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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荒村进士第》》

《荒村进士第》

作者:觅骨狐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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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镜幽魂记

现在想来,如果那天没有去旧书市场,如果没有发现那本“荒村狂客”的灵异笔记,那么还会有后来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还会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吗?

也许,人生就是由无数个“或然率”造就的。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下午。在家确实呆得无聊,索性出去走走。走在街上,寒风阵阵袭来,据说今天要下雪,仰头看着天空,期待着雪花飘舞的那一刻。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并且散发着一股不知几百年前的陈腐味道。我有到旧书市场逛逛的习惯,那些书虽然旧,但保存得很完好,部分书还很便宜,可谓是经济又实惠。这天我去了旧书市场,站在市场中间的走道上,两边全是收破烂似的旧书摊。告诉你们吧,我一向很喜欢收藏,尤其是线装的古旧书籍,谈不上是收藏投资,纯粹只是喜好古物而已,往好里说也算是“抢救文化遗产”吧。

我国古代的雕版印刷的书通常都是线装的,就是将印刷好的纸张整理整齐,用针钻孔,然后用线穿起来固定隹,这种方法应该算是比较简单,朴素的方法,是古人在实践的基础上总结起来的,盛行在宋,无,明,清朝代。在唐代以前,是用卷轴等方法,后来有发明了蝴蝶装,渐渐才形成了现在所说的线装书,一直延续到清末。因为都是有工匠手工完成的,对于喜爱收藏的人来说,他们都喜欢线装书。藏书爱好古代就盛行,尤其明清季,大收藏家专门建楼阁藏书,线装书炙手可热。

雪迟迟没有落下来,我低头向旁边走去,在一个专售清版线装书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在厚厚一摞线装书里,有一本名为《古镜幽魂记》的旧书。奇特的书名立刻吸引我打开了它的扉页。作者署名是“荒村狂客”,乾隆四十三年杭州孤山书局印行。书的内页里还有几方收藏印,除了书页有些发黄以外,并没有破损或者虫蛀的迹象,封面和封底也比较完整。乾隆四十三年到现在已有两百多年,这本书能保存成这样应该还不错。

摊主开价实在太高,他还真把这书当成古董了,其实就算拍卖也不过几百块而已。但这本书确实不错,不仅保存完好,更重要的是里面的文字,我刚翻了几页就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正在为这本书犹豫再三时,一粒湿湿的东西忽然落到了手心里,又缓缓地融化成水……

——是雪粒!我惊讶地抬起头,天空中果然下起小雪来了。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趁着一股突如其来的高兴劲,爽快地把钱掏给了摊主。带着这本意外收获的《古镜幽魂记》,兴奋地赶回了家里。

回到家时雪已经停了。虽然还是对人民币有些心疼,但起码我是这本线装书的新主人了。我很有耐心地等到晚上,房间里只开一盏昏黄的小灯,效果颇似古人点的蜡烛。终于,我毕恭毕敬地打开了这本《古镜幽魂记》。

原来这是一本笔记体的书,分成几十篇小文章,说不清是小说还是散文,记载的大多是江浙一带的奇闻逸事,感觉风格有点像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全书第一篇笔记的名字就叫《古镜幽魂记》,说的是明朝一个女子冤死后,幽灵留在古镜中不散,后人在镜中常可以照见当年女子妖艳的脸庞。这故事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更要命的是还有绘像的插图——

在一间闺房中有面古铜镜,镜子前并没有任何人,镜中却照出了一个正在梳头的女子。

竖排的文言看起来非常费眼神,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完这第一篇笔记。但已经停不下来了,在幽暗的灯光下,我一篇又一篇地看了下去,完全沉浸在这位“荒村狂客”编织的奇异世界中,直到笔记的最后一篇——《荒村怪谈》。

最后一个故事非常奇特,说的是有一个福建书生进京赶考,那年冬天浙东山区下了大雪,官道被罕见的大雪覆盖,书生不巧走了岔路,来到了海边一个叫荒村的地方。

此时书生已是饥寒交迫,他闯进了荒村中最大的一所宅子。宅子的主人自称“荒村狂客”,乃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主人对书生出乎意料地友善,给他安排了一顿丰盛的菜肴,和一件宽大舒适的房间。

当晚的荒村,大雪纷飞海浪滔天,书生正在老宅子里与主人谈经论道,忽然房门外闪过一个女子的影子。书生惊讶地走到外面,什么人都没有。书生随即回房睡觉去了。

半夜,书生被某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他循着声音来到隔壁的房间门外,用口水舔破窗户纸,发现房间里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正在梳着头发。年轻的书生大吃一惊,从小到大他从没见过如此艳丽的美娇娃。他按捺不住,悄然走入那女子的闺房。女子并不惊讶,而是招待书生喝茶。书生站在美人身前,不觉心猿意马,便向美人倾诉了爱慕之心,并说自己尚未婚娶。美人并未拒绝,说自己刚才偷听了书生与主人的谈话,自觉书生颇有经国济世之才,亦对他暗自倾慕。书生大喜,当晚便由美人为他侍寝。

次日醒来,书生却发觉美人早已不知去向,就连大宅的主人亦毫无踪迹。此时大雪已停,书生只能万般无奈地离开荒村。当书生走到离荒村几十里外的西冷镇时,在一个未结冰的池塘前停留了片刻。啊!书生大喝了一声,原来他看到池水里照出自己的倒影,模样异常可怕,那张脸毫无血色,宛如僵尸一般。书生吓得魂飞魄散,紧接着又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就像被蝙蝠咬过一样。他急忙用刀切开自己的皮肤,但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原来他的血都已经被吸光了。

书生明白过来以后,当即气绝,倒地身亡。

事后有西冷镇百姓路过池塘,发现路旁躺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已然成为一具僵尸。

这个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在最后一页还有一张插图,画的是年轻书生躺在床上,脖子上有个小小的伤口,而那位美艳绝伦的女子就坐在他旁边,嘴角上似乎还带着鲜血。

突然,我觉得这最后一页仿佛变成了彩色,她嘴角上殷红的鲜血,似乎要从书本里流出来了。我连忙合上了书本,后背一阵发凉。

已是凌晨时分,终于看完这本名为《古镜幽魂记》的奇书。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的,自然是最后一篇《荒村怪谈》了。

最要命的是这本书的作者“荒村狂客”最后竟出现在了《荒村怪谈》这个故事里,而且就是那间恐怖大宅的主人。不知道这笔记里的故事是真是假,更不知道这位“荒村狂客”究竟是何方神圣,单就他的文字而言,我觉得并不逊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

显然,这位“荒村狂客”是来自于荒村,那么荒村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它又在哪里呢?就在这个瞬间,我产生了想要找到荒村的强烈欲望。我决心一定要找到荒村。我合上书页,把它放到我书柜的抽屉里。看着那泛黄的封面,我的脑子昏昏欲睡,疲倦如同破栅的流水向我袭来,我一头倒在床上,我的世界渐渐变得空白,又慢慢变得清晰——我梦到了荒村。

第二天中午我才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显然是由于昨夜看书太晚,只感到眼睛格外胀痛。打开窗户,温和的阳光洒进来,窗外已是白雪一片,在冬日的阳光照耀下,晶莹闪亮,昨夜一定下了很大的雪吧。好久都没有看到这么美丽的雪景了,可我再也没有心思看风景,我的心里只想着一个地方,那就是荒村!对,我说过,我一定要找到它。

洗漱完毕后,匆匆地下楼吃过早饭,其实是把午饭算作一起吃了。然后搭上地铁,我是要去上海图书馆。快速行驶的地铁,就如我急切的心情,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想找到荒村,就好像是某种召唤,一个来自神秘荒村的召唤。

终于到站了,我穿过涌动的人流,来到图书馆,就直奔内部资料阅览室,那时我经常光顾的地方。也许你们已经猜到,我要查找《古镜幽魂记》作者的生平来历。

不过,要查一个叫“荒村狂客”的清朝作者简直是大海捞针。那个时代,每个文人都有好几个奇怪的名号,许多有名的清代文章著作,后世只知道其作者的笔名,至于他究竟是谁已经无从考证了。所以,我先查《古镜幽魂记》的出版者:杭州孤山书局,而印行时间则是乾隆四十三年。我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总算查到了杭州孤山书局,据资料记载这家书局创立于康熙十九年,一直经营到咸丰六年才关门大吉。当年的“书局”就相当于今天的出版社,那时候的书局数量很多,但规模大多很小,随时都有破产关门的危险。杭州孤山书局到底印行了多少书,资料里并没有记载。而《古镜幽魂记》也未见其他文献资料里有提及,看来我手头的这本《古镜幽魂记》,应该是一本罕见的绝版书。这样一来,我的线索又中断了,在没有旁证的情况下,如何才能知道荒村在哪里呢?或许,它根本只是作者的臆想出来的一个地方?

怎么办,荒村到底在哪里?那只是个水中的镜像吗?忽然,我想到了另一个方法,就是地方志。对,如果荒村和西冷镇真实存在的话,那么它们应该可以在地方志上反应出来。阅览室里正好收藏了大量的明清地方史志,我只要查浙江那一块就行了,而《古镜幽魂记》里的荒村位于海边,那么我要查的范围就更小了,只需翻阅清朝中晚期浙江沿海各府县的府志和县志就可以了。但这又谈何容易,一本清朝的县志就有好几卷,几天几夜都看不完的。我主要是从目录和索引着手,看有没有关于西冷镇的条目。终于在下午六点,阅览室马上要关门时,我从一本府志上查到了西冷镇。

在这本古籍关于西冷镇的注释里果然提到了“荒村”,我立刻把那段话记录了下来——

荒村,今地名,西冷东二十里,城厢东南四十里,东滨碧海,西倚苍山,南枕坟场,北临深壑,地之不毛,故曰荒村。荒村自古不与外通,传其地不祥,其人不善,四邻八乡,无人胆敢入其村,闻荒村之名,皆惊惧之,若有稚童顽劣,但喝一声:“送尔去荒村!”稚童立胆寒矣。唯前朝嘉靖年间,荒村尝出一生高中进士,明世宗御赐牌坊一块彰表其母贞烈。

(古书上的文言是没有标点符号的,现我自注标点以方便读者们阅读)

看来这荒村确有其地,西冷镇也绝非作者杜撰。我又抄了几页府志,总算弄清了西冷镇和荒村所在的具体府县,便匆匆离开了图书馆。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我很快就根据清朝的府县名称和位置,查到了今天的K市,果然在K市的交通图上发现了西冷镇(浙江省地图我也查过,但在省图上是查不到西冷镇的)。

终于知道荒村在哪里了,我立刻做了一些旅行上的准备,便带着那本《古镜幽魂记》,独自登上了上海开往K市的长途大巴……

其实悬念才刚刚揭晓,恐怖才刚刚蔓延——

西冷镇

经过漫长的六七个小时的颠簸,终于抵达了K市。然后又换乘中巴,才到达西冷镇,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西冷镇的空气。这里没有下雪,四周依然青山环绕,使得这里的空气特别干净,我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

浙江沿海有中国最富裕的农村,西冷镇也不例外。我一路走一路仔细地观察,这里看上去要比内陆的中等城市还要繁华,街面上全是新盖的漂亮楼房,到处都有商店和批发市场,在镇上的一条大街上,我能随时听到全国各地的方言,看起来这里吸引了不少生意人。

然而,在大街上拐了一个弯,我看到了与刚才格格不入的景象。这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两边全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街面上是古老的茶馆、酒家、裁缝铺、米店。看着周围的小巷和街头悠闲的人们,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上海青浦朱家角的北大街。这里应该是西冷镇一百年前的样子吧。

我走进了一家茶馆,里面聚集了一群老人,端着茶碗在聊天。还有几个青年男女,背着和我一样的旅行包在休息着。好不容易才捡了个空位坐下,向茶倌要了一杯热茶。其实我并没有心思喝茶(奇*书*网.整*理*提*供),而是仔细地听着周围人们的说话。然而,这里的老人们所说的方言我一句都听不懂,只能从老人们的表情上去猜测聊天的内容。

终于,我忍不住插话了:“请问,我能打听一个地方吗?”

老人们都能听懂普通话,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先生说道:“尽管问吧,西冷镇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这是带有浓重浙东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就像是电视剧里蒋介石的那种口音。

我点了点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那句话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了?年轻人,莫不是有什么苦衷?”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想到,既然自己煞费苦心,千里迢迢找到这里,就不可能后悔,于是终于说出来了:“老先生,我想问一个叫荒村的地方。”

几秒钟后,茶馆里变得鸦雀无声了。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我,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就连那几个城市里来的旅行者都停止了聊天盯着我。

空气似乎凝固了,刚才的那句话似乎造成了某种严重的后果,或许我成了这里的不速之客。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人们,想要张大了嘴为自己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几乎僵了整整两分钟,那个老先生才终于说话了:“西冷镇没有荒村。”

“什么?没有?”

“没有荒村。”

老先生继续坚持地说。

“可是我查过西冷镇的府志,上面确实有关于荒村的记载啊!”我反驳道。

“没有就是没有!”

老人一点也不放松。

我的心里一凉,难道自己坐了七八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来到这里,只为了听到这句话吗?不,这不可能,这时候我注意到了周围人们的表情,当他们听到“荒村”这四个字的时候,全都流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说明他们对荒村感到害怕,而且绝不愿意听到有人提起荒村,所以才会否认荒村的存在。如果他们真的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荒村,自然也用不着现在这样,一付如临大敌的样子。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从《古镜幽魂记》中可以猜测,它写的都是一些关于荒村的灵异古怪的事,我又是根据它找到了西冷镇,如果荒村真的存在的话,那么荒村对这里的人一定是一种禁忌。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只是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忽然感到一阵血脉贲张,于是我大着胆子说:“为什么要说谎?”

“你说什么?”老人有些发毛了。

“对不起,老先生。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对荒村如此忌讳。但请大家放心,我绝对没有恶意,我只是偶然间发现了荒村踪迹,想弄明白荒村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如果我给你们添了麻烦,我感到非常抱歉。”

茶馆里依旧死一样寂静,人们面面相觑,却一言不发。此刻,就连茶馆外面的老街上都聚集了许多人,纷纷挤在窗口上向里面前去,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我。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面对面的关注着。

又是那位老先生打破了沉寂:“你走吧,快点离开西冷镇,不要再打听任何有关荒村的事。小伙子,你还年轻,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这算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想被别人教训,可是,我看着周围人们的那种眼神,都显得非常惊讶,就像见了鬼似的。看来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先离开茶馆这是非之地再说吧。我低下头对老先生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然后,我在桌子上放下十块钱的茶钱,便匆匆地跑出去了。

外面围观的人群自动地为我让开一条路,我就像是个犯了错误的人一样,低着头向前跑去。

老街并不长,我一口气就跑到了镇子的边缘,总算摆脱了人们的目光。这里的房子都非常古老了,一股清冷衰败的气氛,也看不到多少人气。

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我独自一人慢慢地行走着,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天色开始阴沉下来,一阵冷冷的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海水味——这里离大海不远了。

思考片刻,还是决定等明天再说,不然荒村没找到,自己一个人还露宿荒郊,晚上就算没有幽灵,也有豺狼吧。

忽然,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生,需要帮忙吗?”

我吓了一大跳,失魂落魄地回过头来,只看到身后站着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年轻人。

“你是谁?”我警觉地问道,一边小心地摸了摸背后的旅行包。

“我叫阿彪,就住在这里。”染黄发的年轻人指了指后面一栋老房子,然后他把我拉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轻声地说:“刚才我在茶馆外面听到了,你是不是在找荒村?”

“你知道荒村在哪里?”

阿彪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可以带我去吗?”

“可以,不过嘛——”阿彪的手上做出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你要多少钱?”

“一百块。”

“成交。”

我掏出钱交给了他。阿彪接过钱轻声地说:“先生,你不知道。如果让我老爹知道我带你去荒村,他非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

“就现在,请稍微等一下我。”

阿彪说完跑进了后面那栋房子。我忽然心想,这个“阿彪”会不会不来了,骗了我一百块钱就跑了呢?正在后悔的时候,却看到阿彪又出来了,手里推着一辆又破又旧的春兰摩托车。

他戴着头盔跨上了摩托,招呼着我说:“先生,快上车吧。”

我将信将疑地骑上了摩托后座,我小心地问道:“阿彪,你有没有驾照啊?”

“有,上个月刚拿到。”

他又给我戴上了头盔,然后发动了车子,大声地说:“坐稳了啊!”

摩托车发出隆隆的发动声,在剧烈地颤抖了几秒钟后,带着我飞驰了出去。阿彪很快就开上了一条乡间小路,路面很不平整,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阿彪开得很野,在小路上不时做出惊险的动作,让后面的我心惊肉跳。

我心想,总算找到荒村了!

在摩托飞驰的时候,我在阿彪耳后大声地问道:“阿彪,为什么西冷镇上的人不愿意谈荒村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从我记事起,大人们总是用荒村来吓唬小孩子,说去了那里就会被鬼捉去。其实,荒村里倒底有什么谁都说不清楚。”

“你去过荒村吗?”

阿彪大声地回答:“我小时候去过,但只是从外面看看,没有敢进到里面去。”

“那里是什么样子?”

“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天色越来越阴暗,一大团黑色的云朵聚集在天上,看起来要下雨了。

二十分钟后,我们开到一条荒凉的山路上了。周围看不到农田和大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乔木。我看着这荒凉的原野说:“真奇怪,我们只翻过了一座山,就好像从中国的浙江来到了英国荒凉的西南海岸。”

“因为这里的地下都埋着死人。”

“是坟地?”

“对。这里正好对着风口,从海上吹来的风带来盐分,使这里变成了盐碱地,没有一种庄稼能种活。我们浙江一向都是人多地少,不能浪费一寸土地,所以几百年来,西冷镇和周围几个乡镇都把这里当做墓地,专门埋死人。”

忽然,几滴雨点落到了我的脸上,我仰起头看着天空,狂风暴雨就要来临了。

“大海!”

当这辆又破又旧的春兰摩托爬上一个高坡时,我突然看到了大海。

黑色的大海。

@奇@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曾见过无数次大海,然而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大海给我的感觉却迥然不同。虽然我只是在高处远远地眺望大海,距离大约还有好几千米,但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在黄昏的暗云底下,遥远的海平线一片模糊,一幅阴郁的印象派油画展现在我的眼前。

@书@阿彪飞快地开下了高坡,转过一个弯以后,他大声地叫起来:“荒村到了!”

@网@我心里一惊,揉了揉眼睛向前看去,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矗立着一栋栋黑色的房子。

瞬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就是这里了。

摩托车在离村口几百米外的地方就停了下来,阿彪摘下头盔,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我不敢靠近那里。”

“没关系。”我下了摩托,向阿彪挥了挥手,“谢谢你。”

阿彪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村口一眼,立刻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他颤抖着对我说:“先生,听我一声劝,现在还是跟我回镇上去吧,明天早上我再送你过来。现在那么晚了,你总不见得今晚就住在荒村吧?虽然我听说里面有人住,但他们很少到西冷镇上来,也从来没有人敢到荒村去,也不知道里面现在住的是不是人,这里几乎是个与世隔绝的世界。你还执意要去吗?”

我苦笑了一下:“阿彪,谢谢你,你回去吧。”

“今天晚上你可以住在我家里,我不收你一分钱。”

“阿彪,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豆大的雨点开始打在阿彪的脸上,他摇着头说:“我现在真的后悔了,不该为了赚一百块钱,就把你带到这里来。先生,你自己保重吧,一定要当心啊。”

“我会当心的。”

阿彪点了点头,戴上头盔掉转了车头,飞驰着离开了这里。

荒野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站着,就像几个世纪前的孤独旅人。

已经下午六点钟了,黄昏的海风夹杂着冰凉的雨水,疯狂地席卷过来,立刻就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的视线穿过眼前晃动的发梢,投向了几百米之外的荒村。

回想起阿彪刚才的话,让人不寒而栗,头皮一阵发麻,难道今晚真的要和幽灵同住吗?

还是那句话,反正已经来了,就不要后悔。

那么接下来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呢?

欧阳小枝

一路上,小枝告诉我,荒村位于浙江省东部沿海K市的西冷镇,坐落于大海与坟墓之间。八百年前宋朝靖康之变后,中原遗民逃到这块荒凉的海岸定居,[奇+书+网]从此便有了荒村这个地方。我放眼望去,满目皆是凄惨的山峦与悬崖,时间似乎在此停滞了,依然停留在数百年前的荒凉年代。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一边是大海,一边是墓地。”

“除此以外呢?”我盯着小枝的眼睛问。但她总是在躲避我的目光,我可以察觉出某种令人恐惧的东西,正隐藏在她的眼神里,竭尽全力不让我发现。而我的任务就是把她眼神里这些东西挖掘出来,就像一场神秘的考古活动,“你好像说过,荒村已经存在了几百年?”

“据我爸爸说,荒村人的祖先来自中原,在宋朝靖康之变后,他们跟随宋高宗赵构逃到了浙江。因为是远道而来的难民,只能定居在一片荒凉的海岸上。”`

“那算起来也有八百多年了。”

此时,小枝悄悄地扭过头去,冬日的夕阳的残光洒在她脸上,宛如镀上了一层白色的金属。在外面单调的景色映衬下,小枝的脸显得生动起来……

“对了,你是做什么的?看你文质彬彬的样子,不像是从事底层的劳动工作,是老师吗?或者是一个学者?”

“呵呵,真是一双聪明犀利是眼睛!是啊,我其实是一个作家,写过不少悬疑惊悚小说,所以我才会专注像《古镜幽魂记》一类的小说,才会本着一颗特有的好奇的心灵来寻找荒村了。”

小枝露出惊异的表情,不过一会又平静了下来,“我很喜欢看这类小说,没想到你是这方面的作家!有幸认识你!”

“说不定你看过的书中有我的作品呢!”没想到她也喜欢这类小说,我显得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们到村口了!”小枝在前面叫了一声。

我的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石头牌坊出现在我眼前。仰望那座让人望而生畏的石头牌坊。牌坊起码有十几米高,刻有许多复杂的石雕,在牌坊正中有四个楷体大字——“贞烈阴阳”。

不知这四个字什么意思,但放在这座大牌坊上却使人不寒而栗。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牌坊的阴影投射在我的身上,深深地震慑住了我。

小枝伸手捅了捅我:“你怎么了?”

“不可思议,我竟然能在荒村看到这么大的牌坊!”

“这是座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几百年前的明朝嘉靖年间,荒村出了一位进士,在朝廷做了大官,皇帝为了表彰他的母亲,所以御赐了这块牌坊。”一阵海边的冷风袭来,小枝又把围巾裹严实了,“别看了,快点进村吧。”

我先辨别了一下方向,东面是一大片的岩石和悬崖,可以望到汹涌的黑色大海,海平线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乌云。而另外几面则是连绵不断的山峦,山上一片荒芜。而在这块贞节牌坊后面,就是我在梦中寻觅的荒村。

透过高大的牌坊,只见古老的瓦房和新建的洋楼梅花间竹般地散布着,阴冷的海色天光照射在瓦片上,给整个村子添上了一层寒意。我轻叹了一声:“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要叫荒村了。”

小枝带我走进村里一条狭窄的小巷,两边都是些老屋子,却见不到什么人。她低着头走着,仿佛带着一个不速之客进村了。

我忐忑不安了起来,轻声问:“荒村有没有旅馆?”

她拉下围巾:“你认为这里会有旅馆吗?荒村自古以来就很封闭的,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外人来过了。”

我愣了一下:“那我住在哪里?”

“就住这里。”

小枝淡淡地说,指了指旁边的一扇大门——

这是一座古老的宅子,大门两边耸立着高高的围墙,一扇斑驳的大门紧闭着,两块木门板上各有一个大铜环。我后退半步,借助日暮时分的昏暗光线,看见了刻在高大门楣上的三个字:“进士第”。

当我还没反应过来,小枝就已推开了那扇黑色的大门。门槛足有几十厘米高,她一大步就跨了进去,回过头来说:“进来啊。”

面对这座“进士第”的高大门楼,我战战兢兢地站在门槛前说:“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小心地跨入了门槛里,低声说:“你家祖宗是进士?那么说村口的牌坊就是皇帝赐给你家祖宗的?”

“嗯。”她淡淡地回答。

我揉了揉眼睛看着这座“进士第”的天井,两边是摇摇欲坠的厢房,正对大门的是一间歇山式屋顶的厅堂。昏暗的天光从高高的房檐上落下来,使这间古宅显得更加阴森。

小枝并没有进厅堂,而是走进了旁边的一扇小门,我紧跟在后面,走进了古宅的第二进院子。这是一个更小的天井,东、西、北三面都环绕着两层小楼,三面的木楼都是歇山顶,有着雕花的门窗和梁柱,让我想起了冯延巳的“庭院深深深几许”。

突然,我的背后响起了一个沉闷的声音:“你是谁?”

这声音差点没把我给吓死,我晃晃悠悠地回过头来,只见一个又瘦又长的人影,站在一扇打开的木窗里。

“他是我爸爸”小枝轻轻说道。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便如实地向他说明了来意。他听完后,有些皱了皱眉头,不过又马上舒展开来。我有些紧张了。

一会小枝的爸爸从另一扇门里走了出来,我这才依稀地看到了那张脸。他是一个瘦长的中年男子,脸庞消瘦而憔悴,眼眶深深地陷下去。但他的肤色却很白,不像是一般的农村人,他年轻的时候应该很英俊的。小枝立刻跑到他的身边,和父亲低语起来,我想小枝在证实我刚刚的话或者他们在讨论我的真实来意。

他走到我面前微笑着说:“你好,我是荒村的小学老师,你叫我欧阳先生就可以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在我们家住几晚吧,反正这间老宅里只有我和小枝,还空着许多间屋子。”

我回头看了小枝一眼,现在我才知道了她的姓名:欧阳小枝。

寒冬的夜色已渐渐笼罩了荒村,欧阳先生把我们领到了前厅里,打开房梁上的灯,灯光照亮了厅堂的匾额,匾上写着三个行书字:“仁爱堂”。在匾额下面是一幅古人的卷轴画像,那人穿着明朝的官服,应该就是那位嘉靖年间的进士了。

厅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圆形木桌摆在中央。欧阳先生为我端上一杯热茶,我很恭敬地表示感谢,随后小枝又端上几盘热乎乎的菜。

“这可是小女亲手做的啊,来,年轻人尝尝,不用客气!”欧阳先生一副高兴的样子,自己就先加了一大筷放到嘴里,“呵,真好吃啊!我好久都没有吃到我女儿做的菜了。”

我也忍不住尝了尝,荒村在海边,自然多是海鲜,正合我的胃口。真好吃,虽然谈不上丰盛,但在山野般的荒村,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晚餐,简直就是出乎我的意料,竟有些狼吞虎咽了。说实话,到现在我还忘不了那吨晚餐的美味可口。

然后小枝又盛来一大碗热汤,于是就坐下和我们一起用餐了。其间,欧阳先生告诉我荒村从来没有外人来过,我是第一个人,当小枝出外念书后,偌大的荒村进士第就只有他一个人居住,荒村这种地方自然不会有旅馆,而进士第里则有很多空房子,所以今晚我可以借宿在此。

古老的屏风

餐后,欧阳先生问我来自哪里,在做什么,我都一一回答了。我告诉他我住在上海,是一个自由作家,专写悬疑小说,因为看了一本清代描写荒村故事的线装书,就对荒村这个地方充满了好奇,为了满足我的探险欲和考古欲,所以就从上海来到了浙江东南沿海的荒村。当我说道有一本描写荒村的古书时,欧阳先生感到有些惊奇。于是我拿出了那本《古镜幽魂记》,欧阳先生显得十分吃惊,他也拿出了完全相同的一本书,据说那是他们家族祖传的。显然,“荒村狂客”就是荒村欧阳家族在清代的一位先人,至于这位《古镜幽魂记》作者的生平情况,欧阳先生也说不清楚。

作别欧阳先生后,小枝把我领到后面靠北的那栋楼上。我战战兢兢地跟在她后面,爬上一道陡陡的木楼梯,摸瞎子一般到了二楼房间里。小枝摸了半天都没打开电灯,她抱歉地说:“这房间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大概电路老化了,你稍等我片刻。”

小枝下楼去了。我伸手向四周挥了挥,摸到一排木雕窗户,居然连玻璃都没有,只有贴在木格上的一层窗户纸。我独自站在黑暗中,透过木门能看到窗檐上的几颗星星——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忍不住伸手推开了木窗。

窗户刚被推开,我就看到了一点幽暗的亮光,宛如鬼火一样闪烁不停。

“别怕!是我。”

是小枝的声音,她随着那线幽光走进了房间,手里提着煤油灯。我长出了一口气:“你可别吓我。”

她低声笑了笑:“你不是出版了许多恐怖小说吗?怎么还会害怕呢?”

“恐惧源于未知。”我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煤油灯光,在那点闪烁的红色火苗下,小枝的脸庞被映成了奇异的颜色。她还抱着一捆厚厚的棉被,然后把煤油灯放到木桌上,使我大致看清了这间屋子。房间其实挺大的,中间还有一张屏风,后面是一张睡榻。

奇怪的是,房间里并没有多少灰尘,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小枝说:“我爸爸喜欢干净,所以他把十几间空房子都打扫了一遍。”

“十几间空房子?果然是‘进士第’。可这么大的宅子,只有你们父女两个人住,不会感到害怕吗?”

小枝悄悄关上木窗说:“因为我们家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亲戚了。对了,我就住在西面的楼上,如果有什么事,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小枝。”我看着她的眼睛,却磨磨蹭蹭说不出话来:“没什么,只是非常感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虽说荒村人的风气自古就是非常保守,但看得出你和你父亲很开明,并没把我这个外人拒之门外,如果遇上其他人,可能我已经被赶出去了!所以谢谢你啊!”

“不用客气。”小枝淡淡的说,“爸爸是教师,懂得很多道理,不是很支持荒村的一些古老习俗,他也不希望荒村永远都这样封闭着,让外面的人说闲话。”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屏风上,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可以依稀看到一些精致的图案。我连忙端起煤油灯靠近了屏风——

这是一张四扇朱漆屏风,大约有两米高,四米宽。屏风的骨架是木制的,中间涂着红色的漆,虽然古老的岁月使它有些褪色,但仍在灯光下残留几分惊艳。屏风可折叠为四扇,每一扇都画有彩色的图案,应该是清朝中期以前的作品。

“天哪,这可是件古董啊!”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我真没想到这样好的古董居然摆在一间空房子里,还让我这个陌生的客人住进来,真不知道这“进士第”里还藏着多少宝贝?小枝并不回答,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我并没有在意,而是仔细看了看屏风上的画,风格有点像清版线装书里的插图,只是年代太久远了,色泽看起来有些暗淡。但更让我惊讶的是屏风里画的内容——

屏风左起第一扇画的是一男一女,女子美丽动人,倚在一间茅屋门口,而那男子背着行囊似乎是要远行的样子,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依依不舍,看来画的是夫妻或恋人离别的场景,有点“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味道。

第二扇屏风正中画的仍然是那个女子,似乎正在伤心流泪,在她的身前站着一个面貌奇特的僧人。僧人的手中持着一支笛子,正把笛子递到女子的面前。我摇摇头,看不懂这幅画什么意思。

第三扇屏风画的是室内场景,前面那女子正独坐在竹席上,手中握着笛子送到唇边,似乎是要吹笛子的意思。而在画面上方的房梁上,则悬着三尺白绫——难道要悬梁自尽?整幅画面充满了凄惨和死亡的气息,使人不寒而栗。

第四扇屏风画的还是室内场景,房间正中是一个男子,他身边竟躺着一口硕大的红漆棺材!更可怕的是棺材盖板是打开的。而那男子手中也持着一支笛子,面色诡异无比。看着这幅画,我端着煤油灯的手不禁有些发抖,灯光不停地闪烁起来,一些奇怪的黑影在屏风上晃动,仿佛画中的男人真要从屏风里走出来了,我立时就被吓得毛骨悚然,手一晃差点把煤油灯给打翻了。

胭脂

我不禁咋舌道:“小枝,这张屏风实在太离奇了,这四幅画又是什么意思?”

她蹙着眉头,犹豫了许久才幽幽地说:“这张屏风画的是胭脂的故事。”

“胭脂是谁?”

闪烁的煤油灯光映红了小枝的脸,她柔声娓娓道来:“在明朝嘉靖年间,荒村有一对年轻夫妇,妻子的名字叫胭脂。夫妇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孩子。平静很快就被战争打破了,当时的浙江沿海战乱频繁,常有日本海盗出没,这段历史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嘉靖年间正是倭寇之乱最严重的时候,而浙江又是倭寇攻击的重点。”

“那一年官府到荒村来征兵,将胭脂的丈夫强征入军队,去外省与倭寇作战。虽然胭脂夫妻俩非常恩爱,但面对战争也无可奈何。丈夫在临行前与胭脂约定:三年后的重阳节,他一定会回到家中与她相会,如果届时不能相会,两人就在重阳之夜一同殉情赴死。在丈夫远行的日子里,胭脂始终矢志不渝,在小山村里忍耐寂寞,独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归来。时光荏苒,一晃三年过去了,重阳节已将近,而远方的丈夫依旧音讯渺茫。胭脂每日都等在荒村村口,却不见丈夫归来。在重阳节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个游方的托钵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便赠给了她一支笛子。”

“笛子?”我发觉她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

“是的,僧人送给了胭脂一支笛子,并吩咐她在重阳之夜吹响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会如约归来。重阳之夜,胭脂守候在家中,她已准备好了三尺白绫,万一丈夫没有归来,就按照约定悬梁自尽以殉情。子夜时分,丈夫依然没有回来,她只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响了那支笛子。她把三年来全部的思念和痛苦都寄托于笛声之中。重阳之夜的笛声如泣如诉,悠悠飘扬于荒村四周的山野与海岸。当一曲笛声结束以后,胭脂已开始往房梁上系那三尺白绫了。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我的心仿佛被她抓住了,立刻喘出了一口气:“胭脂的丈夫回来了?”

“是的。在清冷的月光之下,胭脂看到她日思夜想的丈夫就在门外。丈夫风尘仆仆的样子,甚至还没脱下全身披挂的甲胄。她欣喜万分地将丈夫迎进了家门,帮丈夫脱去征战的甲衣,为他端来热好的茶水,她要用三年来积攒的全部温存为丈夫洗尘。或许是千里迢迢赶回家太辛苦了,丈夫显得脸色苍白,身体弱,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胭脂只能温柔地服侍丈夫睡下。此后几天,丈夫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或许他是从前线开小差逃回来的。虽然胭脂总觉得丈夫有些怪异,但他们仍一起度过了几个幸福的夜晚。”

“大团圆了?”我忽然有些失望。

“不——在丈夫归来几天后的某个夜晚,胭脂又吹响了那支笛子,或许是想要演奏给丈夫听吧。可是丈夫一听到笛声就夺门而出,胭脂追在后面,却只见村外的荒野里一片漆黑,雾气笼罩了一切,丈夫就消失在被大雾笼罩的一片枯树林中。此时的胭脂后悔莫及,她在村外寻找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没有丈夫的踪迹,他就像个幻影被黑夜和笛声所吞噬了。又过了数日,几个和胭脂丈夫一起被征入军队的同村人回来了,他们告诉她,她的丈夫在十几日前的重阳之夜战死了。胭脂不敢相信,但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了她丈夫的死。更有知情者说,重阳节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沙场征战,知道自己已没有可能再回家履行与妻子的重阳之约,于是,在激烈的战事中,他故意冲在队伍的最前头,结果被倭寇乱箭射死。他名为战死,实为殉情,以死亡履行了与妻子的约定。”

“那么在重阳之夜,回到家里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鬼魂。”小枝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是胭脂丈夫的鬼魂,在重阳节如约归来。”

“我明白了,胭脂的丈夫在重阳之夜战死,为的就是让自己的魂魄能够飞越千山万水,乘风归乡,回到心爱的妻子身边。而当胭脂吹响那游方僧人赠与她的笛子时,神秘的笛声飘荡于夜空,能够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找到回家的路。”

我在寒冷的冬夜里颤抖着说完了这段话,忽然觉得这故事既浪漫到了极点,也恐怖到了极点。

“你怎么了?”小枝在我耳边轻声地问。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你把我给吓着了。那胭脂后来怎么样了?”

小枝刚要说话,一阵诡异的声音突然从外边响了起来——是笛声!带着某种诡异的曲调,如一把锋利的刀片,划破了荒村黑暗的夜空。

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捂住自己的嘴巴打开窗户,但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也被这笛声吓得毛骨悚然,小时候我学过笛子的,至今还会吹上几个曲子,但这样可怕的笛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小枝下意识地向我身上靠了靠,我顺势扶了她肩膀一把。笛声似乎来自荒村外面的山上,我们分辨不清方向,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小枝压低了声音说:“不,我不能再说下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小枝准备离开,我叫住了她:“小枝,等等,这是我的几本小说,你拿去吧,希望你能喜欢!”这几本小说里,有一本讲的故事类似于荒村这种地方,它叫《幽灵客栈》

“谢谢!”小枝抱着书,神态依然显得很奇怪,“我会把它们看完的!”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小枝那张惊恐的脸,就什么都说不出了。小枝跑出房间,摇摇欲坠的楼板上发出了一阵声音,和着笛声让人心惊肉跳。

几分钟后,那笛声突然消失了,古宅又恢复了万籁俱寂。现在,这栋小木楼里只有我一个人,一扇画着诡异故事的古董屏风就在我的面前——不知道屏风里的人会不会在半夜里跑出来?反正我真的听说过这种怪谈。

我把棉被铺到了木榻上,迅速地钻了进去。一切都像是梦幻一样,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确信这是真的。早上我还躺在上海家里的床上,晚上却已经睡在几百公里之外的荒村进士第中了。我听着窗外传来的海浪声,闻着东中国海的气味,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孤独旅人的年代。

小枝的妈妈

这天晚上,我一整夜都在想小枝讲的那个故事,实在睡不着觉。最后意识一直处于模糊状态,到了后半夜,我又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浑身颤抖,额头全是豆大的虚汗。一阵奇怪的预感充塞于我的心头,猛烈的心跳几乎让我窒息。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木榻上爬了起来,房间里一片漆黑,死一般寂静。

我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房门外是一道木栏杆组成的走廊,寒冬里夜色朦胧,我只能依稀看到“进士第”大致的轮廓——宛如一座古代坟墓。

忽然,我感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我颤抖着缓缓扭过头去,把目光投向隔壁的房间。

窗户里透出一线烛光!

天哪,我差点没叫出来,这应该是一间空关着的屋子,怎么会半夜里亮起烛光呢?里面有人吗?会是谁呢?是小枝吗?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强忍着恐惧,先用唾沫舔湿了手指,在窗户纸上悄悄地捅出了一个洞眼。

我的脸缓缓地靠近窗户,眼睛贴在窗户纸的洞眼上。洞眼的大小正合适,我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情景——在一张明清样式的梳妆台上,点着一支蜡烛,烛光幽暗而闪烁,照亮了梳妆台前的一个背影。

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子,但她正好背对着我,梳妆台上虽然有面镜子,却被她的头遮挡住了,所以我无法看到她的脸。从她的后面的体形来看,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的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木梳,正在缓缓地梳头发呢。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在烛光的照射下发出光泽。她微微侧着身子,右手拿着木梳,左手抚着头发,如黑色瀑布般垂在身体的一侧。她就这样一直坐在梳妆台前,似乎是全神贯注地梳啊梳啊——

在这古老“进士第”的寒冷夜晚里,我在一个窗户纸上的洞眼里,看到了这么一幕令人不可思议的景象,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我真的害怕我会忍不住大叫起来?我悄悄地退了一步,才发现自己的腿都软了。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抹去了额头的汗水,但还是不敢出声——因为那个女人就在我一墙之隔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就不敢睡觉了,我静静地蜷缩在木榻上,虽然紧闭着双眼,可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起刚才那副景象。

她是谁?

第二天清晨,在古宅的前厅里,小枝正等着我吃早饭。

我轻声地说:“荒村真是个独一无二的地方,既让人好奇,又让人恐惧。”

“嗯。”

“小枝,昨晚的笛声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害怕?难道怕那笛声会引来孤魂野鬼?”

但我还是不敢把后半夜看到梳头女子的事情告诉小枝。

“嘘,声音轻点!”看小枝那幅表情,就差把我的嘴巴给堵起来了,她抬头看了看挂在大厅中央的画像,画像里穿着明朝官服的男人正冷冷地看着我们。

“你害怕我们的话被他听到?”

小枝不置可否,她似乎对画像里的人十分畏惧:“我当然不会相信传说中的鬼魂。但这里是荒村,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荒村有鬼魂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荒村有自己的习俗,你就不要多管了,还是快点吃早饭吧。”

上午,我想到村民中间走走,却被她拼命地拦住了。她说带我到村外去。

终于回到了天空底下,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飞快地向前跑去。荒村中家家户户似乎都关着们,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老人拄着拐杖,坐在门前的古老竹椅上,时而盯着雾这个外来人。我尽量必看他们的眼光。她领着我从一条小路出了村,没有人发现我们。于是我们干脆朝海边走去。

我在荒凉的海边原野上飞奔着,只听到风从耳边呼啸着掠过。当我回过头来才发现,进士第已经被我远远抛在身后了。遥遥望去,那栋建筑正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荒凉。忽然,我想起了一本书的名字——麦田里的守望者,只是把麦田换成了海边的灌木和荒草。

我和小枝沿着昨天坐着摩托车来的那条小路,走上了一处高高的山岗。这里正好可以向四处远眺,东面的海岸线曲折地延伸着,海边耸立着许多悬崖和礁石,再往上就是荒村所处的荒原了。在那片荒原的其他三面,则分布着许多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地理上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单元。

我想这里景色一定会让我终生难忘。最后,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大海上,远方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我甚至还能看到海平线,在水天相交的地方,似乎隐隐约约地有几座小岛的影子。只是奇怪的是,在我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竟然看不到一艘船,也见不到任何人烟,只有几只海鸟从空中掠过。

下了山岚,我们来到了大海边——黑色的大海。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肺叶里充满了海水的气味。自从来到这片荒凉的海岸,我第一次离大海是如此之近,那感觉无与伦比。

这里见不到常见的沙滩,而是与海岸犬牙交错的礁石与悬崖。在近岸的海水里,有许多黑色的礁石露出海面,我猜在海面之下,也一定隐藏着不少危险的暗礁。也许,这就是见不到一艘船的原因,没有任何船只敢驶近这片海湾,无数的暗礁会让水手们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眼前这番景色,我突然想起了一幅著名的油画——《死之岛》,作者是十九世纪的瑞士画家勃克林。画面中一座四面被海水包围的孤岛,高高地突出在水面上,到处都是怪石和悬崖绝壁,在几乎令人窒息的阴暗背景下,一艘小船划向岛上,一个白衣男子正静立于船首——他代表着死神。这是勃克林一生中最精彩的,也是最受争议的作品。几年前,当我一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就被震撼住了,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审美,深入了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这里果然是穷山恶水,荒凉的山峦和黑色的大海,又使我想起了一部著名的电影《牙买加客栈》。

小枝总是那种表情,一路上没见她笑过,似乎永远都没有开心的时候,呆呆地望着大海出神。看着她凝视大海的样子,忽然产生了某种冲动,但我还是强忍住了。

晚饭后,我听到小枝和他父亲在房间里说话,他们似乎不太开心。欧阳先生从小枝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黑夜里走路的样子就像个僵尸。

我悄悄地走上了小枝的楼梯,推开了她的房门。

“不好意思,我刚才听到了一些声音。”我一时有些尴尬。她的房间非常干净,墙壁上刷这涂料,还有电视机和电脑,只有那几扇木格的窗户,使人想到这是栋古老的宅子,“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你爸爸觉得我打扰了你们平静的生活?”

“不,不是的。”小枝似乎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退到了一张写字台边。

这时我注意到写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镶着一长小枝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很迷人,只是眼神有几分淡淡的忧郁。可是,这张照片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我忍不住说:“小枝,你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没有立即回答,停顿了片刻才幽幽地说:“这张照片里的人早就死了。”

“什么?你可不要吓我。”我的后背心又有些发凉了。

“这是我妈妈的照片。”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我实在没有想到,她们母女长得也太像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生病去世了,她就病死在你住的那栋楼上。是爸爸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我只能从照片上才能看到妈妈的样子。”小枝淡淡地回答,现在她那种忧郁的眼神,就和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有些内疚地看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你爸爸一定非常爱你。”

小枝没有回答。

“小枝,别难过,我想你妈妈在天堂一定过得很幸福,她在上面一直守候着你呢!”我也只有这样子说了,希望她能快乐些。

“谢谢。一直以来,妈妈就是我的心事,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也只有这张照片了。”小枝静静地看着照片。

我才明白小枝眼中那难以言说的忧伤,在偌大的进士第,就她和她父亲两人居住,虽然从小有父亲无微不至的关怀,但仅仅只有父爱,没有母爱,这就是不幸福,不完整。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又一次产生了某种冲动,想要极力地用言语抚慰她,可还是没说出来。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我只能匆匆离开了这里。

典妻

这一夜很平静,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脑海里的记忆如水般汩汩流淌在脑子里,直到我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饭后,我正想回房间,小枝叫住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后院。”

于是我跟着小枝朝进士第老宅的后院走去。

“你的小说,我看了一部分,写得很不错!我很喜欢,谢谢!”小枝面露微笑,看到她的赞许,我显得很高兴。

“呵呵,还好有你的青睐!我以为我的作品一文不值!”我故作谦虚,希望得到她的更多鼓励!

“怎么会!看了那么多小说,就你的很适合我的胃口,我很喜欢你的文字,恐惧里带着淡淡的忧伤,快!到了!”

我很欣喜小枝喜欢我的小说,成为我的书迷!这让我在她面前会更加自信!我们到了后院。

我发现院子中央有一口古井,井边竟然盛开着一株梅花,泛着樱红。还有一些花瓣飘散落在井台边上。也许是巧合吧,我到荒村正好是最冷的时候,这树梅花就好像是等着我来一样。那种感觉很奇怪,在古宅荒凉的小院子里,只有一口古井和一树梅花,就好像是另一个时空的景象。

我很好奇地朝古井里望去,黑洞洞望不见底,不知是否还有水,还是早已经干涸了。顿时我感到一阵恶心,除了闻到有特别的味道以外,似乎还能听到某种奇怪的声音——我赶忙抬起头来,嘴里喘着粗气,脸色一定很难看。

“怎么了?”小枝关切地问道。

“这里面好像有股特别的味道。”我指着井口说。

“我知道那是什么特别的味道——死人的味道。”

立刻,她的话像冰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的心头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我摇着头说:“你在故意吓唬我吧?”

她摇摇头,异常冷静地说:“现在,我来告诉你——这口井的秘密吧。”

“古井的秘密?”

小枝慢慢走到古井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一朵盛开的梅花,便娓娓道来:“清末民初的时候,虽然荒村依然是不毛之地,但欧阳家族却做起了海上走私的生意,成为荒村最富有的家族。欧阳家族住在古老的进士第里,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前后三进院子装饰地富丽堂皇,在荒村这种地方简直就是宫殿了。进士第古宅的后院,在当时是一个小花园,里面植满了各种珍贵的树木和花草,地上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花草间有几块太湖假山石,每年最冷的时候,这树梅花就会悄然绽放”

“为什么现在的后院只是一个凄凉荒芜的小院子?”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父亲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许是荒村在最后遇到了什么事情,从此你们欧阳家族也就衰落了下来。”

“也许是吧。”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民国初年,欧阳家的老爷已经四十多岁了,却一直都没有子嗣。当时欧阳家是一脉单传,老爷并没有其他兄弟子侄,这个古老的家族眼看要断香火了。虽然,欧阳家的生意红红火火,俨然是荒村的土皇帝,但欧阳老爷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结婚数年都没有怀孕的太太也终日以泪洗面。为了延续欧阳家族的血脉,太太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典妻。”

“我想起来了——我很早就看过柔石的小说《为奴隶的母亲》。”

瞬间,书中那些文字又浮现了出来,我拧着眉毛想起那部悲惨的小说——民国初年,浙江东部的农村有个不幸的少妇,丈夫赌博酗酒,儿子春宝久病不愈,丈夫以100块大洋的价格,将妻子“租”给了一个渴望得子的老秀才。少妇为老秀才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秋宝,老秀才也很喜欢这少妇,但老秀才的大老婆却不容许她留下。少妇只能独自回到窝囊的丈夫身边,拥抱着病中的儿子春宝度过漫漫长夜......

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可是,这和荒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典妻。”

“你说什么?”

“《为奴隶的母亲》说的就是‘典妻’的风俗,按照一定的价格把妻子‘租’给别人,租期结束后再把她还给原来的丈夫。柔石是浙江东部沿海一带的人,‘典妻’就是当时浙东沿海流行的习俗。”

“荒村也在浙东沿海——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当年荒村也流行这种‘典妻’的恶俗?”

她点了点头:“对,当年欧阳老爷和太太,为了延续家族香火,就在荒村挑选了一户贫穷的夫妇。那夫妇生有一个健康的儿子,但丈夫体弱多病,年轻的妻子辛劳操持着家中一切。欧阳老爷花了八十块大洋,那少妇便成了他的‘典妻’,租期三年。这少妇被送入了进士第古宅里,进门当晚便为老爷侍寝。‘典妻’虽然生在贫苦人家,但很有几分浑然天成的姿色,比那浓妆艳抹正房太太美多了,所以颇得老爷的欢心。一年以后,‘典妻’果然为老爷生下了一个儿子,欧阳家族也终于后继有人了。”

“古人云:母以子贵。这‘典妻’的日子肯定要好过了。”

“哪有的事,生下了儿子以后,太太对‘典妻’的脸色就变了,时时打她骂她,欧阳老爷有惧内的毛病,也不敢护着‘典妻’。租期是三年,‘典妻’还要在进士第里待上两年,她非常想念原来家中的丈夫和儿子,但老爷却不准他们相见,‘典妻’被锁在古宅的后院里,过着奴隶般度日如年的生活。她开始诅咒这栋古宅,诅咒给她带来苦难的欧阳家族,她几次想要逃出进士第,但都以失败告终,每次都被打得遍体鳞伤。”

听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看来,她比小说中的‘典妻’还要惨。”

“是的,后来终于有一天,她逃出了进士第,找到了原来的丈夫和儿子,他们要一起逃出封闭的荒村,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自由。然而,欧阳家在荒村势力强大,哪能容许‘典妻’逃出去(奇*书*网.整*理*提*供)。很快,他们就在附近的山上被欧阳家抓到了,那可怜的丈夫被打断了腿,而‘典妻’则被押回了进士第。太太早就视‘典妻’为眼中盯,认定‘典妻’在租期内对欧阳家不忠,荒村是个保守落后的地方,对女子不忠的惩罚就是用私刑沉井。”

“沉井?”

“尽管欧阳老爷还有些舍不得,但太太却早已丧失了人性,将‘典妻’五花大绑地押到后院,然后——亲手把她推到了那口古井里!”

“天哪。”

突然,我似乎听到了一阵落水声,井水飞溅到了四周潮湿的井壁上,然后便是永远的黑暗......我捂着自己的胸口,半晌说不出来话来。

“你怎么了?”她那明亮的眼睛向我靠近了一些。

“没什么,只是你说的这个故事太悲惨了,我听了有些胸闷。”

她忽然冷笑了一下:“你不是作家吗?写了那么多惊悚小说,那么多悲惨故事,怎么会对这个害怕呢?”

“我不知道怎么搞的,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吧。”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好了,关于荒村这口井的秘密,我已经告诉你了。”

“可后来呢?那口井就没有再用过了吗?”

“淹死过人的井,还有人再敢喝里面的水吗?不但是那口井,就连后院的小花园也没人敢去了,人们传说那‘典妻’的冤魂不散,经常在深夜的花园里哭泣。”

“所以,后院的小花园就渐渐荒芜了,只剩下一口井和一树梅花。”忽然,我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怪不得,那树梅花开得如此诡异艳丽,那是因为‘典妻’在井底的缘故啊。”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有些害怕了。

“这就是荒村的秘密?”

“当然不是,这只是秘密的一小部分。”

“你是说:荒村还有许多更重要的秘密?”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永远都想象不到——荒村的秘密将有多么可怕。”

我将信将疑地问道:“真有这么可怕?”我突然想到了《古镜幽魂记》中的鬼故事。

“我这次来就是要搞清楚荒村的秘密,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对我来说充满了极大的诱惑力,你就告诉我吧,没准我回去以这个为题材就可以写出一部优秀的惊悚小说呢!”

“荒村的秘密是不可以泄露出去的!否则——”小枝欲言又止。

“否则怎样?”

“诅咒——”

“诅咒!”我又重复了一遍,“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告诉你吧,我也在调查荒村的秘密,目前我只知道一小部分,而关于荒村到底隐藏着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你没问过你的父亲吗?”

“当然问过,可他说他也不知道,但我感觉他好想在隐藏什么。还叫我不要调查这些问题,否则对我没什么好处的。我准备放弃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可是昨天遇到了你。”

“我——”

“是,我们可以一起找寻荒村的秘密。”

“可是你说的那个诅咒。”

“其实我根本不相信什么诅咒,或许那只是荒村吓唬外面人的传言。你觉得呢?”

“我也不相信什么诅咒。既然这样,我就一起寻找荒村的秘密!”我感到很惊喜。

小枝点点头,然后我们就离开了后院,后面的梅花依然诡异的开着,仿佛井底的幽灵无言的诉说。

晚上,吃完小枝做的可口的晚餐,我没敢问欧阳先生关于荒村的秘密,小枝问他他都闭口不答,何况我这个外人呢。于是和老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匆匆上楼去了。

麻风村

我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书的名字叫《野性的证明》,作者是日本作家森村诚一,这是他的代表作“证明三部曲”之一,另外两部你也一定知道:《青春的证明》和《人性的证明》。

其实,在离开上海之时,除了《古镜幽魂记》之外,还带了这本书,这本书之前已经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十页。但我还是放不下它,就一起带了过来。我看过这本书的同名日本电影,高仓健主演的,虽然剧情相差很大,但故事的核心还是一样的。森村诚一笔下的男主人公,正适合高仓健来演——

一个绝望的男人,人性与野性并存于他的身上,独自一人与周围的黑暗抗争。说实话,我确实被这部片子感动了。

几分钟后,当我读到《野性的证明》最后的倒数第二章时,忍不住念出了其中的一段文字——

“现在,味泽乘着杀戮的风暴,以不可抵挡的势头横冲直撞。他心里觉得。长井洗劫柿树村的那种疯狂劲头已转移到自己身上。对了!长井孙市的灵魂现在附到自己身上,使那种疯狂劲头又卷土重来。为了再砍倒一个而举起斧头时,越智朋子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又立即和越智美佐子的面容重叠在一起。他想起了学生时代曾经吟咏不休的立原道造的那首《献给死去的美人》一诗。”

借着明亮的烛光,我用气声一字一顿地念着这首诗,眼前似乎见到了一组唯美的油画:在残月与流星之下,一个早已死去的美丽少女,飘荡在年轻的诗人面前。她活着的时候曾是诗人的挚爱,死去以后成为了不散的幽灵——不知为什么,这首诗让我想起了聊斋里的某个古老故事。

我被这首诗震住了,从这些诗行间流露出来的情感是如此强烈,诗人对已化为幽灵的少女的爱恋、怀念、悲伤,仿佛通过凝结的文字,渗透到了我的心里。读完这首诗的一刹那间,我突然感到自己就是立原道造,他的灵魂正与我合二为一,悄然占据了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爱,还有难以抑制的痛苦。

就当我为作者的爱而无比惋惜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我打开房门,看到昏暗的走廊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原来是小枝。

“有什么事吗?”

她半低下头,有些腼腆地说:“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聊聊……”

也许是尴尬,也许是紧张,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快进来吧。”

“今天下午离开后院后,我去了村上,问了几个老人关于荒村的事。”

“对啊,这一点我怎么忘了!你爹爹不肯说,我们可以问荒村中的其他人嘛,你真细心!”

“好了,今天下午我问的老人中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典妻的儿子!”

“典妻的儿子?”

“就是典妻进入欧阳家之前,和原来丈夫生的儿子。老人说他很恨欧阳家,事实上全体荒村人都不喜欢进士第。一九四九年以后,欧阳家败落了,就更没有人理我们家了,欧阳家族就像孤魂野鬼似的守着古宅,人丁也越来越稀少。”

我叹了一声:“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吧。我没别的意思。”

小枝似乎也明白。她继续说:“除此之外……老人们还说荒村在古代是一个……麻风村。”

“麻风村?”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之前我告诉你说荒村人是宋朝靖康之变的北方移民,可能是我弄错了。”

“古时候麻风病人受到歧视,他们被家里赶了出来,可怜地四处流浪。许多麻风病人为了生存而聚集到一起,长途跋涉来到这块荒凉的海岸,便将其地命名为荒村。[奇+书+网]但是,在他们到达这里之前,已有一个家族世代定居于此,那就是欧阳家族。”

“欧阳家族与麻风病人生活在一起,共同组成了荒村?”

“但不知道为什么,欧阳家没有一个人染上麻风病。而那些外来的麻风病人们,大多能活到善终的年纪,并且养儿育女,传递后代,经过十几代人的繁衍,麻风病竟渐渐地从荒村消失了。”

“不可思议,麻风病在古代被认为是绝症,没人能治好的”

“确实如此,所以几百年过去了,极少有人胆敢走进麻风村。”

“这也是荒村与世隔绝,保守闭塞的原因,是吗?”

“对,但不仅仅是这些。”

“几百年来,荒村一直有这样的传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重大秘密,隐藏在荒村的某个地方,所有外来的闯入者,都将受到这个秘密的诅咒。”

我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小枝那种奇怪的表情,缓缓地说:“所有外来的闯入者都将受到诅咒?”

“没错!”

但问题是——我也是“外来的闯入者”。

我感觉自己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一下子懵住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陷入了沉思中。

小枝也沉默了,她只是呆呆地站在窗口,凝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我发现她的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烟雾,在水一般柔和的眉眼之间,禁不住让人心神荡漾。

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她忽然转过身来,低着头说:“对不起,打扰了你这么长时间,我该走了。”

我下意识地要挽留她:“再坐一会儿吧。”

小枝刚想说什么话,目光却落到了桌子上那本森村诚一的《野性的证明》。她轻轻地拿起书说:“你正在看这本书?”

“是的,我喜欢森村诚一的小说。”

她把这本书翻了翻,正好翻到了我折过的那一页——立原道造的那首《献给死去的美人》。

这一页纸似乎有某种磁力,立刻就吸引住了小枝的眼睛。她目不转睛地看了好几分钟,似乎已经忘记了旁边我的存在。

忽然,她嘴唇有些细微的嚅动,随后发出了一阵轻柔的磁石般的声音——

你已化为幽灵,

被人忘记。

却在我的眼前,

若离若即。

当那陌生的土地上,

苹果花飘香时节。

你在那遥远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

当她把全诗念完以后,我不禁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你的感情太投入了。”

小枝的心似乎还沉浸在诗里,她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怔怔地回答:“我真羡慕她。”

“你羡慕谁?”

“羡慕这首诗里的女人。”

我愣了一下:“羡慕她?死去的美人?”

“是的,她虽然死了,虽然化为了幽灵。但她却赢得了一个男子的心,赢得了深深的怀念和爱恋。”忽然,小枝的眼睛闪烁了起来,她对着窗外幽幽地说:“如果我死了以后,也能和她一样幸运的话,那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小枝的话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眼睛太忧郁了,她的心灵也太敏感了。忽然,我伸出手合上了书页,轻声地说:“别谈这些了,你应该更快乐一些。”

她终于微微笑了笑说:“谢谢,刚才那是日本人的诗,你想想听听中国人的诗吗?”

我点了点头:“说吧。”

小枝随口吟出了一首诗:“前丝断缠绵,意欲结交情。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

相比于刚才立原道造的诗,从她口中念出的中国古诗,又是另一种味道了。虽然只有短短四句话,十六个字,却让我沉默了许久。

“像是乐府诗?”我忽然想起了前天晚上,她在大堂里电唱机前的话,“是《子夜歌》吗?”

“没错。《子夜歌》总共四十二首,我全都能背出来。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刚才这一首。”她又低下了头,轻声地说,“其实,《子夜歌》并不是诗,而是一个女子的情歌。”

这时候我沉默无语了,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小枝,一下子气氛有些尴尬了。

她忽然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打扰你了。”

虽然我还想叫住她,但小枝已经飞快地跑出了房间,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廊里。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味,我不禁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

凄厉的笛声

忽然,一阵笛声从遥远的地方传入我的耳膜。我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跳起来,猛然摇了摇头,希望那笛声只是幻觉。

笛声还在继续。我不能再抑制自己的冲动了,便拎着煤油灯悄悄地走出了“进士第”。

半夜的荒村一片死寂,只有山上的笛声悠悠地飘荡着。我走出村口,来到贞节牌坊底下向四周眺望,连绵的山峦在黑夜中如同城堡般森严。我看准了最高的一座山峰,提着煤油灯跑了过去。果然,诡异的笛声越来越清晰,看来我的方向找对了。

月亮出来了——清冷的月光正冲破黑夜的云朵,洒在空旷的山野间。

这时候,我感到那笛声似乎就在身后响起,我急忙向身后一块山凹望去。只见淡淡的月光底下,正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而凄惨的笛声已戛然而止。

我拎着煤油灯向黑影跑去。影子并没有移动,就像一棵树似地立在那里。我举起煤油灯照了照——在幽暗的灯光下,一张憔悴无比的脸露了出来。

“欧阳先生?”

我惊讶地叫了起来,原来这个黑影竟然是小枝的父亲!他手中正握着一支竹笛。

欧阳先生下意识地伸手在脸上挡了一下,嘴里还喃喃地说:“你怎么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在黑夜高高的山峰上,幽暗的月光和煤油灯光照射着欧阳先生的眼睛。我茫然地问道:“刚才的笛声是你吹的吗?”

“是的,我是个乡村教师,身体一直不太好,这几天晚上我总是失眠。”欧阳先生叹了一口气,他的表情已渐渐恢复平静,“因为睡不着,所以我就到山上来吹吹笛子,这样可以使自己放松一下。”

“我明白了。可我觉得您的笛声太特别了。”

“这是因为笛子很特别。”

欧阳先生就把笛子交到了我的手中。我的指尖立刻感到一丝凉意,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借助着煤油灯的光线,我看清了这支笛子——这是一支传统样式的竹笛,大约四十厘米长,笛管涂着棕黄色的漆,笛孔之间镶有紫红色的丝线,膜孔上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笛膜。

“你也许不会相信,这支笛子已经有了几百年历史了。”

#奇#“几百年?”

#书#“小枝已经对你说过胭脂的故事了吧。”

#网#我点了点头,看来小枝和他爸爸不开心,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了。

“在胭脂的传说里,有一个游方僧人送给了她一支笛子。”欧阳先生指了指我手中的笛子说:“就是这一支。”

我拿着笛子的右手一下子变得冰凉起来。

“你一定还不知道胭脂传说的结尾吧?”欧阳先生摇了摇头说:“胭脂在重阳之夜吹响了这支笛子,与丈夫的幽灵相聚,一起度过了几天几夜,也就是老人们所说的鬼丈夫。当胭脂知道自己丈夫已死的真相以后,她痛苦万分,几次想要自杀,但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直到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有孕在身。”

“她丈夫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胭脂怀上了鬼胎?”

欧阳先生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这是一个奇迹,她腹中的那个孩子,确实是战死沙场的丈夫魂兮归来后播下的种子,这是老天有眼不让他绝嗣。当胭脂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以后,荒村里的村民们开始怀疑她红杏出墙,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胭脂,认为胭脂肚子里怀的是野种,甚至有薄浪子弟来欺负她。但胭脂坚持自己是清白的,一直保持着对丈夫的贞洁。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胭脂受尽了苦难,怀胎十月,终于把儿子剩了下来。”

“天哪,这故事真像是霍桑的小说《红字》。”

在寒冷的冬夜里,听着这个凄惨的故事,我不禁想起了《红字》中的海丝特,还有她腹前的那个红色的“A”字。海丝特宁死不肯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把女儿看作是主赐给她的天使,为此她愿意承受任何痛苦。那么几百年前荒村的胭脂呢?她是中国版的《红字》?还是真的怀上了丈夫留给她的鬼胎?

“从此,胭脂母子俩受尽了歧视和侮辱,她一个人将孩子带大,将儿子送去读私塾。十几年后,胭脂终因操劳过度而死,但她的儿子考中了科举,从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金榜提名成为天子门生。后来,他母亲胭脂的事迹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也被这个故事所感动了,便御赐贞节牌坊一座,以表彰胭脂的德行。”

没想到胭脂的故事竟是这样一个结局。我低头向山下的荒村望了望:“原来如此,那么现在村口的贞节牌坊就是给胭脂的?‘进士第’也是胭脂的儿子建造的?欧阳先生您,还有小枝——你们都是胭脂的后代?”

“没错。这枝笛子正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

我看着手中的笛子,再也不敢触摸它了,立刻交还到了欧阳先生手中。我试探着问道:“那么胭脂的事迹究竟是传说还是事实?”

“谁都说不清楚,但几百年来荒村人都相信,至少这支笛子是真实的。”

我呆呆地看着欧阳先生的脸,如果胭脂的故事是真实的话,那么我眼前的欧阳先生和小枝,岂不都是那个鬼丈夫的后代吗?难道生活在“进士第”里的欧阳家族是鬼魂之家吗?我不禁后退了两步,脑子里闪过了欧洲的吸血家族传说。

月亮渐渐消失了,一阵带有海水气味的寒风吹来,山坡上的我立刻颤抖了起来。我提着煤油灯冲下了山坡,在经过贞节牌坊底下时,心里莫名地抖了一下。

白衣女子

回到“进士第”里,我只觉得这宅子里的气氛更加阴森,越看越像特兰西瓦尼亚的达库拉伯爵城堡——

忽然,在黑暗的院子里,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那影子如鬼魅般地移动着,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经历过刚才的靠业,我的胆子也大了恰里,虽然老宅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神秘,那么恐怖,但越是这样就越激起我的好奇心。我立刻向那白色影子跑了过去,举器煤油灯照亮了前面。

好象是一件白色的睡袍,上面披着黑色的长发——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煤油灯光下依稀照亮了她的身体,对,就是她,昨天半夜里在我隔壁梳头的女子。我似乎非常害怕,跑上了旁边的楼梯。

我的心跳越来越厉害,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终于在二楼的走廊上抓住了她的手。但我的手立刻就像触电一样弹开,因为她的手臂冰凉冰凉的,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但她还是停了下来,忽然一阵寒风吹来,一头漂亮的黑发微微飘起。

“你是谁?”

我战战兢兢的轻声问道。她缓缓地回过头来,那张苍白的脸暴露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小枝!

天哪,我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小枝。她面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显然是被寒冷的北风冻坏了,原来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袍而已。我立刻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我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说:“你怎么了?半夜里穿着睡袍走出来,这么冷的天当心着凉。”

她双眼无神地看着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抚摸着她那一头青丝,有些心疼地说:“你摸摸你自己的身体,浑身都冻得冰凉,何苦呢?”

可小枝还是不说话,表情显得又写怪异和紧张,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和鼻子,那冰凉的手指让我感到心悸。

我摇了摇她的肩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小枝立刻紧张了起来,一下子挣脱了我的怀抱,像只小野兽一样冲下了楼器。我紧紧地跟在她后面,却在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踩了空摔了一跤。

当我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小枝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地上只留下我那件外套。我看了看她楼上的房间,灯已经熄灭了。

回到自己房间里,我合衣蜷缩在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地对着那张屏风,脑子里却想着刚才小枝的奇怪表现。那么说来,昨天后半夜再隔壁房间梳头的女子也是她了,可她为什么要半夜里跑出来呢?

我眼前又浮现起来小枝那无神的双眼,她刚才的神智似乎不是很清楚,仿佛迷迷糊糊还没睡醒的样子。我想到了自己一部小说里的内容,难道小枝是在——梦游?

对,只有这个可能了。小枝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即便她睁着眼睛,大脑还是处于睡眠状态——这一切都符合梦游的特征。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她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她的身体就如做梦一样走到了外面。

我长出了一口气,没想到小枝还有梦游的毛病,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吧。荒村真是个让人发疯的地方,我实在太累了,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清晨七点,我睁开眼睛。光线透过窗户纸照射在屏风上,使这古老的房间有了一点生气。

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原以为荒村之行会浪漫而有趣,现在却令人恐惧到了极点,我决定现在就离开荒村。

小枝在古宅的前厅里,她的脸色还可以,看不出昨天半夜梦游的样子,我想还是不要说破的好。我抬头看了看“仁爱堂”匾额下的画像,画像里的明朝男人也在看着我,他应该就是胭脂的儿子吧,那么他的父亲真是个战死的鬼魂吗?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迅速吃完了早饭。

“你要走了?”小枝已经从我的行装上看出来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来荒村,更不应该打扰你们家平静的生活。”

“我知道你待不久的。”小枝咬了自己的嘴唇说:“你还会来荒村吗?”

“不知道。”我看着她单纯的眼睛,心里却想起了昨晚山坡上的月亮,“那么你呢?等你在上海的大学毕业了以后,还会回到荒村吗?”

她的眼神似乎很乱,压低了声音回答:“我一定会回来的,就算死在外边我也要回家。”

我忽然一颤,她的这句话让我感到有些怪异。这时我闻到了一股兰花腐烂时的气味,是从小枝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涌进了我的鼻孔和肺叶,让我的心底也酸涩了起来。

我缓缓地走到了“进士第”的大门口,站在高高的门槛边,盯着小枝的眼睛说:“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保重吧。”

小枝的眼睛还是那样忧郁,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已跨出了古宅的门槛。我不敢回头去看,只是低着头向前走着,想要消除心底所有的块垒。我来到了那块贞节牌坊底下,抬头仰望牌坊上的四个字——“贞烈阴阳”,忽然觉得有些嘲讽和可悲。

我搭上了一辆小卡车回到了西冷镇。但去上海的那一班大巴已经开走了,下一班车要等到下午四点。

下午,趁着还有几个小时的空档,我来到了西冷镇文化馆,冒失地找到了馆长。我沿用小枝给我编造的身份,自称是来此考察历史和民俗的,馆长俨然被我蒙住了,我把关于荒村贞节牌坊的疑问全都说了出来。

胭脂的另一个版本

文化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沉思了片刻,从仓库里取出了一张拓片。所谓拓片,就是把碑文或石板用纸和墨复印下来的文本,相当于古代的复印件。我粗看了一下这张拓片,密密麻麻很长的文字,是从古代的碑刻上拓下来的,自然没有一个标点符号,读起来很极费眼神。我凝神屏息,像是在推理破案一样,逐字逐句地研究,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总算看白了这张拓片。

现在,我用白话文简要叙述一下拓片记载的内容——

明朝嘉靖年间,东南倭患严重,荒村人欧阳安被征召入伍,他在临行前与新婚不久的妻子约定,三年后的重阳节必然回乡团聚,若不能乡间,则双双殉情一明志。然而,三年后的重阳之期已至,欧阳安仍在千里之外的广东打仗,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履行约定,便决心在战场上求死以殉情。重阳之夜,官军与倭寇战事激烈,欧阳安冲在最前列,结果身中数箭,当即倒地不起。但欧阳安并没有战死,只是身受重伤昏了过去,后来被当地的渔民救起,捡回了一条命。当欧阳安伤势痊愈准备回家时,官军与倭寇有发生了激战,一名倭寇大首领落荒而逃,正好与欧阳安狭路相逢。欧阳安一刀砍下了倭寇首领的人头,没想到因此立了大功,被朝廷赏赐了一个官位。不久,倭寇之乱平定,欧阳安衣锦还乡,当他回到荒村老家时,却发现妻子已按照他们的约定,在重阳之夜悬梁自尽而死了。欧阳安痛不欲生,肝肠寸断,无法再独自苟活与世。但他还想最后再看妻子一眼,便偷偷地挖开了妻子的坟墓,打开棺材一看,却发现妻子的尸体居然完好无损,旁边还有一支笛子。于是,欧阳安盖起了深宅大院,把妻子的棺材抬回家中。此后几年,欧阳安一直深居简出,把妻子的棺材藏在家里,每年重阳节及春节前后,他都会在半夜里吹响那支从妻子棺材里取出的笛子。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的小年夜,欧阳安又一次吹响了笛子,奇迹终于出现,从妻子的棺材里发出某种奇怪的声音,他打开棺材盖一看,妻子竟然已悠悠地醒了过来。欧阳安欣喜若狂,他把妻子抱到床上,每日喂她以稀粥,终于使妻子恢复了健康。复活后的妻子依然年轻美丽,他们夫妇重新过起了平静的生活。甚至还生了一个儿子。后来,他们的儿子考中了进士,在京城殿试中名列前茅,皇帝听说这个故事后也感动不已,便御赐了一块贞洁牌坊给荒村,牌坊上“贞节阴阳”四字正式嘉靖皇帝亲笔提写,牌坊树立不久,欧阳安和妻子便几乎同时去世。

看完拓片,我完全被震慑住了,眼前总晃动着那写模糊的碑文,我揉了揉眼睛:“这张拓片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一篇墓志铭。”

“墓志铭?”我马上联想到了荒村附近的一座明代的古墓,“是欧阳安的墓志铭?”

馆长点了点头说:“二十年前,荒村附近有一座明代的古墓,遭到了盗墓贼的盗掘。荒村的小学教师欧阳先生报了案,考古队立刻赶来进行抢救性挖掘。欧阳先生是墓主人的后代,又是报案人,所以他随同考古队一起参与了发掘,当时我也在场。考古发掘发现,古墓里葬着一男一女两具骨骸,还有一块保存相对完整的墓志铭。刻有墓志铭的石碑被送到了市博物馆收藏,当时我给这块墓志铭做了一张拓片,保存在镇文化馆里,就是你看到的这一张。

一男一女两具骨骸?那就是欧阳安和胭脂了?原来他们真的存在,竟连尸骨都发现了,想到这里我就不寒而栗了:“墓里还有其他东西发现吗?”

“大部分随葬品都被盗墓者拿走了。但在发掘现场还找到了一支笛子,就防哪个在两具墓主人的旁边,保存相当完好。”馆长忽然叹了一口气,“可惜的是,当时发掘现场很混乱,我们没有控制好局面,那支笛子出土不久就神秘地失踪了,是那次发掘最大的遗憾。”

一支几百年的笛子?我的后背心有些发毛了:“馆长,欧阳先生看过这篇墓志铭吗?”

“他当然看过,他是墓主人的后代,参与了所有的发掘过程,做这张墓志铭的时候他也来帮过忙。我记得他当时非常惊讶,因为这篇墓志铭里记载的内容,是所有光于荒村贞节牌坊的传说中所没有的。”

“也就是关于胭脂的传说?”

“是的,荒村以及附近许多地方,都流传着关于胭脂的故事,这个传说有几十个版本,大都带有神秘诡异的色彩,人们相信胭脂的鬼魂还依然存在。但这篇欧阳安墓志铭的出土,使其他所有传说都黯然失色。也许,只有从坟墓里才能发现真相。”

“你相信这篇墓志铭上的记载是真的吗?”

“不知道。但从历史研究的角度看,墓志铭的可信度要比文献资料高很多,更要远远超过各种民间传说。因为——死人和坟墓是不会说谎的。”

死人和坟墓是不会说谎的?是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活人才会说谎。忽然,我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黑泽明的《罗生门》式的深渊。

我回过头来以后,才发现已经下午五点半了,错过了最后一班回上海的车。

匆匆离开文化馆,也色已降临了西冷镇。一股寒风吹来,我闻到许多燃烧的烟味——每户人家的门前都烧着纸钱和锡箔,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人家的祖宗牌位。

天哪,我在荒村把日子都过昏头了,今天是小年夜,阴历十二月廿九,明晚就是除夕之夜了。在中国人的传统习俗中,小年夜是祭祀祖宗的日子,家家户户都要烧纸钱、给祖宗磕头。

我立刻想起了那篇墓志铭——当年欧阳安就是在小年夜吹响了神秘的笛子,才使胭脂死而复生的。而今天正是小年夜,那支神秘的笛子,如今就在小枝父亲手中,他的妻子同样也早就死了。欧阳先生作为欧阳和胭脂的和后代,他是否想重复祖先的奇迹,让小年夜的笛声唤回妻子的阴魂?

瞬间,我做出了决定——立刻回荒村,我一定要解开这个秘密。

西冷镇车站早已空无一人了,我只能掏出手电筒,顺着那条通往荒村的乡间公路,步行走上了荒凉的山野。

两个多小时后,当我即将抵达荒村时,忽然听到了一阵诡异的笛声,宛如黑夜里涨潮的海水,缓缓涌进我的耳膜。在可怕的笛声中,我喘着气跑向荒村,依稀看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牌坊,如城堡般耸立在黑暗的夜空中——荒村到了。

此刻,山上的笛声又悄然消逝了,我一口气冲到了“进士第”的门前。大门没有上锁,我立刻冲了进去。手电照向漆黑的古宅,似乎有一层奇怪的薄雾在飘荡着,我的心跳越来越快,黑暗的前厅里似乎没有人,我转到后面院子里,整个“进士第”如死一般寂静。

我闯进了小枝漆黑的房间,电灯怎么也打不开,只能用手电筒照了照,连个鬼影都没有。出来后我才看到,在我住过的小楼上,亮起了一线微弱的灯光。我立刻走上那栋小楼,轻轻推开我住过的屋子的房门——又是那盏煤油灯,闪烁的灯火照亮了幽暗的房间,隔着古老的朱漆屏风,我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影子。

“小枝!”

我立刻冲到了屏风的后面,果然是她,穿着那身白色的睡袍,披着一头黑色的头发,怔怔的看着屏风上的那些画。我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肩膀,她缓缓地回过头来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一张凄美的脸在幽暗的灯光下楚楚可怜。可她的双眼还是没有神,看着我一脸茫然,显然又出来梦游了。

我摇了摇她的肩膀说:“你醒醒啊。”

小枝并不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如黑色宝石般发出幽幽的暗光。我看着屏风最后一幅画说:“也许你爸爸没有告诉你,关于胭脂的故事,其实还有一个从坟墓中挖出来的版本。”

她怔了片刻,缓缓回过头来说:“魂兮归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她的话似乎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进入了我的脑子里,不——她的声音不像是小枝的!就连眼睛也似乎有些不同。

幽暗的煤油灯光照射着她的眼睛和头发,还有那身白色的睡袍,就像是从屏风里走出来的古人。

这时我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是小枝!

她的肩膀是那样冰凉,眼神是那样奇特,我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惧,后退了一大步:“你到底是谁?”

“她是小枝的妈妈。”

一个沉闷的身影突然从我的身后响起,让我后背的汗毛都竖直了起来。在幽暗的煤油灯下,欧阳先生那张消瘦苍白的脸突显了出来。

他走到了女子身旁,手里还拿着那支神秘的笛子,冷冷地说:“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颤抖地摇了摇头说:“这是怎么回事?小枝的妈妈不是早就死了吗?”

欧阳先生幽幽地说:“二十年前,小枝刚出生不久,我去外地出差了很长时间,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小枝的妈妈已经生病去世了。但我无法接受她的死(奇*书*网.整*理*提*供),我的生命里不能失去她,我悲痛万分,不想再独自活在这世上。不久,我们欧阳家祖先的坟墓被盗了,我带着考古队挖出了那支神秘的笛子,我偷偷地藏起了笛子,并研究那篇墓志铭——祖先的故事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我相信只要按照墓志铭里记载的方法去做,就一定会让我的妻子回到我身边。”

“所以你就经常在半夜跑到山上去吹这支笛子?”

“似的,你知道这支笛子的魔力吗?它能让你所爱的人回到你的身边——是的,她回来了。”他的眼神和口气越来越急促,轻轻抚摸着身边妻子的头发,“每当我在半夜吹响这支笛子,她就会悄无声息地来到‘进士第’里。虽然我已渐渐老去,但她永远保持着年轻与美丽。半夜凄凉的笛声指引着她回到家里,她在房间里梳头,在院子里散步,这就是魂兮归来。”

我又想起了小枝房间里,那张她妈妈生前的照片,简直就和小枝一模一样,怪不得我会把她误当做小枝。此刻,我看着眼前这对人鬼夫妻,年轻美丽的妻子抬起头,看着已经憔悴苍老的丈夫,那种目光简直让人心碎——他深深地爱着她,不论是她死了还是活着,即便是人鬼阴阳两隔,他也渴望自己所爱的人回家。

欧阳先生缓缓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的心里也一阵酸涩,这是元稹的《离思》,为纪念死去的妻子而作的。但我又想到了小枝:“小枝呢?她在哪里?”

欧阳先生并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起来,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当我要回过头去的瞬间,我立刻感到了一阵恍惚,眼前只有一张古老的屏风,在煤油灯下发出幽暗的反光。屏风中的哪个明朝女子,正在吹响手中的笛子——

在古老悠扬的笛声中,一片黑暗的海水覆盖了我,直到失去所有感觉……

清醒来之时,我浑身酸痛,脑子里嗡嗡作响,恍惚了一阵之后,我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立刻就从这古老房间的地板上跳了起来。

“小枝!小枝!”我大叫着冲下楼去,但偌大的“进士第”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找遍了所有的房间,只看到一层薄薄的尘埃,似乎很久都没人住过的样子。而小枝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小枝妈妈的那张照片。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小枝和她的爸爸呢?我依然大声的叫着她,但老宅如古墓一样寂静。我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小枝早已死去的妈妈,用笛子招魂的欧阳先生——这是个恶梦,还是个可怕的幻觉?

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冲出了“进士第”大门,发现荒村总算有了一些人气,有人在往门上贴春联。对,今天已经是除夕了,是回家吃年夜饭的日子。

我径直找到了荒村的村委会和村长,再顾不得什么禁忌了,向他们询问起小枝和欧阳先生的情况。

村长的回答让我胆战心惊,他说欧阳先生早就死了,三年前因患癌症而去世,就死在“进士第”里。是村长亲手把欧阳先生的尸体抬出来埋葬的。而欧阳先生的妻子,是二十年前欧阳先生去外地打工的时候,病死在家中的。

至于小枝,村长叹息着说:“这女孩很聪明,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可惜一年以前,在上海的地铁里出了意外,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听到这里我的新已经凉了,我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大声叫出来,我怕我当场就会发疯。“进士第”里的一家三口早就死绝了——这怎么可能呢?那么我听见到的小枝和欧阳先生有是谁?

可我又不敢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我怕村民们会把我当精神病人关起来。我不能再留在荒村了,也许这里只属于另一个古老的时代,属于线装书里的那些怪谈。

小枝——我心里轻轻地念着她,身体却匆匆地离开了荒村。村口还矗立着御赐的贞洁牌坊,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墓碑。

永别了,荒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