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四十年河西
小常识:较高级的病毒是在杀死宿主之前将自己的副本传出去。曼恩界如是,机器人界也是如此。
我们所谓的病毒,都是指这一种。
正文:
大家对老沙诡异多变的战斗水平感到十分奇怪——是诡异了点,有时很强,有时很弱,强的时候就是围着别人拆,不管对手多强,往往对方越强,他也越强;如果对手很弱,那就刚好相反了,对手越弱,他也越弱,弱的时候走路都走不稳,直叫人怀疑他是不是中了什么神经系的病毒,而且是运动神经系(显然这时的老沙老刘是关了辅助功能的)。
多方打听下,居然真叫他们探出一点苗头来——老沙有几次比武的时候用了老陈老裘的绝技(事实上用的就是陈、裘本人),虽然动作不是很协调,但的确就是他们二人的绝技,更细心点的更发现每每用陈、裘的绝技的时候,他就不用拆人术,用拆人术的时候,他就不用拳脚上的功夫。而另一件事情便是:老陈老裘失踪了(他们在擂台的时候,都用老沙的喇叭说话)。
当然,这些都是一些蛛丝马迹,真正让人确定“老沙”有问题的是:财大气粗的带头大哥,用大把的钞票砸下,终于在苍蝇组织那里砸到情报,原来老沙不是一个人,他现在是老陈老裘老沙等人的混合体,这是一件曼恩器的神通。更惊人的消息是,只要达到一定的条件,他们极有可能有机会再次出谷……
于是侦探兼神算子们纷纷得意于自己的明察秋毫与未卜先知……
老刘最近几天一直没出院门一步,不是他动极思静,忽然想闭关修炼,也不是他厌倦了擂台上的纷争,想“一个人”好好享受一下和平的生活。实在是,出不去了。
外面,人太多。
只要他们敢迈出大门一步,包管被那些虎视眈眈一心入伙的恶人们挤成废铁。当然,按外面的人口密度,他也迈不出这一步,根本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且,就算呆院子里面,也没有什么清静可言,外面太吵,要求入伙的呼声太高。
其中闹得最欢的正是那个最喜欢跟人讲道理的燕浩然,和那个有事没事放音乐的斋民友。
这两人的一身精华,都在他们的喇叭上面,老燕为了跟人讲道理的时候不至于出现喇叭突然哑火的尴尬局面,特意在自己身上安放了N个喇叭,N是多少?没人知道,恐怕这么多年的积累下来,他自己也不大清楚了,反正,他是绝对不会愁没有喇叭可用的。因为身上喇叭多,他甚至练出一项绝技:几个喇叭同时说话。而且不是说同样的话,完全是不同的思路不同的内容——或者说他可以同时跟不同的人交谈不同的事情。比如,跟老刘谈谈最近恶人谷的天气哈哈哈,同时跟老裘探讨应当如何如何,才能成功地越狱,同时跟老沙交流一番逃命或游斗的心得,再跟老铁辩一辩当今天下,哪个最厉害,是西毒欧阳三疯,还是东箫陶浅,还是南霸天胡虎,或是北彻地章彻,或是中央的阴暗王。甚至还可以跟老斋一起唱唱歌什么的。
老斋的喇叭数量不多,却胜在质量。为了使音效的高品质与音乐的高品味合拍,他把大把的银子砸了上去,结果他的喇叭,轻易地成为了这个谷内音效最好最值钱的,可能比他身上其它那些破烂加起来还值钱。他虽然没有老燕能言善辩,却占了喇叭的便宜,喇叭一响,真个是惊天动地,想不听见都难。
而老燕,虽然喇叭质量没老斋好,音响没他的大,却也有办法穿透院门的隔音设备叫里边的人听见——数百个喇叭一齐吼同样的话,你说听不听得见?
其它人或许打架比他们厉害——这简直是一定的,这两位老斋还好,有独特的音波攻击叫人颇为忌惮,老燕的话,一向是垫底的,不是看他好玩,能给单调的谷内生活增添许多鲜活的色彩,恐怕早被人分尸了。但到了这里,论及喊话的本事,却难与这两人争锋。
老斋的喊话比较单调而无趣,喊来喊去就是求求你让我入伙将来我必有报答之类的大白话,完全没有一点想像力,一点技术含量。
老燕的喊话则丰富精彩得多,从早上喊到晚上,除了中间做了一趟操,剩下的时间,一直不停地喊,喊这么久,居然不带一句重复的。真叫听众们佩服,不愧是自称曾辩倒学究城满城大儒,最后被那帮酸儒恼羞成怒,合伙将他送上逃亡列车的牛人。从天南侃到地北,从天上侃到地下,从整个机器人世界的兴衰更替,侃到“老沙”个人的生死荣辱,从天下兴亡,侃到老沙有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一切的一切,就看“老沙”肯不肯收他入伙了。
说了这么多,居然真叫他瞎猫撞到死耗子,说到“老沙”动心的话题了。
众人正在看着老燕侃侃而谈,忽见院门一开,老沙探出头来,问:“你刚才说,你肯在我们打架的时候,帮我们跟别人讲大道理,分散别人的注意力?”
老燕一听,有戏!“对对,我肯,我肯,我一开口,别人肯定要怀疑我是在通过声音释放病毒,必然要耗费他一定的CPU资源开启防毒进程。这样一来,他就无法用全副精力跟你战斗。”
“好!好!好主意。”老沙连连叫好。怎么以前就没想到过呢?哦不对,以前无意中做过这类的事情。想起从前逃脱飘风的追杀的时候,小刘几次无意的发声,都叫飘风戒惧不已,最后,经过几次“狼来了”式的“教训”,飘风学乖不理会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结果是,大意之下,中了小刘幼稚的病毒。
这实在是个绝好的主意,如果对方是谨慎型的,必然要占去他不少CPU资源;如果对方是胆大型的,则恰好可以叫对方放松警惕,最后就用真的病毒害他……如果老燕能真的释放病毒,那就更美妙了。
老斋见此情形,倒也见机得快:“还有我,还有我。我的音波炮也很厉害,肯定也能分散敌人的精力。”老斋的喇叭功率就是大,一声吼,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上“还有我还有我”的声音响成一片。
“大家静一静!”听到正主儿喊话,众人马上静下来,看他如何处理。
“我们可以收人……”
听到这话,大伙眼前似乎见到一片光明从天而降,世界从未如此明亮。
“但是……”
天瞬间黑了。
该死的“但是”!大家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讨厌这两个字眼儿。
“我们不收运动特长型的人才。”
“什么意思?”
“凡是要用到手脚这一类影响身体谐调与平衡的绝招,我们都不需要。我们只要发招时不影响我们运动的人才。比如,老燕,他的战斗力,来自他的言辞,这只需要他动用他的喇叭,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动作协调性。”老燕听到此言,大喜,知道自己此生有希望再次见到外头的太阳,吹到外边的“和风”了。其它人则满是嫉妒地看着老燕,这个废材,垫底的家伙,居然……
“同样的,老斋,他的攻击也来自喇叭,所以他也可以入选。”老斋也大喜,激荡之下,恨不得马上高歌一曲,以表心情。完全无视其他人射过来的“友好”的目光。
这两个废材,一个只知道空谈,一个只知道瞎唱,这样的货色,也能入选。自己反而……听意思,怕是没戏……这个世道,太不公平。
“如果,大家有其它这一类的绝技,比如,能用眼神杀人,这一类的人才我们十分欢迎。呃,恕我见识浅薄,似乎不运动身体,便能发出攻击的战斗方式,好像就这两种。如果大家还有其它独门绝招可以做到这一点的,我们当然也是热烈欢迎。”老沙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自己太过虚伪,不过看着外面那一双双充满“善意”的眼神,不得不客客气气的。
听罢此言,众人纷纷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就是传说中的西毒第二,用眼神杀人这样的小事儿,易如反掌……
老沙:“……”
“那么,好!你们用你们的眼神来杀了我吧。”老沙心一横,不惜以身试毒。
“……这怎么好意思呢?”
“就是啊,大家都是文明人……”
“有理有理,拿眼睛盯着别人看可是极不礼貌滴……”
老沙:“……”
“你们到底杀不杀?痛快点!要么杀我,要么滚蛋!”老刘终于不耐烦了。
于是众人纷纷对着老沙横眉瞪眼,心里却在搜肠刮肚,想要从自己的记忆里头找到一两个了不起的病毒,可以通过眼神发出去杀人的那种。
老沙老刘老铁老陈老裘五人于是重温了一番《常见病毒300例》之类的大路知识。小刘以前从未见识过这些基本的实例性的东西,老木给他的指点都是玄而又玄摸不着边的东西(比如大谈特谈机器人的病毒与曼恩界的病毒的区别与联系等等),这次得了实例,直如久旱逢甘霖,乐呵呵将这些病毒笑纳,收藏,回头好好研究。
半个小时后。
“好了,各位,你们的神眼我们已经见识过了,大开眼界!那么(这个那么很突兀,但老沙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请回去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绝招,先散了吧。我们要修炼了。”
众人骂骂咧咧散去,老燕老斋高高兴兴留下。成为小刘同志的新晋附属。
然后便是老刘发动快拆的技术,将老斋的顶级音响弄到小刘的身体上,将老燕的部分喇叭拆了装到小刘的身上各处——小部分。
老刘对自己的拆装技术一像是很满意的,不过今天算是碰到硬碴儿了,老燕身上的喇叭近乎无处不在,真不知他当年装这些喇叭的时候花费了多少想像力。
拆拆装装半晌,老刘终于诚恳地向老燕说声我服了。
再过了半个小时,老沙突然说有人敲门。
众人忽然有了种明悟:决定一个人能力的,真的不只是他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他的CPU,不然,怎么大家共用着这同一具身体,其他人都没听到,就老沙听到了呢?
开门一看,却是一堆破铜烂铁的垃圾。
“靠,谁这么恶搞?还有没有良心?还有没有王法?就算人家不收你入伙,你也用不着把垃圾丢到别人门口罢……”老燕果然爱说话。众人都钦佩得紧。
“停!”那堆垃圾出声了。“你忘了?咱见过。”
见“老沙”没反应,对方又加了句:“夺手战。”
于是众人终于想起,夺手之战那天,甫一出地下基地,便见到一堆操半调子古汉语,惜字如金的,垃圾。
“原来是你呀,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老不死,叫老皮是吧?有事么?”老裘那次居然没能向新人介绍出这堆垃圾的来历,大大失了身为老恶人的面子,于是专门花大价钱去苍蝇那里问了一下这堆垃圾的来厉。
“入伙。”
“好家伙,果然够省,说句话都这么省。”老裘继续卖弄着那些打听来的小道消息,据说这人节能境界之高,举世无匹,都节省到说话上头来了,能用一个字说明白的,绝不用两个字儿;能一句话说清楚,绝不说第二句话。“想入伙,你有什么本事?”
“能省。”
众人:“……”
“这算什么本事?”
“谁能把握历史,谁就能掌控未来。谁把握了我,谁就把握了历史。”为着重见天日的希望,老皮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这么长的话。
“有意思。”老裘叹。
“挺值钱。”老沙叹。这个世上什么最值钱?
信息。
苍蝇组织最初、最根本的业务,就是贩卖消息。
历史是一类很值钱的信息。而且向来被苍蝇组织垄断——别的大势力或许也有专门收集的历史信息,但它们绝不会舍得拿出去卖。
基本上,苍蝇卖出的信息,其历史越久远,信息越值钱。
另外一点是,由于你无法回到从前,去查证这些过去发生的事情,所以,苍蝇卖出的信息,可靠性无法保证。
毕竟,谁掌握了历史,谁就能掌握未来。防止其它人掌握历史的办法,最方便者莫过于给历史兑上一点白开水。
这还是有良心的做法……
总之,经过一轮内部讨论,终于决定收下这个老古董,反正对方是节能王,不会给自己添能耗,事实上,明明添了老皮的CPU,这架身体的能耗却不增反减,而且是剧减,显然是老皮干的好事,偏偏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大家甚至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感叹,专家就是专家。
收了老皮不久,又有带头大哥派过来的一个小弟前来拜访,给“老沙”送来一张信息存储盘。
这个消息被“老沙”有意无意透了出去,于是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带头大哥给老沙送过一张信息盘,里面包括他所知的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何处由何人占领,有些什么资源,那里的大哥有什么特色之类地理与地盘信息。当然最重要的是,自己在何处埋了宝藏,如何如何才能进去、得到,以及自己还有什么愿望,希望老沙出去后帮忙实现。
简单说,就是一笔生意。
其实“老沙”撒了一点点谎,这也是经过详细讨论分析之后的结果。事实的真相是带头大哥的第一个盘上只有两部分的信息,一部分是自己希望老沙出去后帮忙完成的愿望。一部分是一个宝藏的地图,以及老沙完成愿望后该找哪些人得到宝藏的量子钥匙,最后怎么将这些钥匙拼成一个整体,怎么在宝藏里使用这个钥匙。
不过带头大哥很识趣,当听到从老沙那里传出的这个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之后,马上叫人送了第二张盘过去,上面是带头大哥所知的地理与地盘消息,虽然很老,可能过了时,但有些东西,也有可能还没过时,这类没过时的东西,就值钱了。
这里的人,虽然来自天南地北,各有不同的故事,但有一个愿望,大抵是每一个人都有的——他们,都不会是自愿进这里等死来的,既非自愿,自然是被迫,既是被迫,那么,是被谁所迫呢?……
于是,很快的,在“老沙”发布上述信息的第二天,就收到N张信息盘,里面的信息大略都是按自己的提示写就。希望老沙如果可以,尽量帮自己把某某某送过来,自己很想念他。就算没能耐送,最好也能找找他的麻烦与晦气,以报答他当年的恩德云云。
至于宝藏,其实大家这辈子是基本无望出谷了,那里面的东西要么被后人挖出来用掉,要么默默无闻地烂掉,反正自己是没机会用上了。这样的东西,虽然以前或许算是自己的,现在则几乎可以算做是慷他人之慨了。
之前一段时间,老刘几人还觉得这帮浑水摸鱼的家伙太可恶,现在看着这帮家伙,真他娘可爱。
以前被他们抢走的那些破铜烂铁,算什么?现在通通连本带息都得给老子还回来。每次老铁想及此,总要不自觉地呵呵笑几声。惹得老燕就是一大堆啰嗦。
老燕的啰嗦太厉害,大家“不是一个人”的时候,看他的把戏看得乐不可支,现在则苦不堪言——就算是绝世的笑话罢,这么一天从早到晚地盯着你的耳朵讲个不停,再牛逼的人,也得受不了。
老燕来之前,大家都是谁也不服谁的,老燕一来,大家都哑火了,老燕用无可反驳的事实,雄辩地表明了,谁,才是这里最恐怖的人。以前大家还可以用肢体语言跟老燕交流,现在连这一招都用不成了——总不能把自己拆了吧?
这让众人开始怀疑,拉老燕入伙这个决定,是不是有点,失败。
最终,就连神明如老木,也在老燕喋喋不休的雄辩面前败下阵来,不得不自食其言,将禁言的法门告诉小刘。
第三十二章 标题见正文。
小常识:更高级的病毒,将自己写入宿主的基因序列之中,与宿主共存亡,唯一的影响,可能只是造成宿主机理异常,甚至可能是全无影响,或影响可以小到忽略不计。
正文:
本章标题:欺心放水,世事难易焉有定?踏月乘风,人生聚散本无常。
像禁止自己的附庸发言或运动之类的功能,是身为“木先生的消遣”这件曼恩器的主人本应有的权威,不过老木当时认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如果教了小刘这个功能,万一小刘滥用,将极大地影响彼此间的“和谐”关系,从而影响这件曼恩器的使用者们的战斗力的发挥,所以老木教小刘的,只有那些最基本的功能,之后便开始教他最基本的理论。具体的东西,全靠小刘自己摸索。这让小刘颇为无语,老刘等则很是高兴,没有这些功能,小刘这个名义上的主人,呵呵……
这次被老燕的雄辩所迫,老木不得不告诉小刘该怎样禁老燕的言,是的,仅仅告诉小刘怎样禁老燕的言,小刘最后学到的,只是一串串莫名其妙的指令,唯一的效果便是禁老燕的言。不过,小刘的理论功底已经十分深厚,这些奇怪的指令,或许一时间还无法参透,但日子一久,没准哪一天,他就以此为线索,将禁言这一功能彻底掌握,到时想禁谁就禁谁,看谁不爽就叫他一天说不了话……想到这,老刘等人(除老皮外,他大概是很乐意把大家都禁言的,因为这样节能……)开始觉得自己的前途颇为不妙。但愿这小子胸无大志,钻研个三五天就嫌麻烦不钻了。
不过看样子这小子相当识趣,即使是对老燕,他也是恭恭敬敬,除非其他人要求,一般都不敢自作主张将他随随便便禁言。倒是其他人,经常拿这事跟老燕交流,很有效果,比以前的肢体语言更有效,一说起禁言,老燕马上收敛。不让他说话,比不让他做操更让他难受。
谷中众恶人在有求于“老沙”的情况下,跟他打起擂台来也客客气气的,尤其当众人知道老沙出谷的条件就是打赢这里的所有人之后——也不是没有高手想以此事为威胁迫老沙把自己带出去,奈何,想叫老沙出去的人太多了,自己不放过老沙,别人也不放过自己,犯众怒的事,就算是带头大哥,大概也不敢做。何况他也不愿做,用肢体语言强迫人家收自己当附庸?说出去也不大好听罢?大凡拳头大过现在的“老沙”的人,一般都是有身份的人,这样的人,肯放下身价来做一个最低级的逃跑者的附庸的,不多。
这也让老沙等人颇感无奈,放水的比武,怎么打出真水平?怎么可能锻炼得了人?
对此老木也无可奈何,他神通再大,也无法逆转人心,人家一门心思放水,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动手逼他们?老木何许人也?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于是好端端一个修炼计划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无疾而终。
这一天阳光分外灿烂,老燕等人似乎看到自由的光芒在外面广阔的天地中闪耀,十分地璀璨夺目。心情大好之下,老燕不由开动自己的几十个喇叭和着老斋的音乐唱起来。听得为“他们”送行的恶人们眉头直皱。
老木前一天晚上就翩然而逝了——
这天晚上老木难得地没有跟小刘讲“道”,而是带他出去赏月。
出了地下基地大家才知道,恶人谷晚上的风光,其实蛮不错,如果不计较那些扫来扫去的各种波段的探照灯的话,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安宁祥和的世外桃源。
为了方便管理,一般人晚上都只许在自己的房间里呆着,别说到地面赏月,出个走廊都会被严密监视——赤裸裸地监视,从走廊两侧房顶伸出一个一个杀气弥漫的管子,管口一致对准出来溜达的你,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能保持几分美妙的心情继续你的漫步遐思呢?是以老裘等人虽然也是“老恶人”了,却从未有机会赏过恶人谷的明月。至于古董老皮赏没赏过,他不说,别人也不知道。说起来,如果不是小刘时不时地向他讨教各式各样的问题,大家都快要忘掉这个视沉默为金子的节能王了。
是时九天风咽,个中意境苍凉萧索,另有几分悲壮之气,老木闻之,不禁感怀。又见天上月明如灯,大大小小十以数计,不由想起那一个只身孤影渐行渐远的月球,和那颗不再蓝如宝石的行星,那是自己永远的根。
多少年没有回去了罢!
老沙等忽听老木说:“床前明月光……”众机器人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可惜整个连起来却又不知所云,只好归之于老木神经又不正常了,才会作此等稀里糊涂的自言自语。
老木也不计较,径自将离别之意说了一下,嘱咐了“若干”句,叫众人直以为他被老燕附身了。嘱咐完了便叫众人抓紧时间抓住机会有话快说有问快提。
于是小刘问到了关于进化的事,老刘再次哂笑,这小子太会揭人伤疤了。不料老木却说:
“进化的事,虽然发生几率不大,却还是有的,至少,你们这一伙人中,就有。”
众人愕然:“谁?”
“比如,老沙。”
老沙愕然:“你怎么知道?”
“我是谁?”
众人释然。老木是什么人?喝油曼!他不知道才奇怪了。
“我当时问你你怎么没说?”老刘想起自己刚当附庸那会儿问过老沙进化的事。
“你话急,我还没回,你就直接过了。”
鬼才信你,分明是想保密。老刘心想。
“今后有这方面的问题问老沙,他比较有经验,我毕竟跟你们有所不同,只能跟你说一说大概。所谓进化,其实不过是一种变化,比如你现在往西走是前进,转个身,再往西就是退了。世上本无方向,也无进退可言……变化是一种运动,所以我们先从运动说起,说到运动,就不得不提及存在,以及存在与运动的关系。”
众人狂晕,老木又发作了,怎么什么事情都能往“最基本”的地方扯……
“无存在的运动与不运动的存在……”
“都是没有意义的,前一种本身就定为了不存在,后一种则意为不与外界发生任何形式的联系,外界不能用任何方式确定或感知它的存在。如果能,那就不能算不运动了……”多嘴的老燕接口。
“一切存在都运动,但是运动不一定都产生变化。动而不变,就是稳态。所谓稳态,跟你所用的时间与空间的尺度有关,大年不知小年,小年也不知大年……我们所能真正把握的,不是存在本身,而是这无时不动的存在的在一定时间内不变的部分,亦即稳态。而我们的终极目标,却是把握最稳的稳态,最稳的稳态即恒久不变之存在……你们的所谓进化跟我们所谓的进化其实并不相同,因为现在我们的存在方式不同,你们的进化,只能算是我们的所谓变异……首先你得弄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然后你要弄清楚你想到改变到什么状态,然后弄清楚变化的途径,然后实行修炼之,你的进化就完成了……”
老木在这边说着,老沙却在组队频道里偷偷告诉小刘:“师傅这话你信则信矣,却要有所保留,他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世上绝不会有如此轻松写意的进化,能进化就不错了,哪里还管得着从什么样子进化到什么样子,你就是撞个大运而已,运气好,你可以变得更强,运气不好,抱歉,你将会变成垃圾……”
“抗议……”,老皮在组队频道里突然发言,他平时无声无息的,对外界冷漠得近乎麻木,对垃圾二字却似乎有特别敏锐的感触,可能是因为接连几次被这伙人误认为垃圾,有了心理阴影。而这帮人自从摸到了这个规律,平时消遣的时候也经常拿“垃圾”来逗他说话。
老木却不管他们这些悄悄话,自顾自说下去,待老沙老燕回过神来,老木已经说到了:“关于你们的进化,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更具体的东西你可以多请教小沙。”——正是“小沙”让老沙回过神来。老沙等人之所以自称“老*”,实是因为只有买了保险可以复活的精英才可以活得很“老”,一般人,最多也只能活够他们的物理寿命,最低级的机器人的物理寿命,也不过三五十年——在同样的物理元件下,机器人等级越低,活的寿命越长,因为他们的CPU结构更简单,是以稳定性更好,至于身体,用坏了就换呗。不过因为前提有点问题,所以机器人的寿命与等级的关系是两头高中间低,中等与低等的机器人的物理元件是相同的,是以中等机器人没低等机器人命长。而高等的机器人,可以花钱买更高等的物理元件做CPU,是以寿命反而比中等的更长。而有资格称“老”的,至少也得存活过好几次寿终正寝的时间。如是“老”渐渐成为了身份与地位的表现。不过他们引以为自豪的高寿到了老木这里,一概被他称为“小”,甚至连老古董“小皮”也不例外。
“小小刘”问完,“小”沙也开问:“怎样才能变得更勇敢?”
“你已经很勇敢了,事实上,你应当是几人当中最谨慎而又最勇敢的一个。”
“为什么是我?”
“没有恐惧,并不是真的勇敢,不过是还没有碰到能让你恐惧的事物;有恐惧而能战胜之,这才是真的勇敢。”
“明白了。”老沙若有所悟。其他人则如坠五里雾中。
“我的技术该怎么突破?”老刘也开始问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你还可以拆得更快,不过这显然不是你想要的答案,那么,”老木沉吟一番,“你可以不必执着于拆分零件上面,你看我,像是一堆零件组成的么?”老木说罢,身形一闪,从机械装甲里面闪到老刘眼前。
为着方便与习惯,老木平常都是开着装甲跟他们交流。
老刘这次得了机会,毫不客气地将眼前这个奇怪而小巧的老木扫描分析一遍,结果发现对方果然不像有零件的样子,似乎整个人就是一个整体。
“看明白了?”
“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就记着罢,机缘到了,你就会知道。”
接下来老木逐个回答众人的问题,一人一个,不许不问,也不许多问。
在一切终结的时候,老木留下了如下的一段话,这段话众人虽然都不甚了了,却都记在了心里,因为说完这话,这个所谓的师傅,便飘然而去了。
“今晚月色正好,正好赶路,稍后我便要去了,先前一直未曾告诉尔等师门,走前却要跟你们提一句。尔等师门乃是所谓天数门,何谓天数?尔等记好:指此为一……”
说着将手指一指,指着虚无缥缈的空中。
“……有此则必有非此,非此即彼,彼与此合而为二。由非此而此,由此而非此,合此而为三。由非此而此,是为生此,亦为此克;由此而非此,是为此生,亦为克此,生此,此生,克此,此克,合此而为五。由此而彼,由彼而此,合彼与此,是为四……一,二,三,五,四……是为天数。天数一门流派杂多,各执一数,我便是天数门内五行宗弟子,是执数五。尔等既入我门下,便也算此宗之人。然大道三千,殊途而同归,不必执着一数一宗,当穷究天数,以证虚无。”
众人茫茫然,如听天书。老木见状,只得言:
“算了,我这是根据你们的知识基础整出来的,其实只是天数总纲的一个片面的解释,你们先记着便是,如是悟了,则自然会明白其全貌,要是悟不了,那也没办法。我从此一去,后会不知其期,尔等将来行走世间,不可堕师门颜面,不可滥杀……喝油曼”
众人竦然,杀喝油曼,想都不敢想,虽然已经不是特别尊重,但他们的强大几乎是刻在每个机器人的每一个记忆单元里,自己怎么可能有本事杀得了?
“……如若尔等将来滥杀,犯了戒律,便不要再提起自己师承来历,不然我将让尔等死无全尸。明白了?”说罢,杀气外放,刺得众徒弟毛骨悚然。
众人一惊,连忙点头直道明白明白。
老木见状,便不再多话,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那些月亮,叹一口气:“尔等好自为之。”拂袖便走。
当时老木站的地方是环谷的山岭之最高处,前面便是万丈悬崖,这等高崖便是老沙这样的个头,看着都觉危险,“小巧”的老木却举步便往前行,似乎前面不是悬崖而是坦途。
老沙惊叫一声师傅小心。叫声才一半,便见崖下凭空生出一股狂风,将老木生生卷去。这风看不出有多大威势,却将老木卷得疾若流星,瞬间便脱离了老沙的探测极限。
众人抬头望天半晌,不见师傅出现,不觉慌了手脚,浑浑噩噩,不知如何是好。只在山巅呆立,任由冷风拂面,不知多久,老沙忽然一声惊叫,对着天空中最大的那个月亮指指点点。其他人定睛一看,那个圆盆大小的月亮中间,现出了老木的形象,对着自己微笑挥手。众人连忙挥手,一时间都下这个指令,弄得曼恩器“木先生的消遣”一阵忙乱,差点出故障。看到众人有了反应,月亮上面那个老木的形象满意地点点头,旋即不见。
这一次是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众人便收拾出谷,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大家基本上都是赤条条进来,现在赤条条出去(不算那些已经存入加密区的信息),倒是干脆潇洒,颇有乃师风范。
众恶人趁着中午放风,将老沙“他们”送到谷口,嘴里还亲热急切地说着:“一定要记得啊!”天知道要“他们”记得什么。
“老沙”面带微笑,拍着胸脯直说:“放心放心,记得,记得。”
天知道他们记得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