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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各有算计

《《异界寻芳录》》

尤弗路的军队就驻扎在双鱼城邦陷落的一座城堡中。双鱼军从这里撤退的时侯,几乎带走了所有的一切,将这里变成了一座死城。失去居民、商业的城堡,就像离水的鱼儿一样缺乏生机,直到新的主人进驻,才多少带来一些生气。

率整个巨蟹城邦的主力归降魔军,是一个足以震撼所有人的决定,但巨蟹军内抗命不从的士兵总数不足千人,而且迅速被镇压下去—从这方面,也可以凸显出尤弗路治军的严格、有效。换作圣界任何其他一个城邦,这都是不可想像的事情,自然,这也要部分归因于巨蟹城邦的雇佣军体制。

虽然经过连日的随军突进,但尤弗路脸上依然见不到些许疲态,他还是一身笔挺的戎装,端坐在红木宽椅上,脸上始终带着那丝彬彬有礼的微笑。一夜之间沦为圣界民众人人不齿的魔军,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改变,他依旧是如此从容、沉稳。他的好友兼副手克莱因正站立在圆桌对面,皱着眉头,俯身研究着一张最新的军事地图。

“我还是不懂,你干嘛要和柏奈特元帅拉开这么长的距离?”克莱因点了点地图上标记的红箭头,不解的道:“这样做既可能让我们遭受双鱼军的夹击,又可能让魔界一方怀疑我们有异心,实在是得不偿失!”

尤弗路淡淡的应道:“就是要引他们来夹击!他们要是一路撤退下去,我们反而毫无办法。上百万的军队,单是日常消耗就十分惊人,如果对方不顾一切的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拖都能拖死我们!”

“可是,对方派出的突袭军必然是城邦的精锐,而且极可能是由程石亲自调教出来的,闻名圣界的双鱼第三军团。我们如果腹背受敌,真能打赢这场战争么?”

“战局的关键是时间。”尤弗路断然道:“在双鱼军对我们形成合围之前,我们必须先和柏奈特元帅的魔界大军连成一气。只要借此一役,一举摧毁掉双鱼军长途奔袭的精锐,双鱼城邦不战自溃!”

克莱因沉吟道:“计策好是好,就是未免太冒险了些。一个拿捏不好时间,随时可能把我们自己陷下去。其实现在我方的兵力远在对方之上,为何不先和柏奈特元帅会师,然后稳步推进?这样子我们必胜无疑!”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也就越大。一旦圣界四个城邦联合起来,要再剿灭他们就没有这么容易了!”尤弗路解释了几句,吩咐道:“通知柏奈特元帅派兵来援助的事情必须秘密进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由你亲自跑一趟吧!”

克莱因面露难色,有些尴尬的道:“我想……我还是留在你身边好一点,更何况,你也需要一个人来分担双鱼守军一方的压力……这件事情交给你的勤务兵埃森负责就行了吧。”

“埃森?”尤弗路显出沉思的神色:“他还是由前总督弗朗西兹钦点的传令官,一年前才升任我的勤务兵。如此重大的机密,交托给他合适么?”

“放心吧!”克莱因脱口而出:“他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对他的身世、背景了若指掌,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那好,这件事就由你安排吧!”尤弗路揉了揉眼睛,平静的道:“我率军迎击后方偷袭的敌军,你负责留守这里,挡阻住前方双鱼来犯的军队。只要来援的魔军能及时赶到,这一仗我们至少有九成的把握!”

克莱因兴冲冲的告辞离去。尤弗路凝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缩,若有所思。

火风扇动着巨大的翅膀,在半空中迎着烈风艰难的飞翔——尽管它的午餐极其丰盛,但它还是很快又感到了饥饿。更要命的是,就在此时,火风敏锐的鼻孔又嗅到了香醇的气息。它勉强扭过硕大的龙头,回望向自己的后背,而望见的一幕几乎让它气歪了鼻子:程石正舒舒服服的坐在一块摊开的油布上,借助秋之霞燃起的魔法火焰,烹煮着喷香的奶茶,连红雪都幻化为人形,正在帮忙将一大块熏牛肉切成如蝉翼的薄片,准备当作下午茶的点心。

“你们……你们也太欺负人了!”火风吞咽着口水,大声抗议:“我飞得这么辛苦,你们却在我的背上野餐?!”

程石叉起一片牛肉,送进娇妻秋之霞的口中,跟着冲火风贼笑道:“嘿嘿,谁叫你是头地狱龙呢?”

红雪取过三只瓷杯,开始分发添加过鲜牛奶的红茶。那阵浓郁的香气,像无数根尖锐的细针,频频刺激着火风的神经。

程石竟然举起杯子,向火风让了让:“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哦,我忘记了,你正在飞行,分不开身,那只好我自己喝了!”

火风恨得牙根直痒,干脆把头摆向一侧,不再去看程石那副得意的笑脸。

程石戏弄了火风一番,也有些歉然:“牛肉和奶茶都给你留了一份,等下次休息时你再享用吧!”

火风突然一个趔趄,几乎把程石三人从背上摔下去。程石右手揪住火风的鳞片,腾出左手拉住了下滑的红雪,但衣衫却已被滚翻的茶水所湿透。秋之霞皱了皱眉,一团炽热的魔法晶球迅速凝结在掌心,看来是要教训一下“玩到过火”的火风。

程石摆手制止了娇妻的举动,跟着一脚踢在火风的肋间:“你这头混蛋龙,究竟在搞什么?喝不到奶茶就要谋财害命?”

“不是啊!”火风勉强稳住摇摇晃晃的身形,急忙喊冤:“是这股味道,这味道……”

“魔法火焰烹的奶茶味道是香了点,但你至于反应这么过火么?”程石敲了敲火风的后脑勺:“奶奶的,损人不利己!你把茶壶掀翻了,我们虽然喝不成,你也没尝到啊!”

“不……不是!”火风的一句话终于说清楚了:“是因为‘驱龙草’的味道!下面那个山坡上,应该生长着不少的驱龙草。太邪门了,驱龙草不是很少生长在一起的么?……我还是第一次嗅到这么浓厚又新鲜的驱龙草气味!”

程石挠了挠头:“难怪了,原来是你们龙族最怕的玩意!”

秋之霞避开程石的目光,脸颊有些泛红,显然是愧疚自己方才错怪了火风。

红雪眨了眨眼,从旁追问道:“可是,驱龙草不是要点燃才有效的么?”

“一般来说,是的,驱龙草只有通过燃烧才能把味道都蒸发出来。可是下面的驱龙草数量太多了,现在就足够让我恶心、呕吐了!”火风扇动翅膀的频率明显快了许多,如获重生的道:“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程石拍了拍火风的脖颈,欣然道:“等一等,机会难得!我们还是下去采集一些驱龙草吧,没准以后用得上!”

火风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干,绝对不干!”

程石揪住火风的一枚鳞片,略用了几分内力,冷笑道:“那我和秋之霞可就要追究一下你方才差点害死我们的这笔帐了!”

火风惨叫连连:“放手,放手,我遵命就是!”

程石见好就收,任由火风紧急迫降在下方的地面上。

程石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皱眉道:“火风,你这个蠢货,这里距离那个山坡至少有二十里地!”

火风一边往嘴里塞起牛肉,一边嘟嚷道:“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再近我就头晕眼花了!事先声明,你们采集的驱龙草,必须包裹至少十几层,要不然我拒绝搭载你们!”

“这头贼龙,挑肥拣瘦,日子过得比我们还舒坦!”程石愤愤的发了声牢骚,只得挽起娇妻的手,朝那座郁郁苍苍的山坡赶了过去。

“元帅大人,我们收到了前方尤弗路的求援信,要不要马上派军队配合他的行动?”

一收到埃森送来的军情文书,允贯其易立刻约上北留仁、菲丈蒙,来到了柏奈特元帅的军营。三名将军沿途商讨的结果,就连一向沉着稳妥的北留仁,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难得的、摧毁双鱼城邦主力的机会。他们预计柏奈特元帅会立即下令出兵,因此已预先让手下的兵士披甲上马,做好了随时动身上路的准备。三位魔界的名将,凭借多年战斗经验的累积,立刻把握到了决定这场战争的关键:时间。也正因为此,他们才不愿浪费可能左右战局的任何一分一秒。

柏奈特元帅的态度却有些出人意料:“不着急,再等一等!”

“等什么?”菲丈蒙的嗓门大得惊人,只要他认为错误的策略,就算是出自顶头上司,他也丝毫不会客气:“等双鱼军对尤弗路形成夹击,一切都晚了,你等着给他收尸吧!”

“菲丈蒙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允贯其易一面呵斥同僚的不敬,一面也表露出了自己的异议:“决定这场战争的关键就是时间,属下也赞同菲丈蒙将军的立场,认为应尽快支援!”

北留仁试探着问道:“元帅大人莫非有什么别的顾虑?”

柏奈特元帅点了点头,望向北留仁的目光中带了一丝赞许:“尤弗路新降未久,我对他还有些放心不下。我们若不插手这场战役,就算尤弗路最终一败涂地,双鱼军也势必元气大伤。圣界城邦间的互相残杀,对我们只有好处!”

“如果尤弗路是诚心归顺,我们袖手旁观只会让后来人心寒,阻塞分化瓦解敌人的道路。”允贯其易插口道:“双鱼军若大获全胜,对我们的声威也是种打击—毕竟,尤弗路现在也被视为我们魔军的一部分!”

菲丈蒙补充道:“而且,时间拖延得越久,圣界各城邦联合起来的机会也就越大!”

柏奈特元帅捻须微笑:“所以我们一定要援助,但时机却要把握好。太慢了固然不行,太快了也一样不好!”

“我懂了。”北留仁鞠了个躬,率先告退:“属下这就依照元帅的意思去执行!”

接着允贯其易也跟着告退。

柏奈特元帅却留住了脾气暴躁的菲丈蒙,口气颇为不悦:“你要多学学北留仁,常用脑子,别整天只知道喊杀喊打!”

“我们各有各的性格,学也学不来的!”菲丈蒙顶了一句嘴,明显没有心服:“我从军的时间比他长,经历过的战争也比他多得多,我看不出来跟他有什么好学的!”

“混帐!”柏奈特元帅满头银发飘散开,宛若远古的战神:“你仗打得再多,难道多过我?我征战沙场的时侯,你这个娃娃还没断奶呢!……真要倚老卖老,你还差得远呢!”

菲丈蒙面对柏奈特元帅身上散发出的惊人气势,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他虽然号称天不怕、地不怕,但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名白发长髯的垂暮老者,心底竟涌现出一丝畏惧。

柏奈特元帅年轻时以脾气暴虐而闻名魔界,直到年过半百后功成名就才有所收敛,但偶一爆发,就如晴天霹雳、电闪雷鸣,令人心悸不已。

“是!”菲丈蒙垂头答应了一声,才避开了柏奈特元帅的怒吼。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怕奈特元帅叹了口气,斟了杯红酒一饮而尽:“看到你小子现在的模样,我就想起我的当年。我花了十年时间,才明白勇猛不能让你纵横沙场,只会让你死得更快!当年我义兄海森堡无论魔法、人品都远在我之上,才刚过三十岁就臻至了大魔导士的级别——但那又如何?”

菲丈蒙不敢吭声,默然的听着这位老人诉说着自己的陈年旧事:“我们就是以为自己勇力无双、天下无敌,这才会中了敌人布下的层层罗网。魔法,魔法有什么用?周围到处都是杀不完的敌人,刚倒下一批,又赶过来一批!要不是义兄拚死掩护我突围,我这条小命也要在那时玩完!”

柏奈特元帅抛下酒杯,干脆对着酒瓶狂灌了一气,这才红着眼睛瞪着面前的菲丈蒙,嗡声道:“听着,小子,你的敌人未必都是君子……只有君子才会笨到跟你堂堂正正的决战沙场!别瞧不起阴谋诡计,不论什么方法,只要能让你取得胜利,那就是好方法!”

菲丈蒙一直闷头听着,此刻终于点了点头:“多谢元帅教诲!”

柏奈特元帅丢下空空的酒瓶,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我老了,老人的话难免啰嗦些……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

菲丈蒙悄然告退,军帐中只留下一名唏嘘不已的老人,还在缅怀自己那些逝去的岁月。

克拉克率领的第三军团,刚翻过那座光秃秃的石山,立刻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尤弗路率领的七、八万巨蟹军,正整整齐齐的列成阵势,静侯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巨蟹军注视着第三军团翻过山峰、冲下山坡,最后聚集在山脚下,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显然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第三军团虽然剿悍,但总数不过万人,克拉克自问并没有战胜尤弗路率领的巨蟹大军的把握。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就是,第三军团既然把巨蟹军的主力吸引到了这里,那后方的娜路丝和罗严得克斯的双鱼守军,面对的就只有剩下的一两万巨蟹军,胜算因此而大增。

“呛啷!”克拉克拨剑出鞘,倾斜指向天空,长啸道:“娜路丝元帅的兵力正在攻占敌人的老巢,我们一定要拖住尤弗路的军队!只要我们形成夹击之势,敌人必败无疑!”

“我军必胜,敌人必败!”面对强敌,第三军团的士兵们毫无惧色,一齐兵器出鞘,高喊出振奋军心的口号。

尤弗路手持马鞭,冷冷的扫视着战场上的一切,表情无动于衷。他清楚双鱼军队的计策,也有把握这一仗一定会赢:因为娜路丝的双鱼军根本不可能突破克莱因的防守,突进到自己军队的背后。

“她们此刻想必正忙于应付新的强大敌人的攻势。”尤弗路思忖着,嘴角缓缓泛出一丝微笑:地狱龙的威力,他是亲自见识过的,更何况一下面临三头!

克拉克的剑尖挥舞,第三军团的战马终于狂奔过来,发起了第一波的攻势。

尤弗路冷静的分析着对方的兵力分布,接连发出连串的应对指令:“双鱼军的阵形为M形,由两翼掩护中央突击,但奔跑过程中,右翼马匹的脚力明显滞后一点。传令下去,加重我们对应面的兵力配置,等敌军两翼的距离拉开一些,才开始迎战!”

两名传令官来回奔驰,迅速将尤弗路的命令传达到了军队两侧。巨蟹军的士兵接到军令,立刻根据长官的意图做出调整,整体而有序。

尤弗路遥望着身影不断扩大的敌方军队,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可惜魔军的援兵没有及时赶到!否则,要将第三军团全体歼灭,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快突至巨蟹军阵前,原本行动退缓的双鱼军右翼忽然速度暴增,一下子超过左翼一大截,倒变成了最先与敌军接触的方位。

第三军团的这一着大出巨蟹军意料,就连尤弗路也不由暗赞了一声:“好家伙,竟然还留了一手!……可惜,你军队的数量毕竟太少,凭这点小聪明也改变不了最终的战局!”

“波、波!”两军阵前发出一串沉闷的响声,那是双方士兵突破魔法结界的反应。

平原上的魔法结界缺少物理凭借,本身就较为稀薄,面对疾驰而来的士兵,更是几乎起不到什么阻碍作用。结界被破去,跟着就是双方弓箭手的第一轮对射:无数的羽箭交错而过,各自穿入士兵的胳臂、大腿、胸口、咽喉,抑或错失目标,消失在泥土深处。冰冷的箭矢本身并无生命,只是忠实的执行着士兵“攻击”的意图,在滚烫的鲜血中结束自己的旅程。人们不断大肆砍伐,终结了树木的生命,树木的残骸做成羽箭,却又反过来射杀人类——这真是个奇怪而又荒诞的循环。

双方各自倒下几百名士兵后,第三军团右翼的骑兵阵终于冲到了距离巨蟹军前阵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尤弗路的瞳孔收紧,嘴唇轻轻的开始倒数:“四、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字出口,第三军团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战马忽然前蹄一软,纷纷摔翻在地,令马背上原本杀气腾腾的前锋士兵化作了滚地葫芦,一时狼狈不堪。后面紧跟着的同伴们为之所阻,也陷入一片混乱,再也无法保持尖刀般的队形。几名倒霉的坠地士兵更被己方的马蹄践踏而过,还来不及惨叫出声,就在一阵巨大的疼痛中一命呜呼。

造成这一切的只是一条长百米,宽和深都不到半米的陷马坑,而且由于时间仓促,坑底并没有布置任何精妙的机关,但就是这样一个拙劣的设置,此刻却收到了奇效。

巴陵《异界寻芳录》第十一集 第三章腹背受敌

进攻的右翼受阻,也不过是片刻间的事,后来的骑兵纷纷勒僵策马跃过壕沟,继续朝敌阵冲锋。但经此一耽搁,左、右两翼的距离不复存在,第三军团的阵形恢复为整齐的长蛇形,将在同时与敌军接触。

尤弗路早在混乱出现的一刹那,就挥舞掌中的马鞭,下达了突击的指令:“进攻!”

两军相遇,迅速演变成铁与血的肉搏战。这里是战争的最前线,没有策略、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有的只是你砍我杀、你死我活!沾满鲜血的长刀,更刎过敌人的脖颈,又划过对手的腰际,沉重锐利的巨斧,刚劈下别人的胳臂,又剁掉了他人的腿腕:一切招式都被简化到了极致,生与死常常在一照面就已决出。

尤弗路位于战场后方的高地上,一面观察着战争的局势,一面分配剩下的兵力投入战场。第三军团不愧是双鱼城邦的精锐,不断左冲右突,在面对面的交锋中稳占上风,但巨蟹兵的优势在兵力数量,一旦尤弗路感觉到某处的防线有被突破的迹象,他都会立刻调动后备兵力前去加固。一万对八万,这并不仅仅是数学概念上的含义。

克拉克远没有尤弗路这么从容,他此刻正手握一柄利剑,冲锋在战场的最前沿。鲜血染红了他的盔甲、衣衫、头发、面容,令他看似厉鬼一般,再不是旧日那名拈花惹草的风流贵少。结识程石之后,克拉克的人生轨迹随之改变,步上了另外一条崎岖而艰辛的道路,但他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每个男人心底深处都有一份军人的尊严,这是男子汉与生俱来的荣耀,与身分和地位无关。

望见主将如此不惜生死,第三军团的士气为之大振,不但成功遏制住数倍于己的敌人,还不可思议的逐渐占据了上风。克拉克周围的几百名近卫军,更是锐不可当,将厚若城墙的敌军防线生生破出一个大洞。

克拉克左手抚胸,右手挥舞着利剑高呼:“我们为圣界的尊严而战,光明王庇佑!”

“光明王庇佑!”辽阔的战场上,四处响起嘹亮的回应,并逐渐压倒了金铁的交鸣声,最终连成一片。

奋战中的巨蟹军忆起自己现在的身分,从对方充满尊严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丝自卑,士气慢慢消沉下去,没意识到连挥舞兵器的力道也减弱了许多:就在不久前,他们还一样高喊着“光明王庇佑”的口号保卫家园,现在自己却成了民众的敌人、魔界的帮凶!

尤弗路敏锐的感到己方士兵的这一变化,立时把军令官唤到自己面前:“单独抽调一万兵力,给我钉死克拉克。他冲到哪里,就给我围到哪里,绝不允许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在这种平原对攻的模式下,就算一方士兵的数量再多,直接位于交战面的也仅有不到三分之一,更多的士兵只能堵在外围,只有在前方的同伴牺牲的情况下,才会得到替补插上的机会。一万士兵的抽调,令巨蟹军臃肿的状态大为改观,无论突击或是围堵,都因空间的拓宽,而较之前灵活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这种“擒贼擒王”的策略,一下子击中了第三军团的要害,立刻收到了奇效。

说到底,第三军团虽能在战场上短时间内占到优势,但因为兵力的不足,很难将这种优势持续维持下去。尤弗路胆敢以巨蟹兵八分之一的兵力来围困一个克拉克,正是瞥准了这一点:主将的亲冒矢石,让实力处于绝对下风的第三军团士气如虹,进而不可思议的占据上风。同样的道理,只要击垮克拉克的这种核心作用,就可以将敌军打回原形,一举击溃他们的军心。

面对上万士兵的围堵,克拉克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杀出敌阵。他身旁的几百名近卫军以一敌百,无可避免的相继倒下长眠,死得惨烈而悲壮。克拉克的面前只能望见无穷无尽的敌军,与第三军团的联系也被切断,再无法观察到战场的局势来居中策应。第三军团的士兵们失去将领的指挥,不得不各自为战,犹如无头苍蝇般,再无之前的威势。

战场上的每一秒,都比平时要漫长许多:克拉克的刀锋已卷,身上的盔甲满是破洞,大小创口无数,身旁的侍卫也仅剩下几十名。他们几次想凭借速度甩下围堵的敌军,但对方就如粘上的膏药般挥之不去,若非双方距离太近而无法放箭,只怕克拉克早已一命归西。

“保护将领!”

最后的几十名侍卫俱都遍身鲜血,但仍然死战不屈,直到围追的巨蟹军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将他们完全淹没。但他们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的求救呼喊,终于在战场上换回了响应。

“保护将领!”呼喊声越来越多,由此及彼穿越了整个战场,令几乎所有第三军团的士兵,都先后收到了这一讯息。

无人指挥、无人调动,所有厮杀中的第三军团士兵,都竭力抛脱身前的敌人,向克拉克所在的方向涌去。“保护将领”,这并非单纯的情感需要,而成了整个战局胜败的关键热血的士兵若有了一个单纯的目的,爆发出的战斗力往往惊人的可怖。几千名士兵红着眼睛、挥舞着手中的兵刃迎向自己的主帅,所有横在他们和克拉克之间的障碍,都像雪片一样瓦解。尤弗路飞快的调拨着巨蟹军应对,目光中看不见任何失落,反而多了一丝隐约的兴奋:这种局势已在他的计算中,也是他最希望造成的结果。

第三军团最终以克拉克为中心融为一体,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坚固堡垒,也就在同一时刻,尤弗路一直在构建的包围圈终于合围:近八万名巨蟹军将第三军团层层围在核心,水泄不通。

尤弗路呼出一口气,严峻的表情放松了不少:第三军团已是掌中之物,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此战必胜无疑!

“幸好他不是那个不停创造奇迹的程石!”尤弗路不无解嘲的思索着,开始筹划起下一波的攻击:鸟已入笼,虽然如何烹煮调味仍是个难题,但比起捕鸟的功夫,最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克拉克一面接受魔法师们的治疗魔法,一面迅速和手下的将官们分析起眼前的形势:“胜机已绝,但生机未断。只要选择好突击的方位和时机,我们仍有机会突破敌人的围堵,杀出重围!”

“就算突围能成功,我们也一定会伤亡惨重,兵力所剩无几。”罗斯上尉提醒道:“倒不如一直固守下去,等侯娜路丝将军突破巨蟹守军后赶来救援。到时侯我军对尤弗路形成夹击之势,极有可能反败为胜,重创敌军!”

布朗中尉冷哼了一声,插嘴道:“也可能是魔军的援兵先赶来,我们只有等着全军覆灭了!”

罗斯点了点头:“这本来就是一场豪赌!”

“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还是多撑一阵子好了。”克拉克断然道:“通知士兵们固守防线,尽量多拖延一下时间。另一方面,我们也要做好突围的准备,一旦发现局势不妙,随时开始逃亡!”

“是!”将官们收到命令,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开始布置防务。

片刻之后,凭借高效的运转,第三军团已建构起防守阵地的雏形:防线最外围是层层叠叠的坚固盾牌,连成一片钢铁的海洋,稍往里,在盾牌的掩护下,上千名士兵正挥动着各式兵刃,开掘一条简易的壕沟,用作阵地掩护——这也是首轮弓箭、攻击魔法等远端攻击的最佳地点,再次之,是清一色手持长兵器的奇兵,总数约有两千人。他们的战马紧紧靠拥在一起,兵器朝外,形成一个硕大的椭圆形,最里面,是几千名步兵,簇拥在将官们的周围,这是军令发出的地方,也是整个军团的核心地带。

没等第三军团的防守布置全部执行,巨蟹军就悍然发动了第一波攻击。尽管双方都清楚战争结果不可能在这次对攻中决出,但它却可以打乱第三军团的整体步调,将双鱼士兵的休整时间减到最低点。这也是尤弗路在战场上的一贯作风:他绝对不会给予敌军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机会。

克拉克应付着巨蟹军的轮番攻击,心底隐约浮现出一丝不安:依照原先的计划进程,娜路丝元帅的援兵早该赶到,究竟她那里出现了什么变故呢?

“我们还是化装一下的好!”

程石忽然停住脚步,挠了挠头发:“我好歹也算是圣界的名人了,要被人认出身分实在是件麻烦事。你也是一样,像你这么漂亮的美女,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的!”

秋之霞笑吟吟的道:“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你用不着再对我花言巧语了!”

“只要你开心,我天天说给你听又何妨?”程石捧起一把灰土,在脸上涂了一阵,又殷勤的询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易容术我是跟罗布斯偷师的,手艺还不错!”

秋之霞取出一条丝巾,在脑后系了个结,蒙上了自己的面容。她打量着脏兮兮的程石,皱眉道:“你干嘛把自己涂得像野猪一样?找块布把脸挡住不就行了么?”

程石闻言一愣,跟着捧住自己的脑袋,口申吟道:“……妈的,我居然没想到!”

“真怀疑你的脑筋是不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秋之霞嫣然道:“有时侯像个百年不遇的天才,有时侯又愚不可及!”

沿着一条并不算平坦的山路,程石夫妇逐渐接近了那座绿意盎然的山丘。春天的气息在空气中散布开来,令野外的一切都染上了几丝清新的色彩:一条清澈的小溪从高处流下,无数条金色的小鱼在湍急的溪水中若隐若现,各式各样的昆虫在草丛中四处跳跃,闪躲着客人们的脚步,两三只遍体金黄色的鸟儿,发出悦耳的鸣叫,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

“这里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程石拔起一根长而尖的草,叼在口中摇晃着,慨然道:“什么时侯可以远离一切纷纷扰扰,携妻带子,在此长久隐居就好了!”

秋之霞挽住程石的手臂,凝眸而望,痴痴的道:“你真的舍得下么?”

程石思忖了片刻,终于泄气道:“只能想想而已,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你真是人如其名。”秋之霞翘起嘴唇,略带了几分幽怨:“你就不能偶尔骗骗我么?……女人有时侯需要编织一个虚幻美妙的梦想,才能让自己更坚强的活下去!”

“轻诺而寡信,男子汉都是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而负责的。”程石挺起胸膛,正色道:“等我们都老了,儿女也都长大成人,我们就把烦心事一股脑丢给他们,一起游山玩水、逍遥此生!”

“我记下了。到时侯你敢不守信,我就拔光你这个糟老头子的胡子!”

说说笑笑间,两人已穿过了这片幽静的田野,来到了那座小山丘的脚下。一排长长的篱笆环绕而过,把包括小山丘在内的大片土地都圈了起来,宣示这是私人的地界。山腰处,一幢红墙绿瓦的宅第座落在苍翠的森林中,与周围的景色浑然一体。

原本是一派隐逸的风光,但却被篱笆墙上钉着的一块白漆木牌所破坏。牌上面是一行血红色的大字,字迹淋漓酣畅,倒似新书未久:“驱龙草有售,价格面议!”

“乖乖!”程石咋舌道:“难怪山上会有这么多驱龙草,原来不是野生的。奇怪,我怎么记得驱龙草是只能天然生长,而不能人工培植的?”

秋之霞沉思道:“一旦离开原来的土壤,驱龙草会迅速枯萎死去,我也从没听过有人能移植成功。草非有人突然掌握了什么要诀?”

程石推开篱笆门,率先进入:“可惜我们身上没带钱……不管它,先瞧瞧再说!”

刚走了不过一箭之地,两旁的树林中忽然各窜出一名剽悍的赤膊大汉,拦在了道路中央。他们比程石还要高上一个头,俱都双手环抱而立,状若两座铁塔,一脸慑色。

其中一个豹眼狮鼻、面皮黝黑的大汉一声冷哼,倒似半空中响起一个炸雷:“你们不用上去了,驱龙草我们老板已经包圆了!”

程石笑了笑:“我们要是非要过去呢?”

“我们是好心通知你一声,别不识抬举!”另一名胸毛茂密、膀阔腰圆的汉子骂了一声,伸手推向程石:“小子,滚吧!”

程石脚步侧移,从容避了开去。

大汉一把推空,不由打了个趔趄,顿时勃然大怒:“你还敢躲?”

两名大汉俨然心有灵犀般,不由分说,一起动上了手。四只肥大的手掌,像两把张开的铁钳,朝程石的脖颈直掐了过来。程石又气又笑,干脆让汉子抓牢自己,这才腰身一旋,飞起两脚,端向他们各自的太阳穴。

原本以为两名大汉要害受创会立时昏倒,但他们只是晃了一晃,立刻又站稳了脚跟。程石暗叫一声“糟糕”,两名大汉的手掌已一齐发力,牢牢卡住了程石的喉咙,令他一时透不过气来。危机关头,程石不得不退而求自保,猛提一口真气,挥拳击向大汉们的脉门。

拳快如风,两名大汉只觉手腕处一麻,再也用不上力道,只能眼看着程石挣脱开去。程石揉了揉自己的脖颈,不由庆幸自己又捡回一条性命,若再晚片刻,只怕脖子要被这两名蛮汉生生扭折。

秋之霞来到旁边,讶然道:“你今天怎么如此不济?”

“大意了。”程石苦笑道:“师父当年曾一再提醒我,‘切不可自矜武学,将天下英雄都不放在眼中’,我却一时忘记了他的教诲——骄者必败,这真是千古不易的真理!”

“别大发议论,他们又攻上来了。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程石摇摇头,迅速判断出大汉们拳头的来路,瞥准时机,一弯腰从两人间的缝隙中穿过,闪到了他们的背后。

两名大汉各自一拳打空,禁不住怒吼连连,跟着扭腰回身,拳头一左一右,朝程石的脸上横扫过来。这两拳如果命中,足以将程石的脑袋拍成诌饼。

程石反手握住一名大汉的脉门,顺势一带一送,直接将他的拳头引向另外一名大汉的拳头。两个酒坛大小的拳头结结实实的撞到一起,场景蔚为大观,堪比彗星撞地球般的惨烈。两名大汉各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急忙捧着脱臼的胳臂回撤,犹如屁股着火的兔子。程石毫不客气,趁机在他们的腰上各补了重重的一脚,令他们收不住身形,顿时化作了滚地葫芦。

程石朝正翻滚下山坡的大汉们挥了挥手,打趣道:“两位慢走,不送了!”

秋之霞皱眉道:“他们都被你整成这样,你干嘛不积点口德呢?”

“贤妻教训的是。”程石扮了个鬼脸,转而向山下打拱作揖:“得罪了,两位大哥万勿见怪,改日小弟一定亲自登门赔礼、负荆请罪!”

秋之霞忍俊不禁,推了程石一把:“别胡闹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二人前行几十米,小路折而向东,穿过一片紫竹林。林外是一个狭窄的路口,两侧巨石嶙峋,宛如张牙舞爪的妖魔兔怪,正欲择人而噬。

程石见路口窄至仅容一人通行,不禁啧啧赞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里倒真是个埋伏的好所在!”

“你说对了!”

五名青衣薄靴的壮年男子,从巨石后闪身而出,迅速抖出一张宽大的渔网,朝程石夫妇头顶直罩下来。网线的结点处系有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在光线的反射下竟泛出一抹诡异的蓝色,显然淬有剧毒。渔网凌空铺开,几乎覆盖了整个区域,无论程石左突右闪,都难免被它网住,而只要被匕首划破一点皮,就等于领到了去冥界的单程车票。

渔网刚被脱手掷出的刹那,程石已伸手在旁边的巨石上一按,借力跃起身形,更趁机抓下了一块硬石。渔网张开,程石几乎是擦着它的边缘拨向高空,同时手掌潜运内力,将石块捏为碎块,当作暗器掷向几名青衣男子。碎石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的击中了众人的穴道,令他们哼也不哼就软倒在地、动弹不得。渔网失去牵引线的遥控,仍旧无意识的罩向地下,秋之霞手掌轻挥,一团魔法火焰已将网线卷起,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奇怪!”程石翻了翻青衣男子们衣襟上绣着的一个“九头鸟”的徽记,沉吟道:“这帮人明显和方才那两个壮汉不是同一路数,他们和我们素不相识,干嘛对我们下如此狠手?”

秋之霞淡淡的道:“问问他们不就行了么?”

程石扫视了一下被制住的几人的眼神,摇了摇头:“没用的,他们的眼神告诉我,他们宁死也不会招供。”

一名面目瘦削的青衣男子忽然开口道:“谢谢你。”

“不客气。”程石挠了挠头,微笑道:“你们方才差点害死我,现在我每人取一只眼睛不为过吧?”

瘦削男子闭上眼睛,漠然应道:“很合理,你动手吧!”

“虽然心狠手辣,但是敢作敢为,仍然不失为一条汉子。”程石翘起拇指,称赞了一声,续道:“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就可以保住你同伴的眼睛。愿意听听问题么?”

瘦削男子沉默了片刻,终于意动:“说吧,但我不保证一定回答!”

“你们奉命要除掉我们,是不是因为你们老板不希望多一个收购驱龙草的竞争对手?”望见瘦削男子的表情,程石断然补充道:“考虑清楚再开口,一个字就值五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