿道,“妈妈,我真担心姐姐。你劝她罢,她好像也听了,但根本没往心里去,就拿些话把你搪塞过去。”飞歌道:“你姐姐本来就是这样,因为将军的事,定然更着急了。”又问道:“她的病打紧么?”月儿道:“她就是愁出来的病,说打紧也打紧,说不打紧也不打紧。我把四哥去朔州的事跟她说了,她想是就巴望着四哥罢。”飞歌蹙起了眉。
“妈妈,四哥什么时候走的?”“昨儿下午就出城了。”飞歌答道,“他的马快,路上耽搁不了多少时候,就看到了朔州怎生处置了。”“四哥一身好功夫,想来难不倒他。”月儿道,有些试探的意思。飞歌只道滕公子已知,便接道:“他一个人还是不那么容易的。”月儿见飞歌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于释也定然不是有意隐瞒,上回劫粮的事,于释定是不知内情。月儿索性道:“四哥可真算得上是大侠了。上回四哥打抱不平,帮了翊轩很大的忙呢。”飞歌听了这话倒是愣了愣,原来滕公子和师哥做的是一路生意,便道:“师哥只说是有山贼劫粮,还不知是月儿家的粮食呢。看来他这不平是打对了。”月儿笑道:“翊轩说等四哥回来,要登门致谢呢。”飞歌本要说几句客气话,又觉得不对,便道:“这是他们的事,你跟我说作甚么?”“妈妈,”月儿眨眨眼,道,“喜帖还在我那儿呢,能不关你事么?”见飞歌柳眉倒竖,赶紧闭了口。
词寄兰陵王,妄托少年郎
又过了两日,监国已然登基,秋儿才不管这龙椅上坐的是谁,她整日里不是躺着就是靠着,饭送来也是草草用了了事,只关心外面有没有鸽子来,久了都生了幻象,总听见有鸽子扑棱,便要青瑛出去看,青瑛没法,只得屡屡出门去看,然后回来告知她听错了。李成峻也被她叫来询问,得到的答案,就是朝廷未曾出兵,突厥未曾攻城,李成峻一走,秋儿就默默掉泪。
第三日上,秋儿靠在榻上,发着呆,青瑛推门进来。秋儿立马回了神,道:“是滕公子那边有信了么?”青瑛道:“滕公子,滕夫人,于公子和......”青瑛顿了顿,“于夫人,都在志玉堂。”秋儿一听“于公子”,赶忙下地,往外就走。青瑛拿了件披风追了出来,“夫人,外边凉......”秋儿哪里理她,径直往志玉堂奔去。
秋儿进到堂里,看见一屋子的人,很是不好意思,知道是因为自己病倒,他们才奔了远路赶到聚云浦来,甚是感动,压住了心里的急迫,一一唤去:“四哥,妈妈,三弟,月儿。”众人都还了礼,秋儿看见于释,再也等不住,问道:“四哥,可曾见到将军?他,他怎样?”于释答道:“二弟无恙,突厥大军也未攻城,弟妹不用担心。”秋儿看着于释,却见他根本没有再说的意思,心中一片冰凉,她绝不会相信这些粉饰太平的话,不是于释骗了自己,便是司马公子骗了于释。于释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秋儿,道:“二弟让我转呈此信,嘱咐弟妹千万保重。”秋儿收了信,并不拆看,对于释道:“辛苦四哥,四哥以身犯险,弟妹铭于五内......”说着说着,流下泪来。滕公子上前道:“嫂嫂,朝廷已下令援兵朔州,今晨京兆尹便派人管三弟要粮了。嫂嫂放宽心,援兵一至,二哥便可突出重围。”秋儿一听到援兵便是几声冷笑,但又不想让他们担心,便道:“但愿罢。”一行人又坐了一会儿,于释说了说朔州的情形,不外乎就是证明城池固若金汤,粮饷充足,即使突厥攻城也无大碍。秋儿心中不信,闷在那里不发一言,飞歌和月儿看见只是皱眉。
等滕公子他们告辞去了,秋儿拆开书信,却只一首兰陵王。
将行处,行处胡笳声重。又南眺,风拦雪阻,连山不见满目空。犹忆浔阳头,乌篷垂钩成梦。看不透,北疆寒苦,南雁当归胡不从?
莫问胡不从,将走城将破,荼毒岂容?轻弦笙歌膻腥浓。止一时干戈,凌烟成颂。不为搏名全忠义,堪保孤龙。
莫问胡不从,骑火念红袖,湖心影逢。依依别情与卿同。待书有千言,笔落词穷。和衣成寐,霜刀里,柳梦中。
泪水一滴一滴浸湿了信纸,一点墨迹晕了开去,淡淡地留下一层灰色的影。平疆,他们在骗我,你到底想要作甚么?平疆,朝廷不会出兵的对么?即使出兵也不会容你活下来,对么?平疆,求你,你回来罢,你可以回来的,我们走,没有人能追得上墨骓,你带我回江州老家,好么?回不了江州,去哪里都行,平疆,求你回来罢。秋儿伏在桌上,一阵哭泣,好一会儿,又咬着牙站起身来,四哥,三弟,你们为什么要骗我,无恙?你们就一点也不为他担忧么?秋儿猛地想到了什么,急声唤道:“青瑛,青瑛,青瑛!”青瑛忙不迭地从外面进来,道:“夫人有何吩咐?”“你给我把李成峻找来。”青瑛见她沉着脸,知她又动了气,应了一声,赶紧去找李成峻。
“翊轩,我不放心,姐姐是聪明人,万一被她知道,定会出事。”月儿看着滕公子,满脸都是忧郁。“得去知会李成峻,让他……”滕公子没有往下说,聚云浦虽说闭塞,也总会有透风之处,就算没有李成峻去说,拖久了秋儿也会起疑,一时却想不出对策。滕公子问于释道:“四哥,你看朔州城内的情形,能支持多少时候?”于释答道:“最多五日。我曾劝他和我一道出城,他若一走,皇上定会急救朔州......”“二哥不会答应的,若是城破,突厥屠城......二哥不会背着这样的罪名隐遁。”两人同声叹了口气,滕公子道:“二哥他非但不会走,还会出城迎敌。”于释道:“那愚兄再走一趟,定不让他出城就是了。”滕公子道:“四哥,你不了解他,你若是去了,他马上就铁了心,拦都拦不住了。”“那二弟岂不是......”“除非,”滕公子道,众人都凝神去听,滕公子却没有往下说。月儿知滕公子对于释还怀着戒心,便也顺着他的意思,不去追问,于释和飞歌也没有开口。
于释二人走后,月儿掩上了门,问道:“翊轩,有什么办法能救将军么?”滕公子摇摇头,道:“那是个极冒险的办法,事若不成,许多人都是万劫不复了。”“你是说......”“廷变。”“翊轩,皇上已经登基,这可是谋逆啊。即使逼得皇上退位,甚至......弑主,也会留下千古骂名,朝中大臣和普天百姓定然戮力同心诛灭逆魁啊。”“可现下只有奋力一搏才可能救回二哥。”“奋力一搏必是同归于尽!”滕公子拉住月儿,让她安静下来,又勉强笑了笑,道:“月儿,这事不在我,全在一弟,他自会权衡的。”“王爷若是决定......你会如何?”“若王爷以结拜之情为重,我定与他同生共死。”月儿看了他一眼,翊轩,你是想劝王爷谋反篡位的是么?你是要抱着必死的信念做一场豪赌是么?好,翊轩,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和你分开,便是黄泉,我也会紧随。
李成峻进来礼毕,秋儿也不让他坐,沉着脸问道:“朝廷要出兵了?”“正是,”李成峻答道,“左威卫大军已经开拔。”“朔州城陷落了么?”李成峻愣了愣,道:“夫人,突厥大军并未......”“你们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秋儿拍案而起,“你们不会想让我相信朝廷突然决定出兵,是因为皇上的英明仁德罢?统兵作战的事我是不懂,但你们不会想让我相信,突厥人冒着严寒包围朔州,就是为了等朝廷派援兵去消灭他们罢?”“夫人!”“回答我!朔州城陷落了没有?”李成峻踌躇了半天,才答道:“城池尚未陷落......”“但也支持不了几日了是罢?”李成峻的脸色暗了下来,道:“夫人,朔州的形势已是万分危急,前军就在连山之阳,云州都督徐震以大雪封山,道路阻塞为由,拖滞大军......”秋儿眼前一黑,顿时不省人事。
黄昏时分,秋儿模模糊糊地听见百成和青瑛在说话,使劲儿睁开眼,见百成连连摇手,道:“我是没法了,我这厢抽丝似的治,你们那头几句话就说厉害了,我看你们最好还是把将军弄回来罢。什么药也没有看见他人管用。”青瑛道:“百郎中,将军尚在朔州一时回不来,您看怎么......”“你们让我想办法治,还不如想办法把将军弄回来,那才是一劳永逸。”百成说罢往外就走,“百郎中……”“我那儿还炼着两炉子丹……”百成人已去得远了。青瑛还想唤住他,却被秋儿叫住了。青瑛走上前来扶起她:“夫人醒了,觉得怎样?我去倒杯水来。”“青瑛,”秋儿拉住她,“我不想喝水,你去把尹公子找来。”青瑛听着让她找人就害怕,先前找来李成峻,秋儿霎时就晕过去了,现下又要找尹公子,还不定出什么事,劝道:“夫人刚醒,还是安心静养一阵罢。”“叫你去你就去,难道还要我......”秋儿瞥了她一眼,道,“我自去找他。”便要起身,青瑛赶紧拦住她,道:“青瑛去就是了。”秋儿这才靠了回去。
青瑛领着尹公子进屋来,端了个矮凳至秋儿榻前,让尹公子坐了。秋儿因为尹昭容之死总是害怕与他见面,这几日为了朔州那边的事,也无暇顾及他,尹公子见秋儿一脸病容,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也道:“夫人要多保重才是。”秋儿点了点头,对青瑛道:“青瑛你下去罢。”青瑛只得退下了。
门刚掩上,秋儿便爬起来,给尹公子跪了下去,尹公子手足无措,赶紧跪下扶住道:“夫人这是为何?文韬担当不起,夫人快起来罢。”秋儿泣道:“文韬,现下就只有你能救将军了。”尹公子不知就里,只听秋儿接着道:“突厥人已经攻城了,朔州城破在即,朝廷却屯军连山,不肯出兵救援,将军危在旦夕,只有你能救他了。”尹公子扶她坐下,道:“夫人,若能救将军,文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文韬单枪匹马,如何救得将军脱险?”秋儿并不答他的问,道:“文韬,你可恨皇上?”“皇上害死我父亲,我怎能不恨?”尹公子咬牙切齿地道。“你可想为你的父亲和姐姐报仇?”尹公子瞪着眼看着秋儿,问道:“夫人,我姐姐怎么了?”秋儿道:“这件事本不该瞒你,但王爷怕你太过伤心......”“夫人,我姐姐到底怎么了?”秋儿黯然道:“先皇驾崩后,皇上生殉了尹昭容。”尹公子浑身一震,便要冲出门去,秋儿一把拉住道:“文韬,你要上哪里去?”“我去杀了那个狗皇帝!”尹公子把拳头捏得格格作响。秋儿道:“文韬,现下他是皇上,宫中戒备如此森严,你进得去么?”“那我也要去!就是死我也要......”“文韬!你这是徒往送死,根本报不了仇。”见尹公子平静了些,秋儿接着道:“凭你一人之力是报不了仇的,你须去找王爷。”“王爷?”尹公子看着秋儿。秋儿低声道:“王爷私豢有一支奇兵,只要他肯相助,你大仇必报。”尹公子听闻王爷私豢兵士,煞是惊讶,他却是知道其中利害,聚众谋逆的罪名可不是他自己一条命能顶得了的,其中牵连甚巨,一时犹疑了。秋儿又跪了下来:“文韬,这些年死得不明不白的忠臣还不够多么?皇上心胸狭隘,是不会罢手的。他这次除掉了将军,也会除掉王爷,除掉你,你派人行刺的事,皇上不会永远不知道,难道你想未及报仇就先被他斩首么?”尹公子也跪下道:“夫人要文韬怎么做?”“劝说王爷,取而代之。”秋儿道,“文韬,你姐姐是王爷一生挚爱,尹昭容冤死,他不会不念旧情,容凶手逍遥于世罢?”“好,夫人,文韬定会说服王爷。”“文韬,我明日一早就送你出去,万不能让青瑛他们察觉。”“是,夫人。”“一切便拜托文韬了。”秋儿说着又要拜下去。尹公子忙扶住了,道:“夫人放心。”
一夕惊梦碎,月圆秋已凉
袁九见尹公子要过湖,这冰天雪地的,还要学骑马么?拦住道:“公子,将军......”“袁九。”袁九忙抱拳道:“夫人。”“尹公子是要回府去,不日便要迎娶滕家小姐了。”秋儿走上前来道。袁九忙赔笑道:“原是公子大喜,袁九该给公子道喜才是。”尹公子笑了笑,没有答话,走上船去。秋儿跟着他上了船,怕袁九起疑,嘱咐了很多“凡事多讨教滕公子,不要鲁莽行事”一类的话,尹公子都一一应下了。秋儿直看着他驾马离去,才转了回来。
秋儿回到清音轩里,什么事也不做,就等着尹公子的消息。这一等便是半日。
滕公子刚进门,月儿便迎了上去,“翊轩,王爷急忙地把你叫去,是要......”滕公子关上了门,道:“尹公子去王爷那里了。”“尹公子?”月儿奇道,“他不是被关在聚云浦了么?怎么......”“他是去劝说王爷为他姐姐报仇。”“尹昭容的事,他怎么得知?”姐姐啊姐姐,你怎么能......滕公子没有答话,月儿是心知肚明。月儿问道:“那王爷是什么意思?”滕公子的沉暗了下来,道:“王爷囚了尹公子。”“那王爷是不打算......”“嗯。”滕公子应了一声,冷冷地道:“他已下令遣散西夌山中的两千死士。”月儿本来听得王爷不会去涉险,正想松一口气,听得后面一句,忽又想起司马公子,司马公子岂不是只能……“翊轩,那将军……”
滕公子没有答话,脸上的神情似是愤怒又似是无奈。月儿第一次在他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兴起波澜的平静外表下,见到如此复杂的神情。“翊轩……”滕公子打断她道:“月儿,我们走罢。”“去哪儿?”月儿下意识地问道。“月儿不是说哪儿都跟我去么?”月儿笑了笑,问道:“那还回来么?”“不回来了。”月儿原本以为他有些玩笑的意思,这会儿却做了真,赶紧道:“翊轩,我们要去哪儿?我们走了,奶奶怎么办?姐姐怎么办?蕊儿怎么办?还有王爷......”“你休再提他!”滕公子忽然怒道,“我从未识得这等不顾手足之情,贪生怕死的鼠辈!”。月儿从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忙住了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唤道:“翊轩......”滕公子敛去了怒容,强笑了笑,道:“月儿,我已经让滕晋接奶奶和金蕊先行一步,我们明日便动身。”“好。”月儿答应了一声,便走去开开柜子收拾东西。
滕公子走来环住月儿,轻轻吻着她的侧脸,道:“月儿,你舍得这里么?”“翊轩,我只是舍不得妈妈和姐姐。”滕公子顿了一会儿,道:“我们去一趟聚云浦罢,若是二嫂愿意和我们一起走......”“翊轩,你不了解姐姐,姐姐是不会走的。”月儿牵了牵嘴角,问道:“翊轩,你决心要走,是对他失望了么?”滕公子吸了一口气,道:“本就不是真情意,又何来失望。我走了,还有四哥在,也正好遂了他的愿。”翊轩,王爷一直是在利用你么?月儿心里想着,却没有问出口。滕公子道:“月儿,我们是因一个秘密结为兄弟,现下这个秘密不存在了,兄弟的情谊也就消失了。”月儿轻声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没再说话。翊轩,你是失望了,太失望,失望得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对王爷失望,也对你自己失望。翊轩,很多事,我们无法左右。
“滕公子要离开中原?为什么?”飞歌看着于释,于释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三弟把钱庄粮号一应生意都托付于我,想是不打算再回来了。”飞歌没有接话,是筵席散了么?是一曲终了么?飞歌心里空落落的,眼见着便要流下泪来。“阿源。”“嗯。”“我们明日去送送他们罢。”“好。”筵席终是要散的,曲声总有终了的时候。
秋儿总算听到了脚步声,赶紧起身开了门,门外却是青瑛。秋儿失望地转过脸去,“青瑛,有什么事么?”“滕公子和滕夫人现在志玉堂。”秋儿心道:定是尹公子一闹,王爷派他来劝了。秋儿赶到志玉堂,进门便道:“三弟,月儿,王爷是不是还拿不定主意?你们一定要说服他,此等暴君不除......”“姐姐。”月儿打断道,秋儿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她,“姐姐我们要走了。”“走?去哪儿?”秋儿想了想,拉住月儿道,“月儿,朔州的局势那么乱,你们不要去涉险。”月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赶紧别过脸去。只听秋儿道:“若是王爷不答应,就……就叫四哥把他带出城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桩,四哥能进城能出城,就一定能把平疆带出来。”“姐姐!”“月儿,三弟,请你们去求求四哥,不,我自己去。走,我们这就走。”秋儿说完,往外就走。月儿看了一眼滕公子,滕公子走来握住她手,两人紧跟在秋儿身后。
秋儿推开应门的仆人,径直向里奔去,小词正好端着茶盘出来,和秋儿撞了个满怀,茶杯茶壶碎了一地。小词拦住秋儿道:“秋姑娘,怎么了?什么事那么急?”“于公子在么?”“在屋里,妈妈也......”秋儿不等她说完,便往屋里跑去。小词奇怪了好一阵,正要弯腰捡碎瓷片,月儿和滕公子快步走上前来,月儿急问道:“姐姐呢?”“进屋去了罢。月姑娘,出......”月儿哪里答她,追进屋去了。
一进屋,便见秋儿跪倒在地上,只是哭泣,于释赶忙扶住她,道:“弟妹,你这是作甚么?”飞歌见月儿进来,忙过去拉住,轻声问道:“怎么回事?”月儿还不及回答,只听秋儿道:“四哥,请你再去一趟朔州,把平疆救回来罢。求求你,四哥......”秋儿说着已是泣不成声。于释赶忙答应道:“弟妹,四哥再去一趟朔州就是了。你快起来。”秋儿听他答应,一拜倒地:“四哥大恩大德,弟妹永世不忘。”飞歌忙走上前去,把她扶了起来。秋儿拭了拭脸上的泪水,道:“那弟妹先回去了。拜托四哥了。”于释只得点头应了。秋儿也不跟其他人说话,径自出门去了。滕公子道:“我去送她。”月儿点了点头,滕公子便跟了出去。
飞歌让月儿坐下,问道:“你姐姐是怎么回事?”月儿道:“可能是因为将军,有些......”月儿说不下去,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飞歌眼眶儿也红了,对于释道:“师哥,你就再跑一趟罢。”“只怕我这一去,会适得其反。”于释很是作难。“师哥,你去不去结果怕都是一样了。”月儿听到这话,想起秋儿,更是难过。于释应了下来,出去收拾。
“月儿,听师哥说你们要走了?”飞歌问道,月儿点点头。飞歌微微笑了笑,道:“平日里不觉得,你真要走了,我还有些舍不得。”月儿强笑道:“我走了,就没人吵妈妈了,妈妈乐得清静呢。”“就是。”飞歌答道,拿袖口拭了拭眼角。“那我明日就不去送你了。你们一路上小心些。”“好。”飞歌沉默了半晌,“若是可能,便常来信罢。”月儿泪落如雨,哽咽道:“好。”
鹰笛在广袤的草原上回荡着,举目望去,衰草遍野。一乘马慢悠悠地走着。滕公子环着月儿,轻声道:“月儿,你喜欢这里么?”月儿没有答话,只是将一缕青丝绕在他的指尖上。翊轩,你在哪里,我的家便在哪里。一队大雁振翅飞过,滕公子勒住了马,把月儿放了下去,从鞍前取出一个皮袋,往南边走了几步,将一袋酒洒在草地上,顿时清香四溢。月儿走上前去,站在他身畔,悠悠地道:“姐姐等了那么久,他终于回家了。”滕公子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无论他往南还是往北,都有人等着他。”月儿笑了笑,眼泪却已滑过脸庞。
“各位看官,且听我再说一段司马大将军单骑保朔州。”“好!”“话说,突厥十万大军,兵临朔州城下,那阵势黑压压,旌旗蔽日......”秋儿唇边噙起了浅笑,往窗外看去,落叶纷飞。已是秋日了,平疆,该回来了罢。秋儿站起身来,走下楼去。“司马大将军身中数十箭,你看他眼不眨,眉不皱,喝一声,地动山摇,三千胡虏,无一敢近身前......”
秋儿顺着护城河走去,秋风过处,卷起落叶几片,拂在秋儿面上。河畔的杨柳已然憔悴了。秋月阁,秋儿看着那匾额,仍是觉得歪,摇了摇头,转开锁,走了进去。陈设如旧,那木屏风后面似乎传来阵阵笑声。秋儿走近看时,却只一张矮几。我又听错了罢,秋儿转身走上楼去,推开了屋门。
秋儿走到妆台前,拂过镜上厚厚的灰尘,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陶埙,细细地把玩着。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妆台上,和尘埃揉在了一起。
长草之中,司马公子在秋儿耳畔轻声道:“自从我立志去北地从军,我母亲便给我改了个名字。”秋儿转过脸去看了看他,有些迷茫。司马公子又凑去耳语道:“母亲怕我一去忘返,便总唤我雁南。”秋儿微微一笑,道:“既是这般,你可不能贪在北边大碗喝酒了。”
斜阳静静地穿过窗棂,屋里蒙上了一层暖色,忽听得一阵雁过之声,门被推开了,秋儿转过身,迎上金色余晖中熟悉的身影,泪眼婆娑里嫣然一笑,“你回来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