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么,走吧
星期一,我和远子学姐两人来到了图书室。
现在已经过了开放时间。整个房间被夕阳染成了寂寞的暗黄色。
柜台里没有人,阅览桌那边也没有一个人影。我侧耳聆听着周围的动静。一阵微弱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们试着往房间角落里的电脑桌走去。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在夕阳的照射下熟练地敲击着键盘的臣的身影。
他的眼睛反射着光线,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臣……」
我轻轻地向他打招呼。他听到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向我们看过来。
他的表情显得很冷静,似乎预测到我们会来了。
「水户同学到底在哪里?你知道的吧?」
「等三分钟。」
臣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又开始敲击键盘,最后按下了回车键。
随后,他关掉电源,站起身来并摘掉了眼镜。
「稍微有点远,可以跟我来吗?」
一下电车,我就写了封邮件。在那之后又走了很久,最后我们来到一间建在荒芜草丛中的工厂。这间工厂已经关门了。臣背对着我们,淡淡地解释道。这时,我又拿出手机来写邮件。
在这个杂草丛生的地方,有一颗和我们差不多高的圣诞树在月光下挺立着。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圣诞树中。那里就是我的家。
我想起了那天手机上的对话,痛苦在心中翻腾。
臣在树前停下脚步,蜷着身子趴在杂草上,咔嚓一声打开电源。接着,装饰在圣诞树上的星星、教堂、天使的羽毛都闪耀出光芒。
「水户同学就睡在这下面吧?」
远子学姐用哀伤的声音说道。
「夕歌最喜欢圣诞树了,当我把树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她也非常兴奋。这些装饰品全是夕歌挂上去的。」
臣低着头,以干涸的声音回答。
他让水户同学想要住在圣诞树里的这个最后的愿望实现了。
他那淡淡的说话声,和在学校时那含混不清的声音、在音乐会上压倒性的高音以及电话里听到的严厉声音都截然不同,是一种接近女低音的、中性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他到底有几种声音啊。
昨晚,我用家里的电脑调查了下过去在巴黎被人称作『天使』的少年。
年龄、出生地、履历全都不明,这位东方人的少年是几年前在教会的合唱团唱歌时被挖掘的,之后马上就成了大人气的歌手。
以闪耀的声音唱响的赞美歌充满了神圣的回响声,宛若邀请人们去天堂的天使一般让所有的人都如痴如醉、赞不绝口。
尽管过了变声期却仍然高亢透明的声音让听众惊叹不已,甚至有传言说天使是女扮男装的少女。
无性的天使--
不知何时起他就被别人这样称呼了。
麻贵学姐所说的并不是毯谷老师,而是臣。她一定是故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的吧。艺术的世界偶尔会出现不得了的怪物,麻贵学姐曾经这样说过,而天使正是这样的存在。
身为男性却天生拥有女性的音域的人被称为sopranista,用假声唱出女性音域的男性歌手被称为countertenor,为了保持少年期的女高音而实行阉割的男性歌手称为castrato.
天使究竟是哪一种,我们并不知道。
但是,他确实在我们面前唱出了那奇迹般的歌声,甚至成功模仿了水户同学的声音。
琴吹同学在那之后也说了,仔细听的话那声音的确和水户同学的有些不一样。
琴吹同学说,可能是因为他巧妙地掌握了夕歌说话的速度和一些癖好,另外,那周围的气氛让我们产生了一种是水户同学自己在说话的错觉。
我在小巷里听到的好几个人的笑声肯定也是他的恶作剧吧。
一年轰轰烈烈的活动之后,演唱会上有人自杀,然后,天使就忽然从人们的面前消失了。
天使的歌是将人引至死亡的破灭之歌--这样的流言传了出来,天使的名字被玷污了。
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想要听到天使的歌声,不过,天使再没有回到舞台。有人说天使果然是少女,有人说是被狂热的歌迷劫走了,也有人说是迟来的变声期将那澄澈的歌声夺走了。
几年后的今天真相仍然不明。
现在在我们面前用孤独的眼神盯着圣诞树的男生散发着某种幻想的气味,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平时那个用眼镜遮住面孔的高中生。
他究竟几岁了啊……低垂着头的他的侧脸意外地清秀,看上去既像是少年也像是少女,既像是大人也像是小孩。
超越时空,既无性又无垢的人--对,就好像天使一样。
「我经常在这里给夕歌上课。」
臣抑制住感情厉声说道。
「一开始,我并不想和她扯上关系的。」
他像是在生自己的气一样,轻轻地咂着嘴。
我们初遇的那晚,水户同学穿着双单脚鞋跟折断了的凉鞋,衣服破破烂烂的,右脸红肿着。她在这里边哭边唱着歌。
似乎是遇见了非常过分的客人,被从车上推下来了。
她为了不被悲伤的情绪吞没,勉强自己开朗地唱着歌,因为极力地忍着不哭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少女好几次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眼泪。一开始我只是躲在一旁偷看,但是,少女一直不停地唱着,我忍不住上前去和她打招呼。
「这种唱法是不对的。这样子会弄坏喉咙的。」
弥漫着青草香气的盛夏。
水户同学一脸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月光下的他。
当他接着把唱到一半的那首歌唱下去时,水户同学睁大了眼聚精会神地倾听着。
不久之后,自己也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
他时不时会给水户同学几个建议,就这样,两人的合唱持续了很长时间。水户同学的声音就像是被他的声音牵引着,渐渐地伸展开来,灿烂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
他也非常高兴。
曾经决定了不再在别人面前唱歌的臣已经好久没和人一起歌唱了。自己的声音和别人的声音重叠并融合在一起的感觉实在是太愉快了,好想一直这样唱下去。
到了早上,他给水户同学准备了件衣服,然后连名字也没说就离开了。
他并不想和他人交流,也不想期待什么。
然而,水户同学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都来到他这里,请求他教自己唱歌。
他不肯透露姓名,夕歌就笑着说『那就叫你「天使」吧。《歌剧魅影》中的音乐的天使喔。不喜欢的话就告诉我名字』。
他固执地不肯说出姓名,结果『天使』就变成了他的名字。
尽管这个名字只会让他感到痛苦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水户同学那清澈的声音喊着『天使』,心里真的很舒服。
『天使』最终还是拗不过她。水户同学在他的指导下声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比起技术上的原因,可能心灵上的解放起到了更大的作用吧。
唱歌的时候,水户同学总是显得精神奕奕而且非常开心。
水户同学和他说了很多事。
好友琴吹的事,恋人毯谷的事,喜欢的书,将来的梦想--不光是开心的事,辛酸的事也都跟他说。
『我是不是和茶花女一样误入歧途了啊。总有一天会像维奥莉塔一样失去一切吧?』
她寂寞地这样说道。
『但是没有办法啊。讨债的人每天都会来家里,父亲也不能再待在公司里了,我想让弟弟能继续读高中啊。因为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了。嗯,没办法的,现在只要能唱歌我就很幸福了。』
说完,她笑了。
『虽然瞒着敬一先生和七濑很痛苦,但是我一直认为白天的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夜里发生的事全都只是恶梦,醒来后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说出这句话后突然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但是,最近我偶尔会这么想,会不会晚上的我才是真的我而白天的我只是幻想呢?』
「虽然我是放弃了唱歌的人……但是夕歌她是真的喜欢唱歌。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又有很出众的才能,我不想她和自己一样把自己隐藏在暗处生活,我要她在阳光下获得成功。」
臣注视着圣诞树上微弱的光亮,静静地讲述着和水户同学之间的回忆。从他的声音和侧脸上透出一股失去重要东西的人所独有的悲伤和孤独。
对于长久以来一直孤身一人的臣来说,水户同学大概就是给他带来光明和温暖的人吧。
对,正如这一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亮光的圣诞树一样。
水户同学不正是臣的希望吗?
他们两人在这里度过了怎样的一段时间,他们说了些什么话。我只要一想到这些,胸口就剧烈地颤抖,眼睑跟喉咙变得滚烫,一阵阵地刺痛着。
远子学姐一定也是跟我有同样的感受吧。她的双眼都湿润了,悲伤地紧闭着双唇。
让水户同学变得如此沉迷于歌唱的契机就是家人的死。她为了忘掉这残酷的现实,开始了歌唱,并且强烈地渴求着成功。
她甚至不惜威胁副理事长堤来夺取发表会主演的机会,并且埋头于排练。看到水户同学在扮演为了给祖先公主报仇雪恨的杜兰朵时,就像是在对让自己陷入痛苦的世界大声呼喊,臣感到非常不安。
就这样,悲剧发生了。
「……那天晚上,夕歌遍体鳞伤地出现在这里。她脖子上有被勒过的痕迹,头上也被撞破了。她只是敷衍着说是和客人发生了点纠纷,一开始看上去还很有精神,但是她的样子越来越古怪……第二天早上断了气。」
远子学姐用充满忧郁的眼神看着臣,喃喃地说道。
「所以你就以椿的名字给水户同学的客人们寄去了入场券吧?为了把犯人引到那里去?」
「……即使不这么做,我从夕歌的态度……也大致猜到了。」
臣的声音变得嘶哑。他强忍着痛苦,紧握着拳头。
「夕歌如果是在包庇谁的话,那人就非他莫属了……」
看到臣紧咬着嘴唇,盯住空中的样子,我的胸口又像要裂开一样。
臣在把水户同学的尸体安葬在这颗圣诞树下后,开始慢慢调查毯谷老师。他一定是一边盯着老师的动向,然后好几次否定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他一定是一直拼命地祈祷着犯人不是老师吧。
为了水户同学,他一定不愿相信犯人是毯谷老师吧。
然而,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水户同学是被自己最爱的人杀死的。然后,就这样包庇着恋人离开了人间。
「因为夕歌连死后都没有松开握着戒指的手,所以我切断了她的手腕,硬是把戒指夺了过来,立誓报仇……」
为了不表露出自己的感情,臣拼命地忍耐着。
远子学姐用温柔的声音向他问道。
「你之所以继续用水户同学的手机给七濑发邮件,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吧。」
臣转过脸去,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一样。
「如果突然失去联络,七濑跑到夕歌家来找她就麻烦了……」
身后传来了踩到草地时发出的沙沙声。
大概是琴吹同学,她一定是读了我发的邮件吧。因为离车站很远,我让她乘计程车来。
今天琴吹同学发烧没来学校。午休时我打电话给她,她跟我道歉,说发烧了,明天会好好地来上学的。
我悄悄地转过身去,看到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琴吹同学哭丧着脸站在建筑物的背光处。
臣并没有注意到她,继续着刚才的话。
「那个时候,要是七濑没有朝毯谷走过去--毯谷没有看着夕歌的戒指流下眼泪的话--我一定已经切开他的喉咙杀死他了。尽管我知道这并不是夕歌希望看到的,但是我还是会那样做吧。是七濑阻止了我。」
伴随着烧伤一般的疼痛,我又回想起了那个时候那漆黑的绝望感和那束手无策的闭塞感。
绝对无法互相理解的永远的平行线。
仿佛只是为了彼此伤害而存在的言辞。
推翻了那种令人绝望的状况的,正是琴吹同学那真挚的情感。
『不要把七濑牵扯进来。』
『井上同学,你只要看着七濑一个人就好了。』
臣紧咬着双唇,低下了头。
他一定是想保护对水户同学来说非常重要的好友吧。
他装成水户同学给我打电话,厉声训斥我,这些都是因为他担心琴吹同学……肯定是因为我看起来很靠不住,所以他很着急吧。
臣用僵硬的视线看着我。
「……那时候说你是伪善者,对不起……全靠你一直支持着七濑,谢谢。」
听到他的话,我的心不禁微微颤抖。
「被支持的人是我才对。」
他那紧张的瞳孔稍微放松了些,脸上露出了一丝寂寞。
我突然注意到刚才那个原来是在和我道别,于是惊讶地向他问道。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臣的表情又变得很严肃,别开了视线。
「去别的地方。至今为止我也是这样一直不停地到处旅行着。」
「学校呢?」
「不读了。我会在那里是因为某个『契约』,而那个『契约』现在也已经完成了。」
远子学姐问道。
「是和麻贵的契约?」
「这我不能回答。」
他的断然回答就像在告诉我他已经对许多事感到绝望,打算放弃了。他的样子实在让人揪心,我不由地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走?呆在这里不好吗?你是自由的吧?你完全可以和以前一样在这里生活嘛。」
「不行……做我经纪人的养父母现在也仍然拼命地在找我。他们一定认为我还有商品价值吧。长期停留在一个地方太危险了。」
「那么,你打算一直这样躲躲藏藏地生活吗?你打算永远不在大家面前歌唱了吗?」
我悲伤地注视着他那被淡淡的灯光照亮的侧脸。
他和我很像。
受到大家的赞誉,却又突然从人们眼前消失的拥有少女嗓音的少年。
出版了一本畅销书,却又突然放弃写作的拥有少女名字的小说家。
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一样,心里非常难受。
臣抬起头,用阴郁悲伤的眼神望向我。
「井上同学打算写第二本吗?」
心脏仿佛被贯穿了。
我不会再写小说了。
我绝对不会去当作家。
两年前,我曾哭着这样发誓。
为什么臣会知道我的秘密,我实在想不明白。难道他调查过我?
但是,你也一定有和我一样的感觉吧?
我们很像。
所以他才会反问我是否打算写第二本了吧?
他一定也知道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是想告诉我,这同样也是他的答案吧。
天使不会再歌唱了。
「歌唱没有让我变得幸福。」
他那寂寞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刃刺入我的心脏。
小说给我带来的只有灾祸而已。我为虚构的自己感到痛苦,我失去了美羽。井上美羽明明应该是个很美的名字--却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丑陋污秽的名字,一个给我带来痛苦和后悔的名字。
悲伤就如湖面上波纹,在我的心中扩散开来。
臣嘴边浮现出自我嘲笑般的笑容说道。
「毯谷就算是个魔鬼,他也至少说想成为幽灵。可是,我却一直想成为拉乌尔。」
这大概是他发自内心的愿望吧。
在《歌剧魅影》中,幽灵也这么说过,自己已经疲倦了,不想再做一个不正常的人。
--今后我也想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像正常人一样娶个妻子,星期天和她一起去散步。
--我做了个面具,大家应该不会再回头看我了吧。
丑陋的幽灵在豪华的歌剧院地下建起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在那里面唱歌、弹钢琴、作曲,他做梦都想要在光明的世界中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他就只能生活在没有人会喊他名字的,孤身一人的黑暗中……
远子学姐曾经说过,这个故事必须读到最后。
如果不读完就无法了解这个故事的真意。
就在这时,一脸悲伤的表情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远子学姐开口说道。
「是呢。我也认为能够以拉乌尔的身份活在世上是非常幸福的。」
臣注视着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则是用那对清澈的双眼正视着臣,她那细长的三股辫被风微微吹动。
「《歌剧魅影》是一个残酷的故事。用面具遮住自己丑陋脸庞的男人,爱上了境遇悲惨的少女,少女借着他的魔法变身成为公主。然而少女所爱之人是年轻貌美的王子。
克里斯蒂娜绝对不会选择幽灵。
如果他没有一张丑陋的脸--那他一定是『能成为人类中最高贵』的人物了吧,即使他是个拥有优秀才能,应该被人同情的人物,克里斯蒂娜也只会选择拉乌尔。」
让人心情难受的声音消散在寒风中。
臣一脸痛苦的听着远子学姐的话。
「《歌剧魅影》就是这样的故事喔。
但是,正因为充满了悲伤,这个故事才会显得如此美丽的啊。
被灰暗颓废的美所点缀的哥特小说,在故事的最后因为幽灵所展示的真相而变成了一个令人震撼的透明故事--
就好像粘稠浓厚的酱鹅肝,被装在精致的玻璃杯中的冰冷的巴黎水(注:一种天然有气矿泉水)一瞬间冲洗干净,故事升华到另一个高度。」
淡淡的月光照亮了远子学姐苗条的身体和娇小的脸庞。
远子学姐为什么会看起来如此悲伤呢?
她就像是在跟飘忽不定的幻影说话一样,低垂着眉毛,流露出坚定的眼神。
「《歌剧魅影》并没能得到和勒鲁的另外一部作品,被称为密室推理名作的《黄色房间之谜》一样的好评,还被批评说,作为推理小说来看太荒诞无稽,漏洞也很多,作为文学作品来看又太大众化。
但是,勒鲁通过这本书创造出了幽灵这个让人难以忘记的人物。
读完整本书后,许多人都被幽灵的悲惨命运所震撼,忍不住根据故事中的线索开始想像他到底是怎样一路走过来的。然后,不管怎么样都希望他能得到救赎。读完整个故事后,感觉幽灵就像是真实存在的人一样。
克里斯蒂娜不会选择幽灵。
但是,读者们不会忘记幽灵。
不会忘记幽灵的叹息,幽灵的生命,幽灵的爱。
摘下面具的丑陋幽灵才会得到大家的爱。」
湿润着双眼继续说着的远子学姐大概是想给失去了一切,正准备飘然远去的臣送去一些话吧。
--在将来的日子里,当他感到寂寞时能够让他的心温暖起来的微弱光亮般的话语。
远子学姐真情洋溢地说道。
「真的有很多人读了《歌剧魅影》后都爱上了幽灵喔!至今为止,这本书的题材已经被无数次地创作成电影和话剧。人们针对幽灵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研究,甚至还出现了不带面具的金发美少年幽灵。
凭借《豺狼的日子》一举成名的英国人气作家弗雷德里克·弗赛斯就曾经在《曼哈顿的幽灵》中写了幽灵去到美国后的故事,女作家苏珊·凯凭借着对作品的爱和丰富的想象力将原作中只提到一点点的幽灵成长史和他开始住在歌剧院的原委生动地描绘了出来。她的这本《幽灵》可是必读的杰作喔。
一册书中诞生的幽灵这个人物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在世界中扩散开来,然后又产生新的读者,接着读者又展开想像,新的故事又诞生出来。正是大家的想象力让幽灵得以复活。
幽灵就是这样被大家深爱着,今后也将继续。幽灵也好,这个故事也好,就是有如此的魅力。但是--」
远子学姐紧握双手,低垂着眉毛,鼓足力气大声喊道。
「但是不把《歌剧魅影》这本书读完是不会明白的!」
远子学姐惊人的气势让臣不由地睁大了眼。
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
远子学姐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般泫然欲泣的表情,用清澈的声音说道。
「我最喜欢读书了,通过读书,我的心灵被治愈了,还得到了很多幸福和安慰。
不管是什么故事我都会读到最后,细心地品尝它的味道。但是,偶尔我也会这么想,如果这个故事突然在这里中断了会怎样。
比如作者放弃写下去了。
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就会感到无比的悲伤和痛苦。
如果盖斯东·勒鲁让《歌剧魅影》中途完结的话,幽灵就只是个丑恶的怪物。拉乌尔和克里斯蒂娜也不会得救。」
远子学姐抬起头用漆黑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疑惑的臣,然后像是祈祷般地说道。
「你也要继续写你的故事。
把它给等着听你歌唱的人们读。」
「!」
臣屏住了呼吸。
远子学姐用充满了热情的声音认真地说道。
「尽管歌唱可能并没有给你带来幸福,但是有许多人因为听了你的歌而变得幸福。要不然,你也不会被称为『天使』。就像天使被许多读者深爱着一样,你也被你的听众深爱着。只是你没有注意到而已--不,只是你捂住耳朵不想注意到罢了。」
臣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像你这样的家伙,不是没注意到,只是不想知道。』
那句话现在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你的歌声蕴含着让人幸福的力量。水户同学也一定是被你的歌声所拯救了。」
「不对!」
呆站在那里的臣忽然扭曲着表情大声喊道。
「夕歌才没有被拯救呢!她没见到我的话--我要是没有教她唱歌的话--夕歌就不会被毯谷憎恨,就不会被杀了!」
至今为止所积压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他发疯似的握紧了拳头,涨红了脸,颤抖着嘴唇。
「毯谷竟然在巴黎听过『天使』的声音,他竟然那么恨『天使』--甚至被逼得要割腕--这些我全都不知道!我居然把我的--把天使的声音重叠到夕歌的声音上去--是我毁了夕歌啊!」
他所感受到的痛苦和后悔也深深地刺入我的胸口。
多么悲痛的呼喊啊。对么哀伤的声音啊。
当毯谷老师倾吐憎恨的话语时,他居然在面具下如此受伤,如此绝望!
远子学姐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水户同学的死你感到自己有责任的心情我很了解。但是,请不要弄错了。见到你的时候,水户同学是作为椿忍着痛苦工作着。水户同学的死并不是你的错,她正是因为遇到了你,才能在痛苦的每一天中得以安心的啊。」
臣猛烈地摇着头。
「不是的,不是的!我要是没做多余的事,夕歌就不会死得这么惨!毯谷说的没错,是我迷惑了夕歌,是我将她带到了地下的黑暗中去。夕歌一定也在心里怨恨着我!」
「真的吗?」远子学姐一脸严肃的表情问道。「水户同学真的恨你吗?难道不是你因为自责的情绪而单方面这样认为的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
「那么,你就说说看水户同学死时的情况!水户同学最后和你说了些什么?」
臣咬紧了嘴唇,痛苦地沉默了。大概是光回想起来就难受得不得了吧。他紧紧闭上了眼睛。我的胸口也仿佛被撕裂一般疼痛不已。
在建筑物的背光处,琴吹同学抑制着呼吸,盯着臣看,她的表情也因为紧张而僵住了。
「……拜托了,请你说出来吧。」
远子学姐用让对方无处可逃的语气静静地说道。
臣吃了一惊,像是忍耐着疼痛般微微地睁开眼。好几次犹豫地咬住嘴唇,盯着自己的脚边,最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那天晚上,夕歌异常地兴奋……即使我说受伤了应该好好休息她也不听,反而开朗地对我说发表会已经接近了,得快点给她上课。
还说这一定会是一次精彩的演出……
夕歌的声音比平常伸展得更高而且很安定。她自己也笑着说,今天想要唱到天亮……也许和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晚上一样,夕歌想借唱歌来忘掉一切……
如果放着她不管,像是真的会永远唱下去,所以我硬是让她去休息了。她坐在草丛中,一边看着树一边对我说道『我们的树真是太可爱,太棒了啊!』,然后突然靠在我肩膀上,像是撒娇一样地说道,『呐,敬一先生。今年的平安夜也能像去年一样开心就好了呢。』」
臣的声音颤抖着中断了。
「夕歌她--把我当成毯谷了。」
听见他那充满绝望的声音,我感到快要窒息了。
「后来呢?」
远子学姐用冷静地眼神问道。
「……即使注意到了夕歌的样子很古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因为她看上去真的很开心。」
「然后你就这样扮演毯谷继续着谈话吗?」
「……基本上都是夕歌一个人在说。平安夜要在敬一先生的房间开聚会,料理就交给我了,你想吃什么之类的。还说经常不能见面对不起了,戒指我一直带在身上喔什么的……」
听到这里,我的心如刀割般疼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听着水户同学说这些话的啊。
无可奈何的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
他告诉我们,在那之后水户同学用手机给七濑家里打了个电话。琴吹同学最后一次和水户同学说话时,把水户同学抱在怀里的不是毯谷老师,而是臣。
--现在我和他在一起。圣诞树很漂亮,他紧紧地抱着我,很暖和。呐,七濑也要快点找个男朋友啊。到时候我们来四人约会吧。肯定会很开心的。
琴吹同学像是强忍着呜咽般细着眼睛,紧咬着嘴唇。
臣为了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而转过脸去。
「后来呢?」
远子学姐温柔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挂断电话后,她说七濑真是可爱啊……七濑的恋爱能顺利就好了啊……七濑……咳,七濑……能像井上美羽的小说一样幸福就好了啊……」
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能像井上美羽的小说一样幸福--!
这些都是水户同学说的吗?
臣接二连三的说到美羽。他告诉我们水户同学曾经推荐敬一先生去读。水户同学说美羽的小说温柔、纯粹,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却又非常珍贵,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树和羽鸟都很可爱,他最喜欢了。
--呐,说好了喔。你要去看美羽的书喔。那是我最喜欢的小说。读美羽的书时,一切不开心的事都能忘掉。
我至今为止完全没想过会有人从我的书中感受到什么。
素不相识的人竟然会喜欢上我的小说。
我头脑发热,一股无以言喻的情感袭上心头。
琴吹同学用双手掩面,蹲在草地上,肩膀颤抖着。
远子学姐用如月光般清澈的声音问道。
「后来怎么样?」
臣也颤抖着,低着头,咬着嘴唇,拼命挤出一句话来。
「夕歌说,唱首赞美歌吧,我现在很想听……拜托了,唱一首吧……她的目光非常清澈……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唱给她听了,是吧?」
远子学姐温柔地低语道。
「你真是做了件非常棒的事呢。」
臣的脸扭曲着,他慌忙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明明发誓不会再唱的,因为很多人因为听了我的赞美歌而死去。所以,我下定了决心不再唱的--但是,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夕歌了,这是她最后的请求了--我就忍不住唱了!夕歌就这样闭上了眼,再也没动过。第二天早上,心脏停止了跳动!不论我怎么叫她,她都没有再醒来!因为我唱了那歌,所以夕歌才会死的!」
「不对!」远子学姐大声喊道。「好好回想一下吧!水户同学听着你的歌时是怎样的表情!」
臣摇着头。
「回想起来吧!水户同学的眼神、嘴唇、呼吸--最后的瞬间她想要传达给你什么!」
远子学姐不停地发问。在捂住耳朵的臣面前,远子学姐的三股辫摇摆着,全身被月光照亮--宛如平安夜里出现在放债人斯克罗吉面前的『圣诞欢歌』的精灵一样,猛烈地敲打着他心灵的铠甲,唤出他的真心。
「呐,把你所看到的水户同学的故事告诉我们!不要玷污你和水户同学的回忆!」
臣低着头,把双手紧握在一起。他所看到的真相……现在将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夕歌她……她依偎在我的胸口,手上握着戒指……闭上眼……微笑了。我在唱歌的时候,她一直都……然后说,啊啊,好美啊……敬一先生,就和真的天使在歌唱一样……然后--」
声音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抽噎声。
他用窃窃私语般的声音道出了水户同学最后的一句话。
「她说,我真是幸福呢……」
这一瞬间,硕大的泪珠从臣的眼里滑落了下来。他用手按住嘴,低着头,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哭了起来。
--我真是幸福呢。
水户同学说完这句话后,微笑着离开了人间。
她被天使的歌声包围着,闭上眼睛,幸福安详地离我们远去。
「那就是水户同学的『真相』喔。」
『文学少女』送上了最后的一句话,让这漫长痛苦的故事在最后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纯洁、温柔光芒的祝福的故事。
这时,琴吹同学站起身来,冲了出来。
她一把抓住臣的手,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臣惊讶地抬起头来。
「!」
琴吹同学红着眼睛正视着将噙满泪水的眼睛睁开了的臣。
接着,她亲吻了他的手,就像克里斯蒂娜在幽灵的额头上亲吻一样。
「谢谢你对夕歌的温柔。」
看着明明哭得一塌糊涂却又拼命微笑着的琴吹同学,臣再一次流下了眼泪。他用孱弱的眼神看着琴吹同学,随后把脸凑到琴吹同学的耳边。
臣像是在低声细语着什么。
琴吹同学吃了一惊,然后马上又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臣说完后一下子退开,用手粗暴地擦掉眼泪,然后像是把一切都抛到脑后似的坚定无畏地迈步向前走去。
与我擦肩而过时,他对正要叫住他的我喃喃地说道。
「七濑就拜托你了。」
然后,他留下了满脸泪水的琴吹同学,心如刀绞的我,还有用祈祷般清澈的眼神目送他离去的远子学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这便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天使了。
终章 给亲爱的你
我最后还是没能告诉他我并不讨厌井上美羽。
可能是因为我嫉妒着他。
夕歌死的那天,七濑曾经给夕歌打过一个电话。在电话留言里,七濑用焦急的声音说道:「小森她们好像知道我喜欢井上了,怎么办啊?」。听到她的留言时,我正在树下,刚把夕歌的遗体埋葬好。
我不想让七濑知道夕歌已经死了,不能破坏她的日常生活。所以,我代替夕歌给她回了邮件。
我是从什么开始意识到夕歌所津津乐道的七濑的呢。
七濑喜欢上了自己的同班同学井上心叶,经常来找夕歌商量。
一站在井上面前就会紧张,忍不住瞪着他;肯定被他讨厌了,完蛋了,我该怎么办啊;今天稍微和井上说了几句好开心啊;我想烤饼干,不知道男孩子喜欢什么味道啊;总之先减少砂糖的量吧……经常为了这样的小事就坐立不安的七濑,夕歌总是很开心地跟我说着她的事情。
她还跟我说了读中学时七濑为了见井上而去图书馆的事,一直讨厌男生的七濑突然变得像个女孩子,拼命地练习画眉毛的事……
「呐,七濑真的好可爱啊。七濑的恋爱能成功就好了啊!」
最后她都会这样畅想。
那个时候我是圣条学院的学生,和七濑同为图书管理员,能在近处看到七濑。
真人的七濑比照片还漂亮,不过她撅着嘴鼓着脸的样子往往让人误以为她是个强气女。
但是,我知道那只是虚张声势,当我看到她面红耳赤、慌慌张张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笑。原来如此,夕歌的确没说错,没有比七濑更坦率的人了。
我也去班上偷看了下井上心叶。长得像个女生,看上去也不太可靠的家伙,我一开始就对他没好印象大概是因为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七濑的心情吧。他那优柔寡断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故意挖苦他,还把他引进小巷里,用『声音』恐吓他。
七濑一直很在意井上的前女友。
据说他的女朋友还曾经发邮件给七濑,邮件里说什么心叶是自己的狗不要接近他,偷别人的东西会被诅咒的,都是些很过分的话,这让本来就因为夕歌的失踪而受到打击的七濑完全崩溃了。
那时七濑哭着发邮件给夕歌,告诉她幽灵发来邮件了,希望她能回来救救自己。
然而,我却无法帮助忐忑不安的七濑,无法为她做任何事。
当七濑得知了夕歌一家都已经自杀的事而经受不住打击飞奔出了家,一个人蹲在夕歌家里哭的时候,我也只能痛苦的在窗外看着她。
来到七濑的身边安慰她的,不是我,而是井上心叶。
不过这样也不错。
尽管当他紧紧抱住七濑,七濑也哭着抱住他时,当七濑将至今为止埋藏在心底的恋慕之情说出来时,我无法呼吸,整个人就像被扔进了火堆里。
因为七濑的幸福就是夕歌的愿望,也是我最大的愿望。
井上心叶并非如外表般普通的少年。
他的心中暗藏着黑暗。
我在调查给七濑发恐吓邮件的女生时,发现了井上的秘密。她和井上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
那个时候我这么想,可能我和井上心叶就像是对着照的镜子。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人,但是非常相像。
所以,我无法无视他。
其实我也不讨厌井上美羽。
尽管我憎恨那过于美丽的世界,但同样也憧憬着那个世界。
我不认为井上的前女友会继续保持沉默。
还有井上的前辈,天野远子--最接近井上的人,她的身上也是充满了谜团,让我完全无法解读。能让我流下眼泪的人,应该不是寻常的人。
天野到底是怎样看心叶的。说不定,那个文学少女对七濑来说才是最强劲的幽灵呢。
但是,最后七濑一定会抓住胜利的吧。
井上现在正偏向七濑。
他终于注意到了七濑的温柔、七濑的专一、七濑的坚强以及七濑的爱意。他正在被七濑所吸引着。
七濑肯定不会变成幽灵。她一定能成为拉乌尔。
接下来,就要看七濑的努力了。
毯谷敬一和镜粧子都自首了,我的复仇也结束了。
『契约』已经完成了,告别的话也都说过了,接下来就要启程去下一个地方了。
这里是为了让夕歌吐露心声而建造的黑暗之城。这里作了许多道门,还设置了陷阱,让我和夕歌以外的人无法进入。
夕歌死后,我决定化身为夕歌为她报仇。在那之后,都是我代替她持续更新这里。以夕歌的心情来敲击键盘,写下文字。这样做的过程中,可能我也倾吐了自己的情感。
对夕歌的罪恶感,以及对七濑的思慕……
我大概不会再来这里了吧,我想把这一页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在画面上充斥着的照片中,夕歌和七濑都幸福地笑着。而我,则是一副有些害羞的表情。
只要当某一天,有人偶然来到这里时,看了夕歌的话和照片后能稍微理解夕歌一点那就足够了。
还有,可爱的七濑。
就像最后我在你耳边说的一样,衷心祝愿你的恋爱能成功。
◇ ◇ ◇
二十四号的平安夜,我和流人去了经常光顾的那家店。
以前也来过的这家就像是在西部片里出现的乡土气息很浓的小店,现在正挂满了红色及金色的华丽的圣诞节装饰品,所有座位都被预定一空。
「其实是想跟女孩子两个人单独约会的啊。」
身旁的流人抱怨着。
「现在这样,我可是会被那些女生们干掉的。」
在小店的前后左右,穿着华丽的女生们用牵制着对方一样的眼神互相瞪着。对于喜欢这种场合的流人来说可能很刺激,但是对我来说也太恶趣味了。
「不是啦,不是说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啊。」
流人痛苦地向旁边看了眼,站在那里的是穿着边缘镶有白色毛皮边的红色上衣和超短裙外加三角帽子,一身圣诞老人装扮的远子学姐,她从扛在肩膀上的大袋子中取出礼物发给大家。
一开始还难为情地说什么「为什么我要穿成那样!呜呜,裙子太短了」,现在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一边发着礼物一边露出微笑。
「远子姐真是的!现在可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
「是啊,下个月就要中心测验了,她也太没自觉了。」
「不是啦。」
就在流人呻吟着的时候,一个头发松软的小个子的女生向我们走来。
「你好~心叶前辈。」
「啊,竹田同学也来了啊。」
「嗯~是远子学姐叫我来的~」
穿着一件黄色马海毛的针织毛线衣和一条灰裙子的竹田同学笑眯眯地回答道。
「我正好在募集男朋友,平安夜一个人的话太寂寞了~~~~今天真是幸运。」
「噢噢?真的吗?明明这么可爱嘛,那我怎么样?我也正在募集女朋友。」
「哇,好帅啊。你是心叶前辈的朋友吗?我叫竹田千爱,圣条学园一年级。」
「哦,跟我同年级的嘛。我叫樱井流人。心叶学长的好朋友,和远子学姐是亲戚一样的关系。」
「哎~~~~一年级?我还以为你是大学生呢~」
「流人!你再增加女朋友的话,真的会被人杀了的。」
我狠狠地说道,流人则是爽朗地笑了。
「啊,我可是老手啊,都习惯了。」
「哎~~~~好厉害!」
竹田同学劈劈啪啪地拍起手来。
没救了。
「话说,芥川前辈也来了吗?」
「芥川说还有别的约会,大概是和女朋友一起过吧……」
「哎?芥川前辈有女朋友吗?」
「嗯,总觉得是这样吧。啊,琴吹同学说会来喔。麻贵学姐也说了会露面」
虽然远子学姐说『我没邀请你啊!不要来!』,但是麻贵学姐露出可疑的笑容说『我当然会去了,要去看我送的衣服嘛』。那个超短裙圣诞老人就是情报的『代价』--不对,是『利息』。
然后,麻贵学姐终于在店内众人的注视下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低胸长袖的长身礼服,还批了一条毛皮的披肩。这到底是从哪个聚会上溜出来的啊,脖子上钻石项链还在闪闪发光呢。说实话,她显得非常轻佻。
「啊,麻贵!不是叫你别来了嘛!」
麻贵学姐笑眯眯地打量着远子学姐。
「嗯嗯,很合身嘛,太棒了。平安夜果然还是要这个呢,只留下帽子,其它全都脱光的话,就更唯美了。」
「呀,麻贵你这个变态……」
麻贵学姐一副被训斥了还很爽的样子眯着眼睛,我看见她那样子不禁起了鸡皮疙瘩。这个人果然很怪啊。
面对她时可千万不能大意。
臣离开后的第二天,麻贵学姐就很爽快地把『契约』的内容告诉我们了,大概是想,反正臣已经不在了,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
她在画室里一边喝着红茶一边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和远子学姐。
臣为了帮水户同学,收集了对水户同学的父亲催缴欠款的金融业者们违法的证据,同时还拜托麻贵学姐暗中帮忙疏通警察和媒体。身为姬仓家后继者的你应该能做到吧,他曾这样对麻贵学姐说过。
作为代价,麻贵学姐要求他以学生的身份潜入学校,遵从麻贵学姐的指示,帮她收集情报以及搜查活动。
「我的另外一个条件就是这个。」
她这么说着,把一张水彩画给我们看。画面上的人是一个光着身子披着一条白色床单的少女一样的少年--臣。
你说的模特儿是臣啊!
「很不错吧?标题就叫『天使』吧?」
以冰冷的眼神望向这边的『天使』的画充满了孤独和透明感。
一想到他是孤身一人活着的,心就感到阵阵刺痛,我和远子学姐两人呆呆地望着那幅画。
毯谷先生杀了人这件事大概也是因为姬仓一族对媒体施加了压力,并没有大肆报道。
单恋着老师的杉野同学哭红了眼睛,她拼命地向我解释「小毯在我因为被朋友无视而情绪低落的时候给我泡了印度奶茶,安慰我。他是个温柔的人,绝对不是坏人啊!」
「是啊,毯谷老师是个好人。」
我一边这样回答她,一边回想起了那甜蜜蜜的印度茶、柔软的热气,还有在那热气对面微笑着的老师的脸庞,心里感觉一阵酸楚。
老师曾经对我说,你懂什么,我才不想要什么平凡的生活呢。
然而,我和老师还有琴吹同学三人度过的那段时间真的很温暖。毯谷老师和粧子小姐都只是误入了歧途而已,他们本性并不坏--即使被老师否定了,我仍然这样坚信着。
那些恶劣的金融业者也面临着大规模的搜查,高层人员的拘捕和业务停罢恐怕是免不了了吧。
围绕着『天使』的一连串事件就此告一段落。
麻贵学姐调戏了远子学姐一会儿后,来到了流人面前。
「哎呀,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早就被女生们敲碎了头,做成标本了呢。」
看着笑着挖苦自己的麻贵学姐,流人也不服输地笑着说道。
「我是受嘛,能被那样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接着,麻贵学姐突然用双手把流人的脸拉了过来。
其实是在流人的嘴唇旁边停住了,不过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肯定以为他们俩接吻了吧。周围的人都尖叫着,店内一阵骚动。连在一边看着的我和竹田同学也把头转开去了。
麻贵学姐用妖艳的口气对惊呆了的流人说道。
「那就请你去死个一百遍吧。
那我先回去了,要不然爷爷他们又要烦我了。」
说完,便心情舒畅地消失了。
「喂!」
满身杀气的女生们一拥而上,「刚才那个是谁!」「你到底想脚踏几条船!」「今天一定要给我说清楚!待会儿你跟谁回去!」,我们也趁早离开了那里。
「远子学姐的弟弟好像真的要被敲碎脑袋了耶~」
「竹田同学,别笑着说这种事,你不觉得可怕吗?」
「嘿嘿,要是一本正经地说会更恐怖喔。」
就在我们交谈着的时候,门口出现了琴吹同学的身影。
她穿了一条轻飘飘的裙子,正一脸不安地东张西望着。
「啊,我有点想去洗手间,心叶前辈去七濑前辈那里看看吧。」
「哎,但是,竹田同学--」
「别管我了。你看,我和谁都能很好得相处的。」
竹田同学笑了笑,然后又倏地露出知性的眼神,最后又露出爽朗的笑容跑开了。
她不要紧吧?
我来到琴吹同学身边,紧张地向他打招呼。她看到我后,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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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迟了点……刚刚才到的。」
「是吗,她一定会吓一跳的,还有,竹田同学也来了。」
「嗯,我知道了。」
「你要喝什么?」
「橙汁……」
琴吹同学还是没有什么精神,然而她还是拼命装得很开朗,生硬地笑着。
「给你,橙汁。」
「谢谢。」
我们两人在墙边聊了起来。
琴吹同学和我都很顾虑……那是因为即使那件事已经结束了,那天我们所感受到的痛苦和悲伤仍然没有消失。水户同学已经不会再回琴吹同学的身边来了。琴吹同学圣诞节准备一个人过吧……
「琴吹同学,可以的话,明天一起出去吧?虽然圣诞节人会比较多。」
琴吹同学摇了摇头。
「谢谢。但是那天要为夕歌空出来,我们约好了的。明天我打算读着夕歌喜欢的书,吃着饼干度过的。」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小声说道。
「然后……我想读一遍井上美羽。」
她直视着我的眼神非常美,同时,我感到了自己的软弱无能,羞耻感升上头顶。
我竭力地隐藏住自己的心情强颜欢笑。
「是吗?那我也在家悠闲地度过。」
「啊,但、但是我会发圣诞节邮件的。如、如果能收到回信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当然了。」
「……还有。」琴吹同学红着脸低下头去。「虽然圣诞节是不行,不过其它时间应该有空。所以,如果你还会邀请我的话……我会很乐意。」
「嗯,那寒假一起出去吧?」
听见我这么说,琴吹同学抬起头,满脸通红地像小孩子一样率直地笑了。
「嗯。」
--七濑就拜托你了。
这个声音在我耳边回荡。
其实,最想在七濑身边鼓励她的是臣吧……我忽然这样想到,胸口又变得很难受。
我不知道我能为她做些什么。但是,如果能帮助她恢复精神的话就好了。
琴吹同学说门限是十点,于是我把她送回了家,然后试着去了和臣道别的那个工厂。
水户同学的遗体现在已经和家人安葬在一起了。圣诞树还留在那儿,打开开关就会闪烁明亮的光辉。
绽放青白色光芒的雪的结晶、闪闪发光的红色和金色的星星、像是用饼干为模型做的人偶、带烟囱的家、圣诞老人、无颜的天使……
用玻璃制成的天使,三角形的身体上有一对翅膀,翅膀无法抬起来。
我看着它,想到了许多东西。
想要变成幽灵的毯谷先生。
只能作为幽灵而活着的臣。
还有,美羽……
--呐,心叶,平安夜许的愿据说肯定能实现。心叶想要什么?
--嗯,美羽当上作家后的第一个签名。
--真是的,又说这个?太心急了吧。
美羽哧哧地笑着以很快的动作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美羽对着涨红了脸惊慌失措的我稍稍弯下腰,调皮地说道。
--那就这样约定了喔。
我触摸着天使的翅膀,冰冷的感觉让我的手指发抖。
我一边回忆着过去的某个圣诞节,一边自言自语着,胸口仿佛针刺似的疼。
「美羽……我其实……一直很讨厌井上美羽。我一直认为井上美羽的书都是胡编乱造,小孩子乱写的东西。
井上美羽对我来说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但是……水户同学却说喜欢井上美羽……
她说把美羽的书反复读了好几遍,都快背下来了,还说最喜欢树和羽鸟了……读美羽的书时,能把一切不开心的事全都忘掉……她就是这样对臣说的……」
寒冷的空气让我的喉咙像是要撕裂般的疼痛,眼睛里涌上一圈泪水。
「呐,美羽,你现在在哪里?你在想些什么……我决定不再否定井上美羽……你会允许吗……」
井上美羽的小说就是我和美羽在一起度过的平淡的日常生活中的故事。
琴吹同学这样说过。
她还说她一直看着我们,我和美羽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很开心地笑着。
我那个时候的确喜欢着你……开心得不得了,幸福得不得了。
所以,美羽的故事不是谎言。
那个充满温柔的透明世界,那种柔和的心情,那宛如闪光般的心跳,在那本书上所记述的都是那时我的真实感受。
「美羽……现在,你能来见我了吗?我们还能见面吗……」
自从那件事以来,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再见到美羽。
树上镶嵌的大地之星静静地发着光芒。
我心里很难受,喉咙里也火辣辣地疼。正在我感到寂寞,感到悲伤,想蹲下身去哭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心叶。」
转过身去,看到穿着一件长外套的远子学姐正温和地朝我笑着。
我急忙用手背去擦眼泪。
「为什么突然出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叶会来这里……给你,这是礼物。」
她把在会场分发的带有丝带的袋子递给我。
里面装的是星形的糖果和穿着圣诞老人装的熊人偶。
「你是专门给我送这个来的吗?一个女孩子跑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来太危险了。」
「不要紧喔。回去时有心叶陪着嘛。」
她完全没有听我的话,只是爽快地回答了一句,然后歪着脑袋,从一旁窥视我的脸。
「呐,心叶的礼物呢?」
「没有。」
我担心自己眼眶湿润的样子被她看见,所以慌忙转过头去。
「怎么这样啊!」
远子学姐撅起嘴,然后又像个大姐姐似的扑哧一笑。
「别说这种话,给我点什么吧。小东西就行。」
听了她的话,我想起夹在记事本中的书签,于是便拿出来递给她。远子学姐伸出双手收下了。
她看见上面写着我的手机号码和邮件地址,眯起眼睛。
「Sincerely--敬启的意思吧。发自内心地……真诚地、真实的意思吧……」
邮件地址上的单词是借用了我喜欢的一首歌的名字。
远子学姐轻轻地把书签贴到嘴唇上。
在银色的月光和圣诞树灯光的照耀下,她的动作就好像神圣的仪式一样,我不禁为之一震。
「好甜~~就好像用堇菜砂糖腌制过。」
她那如花瓣般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动人的微笑。
接着,她一口咬住书签,咔嚓咔嚓地开始嚼起来,最后一口气把书签一点不剩地吞了下去。
「啊~太好吃了。谢谢款待。」
我呆呆地看着她。
「哎?怎么了,心叶?」
「你吃了啊!」
「哎?」
「你把我的手机号码和邮件地址都吃了啊!」
「哎哎哎哎,不能吃的吗?」
「地址不是饭也不是点心!」
「哎?哎?地址?」
机械盲的远子学姐貌似是真的从一开始就不明白。
「……算了。」
我一下子转过身去,我抱着膝盖蹲在草地上。
不好。一放松警惕,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嗯……那个,可以坐在这里吗?」
「可以是可以,但请不要看这边。」
视野渐渐地模糊了,喉咙里像是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涌上来。
远子学姐和我背靠背坐着,大衣下面还穿着圣诞老人装,她把大衣的下摆往下拉,双手抱住膝盖。
想到不用再担心被看到自己在哭泣了,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为什么,在远子学姐身边我就会变得这么爱哭啊?
「你又想起了臣吗?」
「嗯,想了很多事。」
「聚会很开心呢,心情放松了很多。」
「远子学姐也太放松了。」
「不要紧,回去之后就把数学问题集解决掉。」
「你那该不会是一年级的问题集吧。」
「啊,真没礼貌耶,当然是二年级了。」
「真亏你说得出来。」
「我打算在中心测验前开始冲刺三年级的问题集。」
我忍着呜咽声,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勉强继续着对话。
远子学姐应该早就知道我在哭了吧……
当我回过神来时,远子学姐正抬头仰望着夜空,轻轻地握住我的右手。
既温暖又温柔的手。
「虽然没下雪,不过你看,多美的月亮啊,心叶。契柯夫的《在峡谷里》中就有这样的文章喔。」
沐浴在淡淡的月光中,她那澄澈的声音就好像是洗净心灵的赞美歌一般流淌着。
「『……不论「恶」有多庞大,夜晚总是安静美丽的,这世上也总会有相同的安静和美丽的真实存在于现在和未来。这片大地上的一切都期盼着与那份真实融合在一起,就如同月光与夜晚融合在一起一样……』--啊啊,契柯夫,好想吃啊。」
远子学姐陶醉在其中。
真实不一定都是美丽的。
也有让人不忍目睹的丑陋的真实、痛苦的真实存在。
然而,夜晚将包容一切,月光也将一如往常的挥洒在我们身上。
永不改变的东西和美丽的东西也是存在的。
远子学姐那温暖的手告诉我了这个道理。
我没有变成幽灵一定是因为遇到了远子学姐。
因为有她像这样握着我的手。
因为有她对我说了那么珍贵的话。
希望那个决定不再歌唱,孤身一人飘然远去的另一个我,也能在漫长的旅途中邂逅如此温柔的人。
神啊,拜托了。
远子学姐对正在心中祈祷着的我低声说道。
「呐,心叶……我要是不在了,你也要继续写喔。」
我不知道为什么远子学姐要说这种话,她那认真且寂寥的声音在我的脑海回荡着,胸口一阵酸楚。
是要我在她毕业后也给她送点心的意思吗?虽然我想这么吐槽她,可是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井上美羽会再写第二本书吗?
又想起了那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是,如果井上美羽会再写新的故事……然后,他在别处的某片天空下读了这个故事的话,虽然不太现实……
如果那样的话,他会再一次歌唱吗?
来年的春天开始,远子学姐就不在了。
我不能再这样哭哭啼啼了,我要变得更坚强。
但是现在就让我尽情地在远子学姐的温暖中开心地、安心地、静静地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向月亮祈祷吧。
在这神之子降临到人间的神圣夜晚,祈祷臣、琴吹同学以及美羽能够幸福。
◇ ◇ ◇
七濑给夕歌寄了圣诞节卡片和电子邮件。
「我和夕歌永远是朋友喔」,在给夕歌发了这封邮件后,又发了封邮件给井上的前女友。
邮件里七濑说,不管她怎样说井上的坏话,不管她怎样骚扰自己,都不会认输,自己只相信井上说的话。
明天就去见朝仓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