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亡命天涯》
作者:陈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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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爆竹声响彻云霄,烟硝弥漫了半边天。
停歇了一年的“唐家老店”,在今天重新开张营业。
在郑州,唐家老店是远近驰名的,规模相当大,前后连通两条街,左右各占一条巷,前半段是酒店,中段是客栈,后半段是住宅,由于客栈兼营酒店,对客旅十分方便,所以生意鼎盛。
一年前,由于店主唐绢夫妇遭了不幸,被迫停业,一年后的今天,由唐绢的独生女儿唐攸平再撑起门面。
门口贴着大红招纸,今天的酒客和房客一律免费招待,消息一传开,门庭若市,桌桌客满,一些穷哈哈花串鞭炮钱,乐得大吃大喝一顿。
大总管范江与二总管邱子羽一里一外,周旋在这些有生有熟不速而至的贺客间。
喧闹吵杂的声浪,波波相连,每一个人都把嗓子拉到最大,因为小声音会被大声音所掩盖,因此只有用更大的声音,否则话传不出去,对方也听不到,这比趁墟赶集还要热闹得多。
“各位乡亲朋友请静一静!”大总管范江像打雷似的声音奇峰突起,突破所有的声浪,脸红得像关公。
有如暴风雨骤歇,场面静了下来。
“各位,我们店东唐大小姐向各位敬酒!”二总管邱子羽也发了话。
一个二十头的少女,手拿着杯一子,出现在柜台边,用最俗气的话来形容她,便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八个字比较贴切。
“各位前辈、乡亲、朋友,今天‘唐家老店’择了吉重新开张,承蒙各位不弃,拨驾光临,我唐攸平万分感激,敬以一杯水酒,向各位表示谢意,希望各位仍然本着先父在世时关爱小店之心,多加爱护!”
说完举起杯子,打了个半转,然后就口一饮而尽,再向大家照杯。
宾客纷纷起立照杯,坐回原位,场面又恢复原先的喧狂。
唐大小姐珊珊举步离开。
临街靠角落的一桌酒席上八个人,已经有两个人离席,两个喝醉了趴在桌上打鼾,剩下四个还在有一杯没一杯地喝。
四个人当中,一个是花白胡须的老头,另三个是年轻人,这三个年轻人各有其特色,一个瘦得像猴精,一个骠悍得像野狼,再一个是粗犷中带三分斯文,以江湖人的目光衡量,他是属于十分难缠一型的人物。头戴竹笠,半掩着脸,有着神秘的感觉。
花白胡须的老头,似已酒足菜饱,再塞不下任何东西了,放下筷子,用衣袖掩住嘴,两眼望天在剔牙。
“大哥,你该去办事了。”瘦皮猴开了口。
“大哥,祝你顺风。”神色骠悍的干了杯。
“唔!”了一声,那被称为大哥,粗犷中带着三分斯文的,以目示意两人少说话。
花白胡须的老者剔完了牙,将就用衣袖擦了一把嘴,目光在三个年轻人的面上一绕,半是自语般地道:“凭一个女人,能恢复唐家老店过去的声望么?嗨!如果只为了开门做生意赚钱,实在是不必。”
没有人接腔。
老头自顾自地又道:“今天在此地吃喝的,全都是朋友么?
摇摇头,叹口气,他又道:“唐大奶奶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这种买卖一个大姑娘家能接得下么?真是……想不透。”
瘦猴精忍不住斜脱着老头道:“老头,你在嘀咕什么?”
老头瞪眼道:“年轻人没大没小,一点礼貌都不懂,老头二字也是你叫的?”
瘦猴精笑出声来道:“失礼之至,您老吃喝还真行?”
老头“嗯”了一声道:“除了石头不能咬,炒豆子还对以应付。你该多吃些,在身上添点肉,年纪轻轻,瘦成皮包骨,不像话。”
瘦猴精道:“生来的,愈吃愈瘦,算命的给小可安排过八字,说是一发胖准会饿死。”
老头哈哈一笑道:“小子,有意思,你说的不无道理,一个人的衣禄是注定的,不该吃的勉强吞是会撑死。”
说完,深深逐一打量了三人一眼,起身走了。
骠悍的汉子横了瘦猴精一眼道:“老三,以后少耍嘴皮子。”
被称做老大的沉声道:“亏你们还是在道上混的,有眼无珠,知道这老头的来历吗?”
老三道:“他是谁?”
老大道:“成了精的怪物,‘无情老人’,听说过吧?”
骠悍的汉子——老二惊声道:“实在想不到是他。”
老三猴子脸一正,道:“他到底算正派还是邪门?”
老大道:“别管这些,少招惹,我得去办事了,你们两个安分些,别惹事,记住,我们现在算正式分手了!”
说完,起身理了理衣服,掉头向里走去。
老大在后院连接中院的门边被大总管范江挡了驾。
“朋友,里边是内宅。”
“在下知道。”
“朋友难道是有什么指教么?”
“在下要见见你们的新店东唐大小姐!”
“有事么?”
“当然。”
“请问……”
“谈买卖。”
“哦!”范江仔细打量了这略显粗犷的年轻人几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朋友,没喝醉吧?”
“笑话,你们开张请客,还怕客人喝醉,省酒么?”
“朋友要谈买卖,是买还是卖?”
“卖”
“卖什么?”
“见了唐大小姐在下自然会说,在下卖的东西,她目前正需要。”
“朋友如果不把话说明,恕老夫要挡驾。”
老大眉毛一挑,目光正视着范江。
范江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他发觉这年轻人目光澄澈如秋色,而澄澈之中渗和着两缕银线似地精芒,使被望的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这是功力已到达某一极限的征象。
这三十不到的年轻人,会有这么高的修为?
“范总管,你一定要阻拦?”
“朋友先说个来路?”
“在下路云飞,至于出身……没有奉告的必要。”
“如果老夫坚持原意呢?”
“那在下就只好自己进去见唐大小姐了。”
大总管范江怒火倏升,口里发出一声冷哼。
“朋友,你是否知道唐家老店的真正买卖是什么?”
“当然知道,专保‘人头镖’。”
范江怔了怔,老眼里精芒暴射。
“朋友,于脆说出你真正的来历?”
“谈买卖,早已说过了!”
“先跟老夫谈如何?”
“对不住,非当面跟唐大小姐谈不可。”
“目的何在?”
“老话一句,有东西要卖。”
“你朋友未免太小觑唐家老店了。”
“范总管,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生意不成仁义在,所以最好不要伤了和气。”老大冷冷地说。
突地,里面传出唐大小姐的声音道:“范总管,什么事?”
范江道:“有位朋友定要见你谈买卖。”
唐大小姐从花树间转了出来道:“请主顾进来吧!”
范江道:“大小姐,这朋友说是有东西卖,不是买。”
“噢!”了一声,唐大小姐移步来到门里,上下打量了路云飞一番,冷而艳的脸上没有显著的表情。
“在下路云飞,首先谢谢今天的盛宴。”抱了抱拳。
“好说,路朋友……”
“在下有唐大小姐极需要的货物出售。”
“嗅!什么货物?”
“唐大小姐已是一店之主,不敢请在下进去么?”
“如此请进!”身形一侧,作出了肃客之势。
范江正要开口,被唐大小姐以手势止住。
路云飞从容跨过门槛,范江立即跟进。唐大小姐摆出了客主的姿态,大方地与路云飞并肩而行。
不一会,来到了客厅之内,分宾主坐下,范总管站在靠厅门的地方,看样子他是在戒备,以防意外情况发生。
唐大小姐还是那副冰冷的面孔。
“路朋友要卖什么,请说?”
“卖命。”
“什么?”唐大小姐站了起来,冷艳的粉面变了色。
范江老眼大睁,迫视着路云飞,路云飞面不改色的端坐没动,只是那么短暂的片刻,唐大小姐镇静下来了,神色恢复如常,缓缓地坐回原位,就凭这一点应变的工夫,旁的女人就很难办到。
“在下是诚心诚意卖命来的。”
“怎么个卖法?”
“当然先谈价钱。”
“朋友知道我准买?”
“买卖靠运气,也讲究行情,唐大小姐继承先业,做的也是卖命生意,这生意需要的是肯卖命的人,在下正是这种人。”
大总管范江插嘴道:“路朋友,你卖命有什么特殊的目的?”
唐大小姐道:“大总管,你这句话问得多余,如果人家有什么特殊目的,遮盖还来不及,会说出来么?”
话虽然是对范江说,眼睛却没离开路云飞。
老脸一红,范江不再说话。
路云飞打了个哈哈道:“唐大小姐真是快人快语,照情理来说,的确是如此,不过,在下另当别论。”
唐大小姐道:“为什么?”
路云飞道:“因为在下的目的单纯,而且对贵店有利。”
唐大小姐道:“朋友还没说出原因?”
剑眉一挑,路云飞道:“在下从小亡命江湖,被环境训练成了亡命之徒,做什么行当都不合适,只有在贵店当‘人头嫖师’最为合适。”
顿了顿,又接下去道:“在下说的全是真心话,唐大小姐如果买不起,或是不敢买,在下当然没理由相强。”
后面这句话相当够分量,对唐大小姐来说,等于是一项挑战。
唐大小姐冷眼凝视路云飞道:“做这行买卖,连一条命都不敢买,那可就是笑话了,路朋友开个价吧!”
范江急道:“大小姐,咱们店里没这种先例。”
唐大小姐点点头道:“范总管,我自有道理。”
路云飞冷沉地道:“在下的价钱不高,每保一趟镖,三一分帐。”
唐大小姐冷艳的脸上突然绽出一丝笑意,但这一丝笑意到底代表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笑了笑道:“是不高,跟公道的价钱。”
路云飞道:“唐大小姐是准备买啦?”
“唔!”了一声,唐大小姐徐缓地道:“如果是免费的镖呢?”
路云飞不假思索地道:“那当然不在此限,照样免费。”
唐大小姐神色一正.冷沉而有力地道:“进本店做人头镖师有两个必须具备的条件.缺一不可。”
路云飞道:“在下洗耳恭听!”他已感觉出对方相当不简单。
范江又想开口,但被唐大小姐抢了先。
“头一个条件必须对天立下重誓,绝对忠诚,舍命不舍镖。”
“可以,在下一定照办!”
“第二个条件,必须有一个足可信赖的保人。”
“保人?”
“嗯!能让姑娘我信得过的人。”
“这……可就难了,在下是玩命的人,认识的朋友尽是同一类的人物,谈不上地位名望,要使大小姐对他们信赖很难。”
“那就只好拉倒了。”
“对,在下想到一个人,再没比她更有力,更可依赖了……”
“谁?”
“唐大奶奶。”
唐大小姐与范江同时一愕。
“什么?你……说的是家祖母?”唐大小姐张大了秀眸。
“不错,正是她老人家。”
“你认识她老人家?”
“没见过,但在下相信她一定会出面作保。”“朋友是故意打哈哈么?”范江冒了火,额上暴出青筋。
就在此刻,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婆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唐大小姐忙起身趋前,唤了一声:“奶奶!”
范江也躬下身:“老夫人!”
路云飞缓缓起身,上前两步,抱拳道:“江湖不才,路云飞见过大奶奶!”
唐大奶奶没吭声,两眼一瞬也不瞬她望着路云飞,目芒像两把利刃,直激人的内心,又似两道冷电,照彻到人心深处。
这种眼神有一种无形的威力,像神话里的照妖镜,使你无法遁形,被看的人,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呈现在亮光下,纤毫无隐。
路云飞并不逃避,也没不安的表现,睁着眼跟唐大奶奶对望。
“你想当人头镖师?”唐大奶奶开了口,其声震耳。
“是的。”
“你叫路云飞?”
“是的。”
“你想要老身作你的保人?”
“是的。
“凭什么?”
“听人说,唐大奶奶不但武功高绝,而且智慧超人,一眼便能分辨出人的善恶邪正,在下斗胆要证明这一点。”
“哈哈哈……”唐大奶奶突地纵声大笑起来。
唐大小姐和范江显得有些不安,路云飞却镇定如常。
久久,唐大奶奶敛了笑声,道:“好,老身保你!”
范江皱眉道:“老人家,您……”
唐大奶奶抬了抬手,望向唐大小姐道:“攸平,留用他!”
唐大小姐迟疑了一下,道:“是,遵命!”
路云飞抱拳道:“在下十分荣幸,就此谢过。”
唐大小姐目光绕过路云飞,向范江吩咐道:“大总管,你先带路朋友下去安顿!”
“是!”大总管范江恭应了一声,先向唐大奶奶躬躬身,然后抬手向路云飞道:“请随老夫来!”
路云飞再次抱拳,随范大总管离开。
唐大小姐目送着路云飞离去。
“奶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答应留用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孩子,这姓路的年轻人粗犷而不失灵秀,证明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勇有谋,他敢于正视我而面不改色,证明他没怀鬼胎,我们的确需要增添这种好手。”
“可是,奶奶,人心毕竟难测,我们犯不上冒这风险……”
“孩子,我会有安排,奶奶这辈子没走过眼,如果他真的是骗过了我的眼睛,那此人的城府之深便相当可怕,拒绝了他,后果同样严重。”
“我始终怀疑他的来意……”
“孩子,你现在继承了你爹的事业,要维持唐家老店的字号,不是那么简单的,你爹,你娘……”老眼泪光晶莹:“孩子,这店要是从此关门,上两代的人将不能瞑目,运用你的智慧吧!”
“是,奶奶。”
唐大奶奶转身人内。
唐攸平在深深地想:“这姓路的来得突兀,上门卖命,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奶奶说的对,这店不能关。
“否则,难安两代在天之灵,如果姓路的真是有为而来,正好由他身上追出那一年那桩血宴案的主谋。”
这时,二总管邱子羽匆匆走了进来。
“邱总管,外面情形如何?”
“客人都散了。”
“有什么事么?”
“有位开封来的客人要见小姐。”
“哦!什么样的客人?”
“说是曾经当过尚书府的护卫。”
“可曾问对方来意?”
“托镖,目的地是关外。”
“刚开张就接生意,是个好兆头,把人请到西厅。”
“是!”
西厅,是连接唐大奶奶卧房小院的一个秘密小客厅,一方面是便于谈生意,另方面是唐大奶奶可以暗中观察客人,凭她智慧的观察力和经验,以决定生意的取舍。
因为这是破天荒的行业是保命不保钱,而店里的规矩是宁死不失镖,唐大小姐的父母就是因此而牺牲的。
唐大小姐在厅里等待来客,心里有些忐忑,因为她现在是独挡一面的店主。
烛影摇曳,已经是起更时分。
“攸平,奶奶告诉你的话都记牢了?”唐大奶奶的声音从板壁后传出。
“记住了!”唐大小姐的神色很凝重。
“这是开张第一镖,不能有失问。”
“是的。”
“头一镖,讨个吉利,能答应就答应!”
“好的,奶奶。”
二总管领着一个商贾装束的半百老者来到。
唐大小姐把客人迎了进去,落座之后,向二总管道:“邱总管,你先到大总管那儿去一趟,他会告诉你什么事。”
“是!”二总管邱子羽退了出去。
小丫鬟献上茶,然后退到门外。
耳孺目染,唐大小姐头一次作主谈生意,一点也不含糊,她开始以有深度的眼光打量着对方。
对方的年纪五十上下,神情很自然,显示出是个老江湖,眼珠子很灵活,双眉之间有明显的纵沟,说明了对方不但胸有城府而且思虑极多。不屑于奸诈类型,但也不像是本分之辈。
观察,只是那么一两眼,并非看相可以仔细推敲。
“请问尊姓大名?”唐大小姐开了口。
“田永思,曾经当过尚书府的护卫。”
“有什么指教?”
“唐家老店的字号尽人皆知……”目芒问了几闪,眉头微微皱了皱:“区区开门见山地说吧!”
“三年前,在开封尚书府当护卫时,曾经得罪过不少人,离职后,隐姓埋名匿居在开封,近来忽然起了落叶归根的念头,想回关外老家,那些结有怨隙的对头,必然不会放过,所以特别向贵店投保人头缥。”
“对头是哪些,如何结的怨?”
“得罪人常常是在无意之间,很难一个一个的列举,不过最明显的是这儿的蟠龙山庄……”
“蟠龙山庄?”唐大小姐皱了皱眉。
“是的,关内第一家,势大如天。”
“什么原因?”
“尚书府一位田庄管事,被山庄中人所杀,区区擒捉凶手送官究办,对方声言,非要得区区而甘心,区区曾经有两次被庄中高手截杀,侥幸死里逃生,回关外千里迢迢,安全可虑。”
“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顿了顿:“大小姐肯接这镖么?只要求平安,代价多少在所不惜,倾尽区区全部积蓄也无妨。”
“问题不在保银。”
“那是…”
“请五天之后再来。”
“五天?哦!区区明白了,要先查查区区的根底?”
“不错,这是敝店一向的原则。”
“那区区五天之后再来讨回信,告辞!”
唐大小姐亲自送姓田的到分隔内院的中门边才回头,回到厅里,唐大奶奶已经坐候。
“奶奶,此人如何?”
“城府很深,可能别有企图。”
“需要调查么?”
“用不着,唐家老店的规矩,江湖上多数的人都知道,如果他是居心叵测,一切早有安排,调查是多余。”
“把他回了?”
“不,接下。”
“接下?”唐大小姐惊异地睁大了眼。
“由自动上门卖命的路云飞保这一趟嫖。”
唐大小姐怔住了,她完全不懂她祖母的用心。
“奶奶,这……这到底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姓路的来得突兀,这姓田的也居心可疑,他们可能是一路的,投保是假,想使唐家老店永远关门是真。
“因为我们历来所保的人头嫖,都是邪恶者的对头,等于是跟邪恶者作生死对敌,要调查很困难,将计就计很省事。
“奶奶老了,但为了你爹娘枉死的原故,绝对不低头,非周旋到底不可。”唐大奶奶的老脸因激动而泛了红。
“奶奶,姓路的来时,您不是说过他是个人才,我们可能增添一个好手,现在您怎么又……”
“丫头,我刚刚得到消息,路云飞还有两个同伴,都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人物,一个是‘穿城鼠’三郎,做没本钱生意的能手。
“另一个‘寒星剑’丁兆雄,一等一的亡命之徒,他三个一齐参加我们的开张酒宴,吃喝完了分手的,所以我改变了看法。”
“现在该怎办?”唐大小姐咬着下唇。
“奶奶自有安排。你只照做就行。”
唐大小姐点点头,眸子里闪动着一种慑人的光芒,像武士决斗,在出手之前的目芒一样,代表着冲击的力量,与克敌制胜的信念。”
大总管范江走了进来。
“老夫人,大小姐广恭谨地施了一礼。
唐大小姐道:“那姓路的呢?”
范江道:“说是有私人的事要处理,刚刚离开。”
唐大奶奶目芒一闪道:“他没说别的?”
范江道:“说明天正式到店里来。”
唐大奶奶道:“我吩咐你的……”
范江躬身道:“邱总管已经暗中尾随出去。”
唐大奶奶点点头,道:“范总管,你照顾店房,多加小心。”站起身,向唐大小姐道:
“攸平,收拾一下,跟奶奶走,如奶奶猜测不错,今天晚上便可见端倪,刚开张,任何事情最好在外面解决。”
唐大小姐沉重地点点头。
根据二总管邱子羽传回来的消息,路云飞是走向西门外的大校场。
那是个很荒凉的地方,本来是府衙操演兵马的所在,久已弃置不用,唐大奶奶祖孙俩直奔大校场。
二更天,星月皎洁,照得蔓草杂树丛生的大校场一片清明。
点将台前的空地上,两条人影对峙。
唐大奶奶和唐大小姐,悄然掩到了登台的石阶后。
唐大小姐遥遥一扫场中的两人,惊声道:“奶奶,你看那高个子的是谁?”
唐大奶奶定睛一望,也充满惊奇地道:“那不是你世兄‘武林公子’鲁元庆么?他到郑州不到店里来……”
唐大小姐截断了她祖母的话道:“奶奶,他像是跟人决斗,奇怪,他的对手会是这么个猥琐的角色?”
场子里响起武林公子冷傲而坚定的声音:“一句话,本公子不说第二遍,你自断一条手臂,放你上路。”
那形态猥琐的瘦小汉子道:“鲁大公子,在下说过是误会,约你来此,一方面是解释误会,另方面是不让第三者知道这件事。”
“快!”武林公子只说了一个字,显示他是相当骄傲而自负的人。
“鲁大公子,你是世家出身,读过书的,岂不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道理,逼人自残肢体,不太过分么?”瘦小的汉子说话还是很从容。
“废话!”
“这怎么是废话,圣人之言呀!”
“你做贼,已经辱没了祖宗,还谈什么圣人之言?”
“大公子,在下就是因为做这没本钱的买卖,怕玷污家门,所以不敢用姓,只叫三郎。”
暗中,唐大小姐用手一碰唐大奶奶。
“奶奶,路云飞的同伙人‘穿城鼠’三郎。”
“嗯!看来事出有因,姓路的准在现场附近埋伏着。”
武林公子冷冷一哼,道:“看来你是非要本公子动手不可了,多说一句话,情况改变,本公子要断你双手,免得你再去偷盗。”
声音突然放高:“剑来!”
一个小憧,双手捧剑,走向武林公子。由于祖孙俩藏身的地方是偏角,所以看不到点将台的正面台i还有人。
武林公子抓过剑,小僮退了开去,的确是派头十足。
三郎高声道:“公子,在下不是怕你,只是不愿跟你作对,说打,在下不是你的对手,要想走的话,你大公子还挡不住。”
武林公子冷冷地注视着他,没答腔,横起剑,双手分握剑柄和剑鞘,看样子他是要动手,绝不改变主意。
暗中唐大小姐道:“奶奶,我们采取什么立场?”
唐大奶奶道:“好戏才算是开台,我们看下去再说。”
只见人影一晃,三郎已站在三丈外,动作之快,的确令人咋舌。
小憧像野兔般斜里窜去,截在头里,小小年纪,身法也相当利落。
武林公子缓缓举步迫了过去,剑仍横在胸前,到了相距八尺之处停住,冷声道:“本公子如果再让你表演一次就取消名号。”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从不远处的树丛后转了出来,行云流水般飘到三人面前,身法之轻灵快捷,令人叹为观止。
现身的,赫然是路云飞。
“奶奶,是他?”
“嗯!”
武林公子半侧身,面对路云飞。
“你是谁?”
“路云飞。”
“没听说过……”语气相当的傲慢:“你们是一路的?”利得像刀刃的目芒,朝三郎一扫。
“武林是一家,江湖路也只有一条,说是同路未始不可。”
“跟鼠窃狗偷一路,谅来你也是同类角色。”
“姓鲁的!”路云飞没生气,音调还是很平和:“别随便出口伤人,江湖人持守的是正义二字,名声的好坏,不能代表一个人的人格,一个无名小卒,常常会做出令那些自命非凡的人物脸红的事……”
“你没资格跟本公子谈这些大道理,一句话,你现在的目的是什么?”
“劝阻你传技伤人。”
“哈哈哈,你凭什么劝阻本公子?”
“凭一个理字。”
“本公子惩治一个偷儿,不合理么?”
“三郎取走你的锦盒是基于正义感,你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在半路酒店中向你的剑僮说,那锦盒里的东西,可以使唐大奶奶成仙成佛。
“又说,这一趟如果不把人头连东西带回去,就永远退出江湖,所以三郎才取走了你的锦盒……”
“取走不叫偷?”
“区区话还没说完……”挺了挺胸膛,路云飞又道:“后来证实你那两句话是两档事,同时也知道你跟唐家是世家,所以你一到郑州,三郎便原物归赵,声明出于误会,你竟然要惩治他,这合理么?”
“你们跟唐家有何关系?”
“没有,只是尊重唐家老店的名声,和店主在江湖上的作为。”
唐大小姐困惑地望着她祖母。
“奶奶,路云飞说的话情在理中。”
“现在还不能断定,咬人的狗是不露齿的。”
“今晚的事……似乎牵扯不到我们店……”
“但问题依然存在。”
“我们现身么?”
“除非不得已。”
沉默了片刻,武林公子冷傲地道:“本公子出道以来,还没被宵小捉弄过,说误会是你们一厢情愿地自找台阶下,不杀人,只取手臂,是本公子网开一面,一念存仁,你们应该庆幸。”
路云飞声音一冷,道:“你坚持你的做法?”
武林公子道:“本公子言出不改。”
路云飞道:“你为了维持你的自尊,保护你的虚名,不惜伤残别人?很好,姓路的绝不含糊,你有本事让我倒下,就可以随心所欲,别说是断臂,砍掉三郎的头颅都可以。”
“哈哈哈……”武林公子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不屑的意味,久久才敛住笑声道:“姓路的,你配如此跟本公子说话么?你算老几?”
路云飞冰声道:“老几无妨,让事实来证明。”
的的确确,武林公子还没碰到过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的对手,这对于一个自视极高的人来说,是受不了的。
他的两眼已气得发蓝,面皮也完全绷紧了,但不管如何,派头与风度是不能不顾的,强捺住怒火道:“你拔剑吧!本公子让你先攻三剑才还手。”
路云飞依然语冷如冰地道:“姓鲁的,你别太目中无人,路某人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但还不至于要你让三剑……”
拔剑出鞘,虚刺了三剑:“算你让过了,还手吧!”
针锋相对,路云飞所表现的高傲并不逊于武林公子。
武林公子的目光陡然凝固,这是出手杀人的先兆。
路云飞突然感到有些后悔,心想:“在这种关头,实在不应该树敌结仇,将会严重影响自己的计划。
“以对方的性格与身份来说,如果吃了瘪的话,绝不会善罢甘休,等于打了个死结,后患无穷,但现在箭在弦上,能不发么?”
心念电转之后,有了个主意,路云飞道:“一剑定乾坤,不管生死胜负,只交换一剑,不许出第二剑,如何?”
“你怕了?”
“你没把握?”
“在本公子来说,一剑已经够多了。”
“很好,请把!”
武林公子上前两步,姿势不变。
路云飞也亮开了架式,一个古怪的架式,身半侧,上身扭国正面,手中剑一拄朝天式立在身前。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武林公子也察觉到了对手不是好相与,敛气凝神,为了名声,他不能失手而且要一击奏功。
暗中,唐家祖孙又在谈论——“奶奶,姓路的是个好手。”
“这还用说,不然他敢轻易进唐家老店。”
“双方胜负之后如何?”
“出了手才会见分晓。双方的气势都无懈可击。”
唐大小姐道:“奶奶,我看是姓路的不愿意跟鲁公子见真章,所以提出了只比一招的建议。”
“丫头!”拍了拍唐大小姐的肩膀:“行!真行,不愧是唐家老店的继承人,这句话一针见血,跟奶奶我的想法完全一样。”
“原因呢?”
“你是在考奶奶么?嗨!我一向自命人老眼不花,可是对这姓路的,竟然看不透,没把握不走眼,奶奶现在是一宝两押。”
“什么叫一宝两押?”
“单双全下注。”
“哦!奶奶您是赌路云飞不是原先判断的可用人才,便是后来猜测的可怕敌人,正反两面都应付?”
“完全对。”
蓦地,站在旁边的“穿城鼠”三郎大声叫道:“鲁大公子,你输定了!”
武林公子心中一动,在这心神一动之间,意念闪电般掠过脑海,他意识到上了当,在这种情形之下,只要稍一分神,便将招来致命的打击,高手相搏,生死胜败仅在丝忽之间便定了。
意念只是一瞬,路云飞并没有乘机出手,反而退了一步。
武林公子脱口道:“你们在捣什么鬼?”
路云飞道:“没什么,刚刚在下可以出手,但不愿因人成事。”
武林公子面上一热,目芒扫向三郎道:“你想给他制造出手的机会?”
三郎口角一撇道:“笑话,路老大不是这种人!”
武林公子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三郎笑笑道:“鲁大公子,从气势上你大概可以看出路老大的成色,在下是想到事缘本身而起,既是误会.犯不着结成死对头,所以心里的话不得不说出来,……”
武林公子并未放松戒备,目光兼顾双方。
三郎接下去道:“这一架,大公子下的赌注太大,但却稳占输方。”
武林公子道:“怎么说!”
三郎道:“公子心里大概明白,一剑绝毁不了路老大,可是不能出第二剑,这岂不是输了?”
武林公子怒哼了声道:“废话!”
三郎一咧嘴,道:“大公子还没有想透,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大公子是大人物,而路老大却无声无名,胜了可以成名,输了也无所谓,就算挂点小彩,一样不受人注目,可是大公子不同,即使是平手也算输,因为你的名气太大。”
武林公子怔住了,的的确确他输不起。
这瘦猴精说的是有道理,以他的身份名头,收拾不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可是,生来狂傲的他,能就此收篷么?事情如果传出江湖,说他怯敌,同样也输。
盛名之累,武林公子一时之间没了主意。
三郎紧接着又道:“大公子,彼此都有急事在身,江湖路窄,不愁没见面的机会,错过今晚如何?”
武林公子悄悄吐口气,道:“你是想求我把你的双臂暂时寄在你身上?”
三郎嘻地一笑道:“无所谓,随公子怎么说?”
武林公子目芒盯向路云飞道:“你怎么说?”
路云飞冷冷地道:“错过今晚,另约时地,不许有第三者在场。”
想了想,武林公子道:“可以,就这么说定了!”说完,把剑抛与小僮,挥挥手一转身便走。
主仆俩迅速地消失在旷野中,这是想不到的结局。
三郎走近路云飞。
“大哥,小弟这样做对么?”
“还有点歪理,姓鲁的一向目高于顶,他之所以肯罢手,主要原因是珍惜羽毛,再方面是因为他有事要办,否则他是非见真章不可。”
“大哥,彼此彼此,我们也有事,你一提出一剑之约,小弟便知你的心意,所以凑合凑合。”
一条人影从原来路云飞隐身的树丛奔了过来,骠悍之气洋溢,他正是三搭档中的老二“寒星剑”丁兆雄。
“大哥,那小子怎么拉稀了?”
“是我不想打。”
“为什么?”
“输赢都没意思,我们有我们的正事。”分别扫了两人一眼:“我们从现在起分手。照原来的计划做,老二特别记住一点,不许生事。”
暗中,唐大奶奶和唐大小姐悄然离开现场。
是过午之后不久。
唐大小姐送走了武林公子,回到唐大奶奶房中。
“鲁公子走了?”唐大奶奶劈头便问。
“走了,他说有急事要办,不能留下。”
“攸平,你觉得他的为人如何?”
“高傲,公子哥儿的味道太浓。”
“你不喜欢他?可是,奶奶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很有点意思。”
“奶奶的意思……”惯常冷漠的粉颊泛起了薄薄的红晕。
“攸平,我们跟鲁家是世交,你鲁世兄虽然是高傲了些,但那是对外人,论人品武功,都是上上之选,你也是老大不小了,虽然有雄心撑持唐家老店的门面,但你终究是女儿家,如果……”
“奶奶……”唐大小姐垂下了头。
“如果你们能够结合,奶奶我就算了却一个大心愿,对唐家老店会有极大的帮助。”唐大奶奶打开手里武林公子送来的锦盒,里面是支参王,价值不菲。
“奶奶!”唐大小姐抬起头,脸上呈现一片坚毅之色:“唐家老店要由唐家的人来维持,绝不假借外人的力量,我虽然是个女子,我要做给人家看看。”声调变得激动:“奶奶,目前我们不谈这?问题,等几年再说。”
“丫头,女人的青春有限,你能有几个几年。”
“我不管那些,终生不嫁也无所谓,我要让爹娘含笑九泉。”
“唉!”唐大奶奶老眼倏然湿润起来。
“奶奶,我们谈正事,你真的要给路云飞保田永照这趟人头镖!”
“唔!”
“路云飞已经以客人的身份,住进了我们的店房,邱总管负责照料他,据调查,他的两名伙伴三郎和丁兆雄匿居在城外小客店中。”
“不能放松监视。”
“他们的目的何在呢?”
“等起镖就知道了。”
“我们何必担这风险,干脆不接纳他……”
“丫头,有些事是不能逃避的,人家自己上门卖命,拒绝了他们会走别的路,反而防不胜防。”
“对了,鲁大公子说,他此次到郑州来,是追缉一个叫‘雷无忌’的人,这名字奶奶听说过么?”
“听说过,印象不深,似乎是个恶毒的人物。”
“鲁大公子还透露I一点,说雷无忌曾经在‘蟠龙山庄’呆过。”
“你怎不问清楚?”
“我不便追问别人的私事。”
就在此刻,一个小丫鬟来到房门外。
“大小姐,邱二总管在客厅里,说有要事禀告。”
“好,我就来!”
客厅里,邱子羽神色有些紧张,一见唐大小姐来到,立刻急步趋前。
“邱总管,有什么事?”
“大小姐知道路云飞是谁么?”
“路云飞不就是路云飞,难道这名宇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说他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哦!他是何许人物?”
“他就是中原道上鼎鼎大名的‘金牌杀手’!”
“金牌杀手?”唐大小姐显然十分震惊:“一年之前,他在关外搏杀‘关东七怪’,曾经轰动了整个江湖,想不到……邱总管怎么知道的!”
“蟠龙山庄的二千金曹春锦找上了他,言语中透露的。”
“噢!在什么地方找上了他?”
“在我们店房里,就是现在,两个人在斗嘴。”
“好!我去瞧瞧!”
第 二 章
在唐家特为路云飞准备的房间里,蟠龙山庄的二千金曹春锦与路云飞像一对斗鸡似的红着脸站在房中。
唐大小姐悄然来到了隔壁房里,把眼睛凑上专门设置的小窥视孔。做这种三百六十行以外的买卖,是必须步步为营的。
“襄阳的手的时候,你说过要来找我的,现在你人到了郑州,却不声不响地住进了客店……”曹春锦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曹姑娘,在下能冒昧造访么?”路云飞的神情有些冷淡。
“为什么不能?”
“我们只一面之识……”
“认识就是认识,管什么一面两面,你说过要来找我,不算数么?”
“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在礼貌上在下当然不能回绝。”
“哟!听口气……你不想跟我做朋友?”
“在下没这意思,江湖道上,不论男女,非敌即友。”
“你跟我装迷糊?”
唐大小姐深知曹春锦的德性,对于她这种态度与口吻,丝毫不以为奇;她和她仅只是认识,并无交往。
路云飞苦苦一笑,他对曹春锦没什么兴趣。
曹姑娘,在下到郑州来是办事,没多少闲时间……”
“哦!我明白了,你看上这客店的女东家,对不对?”
“在下是初到郑州。”
“那好,我可以尽地主之谊,带你到处走走。”
“在下没空。”
“你没空。”曹春锦的眉毛竖了起来。
“等在下办的事有了头绪,再到贵庄拜访。”
“你说,到底办什么事?不是我夸口,在郑州一带,我的话还管用,不说大小事,闲话一句。”
“盛情心领,在下办的是私事。”
“你是拒绝我这份情?”曹春锦冷哼了声,跨前一步,嘴几乎要凑到路云飞脸上:“别以为你是金牌杀手,告诉你,在郑州我可以叫你寸步难行。”
她长得不算挺美,但也不算丑,只是太放荡,使人受不I。
路云飞退了一步,心念疾转:“在襄阳无意间认识,只是交谈了几句而已,想不到她倒是一厢情愿。
“蟠龙山庄是郑州一霸,得罪了她,以后的行动将诸多不便,会影响了自己的大事,表面上还是应付一下的好。”
“曹姑娘,用不着主气,在下不善言词,话是直说的,这样吧!在下陪姑娘到外面喝上一杯,算是陪罪,如何?”
“不,我不要你陪罪,我是地主,我做东为你接风。”她笑了。
“好,恭敬不如从命。”路云飞满肚子的窝囊。
“那就走吧!”偏偏头,又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两人说走就走,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衫,双双出房。
唐大小姐的眼睛离开了壁孔,她深深地想——路云飞就是在武林中如暴发户般一夕成名的“金牌杀手”,但他的过去,仍然是一个不解的谜。
他自称卖命者,毛遂自荐充当人头镖师,目的何在?
如他居心叵测,唐家老店的金字招牌会砸在他手里么?
照奶奶的安排,准能应付得了他么?
大街上,路云飞与曹春锦并肩而行。
在郑州一带,曹二小姐是妇孺皆知的人物,任性放纵,喜怒无常,一般道上的人都敬鬼神而远之。
路云飞边走边在盘算:“被这女人缠上,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但这里是蟠龙山庄的天下,惹翻了她也是麻烦,如何才能不伤和气的摆脱她呢?”
曹春锦紧紧的靠着路云飞的身边走,只差点没搂住,似乎整条街上只他们二人,她无所谓,路云飞的脸可在阵阵发烧。
“我们上哪儿去喝?”
“此地在下不熟。”
“好吧!到正阳春,那里清静,好谈心。”
“客随主便,在下没意见。”
摹地,路云飞发现“穿城鼠”三郎站在对街一家药铺子的屋檐下向他皱眉头,目光中表示不解他何以跟这女人在一道。
路云飞灵机一动,止步道:“曹姑娘,你稍候片刻,在下到对面药铺里买点麝香回去合药,马上就来。”
曹春锦道:“小铺子买不到贵重的药,算了,那玩意我家有,回头我要人送到唐家店房去。”
路云飞道:“那太费事,我去问问看。”不待曹春锦回答,便匆匆横过街心,径趋药店柜台。
他明明知道买不到麝香,还是故意向铺里伙计动问。
三郎趋近前来。
“大哥,你怎么会跟她……”’“老三,我们到正阳春,你想个点子让我摆脱她。”
“好,小事一件。”
“注意,千万不要过火惹翻她。”
“成,这容易。”
路云飞立刻回头过街,会合曹春锦。
正阳春,郑州最豪华的酒楼。
阁楼里,路云飞与曹春锦对坐,器皿酒菜,全是精致上品。
这阁楼是一般富豪宴客的地方,可以摆四桌宴席,现在曹春锦一句话包了下来,偌大一间阁楼,只有两个人,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小二站在门外候着,听候叫唤。
三杯酒下肚,曹春锦的粉腮上了淡淡的春色。
“路大哥,我该怎么称呼你?”
“这路大哥三个字难道不是称呼?”
“格格格格……你看我有多糊涂。”似水眸光,盯在路云飞的脸上:“你喜欢我这样称呼你?”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要你曹二小姐高兴。”
“哟!我以为你是个古板的武士,想不到说话倒蛮逗人喜欢的,我说路大哥,人家说我是不折不扣的女人,你的看法呢?”
“唔!是不错。”
“我看你也是十足的男人,上次在襄阳,我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你,可惜我当时有事不能留下,现在你到郑州来,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眸于里进出火花。
“曹姑娘,喝酒,我敬你。”
“不,我敬你,三杯,来!”
双方对干了三杯,曹春锦的粉靥泛了红霞。
路云飞有些不安,因为他听人说过她的德性。
“路大哥,我……从来没真正喜欢过一个男人,你是第一个。”春意上了眉梢。
“荣幸之至!”路云飞漫应着,心里却在想:“你玩过不少男人,我不知是第几个?”
曹春锦移了座位,由对座变成了靠角,她吃一口菜,便往路云飞的碗里夹一筷子,路云飞心里有些啼笑皆非。
今天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她却表现得像会老相好似的。
“再来三杯!”曹春锦笑着举杯。
“曹姑娘,喝急酒会醉的。”
“我就是想醉,酒人欢肠欢更欢!哈哈哈!你说多有意思,来,陪我!”一仰颈干了,照杯,又斟上。
路云飞没法,只好陪着干。
酒意,使曹二小姐的本性全显露出来了。
“小二,把阁搂的门关上,你不必侍候。”
“遵命二小姐!”小二低着头,上前关门,他不敢看。
门刚刚关上,只听小二一声惊叫,门扇被猛力推开,一个衣冠楚楚的贵介公子当门而立,赫然是武林公子鲁元庆,他身后剑撞捧剑。
“是你,鲁大公子?”曹春锦粉腮大变,站了起来。
“不错,是区区。”武林公子语冷如冰。
路云飞稳稳地坐着,定力惊人。
曹春锦勉强笑笑道:“鲁大公子,你来得正好,请进,我叫小二换酒菜,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武林公子冷极地一笑,道:“二小姐,对不住,打扰了你的雅兴,区区如果早知道你在宴客,便不会来。”
曹春锦本来娇红的脸,变成了紫色。
武林公子扫了路云飞一眼,又转向曹春锦道:“二小姐,这鼠窃狗偷的,也是你头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吧?”
路云飞虎地离座而起,怒视武林公子,这“鼠窃狗偷”四个字,使他无法忍受。
曹春锦突地哈哈狂笑起来。
笑,不但可以掩饰情虚,而且可以提供思索的时间,当然,这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办得到的。
小二呆在门外,动弹不得。
武林公子踏入阁中。
路云飞突地省悟过来,这定是三郎安排的鬼点子,这一来,心火就降下去了。
曹春锦敛了笑声,神色恢复了正常,连酒意都消了,道:“鲁大公子,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
“生气么?好像不值得。”
“你气我跟他一道在这儿喝酒?”
“江湖上的传言,我现在才相信。”
“传言,什么传言?”
“不说也罢,你心里明白。”
“哼!我一向不喜欢流血,现在却想杀人。”一副激怒之态。
“杀人……杀谁?”
“那些恶意中伤我的人。”
“现在,也有人中伤你?”
“大公子,听我说,路大侠是我爹最近礼聘的好手,我正好要进城,所以顺便接他,你千万别误会。”
路云飞心里暗笑,看模样她与武林公子之间有一手。
“他是高手?”武林公子言下充满不屑之意。
“荆襄道上的大人物‘金牌杀手’,你不认识?”
武林公子脸色变了变,毕竟这名号是响亮的。
“他……是金牌杀手?”目光射向路云飞,竟似不信。
“这还能假么?”
“我们见过一次面,他跟江湖下三滥的偷儿是一路。”
“有这种事?”曹春锦转望路云飞。
“问他!”武林公子撇撇嘴。
“在下只是不愿见恃技凌人。”路云飞神色自若。
“现在话说明了,来,大家一同坐吧!”曹春锦一厢情愿,脸上也有了笑容。
武林公子的如刃目芒,仍盯在路云飞脸上。
“你真的是金牌杀手?”
“在下从不以这名号骄人。”
“很好,凭你这名号,本公于可以跟你见个高下,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
“当然,说个时间地点吧!”
曹春锦皱起了眉头,脸色在变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武林公子风流英俊,路云飞是龙虎之姿,在她心目中,她两个都喜欢。
“大公子,为什么要打?”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能看在我面上,化除干戈吗?”
“恐怕不行!”
“你们这一打,无论伤了谁,我都……”
路云飞不想打,他不愿作无谓的争斗,他有大事要办。
武林公子冷冷地道:“本公子称你一声朋友,现在就出城去,拣个地方,咱们了断一下。”
路云飞心念一转,道:“时间不对,在下不想打。”
武林公子道:“什么时间不对?”
路云飞道:“阁下应该也记得,当时约定不能有第三者在场。”
武林公子瞟了曹春锦一眼,道:“我们两个人出城。”
曹春锦接口道:“不成,我如何向家父交代?”
路云飞淡淡地道:“错过今天机会还是很多。”
武林公子沉吟不语,他似乎无意坚持。
路云飞趁机向曹春锦道:“二小姐,在下先走一步,你们多谈谈,山庄里见!”拱拱手举步便走。
曹春锦想叫住他,但武林公子站在一旁,她只好放弃原先的目的,故意大声道:“山庄里见!”
路云飞消失在门外。
曹春锦朝发呆的小二招招手道:“小二,重来酒菜,摆在另一桌,快去!”
“是!”小二哈腰退去。
曹春锦嘟起嘴,做出娇嗔的样子。
“我的好哥哥,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有人传言说你在这儿等我。”
“哼!是谁捣的鬼。”
“他真是金牌杀手?”
“当然是真的。”
“你爹要笼络他?”
“不一定,这要等双方谈过之后才知道。”说着,上前拉住武林公子的手:“来!坐下再谈。”
路云飞回到了唐家老店的客房,二总管邱子羽已经坐候。
“路老弟在外面喝了酒?”现在路云飞已是店里人,所以称呼就改了。
“是的,碰上熟朋友……”一想不对,自己跟曹二小姐一道出店,店里伙计看到,这岂非睁着眼睛说瞎话?
顿了顿,笑笑又道:“小弟是被曹二小姐缠出去的,幸而碰上老朋友才解了围。”
“噢!我听说了。”邱子羽没追问下去,转了话题道:“老弟,大小姐要我转告几句话。”
“请说!”
“我们预定接受一趟镖,三天后发镖,目的地是关外,这趟利市由老弟来发。”
“哦!”路云飞两眼发了亮:“对象是何许人物?”
“叫田永照,曾当过尚书府护卫,被当年仇家找上,恐怕回不了关外老家,所以找上了本店。”
“邱总管,小弟是生手,一切请指教。”
“指教不敢,自己人,目的都在求顺利平安,店里一向的规矩,镖货第一,自己的生命是其次。”
“这点小弟明白,小弟本来就是卖命的。”
“还有,走镖是暗路,身份绝对不能泄露。”
“是的。”
“如何走法,大小姐会有安排,起镖前会告诉老弟。”
“很好,小弟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老弟是说酬劳?照约定三一分账,没问题。”
“不,小弟是说走镖时店里另外派人随行么?”
“有,在暗中。”
“小弟可不可以自找副手?”
“这……得请示大小姐,想来是可以的。”
“邱总管还有什么指教?”
“就这几句话,老弟知道了心理上好先有个准备。”
“谢谢邱总管。”
“自己人不用客气。”邱总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第四天下午,一个面带病容的半百老人,由邱子羽领着进了路云飞的房间。
路云飞知道来的就是托保人头镖的对象,他仔细打量对方,看上去对方是个患了病的普通老人,丝毫不扎眼。
路云飞觉得他的脸孔有点怪怪的,说不出来的异样,当然,如果不面对面仔细看,是不会发觉的。
邱子羽声道:“老弟这位是你的亲戚,说是朋友也可,生了病,你护送他回家去。”
点点头,路云飞道:“朋友就是田永照?”
田永照深深颔首道:“镖头怎么称呼?”
邱子羽接话道:“田老哥,别忘了你们是亲戚,生病的人在路上少说话,一切由这位老弟作主,什么都不关紧要,重要的是如何瞒过你的对头耳目,平安到关外。”
田永照不再开口。
路云飞向邱子羽道:“邱总管,这位朋友化过装。”
邱子羽笑笑道:“不错,这是本行买卖的手法之一。”
路云飞道:“何时起镖?”
邱子羽道:“黄昏时分出城,天凉好上路。”
田永照期期地道:“邱总管,我发觉……仇家已到了郑州城。”
邱子羽道:“放心,你现在已经在保护之中,唐家老店的金字招牌砸不了的,你阁下并非是第一个投保的客人。”
路云飞本想问问姓田的仇家都是些什么人,心念一转,把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到自己是镖师,要问,该是唐大小姐的事。
邱子羽笑向路云飞道:“老弟,这趟生意的保金是六千两白银,你可以得到二千两的酬劳,回来以后照付,至于来往的盘缠,已放在马背上的包裹里。”
路云飞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想:“一趟两千,跑二五趟便是一万两,如果头一趟便走不通,那自己这条命半文不值,因为命丢了,根本就享受不到酬劳,人的命以金钱计算,蛮有意思的。”
黄昏,两骑马出了城。
先头一匹马上是个带病的老者,他就是托保人头缥的田永照,低头、弓腰、双手扳鞍,装病装得满像。
后面一骑是路云飞,两骑紧紧相随,隔一个马身。
两骑之后约莫一箭之遥,有一个赶脚的汉子,长得很结实,随着两骑马的快慢,保持固定的距离。
在前头目光所及的地方地有个走路的,是个瘦子。
前后一壮一瘦两个汉子,正是路云飞的拜把兄弟“寒星剑”丁兆雄和“穿城鼠”三郎,他两个算是路云飞自带的副手。
路云飞一路在想:“自己毛遂自荐上门卖命,唐大奶奶和唐大小姐居然肯破例接纳,而且居然派自己保这重新开张后的第一镖,她们真的放心把镖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镖师?这根本不近情理。
“她们等于是拿唐家老店的金字招牌在冒险,不问可知,暗中一定另有周全的安排。店里的镖师全是暗的,彼此不相识,走镖的方式也千变万化,这的确是江湖上最奇特的一行买卖了。”
他也想到放浪形骸的曹二小姐,出身名门,竟然不顾门风,以玩弄男人为乐,武林公子是目空四海的骄客,怎么也会和她胡缠呢?
人、名流,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短暂的昏黑之后,星月之光接替了黄昏前的天色,坦荡的官道在月光下十分清朗。
走在前头的三郎放缓了步子,等路云飞的双骑接近,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又加快脚步,一忽儿便没了身影。
“老弟,刚才那走夜路的瘦子形迹十分可疑?”田永照开了口,他不知道路云飞的来历,只好胡乱称他老弟。
“老哥,放心,我会小心在意的,错不了!”
两骑马继续默默前行。
起更时分,约莫也走了二十来里,前面现出了市镇的影子。
“老哥,我们准备落店。”
“不多赶一程?”
“走夜路不平稳,固然我们可以借夜暗掩护行藏,但却看不见敌人,如果发生了情况,很难应付,同时赶夜路也容易启人疑窦。”
“那以后我们是白天赶路?”
“看情况而定,原则上是白天上路,夜晚投宿。”
到了镇头,路云飞下了马,一手牵两条缰,步行人镇。
这镇集不小,各业买卖一应俱全,夜市也很热闹。
路云飞牵马顺正街走,目光在注意两旁的店招,一家、两家……好几家客店过去了,路云飞没停下来。
这时,在来往的行人中,有一双鹰眼在随着路云飞移动。
看看到了灯火寥落的镇梢。
田永照忍不住道:“我们不是要投店么?”
路云飞漫应道:“是呀!”目光仍然注视两旁的店户。
田永照道:“老弟,你是在拣什么?”
路云飞道:“拣合我们住的客店。”
大街尽头的转角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灯笼上的字已模糊不清,还有两个大补钉肥原本不清的字贴去了一大半,但一眼可以看出是家鸡毛小店。
店小二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打瞌睡。
路云飞道:“老哥,下马吧!”
田永照下了马,道:“老弟,放着许多干净的大客店不住……”
路云飞截断他的话道:“老哥,这该由我作主。”
小二被话惊醒,一骨碌站起身来,揉揉眼。
“客官,住店?”
“嗯!”
“请进,上房还空着!”
“小二,上等草料,明天一早上路。”
“是!”接过路云飞手中的缰绳,朝里直着嗓门大叫:“客人到!”
另一个衣衫不整的小二应声奔了出来。
路云飞顺手取下马背上的包裹,煞有介事地搀住田永照往里走,边走边道:“小二,店里如果没有现成的酒菜,就到外面去买,别担心小费,房间要干净的,要两间。”
小二连声道:“是,是,一切照办!”
客店门外,一个长着一对鹰眼的中年汉子,站在转角的墙边。
“寒星剑”丁兆雄来到,抬头望了望门框,然后走了进去。
鹰眼汉子也走向店门,小二上前哈腰。
“大爷要住店?”
“嗯!”
“请进!请进!”一连来了四五个客人,小二笑得合不拢嘴来。
“小二,你们门框上用石灰画了这猴子头是什么意思?”鹰眼汉子用手指了指。
“啊!这……”小二扭头看了看:“小的没注意到,可能是附近顽童手闲画的!”说着忙用衣袖擦去。
鹰眼汉子笑了笑,迈步进店。
第 三 章
鸡毛店,房间挤,院子小,差不多是门对门,窗对窗。
路云飞与田永照占了正面两间上房,中间隔了个小厅,这算是店里仅有的上等客房,三郎和丁兆雄分别开了左右厢的第一间房,品字形,等于把田永照圈在中间。
通往毛房的窄巷里,路云飞与三郎在暗影中低声交谈。
“老三,你为什么拣这间狗屎店、’。
“大哥,一来不抢眼,二来稍有名气的江湖人不会住,第三,认得小弟的人多,如果住大店,容易被认出来,而且行动不那么自由……”
“还有第四么?”
“有,最重要的一点,小弟进镇时,发现有蟠龙山庄的好手露了面,连曹二小姐也跟着来了……”
“噢!这倒真是透着古怪,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这可就难说了!”
“老三,你出去探探风色行情,最好能查明蟠龙山庄的人在此地露面的原因。”
“好,小弟这就去。”
三郎离开,路云飞回到房里,桌上已摆了酒菜,田永照想是饿慌了,先动了筷子,一见路云飞进房,讪讪地笑了笑。
路云飞发现田永照已恢复了本来面目,不由火起来,道:“老哥,你怎么回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弟,你知道那东西贴在脸上有多难受?”
“老哥,命可是你的,出了岔,你第一个倒霉,现在才只是开始,路还远着呢!别弄了没扬帆便翻船。”
田永照尴尬地咧了咧嘴,转到床边,重新把面具慢慢贴上。
就在此刻,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哼。
路云飞心头大震,栗喝一声:“什么人?”推椅起身。
田永照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大哥!”是丁兆雄的声音在房门外的小厅里:“你出来一下。”
路云飞掀开布帘,跨了出去,只见丁兆雄反扭着一个黑衣汉子,神色十分凝重,那汉子一双鹰眼直翻。
“怎么回事?”
“这小子在你窗子外偷看,八成是打什么鬼主意。”
“这得好好问问他。”
鹰眼汉子怒叫道:“天下还有公道么,上毛房路过窗下也犯法?”
丁兆雄狠狠地道:“小子,别大声,惊动了别人老子叫你永远开不了口,你是路过么?
哼!你先后到窗边看了三遍,老子眼没瞎。”
路云飞皱起了眉头,看来事非寻常。
丁兆雄又道:“小子,你究竟打什么主意,坦白说出来吧!老子宰人时眼皮子都不会眨,你不想躺在旷野里让野狗拖吧?”
鹰眼汉子冷哼了一声道:“现在发狠还早,包不定谁被野狗啃。”
丁兆雄手臂弯折,卡上对方脖子,一用力,鹰眼汉子脸孔泛紫,两个眼珠子暴突,喉头里咕咕作响,两只脚在地上连蹬。
路云飞示意了兆雄松手。
“朋友,你认识在下么?”
“不……认识”
“说说你的来路。”
“苦哈哈,城里打零工的,还有什么来路不来路。”
“可是在下看朋友是道上的?”
小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鹰眼汉子大叫道:“你们不怕王法,竟敢公然……”声音中断,丁兆雄迅速地堵住了他的嘴。
“奶奶的,狗眼看人低,吃东西还要先付钱,这是哪一国的规矩?”
路云飞一听是三郎的声音,向了兆雄使了个眼色,匆匆走向院子。
院子,只是个大天井,除了几条供客人纳凉的长板凳外,什么也没有。
三郎迎了上前。
“大哥,风头很紧。”
“怎么?”
“镇里镇外,都是蟠龙山庄的桩子……”
“目的是什么?”
“说是兜截一个叛徒!”
“兜截叛徒?”
“是的!”
“难道会是……”
“嗯!”一个短促的闷呼传自房中,接着是丁兆雄的暴喝声:“什么人?”
路云飞心头“咚”地一震,转过身,像飞燕般掠进小厅,一看,连呼吸都窒住了,鹰眼汉子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只露出刀柄。
这分明是灭口,凶手是什么人?
冲进房间,只见后面的板窗洞开,田永照和丁兆雄都没了影子。
路云飞感到全身发麻,这人头镖有了失闪,不但唐家老店砸了锅,连他“金牌杀手”的招牌也得拆除。
问题还不止此,人头缥师宁死不失镖的誓言,才是最严重的。
离城才几十里,便发生了意外,这实在是想不到的事。
三郎也冲了进来。
“大哥,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
“他妈的,居然有人敢……”
“他妈他爹全没有用,你仔细在现场查验一下,看看有什么遗留下来的线索,老二可能追敌去了,我去接应他,你设法处理这具尸体。”路云飞匆匆向三郎交代了几句,抓起剑穿窗而出。
窗外,是个破落的墙圈子,一边连接着几家住户的后门,另一边是荒野,路云飞越过墙,朝荒野奔去。
他判断对方杀人灭口,又劫走了人镖,绝对不止一人,不会在附近停留,同时田永照当过武师,劫走他的人功力自非泛泛。
现在已近三更,月影西斜,荒野一片死寂。
只是眨眼之间的事,对方即使长翅膀也不可能飞得太远,可是何以连人影都不见了呢?
掠过约莫十丈的空地,路云飞在林子边刹住身形,暗:“自己好笨,太不够沉着,该迂回到林子的另一边,不该经空地直扑,变成敌暗我明。”
一条人影朝侧方奔来,路云飞一眼便看出是丁兆雄。
“大哥,他奶奶的,我们栽了。”
“老二,事情怎么发生的?”。_/
“我扣住那鹰眼汉子,房间里飞出刀来,大突然,我无法应变,等我回房,已经不见人影,再穿出窗子,任什么也没看到。
“谁有这么快的身手?”
“大哥。出师不利怎么办‘,”
“怎么办?”路云飞反问一句,咬了咬牙:“我是卖命的,得不回人镖,只好用我的脑袋向唐大小姐交代。”
“大哥!”丁兆雄目芒一闪,以发狠的声调道:“这事八成与蟠龙山庄的人有关。”
“老二,全是空话,去找线索去。”
“寒星剑”丁兆雄真的像夏日的寒星,眨眼间不见了。
路云飞心情相当沉重,事实显示,这看不见的敌人是相当可怕的人物,先杀自己人灭口,然后挟人镖而遁,不留任何痕迹。
这种行动,的确惊人,而更使人意外的是田永照当过尚书府的护卫,功力不会太差,何以连挣扎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数声爆喝,破空传来。
路云飞心头一震,在这种情况下,人会变得特别敏感,判断声音来源,似在左方的林子边。
路云飞毫不犹豫,立即弹身人林,借树木的掩蔽,向左边绕去。
林子边,“穿城鼠”三郎被三男一女围住,他脚边放着那鹰眼汉子的尸体,显然他是在处理这具尸体时被发现的。
三男一女中,三个男的是一老二中年,女的赫然是蟠龙山庄的曹二小姐。
“穿城鼠”三郎怪叫道:“你们什么意思,做好事也犯法?”
曹二小姐冷笑道:“你做什么好事?”
三郎振振有词地道:“江湖人背井离乡,出门在外,遭遇了不幸,在下心存不忍,准备替死者善后,这也犯法?”
老者接口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杀人灭尸,还说是做好事?”
三郎凝望着老者,目珠连转,突地像发现了什么宝物似的欢叫道:“阁下不是蟠龙山庄管事刘老英雄刘天禄么?”
老者怔了怔,没开口。
“刘老英雄还记得区区在下么?”三郎煞有介事的样子。
“你是谁?”
“老英雄上次在洛阳应约决斗,被人在酒菜里做了手脚,真力不聚,是在下所赠的解药……”
“哦!是有这么回事,你叫三郎?”
“对”
“老夫是欠你一份人情,不过今晚不谈这人情,公事公办。”
“这……什么意思?”
“因为躺在你脚边的是本庄一个最得力的人。”
“可是……杀人的不是在下。”
“你在客店杀了人,想移尸荒野……”。
“这从何说起?”
刘管事挥挥手,两名巾年人欺向三郎。
两名中年汉子一左一右站在三郎的身前,并不立即下手。
三郎大叫道:“这是天大的冤枉,你们凭什么指我是杀人的凶手?”
曹二小姐阴阴地道:“难道人是自杀的?”
三郎道:“跟自杀差不了多少。”
刘管事接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郎瞪着眼道:“刘老英雄,刘大管事,那一次如果不是在下的解药,你能活到现在么?武林人讲究的是恩怨分明,在下不想你报答,至少你不能以怨报德呀!”
“住口!”刘管事大喝一声,接着打了个哈哈道:“现在谈的是山庄公事,送解药是个人私事,不能混为一谈,说,人是怎么被杀的?”
三郎吐了口气道:“你们自己杀人灭口,怎么反来问我?”
四人互望了一眼。
曹二小姐道:“什么,杀人灭口?”
三郎的猴子脸绷得死紧,翻着白眼说道:“这罪名硬栽在我三郎头上,对你们有何异处?”
曹二小姐怒声道:“抓起来再问!”
两名中年汉子伸手便抓,三郎根本没反抗,任由两人左右捉住手腕。
刘管事上前一步,语气森森地道:“三郎,有一句说一句,礼尚往来,老夫会替你求情保命.别再胡谎乱语,省得皮肉遭殃!”
三郎尖叫道:“恩将仇报,你会得到报应的。”
曹二小姐冰冷道:“瘦皮猴你再胡嚷就割下你的舌头”
三郎斜着眼道:“割了舌头,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右边的中年汉子道:“二小姐,这小于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角色,不给他些颜色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曹二小姐点点头,道:“简单,他个吐实就剥他的皮,从脚扳开的一寸一寸往上面剥。”
三郎怪声道:“二小姐。你是女人中的女人,可不是母狼中的母狼,用这种手段对付男人,不嫌太残忍么?”
曹二小姐道:“你也算是男人?”
三郎道:“当然我不是你二小姐心目中的男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人不可貌相,真正的大丈大,不一定其壮如牛,你一定知道大而无当这句俗语。”
曹二小姐怒极反笑道:“小子,你敢对我二小姐打哈哈是不知死活……”目光扫向二中年汉子道:“把他绑在例上,先阐了再问话。”
二中年汉子把三郎倒抱向树身。
三郎还是那怪腔道:“不行,阉了这辈于可就没法子找女人了。”一扭一缩,人到了三丈之外,竟不知他是如何挣脱的。
这一着,使在场的全傻了眼。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幽灵般出现在三郎身后。
曹二小姐欢叫了一声:“鲁大公子!”
三郎扭头一看,身形登时矮了半截,不速而至的,竟然是武林公子鲁元庆,一张猴子脸登时变了形。
武林公子冷冷地道:“别妄动,否则本公子要你趴在地上。”
三郎暗自一挫牙道:“鲁大公子,你这是落井下石么?”
武林公子道:“别忘了你欠我两只手臂。”
三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道:“大公子,那档子事……不是说明了是误会么?”
武林公子道:“你还不配跟我谈误会,你这双贼手非宰不可!”说完,望向曹二小姐道:“二姑娘,人我要带走!”
二小姐脱口道:“不行!”
武林公子目芒一闪,道:“二姑娘,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曹二小姐道:“这不是面子问题,他杀了我山庄的人,我要带他回去向我爹交代。”
武林公子笑了笑,道:“二姑娘。咱们来个君子协定,人由我带走,三天后原封大活人送上门如何?”
两名中年汉子和刘管事全注视着曹二小姐,虽然月光下不容易看出表情,但曹二小姐心中有数,她知道他们在阻止她应承武林公子的建议,脆脆地一笑,曹二小姐向前走了两大步。
“大公子,你是专为他而来?”
“可以这么说。”
“能让我知道为什么吗?”
“对不住,二姑娘,这关系到第三者的秘密,如果是区区的事,绝对首先奉告,不须你开口。”
“噢!我也有个建议……”
“说说看!”
“大公子随我回敝庄盘桓几天,就说三天吧!公子离开时带人走,成么?”
“区区无法答应,因为迫于时限。”他断然拒绝。
“哟!大公子,这可怎么好,我们都是一样的理由。”
场面顿时沉默下来,似乎双方都有所顾忌,不愿闹翻。
路云飞早已来到暗中,但他不急于现身,一方面他深知三郎的能耐,想要他的命没那么简单。
另方面他要了解情况,现在他明白了一点,蟠龙山庄的人果然是冲着人头镖而来,武林公子也是。
至于为什么?可就难有答案了,眼前的问题是——
双方都想带走三郎,目的是什么?
蟠龙山庄杀人劫缥,似乎不光只为了宿怨,内中有何文章?
武林公子为什么横岔一枝?
如果说杀人劫镖是武林公子所为,企图又是什么?
人镖必须得回,如何着手?
他一时之间想了许多,但都是臆测,似是而非,没有强力的理由支持,他想:“双方这一争,必然会有结果,看事应事吧!”
“二姑娘,贵庄劳师动众,就是为了这小贼?”武林公子开了口。
“大公子你呢?”曹二小姐也够厉害。
“春锦,我们……能为这件事伤了和气吗?”他直接叫她的名字,显示彼此的关系不寻常,也准备用侧击的战略。
“我也是这么想。”眸光连连闪动。
“那该怎么办?”
“你说呢?”
“我们彼此说出原因,不许隐瞒,怎么样?”
“可以,你先说。”
“从他身上追查一个人的下落。”
“我们的目的一样,你说要追的人是谁?”
“田永照,一只老狐狸。”
“啊!这么巧,我们的目的完全一样,可是,你追田永照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曹二小姐惊讶地说。
“这……该你先说才算公平。”
曹二小姐沉默下来,她在作深深的考虑。
暗中的路云飞不由激动起来,田永照分明是落在蟠龙山庄方面的手中,她是故意在说瞎话么?
如果她没说谎,那田永照哪里去了?
那鹰眼汉子又是谁杀的?
蟠龙山庄找田永照,是为了宿怨,武林公子也找他,为什么?
场面一下子变得十分诡谲。
武林公子在静待曹二小姐的下文。
路云飞也想听听她的说法。
三郎身前是蟠龙山庄四大高手,身后是赫赫有名的武林公子,他不敢贸然采取行动。
曹二小姐开了口:“田永照是本庄的叛徒。”
路云飞真的困惑了,田永照说是他在尚书府当护卫时与蟠龙山庄结下梁子,才被搜杀,而曹二小姐却指他是叛徒,谁的话对?
武林公子笑笑道:“二姑娘,你在骗我?”
曹二小姐道:“我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
武林公子道:“据我所知,姓田的根本不是蟠龙山庄的人!”
曹二小姐嘟起了小嘴,道:“我说的句句是实话,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大公子说说看,你为的是什么?”
武林公子道:“从田永照身上追查另外一个人的下落。”
曹二小姐沉吟了片刻,道:“能不能追出田永照还是大问题,我们何必空争,以你我的……交情,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么?现在应追出田永照的下落,逮到人之后再说,你说如何?”
点点头,武林公子道:“可以。”
双方条件一谈拢,当然就要采取行动,三郎有些着急了,对曹二小姐他们四个人,他还可以应付,加上武林公子,他便没了辙。
刘管事与两个中年汉子迅速地站了位置,三郎被圈在核心中。
武林公子冷冷地道:“小子,如果你识相,咱们就不必动手,你乖乖说出田永照的下落。”
三郎缓缓转身移位,面对武林公子,不能背对最强的敌人,是江湖人随时持守的一个原则。
他迅速地估量了一下情势,右侧靠树林的方位,是一个中年汉子拦住,比较起来,可说是唯一可以利用的一个弱环。
“大公子,从在下身上追出田永照,有道理么?”三郎闪动着目光。
“别想动口舌,你的身份本公子知道,现在你说,你两个同伴带着人头镖,走的是哪条路,用什么方式掩护身份?”
“人头镖?这……这从何说起?”三郎故作惊异。
“你真的想吃点苦头?”武林公子眸子里飘出杀芒c“何不问曹二小姐,杀自己人灭口,劫走人头镖的经过?”’三郎在制造机会。
武林公子的目光扫向曹二小姐。
曹二小姐大声道:“他在放屁!”
就趁对方一疏神之间,三郎闪电般朝右侧滑去;身法诡异得到了家。
那中年汉子反应也极神速,立即挥剑截封,但比三郎却又慢了一着,剑划出,背后重重地挨了一掌,人便直往前冲。
暴喝声中,众高手齐齐弹身扑击。
武林公子行动最快,但却被前冲的中年汉子阻得一滞。
三郎已消失在林子里。
曹二小姐怒不可遏地狂叫道:“追,发讯号围捕!”
叫声才落,忽见三郎又从林子里现身出来,他明明已脱身,又主动回头,这古怪的行动使所有在场的大感意外。
三郎咧嘴一笑道:“各位不必惊奇,咱们老大已经来到,咱就不用走了!”
刘管事脱口道:“你们老大?”
那原先挨掌的中年汉子可能一肚子恼火,气无所出,二话不吭,朝三郎疾刺一剑,迅厉狠辣,功候十足。
三郎是个成了精的人物,反应之快令人叫绝,瘦小的身躯滴溜溜一转、反欺到对方身后,冷冷地道:“省了吧!在下一向不喜欢动手动脚。”
中年汉子一剑刺空,转身又是一剑。
三郎微微一仰,剑差一丁点够不上部位,他像早量好了距离。
“诸位幸会!”路云飞从容地步了出来。
“是你?”曹二小姐的眸子放了光。
“的确是幸会!”武林公子冷傲地扬扬头。
刘管事与两名中年汉子重新占了位置。
路云飞站定之后.朝曹二小相略一抱拳道:“曹姑娘,明人不说暗话,贵庄的耳目可直灵敏,早就撒下了网。”
曹二小姐笑笑道:“堂堂的‘金牌杀手’为什么要替人卖命当起人头镖师,教人想不透。”
路云飞淡淡一笑道:“曹姑娘、大意失镖,在下认载一次,现在得讨回来。”
刘管事插口道:“失镖?这一套免了吧!向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可能太幼稚了,百里之内,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过去。”
路云飞不屑于应答他的话,转向武林公子。
“阁下请先表明一下立场!”
“咱们原先订好的约会还没解决、两件事并一块了断……”
“两件事?”
“不错,照约定我们私下了断,不许有第三者在场。”他说这话,明白表示了撇开曹二小姐一方。
曹二小姐任性,但并不笨,心头着实不是味道。
“大公子,你们私下有约会是另一档事,今晚的事我要有个结果。”
“当然,我尊重二小姐的意见。”
“大公子刚刚说的话.是表明目前将置身事外。”
“不尽然。”
“大公子一向明快.说一不二.今晚……怎么会说出模棱两可的话来?”曹二小姐充分显示出内心的不快,语近讥讽。
“二姑娘,你应该知道我鲁元庆无论做任何事都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合作。”武林公子心高气傲,当然受不了对方奚落,如果背着人,那又另当别论。
双方不联手,这正是路云飞所希望的。
曹二小姐似乎觉得刚才的话不当,先笑了笑,才道:“大公子,我们交往了两年,还没争执过。”
武林公子道:“这也不算争执,立场问题,说过就算。”
曹二小姐眼风一膘,道:“大公子,事完你一定要到庄上盘桓几天,家父不止一次说要跟你见面谈谈。”
武林公子也改变了态度道:“照理,我当然该去拜访令尊的。”
还没有全圆的上弦月已沉到树梢,时间是三更过外了。
路云飞悄悄吐口气,开口道:“曹姑娘,咱们谈正事,既然姑娘已知道在下身份,什么也不必说了,一句话,请交出人镖。”
武林公子突然目芒大张,定定地望着曹二小姐。
曹二小姐大声道:“什么?要我交出人镖?”
刘管事接腔道:“姓路的,你这是以进为退么?”
路云飞冷冷地道:“在下是卖命的人,这条命已经不属于自己,如果得不回人镖,在下将不择手段。”
曹二小姐嗤了一声道:“金牌杀手,你这话唬不了人,一句话,你的这趟镖绝对走不出去,乖乖把田永照交出来,凡事好商量。”
三郎忍不住插嘴道:“妙!反咬一口咬得好。”
曹二小姐鄙视地横了三郎一眼,又向路云飞道:“你刚刚说你是卖命的人,真有意思,说说看,你的命值多少,我买。”
路云飞道:“蟠龙山庄虽是豪富,但却买不起在下的命。”
冷冷一笑,曹二小姐道:“你何不开个价?”
路云飞道:“一命不能二卖,免谈,交出田永照是正经。”
武林公子困惑极了,双方互相要人,到底谁真谁假?
刘管事沉声道:“二小姐,何必浪费口舌,不见真章是不行的。”
三郎也学着对方的口吻叫道:“大哥,事情已经挑明了,何必浪费口舌,不见真章哪行。”
路云飞有一种豁出去的冲动,失镖,唐家老店只好关门,他的心愿将付之流水。
他之所以不愿流,是想到蟠龙山庄一方之霸,闹翻了后果严重,照现在的情形看,想和平了断是不可能的事。
至于对方与武林公子都对田永照志在必得的原田,他无暇去想,也不必想,镖不索回,的确只有以脑袋向唐大小姐交待。
“曹姑娘,交不交人?”
“是我要你交人。”
“这么说,是非见真章不可的了?”
“看来只好如此。”
“要划个道么?”
“没什么好划的,除非你交人。”
“那在下就只好得罪了。”
“谈得罪你还差了些。”
曹二小姐本来对路云飞有意.但底牌拆穿之后,她的那份心意已然荡然无存,现在双方已经变成生死对头,李个就要兵戎相见了。
刘管事亮剑欺身……
武林公子退后数步,显然他是真的以第三者自居,不打算分人眼前这一场纷争,这使曹二小姐感到相当不满。
路云飞面临抉择,他该不该杀人?
二中年汉子也上步与刘管事站成鼎足之势。
三郎退到林子边,一副悠闲的样子。
路云飞很为难,如果见了血.双方便成水火之局,想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讨回人镖非但办不到,而必招来蟠龙山庄的全力报复。
说不定贻祸唐家老店,事情演变到这局面。是始料所不及的。
曹二小姐否认劫镖,那田永照人到哪儿去了?
如果说在小店里那鹰眼汉子不是被他们自己人灭口,就证明有第三者插入一脚,会是谁呢1
第三者的插脚,劫镖可说,杀人却没理由。__田永照也是高手,要劫走他而不遭到反抗,至少得像武林公子这类的高手才办得到,会是武林公子的杰作么?
如果真是武林公子玩的把戏,劫了人镖,故意出头要人,以掩饰他的行为,那此人便不够光明正大,表里不一。
从眼前情势的发展看来来,田永照托保的原因。绝对不是自己所说的那么单纯,其中蹊跷大了。
接下了这趟镖,唐大小姐违反了一惯的原则,事先没有查明对方的一切,显然犯了很大的错误。
一时之间。路云飞想得很多……
刘管事向二中年汉子道:“你们退开些!”显然他顾及蟠龙山庄的名誉和他本人的身份,不愿联手对敌。
二中年汉退开数步,但仍采戒备之势,准备随时应援。
曹二小姐的粉腮罩上了严霜。
刘管事沉吟一声,手中剑迅历无伦地刺出,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身为蟠龙山庄的管事,的确不含糊。
“呀!”栗叫声中,路云飞手中剑腾起。
一阵紧密的金铁交鸣,刘管事的剑被荡开,路云飞的剑尖抵上他的心口,刘管事的老脸立刻变了形。
谁也可以看得出来,路云飞无意杀人。
二中年汉子齐齐暴喝一声,左右出剑夹攻,短暂的金铁交鸣。
惊叫声中,二中年汉子弹了开去。
退势比进势还快,两人的左上胸同一部位各裂开了尺长一道口,绽出里衣,不见血,路云飞依然避免流血。
曹二小姐拧身疾进……
“住手!”一个苍劲的喝声,蓦然传来。
在场的全为之心头一颤。
人随声现,是个其貌不扬的花白胡须老头。
路云飞目光扫去,心里暗道了一声:“无情老人广这怪物在此时此地出现,决非是偶然。
曹二小姐叫道:“蓝伯伯,您来得好!”
刘管事和二中年汉子齐朝“无情老人”抱了抱拳。
在唐家老店开张的那一天,路云飞他们三个曾与这怪物同桌,彼此没有正式认识过,所以路云飞装昏不打招呼。
但路云飞心里却暗暗忖道:“听曹春锦的称呼,他们是熟人,如果此老插手,那就只有流血一途。”
月亮没到了林后:现场昏暗下来,己无法互看脸上的表情,只有儿只夜猫子似的眼睛,反而更明亮。
“无情老人”目光扫遍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停在曹二小姐的脸上。
“二丫头,别打了,带人走吧!”
“什么?蓝伯伯,您说什么!”
“我说别打了,你们全不是他的对手。”
“蓝伯伯您……”
“他可以杀人而不杀人,已经给你二丫头面子了,别不识相。”
“蓝伯伯,这么说,您也怕他?”曹二小姐哮起了嘴、眸光下意识的往路云飞的面上一绕。
“哈哈哈哈!二丫头,伯伯我什么时候怕过谁来?”
“那您为什么要说泄气话?”
“二丫头,你们都在瞎打。”’
“瞎打?”
“是呀!”
“什么意思?”
“你们是为了田永照那老狐狸而打是不是?”
“不错!”
“那我告诉你,二丫头,你爹亲自出马,带着人在追捕田永照,说不定现在已经逮到了呢!”
“真的?”
所有在场者的眼睛全睁大了。
“二丫头,伯伯会对你说瞎话?”
“在什么方向?”
“顺官道朝西,如果逮到人,你可能碰上他们回头!”
人影一晃,武林公子什么也没说,首先奔离现场。
曹二小姐摆摆手,弹起身形,刘管事和二中年汉子立即紧紧跟上,眨眼间消失了影子。
路云飞呆在当场,这跟头栽得太惨,如果人被蟠龙山庄逮去,要想得回,难如登天,唐家老店才开张又得收招牌,自己除了一死谢罪,再没别的路了。
无情老人望着路云飞,摇摇头,口里摘咕道:“嘴上无毛,做事不牢,这下子可好,看一个人有几条舍好卖。”
说完,径自转身离去。
路云飞心乱如麻,他不逞去料理“无情老人”的风凉话。
如果说,仅仅为了一名手下人被害,幡龙山庄的庄主不值得亲自出马,而武林公子的表现,实在说明了对田永照志在必得。
毫无疑问,这当中定有一个惊人的谜底。
三郎走上前来。
“大哥,我们行动呀!”
“行动?”
“难道就这样放手?大哥,不单是你一个人卖命,小弟和二哥一样搭上,凭咱们三兄弟,不管用什么手段,总要把人镖给弄回来。”
“我想不透田永照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他是被蟠龙山庄的高手架走,中途逃脱。”’“可是……”
“要不是曹二小姐他们不知情,便是一个预布的局,混乱视听,同时借此牵制住我们和武林公子,他们方便行事。
“最明显的一点,小弟带尸体离开客店,准备在野外掩埋,他们便现身找岔,不是预谋是什么?还有,那怪物跟曹二小姐称呼多熟络,能说他们不是一路么?”
“不对……”
“什么不对?”“无情老人蓝玉田如果是他们一路的,何必来揭破曹庄主亲自出马这桩秘密,闷声大吉不好么?”
“这就是他们的高明处。”
“怎么说?”
“他们可以否认逮到人,把这事变成悬案,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内中的蹊跷,除了武林公子,还可能牵涉到别人,蟠龙山庄方面如此做必然有其理由,我们只是保镖的,正好用着垫背。”
“嗯!还有点道理。”
“大哥,我们追上去,看事应事。”
“走!”
两人起步奔去,身份已被拆穿,再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月落星沉,大地一片昏暗。
路云飞和三郎踏上官道,朝西疾奔。
三郎突地刹住身形,手指不远处刚收获完的高粱地道:“大哥,你看那边是什么?”
路云飞跟着收势时,已是超前了五丈,听三郎这么一说,抬眼望去,只见光溜溜的高粱地里,有些黑忽忽的东西四散横陈,像是躺了人。
路云飞还在思索,三郎已奔了过去。
“啊!”是三郎的惊叫声。
路云飞心头“咚”地一震,迅速地飘去。
高粱地里,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尸体,其中一具赫然是老二“寒星剑”丁兆雄,全身血污躺在地上。
昏暗的天色下,仍可看到裂开的剑创,像一张张婴儿的嘴,厥状惨不忍睹。
三郎凄唤一声:“二哥!”泪水夺眶而出。
路云飞热血沸腾,五内欲裂,异姓兄弟,亲如手足,而最使他痛心的,是事缘保人头镖而起,否则丁兆雄不会惨死。
看样子,寒星杀手真的发过疯,经过惨烈的搏斗。
三郎两膝一软,跪坐下去,厉叫道:“二哥,我出道以来从没伤过人,现在开始,我要杀人。”他知道当杀手靠妙手空空的绝活是不够的,从此三郎也立定决心学剑。
短短的两句话,表示出他内心的悲愤和兄弟间情分的深厚。
路云飞蹲下身去,伸手抚摸了兆雄的身体,触手之间,突然栗叫道:“老三,还有气在!”
“还役死!”三郎跟着栗叫一声。
就跪坐之势,三郎上身伏地,挪了近前,伸手在丁兆雄胸前摸了摸,再捉住腕脉,激颤地道:“大哥,气如游丝……脉息似有若无……如何救法?”
路云飞道:“助他一口真元……”
三郎摇头道:“不成,在这种情形下,他承受不了外力,一动……恐怕就要……”他不忍心说出断气两个字。
路云飞何尝不知道,只是身边没有灵丹妙药,对一个重伤垂死的人束手无策,但又不能不尽力,是无可奈何的一句话。
第 四 章
大地静得可怕。
突然,一条人影,幽灵似的出现在两人身前。
路云飞首先警觉,站了起来,窒了窒,脱口道:“大小姐!”
三郎也站了起来,没吭声。
唐大小姐俯下身去,运指疾点了兆雄的上盘大穴,点穴的手法,大异武术常轨。
路云飞此刻的心情,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失了镖,砸了锅,他实在没脸跟唐大小姐见面,更没勇气跟她说话。
如果此刻唐大小姐要他照规矩自决,他倒不会迟疑。
唐大小姐直起身来,亮晶晶的眸光,照在路云飞的脸上。
路云飞垂下目光,不敢跟她的目光接触,他的脸在发烧,心在狂跳,恨不得有个地缝钻下去。
“路镖头,你这兄弟的生命力很强,绝对死不了,尽可放心!”
“他……还有救?”路云飞抬起了目光。
“不错,有的人天生受得起折腾。”
“现在……”
“送他回店,老夫人会救治他。”
“我背二哥去!”三郎接上口。
“范总管在前面不远,他会接应你。”唐大小姐用手指了指。
三郎望了路云飞一眼,抱起血污狼藉,人事不省的丁兆雄,道:“大哥,我走啦!”
路云飞抬抬手,咬咬牙道:“去吧!小心些!”
三郎挪步离开。
路云飞硬起头皮,正视唐大小姐道:“大小姐,想来你已经知道一切,在下不必重说,如果寻不回人头镖,在下会照诺言自决以谢。”
由于激动,路云飞的话有些颤抖。
唐大小姐凝视着路云飞,充满了智慧与坚毅的眸光,略不稍瞬。
“知道劫镖的人是谁么?”
“蟠龙山庄。”
“原因呢?”
“不知道,不过依在下看来,田永照本身必有蹊跷,对方目的绝不在砸唐家老店的招牌,而是另有所图。”
“为什么?”
“因为武林公子也志在得人,而他跟大小姐是世交之谊。”顿了顿:“还有,‘无情老人’蓝玉田也插了手。”
“唔!此地躺着的全是蟠龙山庄的小角色,我迟到一步,否则,你的同伴丁兆雄不会伤得这么重。”眸光一闪,又道:“记得你们和武林公子发生误会的事么?他送老夫人的礼物,正好用来治丁兆雄的伤,这叫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东方的天际泛出了鱼肚白,村鸡四唱。
“大小姐,田永照出现在西方,听说蟠龙山庄庄主亲自出马,曹二小姐和武林公子先后赶了去,在下……”
“你也要赶去?”
“当然!”
“如果人已落人对方之手?”
“在下是卖命之人,拼着这条命,非把人夺回来不可。”
“这档事说起来……”唐大小姐说了一半,突然停住,转口道:“走吧!我们各办各的事,有了情况,我会和你联络。”
路云飞弹身奔去,他一心一意要得回人镖,多一句话也不愿说,因为说什么都是多余,镖是他丢的,卖命也是他志愿的。
天亮了,这一夜的经历,似乎比十年还要长。
半个时辰之后,路云飞奔行了至少十里,一路之上,毫无所见,什么征兆也没有,这种行动,可以说完全是盲目的。
远处有村落,路边有几家小店,专做过往行人生意的,像样的只有一家,其于都是因陋就简的土屋茅棚。
路云飞缓下步子。
人不能不吃东西,纵使有天大的事,肚子还是要补充。别无选择,路云飞进了那家像样的小店。
“客官早啊!”店小二迎上前:“用饭还是……”
路云飞两眼直了,他发现店里有个比他还早的客人,缩在角落里,背对着门,桌上摆了酒菜,却没有动,两付杯筷,像在等人。
而这客人,正是被江湖人目为怪物的“无情老人”。
他在等谁?
“无情老人”自顾自地嘀咕道:“菜都凉了,到现在才来!”
路云飞心中一动,暗忖:“这该不是对自己说吧!”
“无情老人”又道:“小子,你知道面对酒菜不能动有多难受么,还发什么呆?”
小二笑笑道:“客官,这位老人家等您很久了!”
路云飞走过去,不管“无情老人”等的是谁,他必须与他谈几句话。
“无情老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抬手一指对面的椅子道:“快坐下来呀!”
路云飞真的就坐下,现在双方面对面了。
“无情老人”笑了笑,抓过酒壶斟上两杯酒,路云飞困惑了,这老怪物似乎真的在等他,为什么?
“你小子怎么到现在才来?”
“阁下真的是等在下?”
“谁说不是?”
“这”
“先喝几杯再说。”
两人喝了几杯酒,用了些菜。
“阁下准知道在下从这条路来?”
“当然!”
“有什么指教?”
“老夫囊中羞涩,偏偏又非酒不欢,等你来付帐。”
路云飞先是怔了一怔,继而撇撇嘴,脸上浮现一抹冷笑,这分明是句扯淡的话,对方是有居心的。
“付账是小事,如阁下愿意,还可奉赠盘缠。”
“笑话,别门缝里看人,不便只是一时。”
“好,尽量喝吧!”
“这才像话!”
两人又默默吃喝了一阵。
时间还早,没别的客人上门,小二和掌锅的坐在灶边聊天。
“如果认为酒已差不多,就请别打哈哈,阁下有话请说。”
“你小子既然认定老夫有话说,老夫不得不说,老夫是为了救你的命,所以才巴巴地坐着等你。”
“救在下的命。”
“可不是,想想你的身份和唐家老店的规矩,人给丢了,找不回来的话……你小子还赖着活下去?”
“别绕弯了,请直接了当地说!”路云飞睁大了眼,心情可就收紧了,他知道这怪物是蟠龙山庄的人。
“老夫吃喝可不是乱敲竹杠,不然没这耐性等你。”声音突然放低:“你想得回人镖吗?”
“嗯!”
“人就在后面村边的庙里。”
“在庙里?”
“不错,但你如果要带走,得准备付代价。”
“什么代价?”
“尽你的全力击败武林公子。”
“击败武林公子?”路云飞站了起来,手按桌沿。
“别紧张,人是落在武林公子手中,他藏在庙里.这件事只有老夫知道,你要得回人镖,当然得击败他。话又说回来,你打不倒他,他当然就打倒你,甚或要你的命,这就是代价。”
路云飞凝望着“无情老人”,心里浮起一连串的问题。
这老怪物是蟠龙山庄方面的人,他指出人缥下落的目的何在?
这消息,他为何不向曹家人提供?
人既已落人武林公子之手,要得回的确要付点代价,为什么曹二小姐不出面呢?她与武林公子是有交情的,难道不能够商量?
皤龙山庄庄主曹世武既已亲自出马,他不敢跟武林公子决斗?
他忽然省悟过来。
“阁下果然是智计超人一等。”
“什么意思?”
“阁下提供的线索,目的是‘驱狼就虎’,让在下出头跟武林公子拼,如果得手,便成了‘移花接木’。
“目标转到在下身上,蟠龙山庄可以放手干而不必与武林公子正面冲突。如果在下与武林公子斗得两败俱伤,那就变为‘鹤蚌相争’,幡龙山庄可坐收渔人之利,我说的没错吧……”
“小子,你这叫聪明过了头。”’
“怎么说?”
“本是顺理成章的事,你偏把他变成复杂。”
“这线索为何不提供给蟠龙山庄?”
“你不敢惹武林公子?”
“那是笑话!”
“那你说这废话干么?”
“是废话么?”
“信不信由你,老夫可是真的为了救你。”
“阁下一再说救在下,总得有个理由。”
“老夫一时高兴,包不定等会儿又改变主意。”
路云飞拾头望了望店外,突然下定决心,道:“在下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怨必讨……”
“嗨!老夫可一向是施恩不望报。”
“明知是个坑,在下不得不往下跳。”
“可没人逼你,你可以远走高飞,唐家老店不会找你。”
“在下是卖命的人,敢卖也敢买,你阁下慢慢喝;在下失陪,希望再见面时彼此欢杯而不用拔剑。”说完,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理了理衣衫,大步出门。
“无情老人”望着路云飞的背影,口喃喃哺道:“一等一的狠人,但不失精明,希望能揭开他卖命的谜底。”
村子后边的杂木林里,庙门的匾额上是“威灵显赫”四个字,到底供的是什么神,根本不知道。
落叶满阶,碑苔砌草,景象很荒凉,看来平时香火不盛,连庙祝都养不活。
路云飞踏人庙门。
三合院,正殿和东西厢,一目便可了然,没人影。登上正殿,才看出供的是王灵官,神龛的两侧各开了一道门,通向后面。
路云飞悄然迫向门边。
半倒的豆棚瓜架,长满了野草的莱畦,三开间的矮房子,想来这是看庙人住过的地方。
大概缺香少油,混不下去,另寻生路了。
依然寂静无声。
“无情老人”的目的何在?
突地,一个古怪的声音从矮屋子里传了出来。
路云飞精神大振,但随之而来的是紧张,因为情况不明,也许这是个可怕的陷阱。略作镇定之后,掩了过去。
半塌的豆棚子,正好拦在发出怪声的窗子边,可以利用作掩蔽。
日光透过破窗子,路云飞两眼发了直,全身的肌肉也抽紧了。
房里,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四仰八叉,不停地扭动。
不见武林公子,没有田永照,却有个女人,这是怎么一回事?“无情老人”在弄什么玄虚?
路云飞靠近窗,定睛细看,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从衣着看,这女子颇不陌生,她是被人用绳子分别绑住手脚,口里还塞了东西,难怪发出那种怪声。
“唔!唔!”那女子边发出怪声边用力扭动,在她转动的瞬间,路云飞看清楚了,心中的骇异简直无法形容。
被绑住手脚的,竟然是曹二小姐?
是谁把她绑在这儿?
凭她的能耐,连几条麻绳都挣不脱么?
“无情老人”说的是武林公子逮到了田永照,藏匿此地……
这是一个陷阱,毫无疑问。解开了曹二小姐,便可明白真相,但如果是陷阱,正好坠入。
.他极力冷静自己,盘算该采取什么行动。
“姓路的,你的消息还真灵,可惜来迟了一步广冰冷的声音来得太突然。
路云飞心头一震,他听出是武林公子的声音,但他没回身,竭力保持镇静,准备应付意想不到的情况。
“什么来迟了一步?”
“你要找的人溜了。”
“溜了?”路云飞回转身,只见武林公子站在铺盖菜畦的草丛中,似乎刚跟人打斗过,脸还是红的。
“这条毒蛇要逮他可真不容易!”
“毒蛇?”路云飞不明白武林公子为什么称田永照为毒蛇,更不明白他为什么把曹二小姐绑在床上。
“你认为时间地点合适吗?”
“什么意思?”
“咱们了断一下,以免常挂心头不舒服。”
“啊!这个……当然可以!”口里说,心里却在想:“等把你摆平了,就不怕你不乖乖交出田永照。”
“怎么个了断法?”
“在下悉听尊便,随便划什么道,一律奉陪。””
“你倒蛮干脆的,不愧是‘金牌杀手’,这么着好了,你虽是卖命的,但我们没深仇大怨,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三剑见输赢,赢的人可以提出任何一个条件,对方都不许拒绝,敢赌吗?”
“嗯!这个……”路云飞心念电转:“难道这是阴谋的一部分?对方敢提出这赌约,必有所恃。”
“他是自信功高,还是别有安排?不过,自己并不吃亏,赢了他,不怕他不交出田永照来的。”
“你不敢?”
“那可是笑话。”
“你答应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很好,区区相信你不会赖帐,准备吧!”
路云飞缓缓上步,到适当的距离停下,“锵!锵!”两声剑呜,双方的剑同时出鞘。
双方亮开了架势。
渊停岳峙,无懈可击。
日头已移到院地的上空,剑芒映目,闪射出刺眼的寒芒。
路云飞暂时什么也不去想,凝神一志,人剑合一,因为他必须要赢,输了就等于输命,人镖得不回,他真的不能赖着不死,破坏唐家老店的规矩。
场面是静止的,但无形的压力与杀机,使人喘不过气。
绝顶高手过招,只要一出手便可见端倪,不须穷打恶斗,尤其是志在必胜的情况下,全部的功力,都集中在一击之间。
而对于敌手的估量,攻击力的完全发挥,时机的把握,意志力的坚定,是制胜的一大要素。
对峙,全神贯注,真元的损耗是很大的。
当然,这是静中的动,也是拼搏的一部分。
盏茶工夫过后,双方额上见汗。
此刻,只要意志稍懈,便会立遭致命的打击,出手的时机是非常微妙的,可说稍纵即逝,也可以说稍懈即败。
因为,彼此都是顶尖高手,胜负之数,取决于各种因素。
心高气做的人,忍耐力常不能持久,这是剑手的大忌。
“呀!”栗吼声中,武林公子先出了手。
剑芒打闪,路云飞的剑也划了出去,双方不差先后。
一个人在出手之前,必有征兆,虽是极微,但在高手眼中,已经足够预示时机了,所以路云飞出手,可以说与武林公子同时。
瞬间的交合,剑刃碰击了不下二十次之多。
乍合、倏分。
武林公子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苍白里泛青,他锦衣的前襟,现出了三个小洞。
久久,武林公子咬着牙道:“我输I!”
他为人狂傲,目空四海,但这份武士的风度,却使路云飞大为激赏,越是高傲,越不肯认输,这是武林公子与众不同之处。
“在下侥幸!”
“这句话对本人是一种侮辱。”
“说实在的,阁下的剑术业已登峰造极,如果不信;阁下继续出手,胜负之数还真难预料。”
“路云飞,区区不是输不起的人。”
“在下知道。”
“一年之后,区区会再找你。”
“如果在下还活着,一定候教。”
“现在你提出条件吧?”
“请交出田永照。”
武林公子向后退了两步,摇摇头,道:“区区交不出来!”一句话,像费了极大的劲才说出来。
路云飞脸色一变,道:“什么意思?”
武林公子道:“他已经开溜了,这条蛇又毒又滑,区区没有把握什么时候才能够逮到他。”
路云飞瞪大了眼睛道:“他真的从你手里溜走的?”
愤愤的吐口气,武林公子道:“路云飞,我鲁元庆这辈子还没说过谎话,如果你要我项上人头,我也不会犹豫。”
今天的一场架,主要的便是武林公子太过重名,一个重名的人多视名为第二生命,这一点路云飞是相信的。
武林公子道:“你可以另换一个条件。”
路云飞道:“在下不想改变条件,只想修正一下,不论什么时候,你建到田永照,不许有损伤,立刻交到唐家老店,如果人由在下找到,这条件取消,如何?”
武林公子挫挫牙,道:“区区尽全力找到他,以符诺言,事实上,如果我们互换立场,输的是你,区区提的条件一样,要你交人。”
想了想,路云飞道:“他是如何溜走的?”
武林公子道:“他被蟠龙山庄的人围堵,区区碰巧在庙外林子里,他自己送上门,区区点了他的穴道,带进庙里问口供。
“蟠龙山庄的人搜到,区区离开他出去探视,他自解穴道溜了,区区追了一程,再没见他的影子,不知逃向何方。”
路云飞道:“会不会落人蟠龙山庄的人手中?”
摇摇头,武林公子道:“没有,刚才区区还看见他们增加人力搜找。”
路云飞偏头看了那矮房子一眼,想问问曹二小姐何以被封住,心念一转,改变了主意,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田永照落人幡龙山庄,曹二小姐该派得上用场。
武林公子又道:“还有话要说么?”
路云飞道:“没有了。”
武林公子道:“那区区该走了,不久再见!”说完,转身穿门而去。
路云飞心里疑云重重,武林公子一直没提到曹二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输了气昏了头么?
“无情老人”的话有一半对了,他指点自己来此地是想利用自己救曹二小姐么?这着棋也妙,可以避免正面跟武林公子冲突,他惹不起他。
呆立了片刻,路云飞进人曹二小姐被绑的房间。
曹二小姐显然已筋疲力尽,闭着眼不再挣扎了。
路云飞站在床前,开口叫了声:“曹姑娘!”
曹二小姐倏然睁开眼来,一看是路云飞,脸皮连连抽动,口里又“唔唔”出声。
路云飞抓掉她口里塞着的布。
曹二小姐深深呼吸了一阵,蠕动麻木了的小嘴巴,两只眼不离路云飞的脸,久久才大声道:“你还不赶快放了我?”
路云飞好整以暇地道:“在下得先了解一下情况。”
曹二小姐嚷嚷道:“你先放了我再说不成么?”
路云飞笑笑道:“曹姑娘,这麻绳会难倒你?”
曹二小姐咬牙切齿道:“我被封住了功力。”
路云飞道:“谁干的好事?”
曹二小姐怒叫道:“田永照。”
路云飞为之一愕,想不到制住曹二小姐的是田永照,他不但脱了身,还制住人,看来本领真的不小,他既脱了身,应该会回唐家老店。
“你到底放不放我?”曹二小姐火了。
“当然!”路云飞漫应着。
“那你还不放,想打什么主意?”
“田永照人呢?”
“先放开我。”曹二小姐怒火冲天,大叫起来。
路云飞用手指捻断了曹二小姐手脚和颈上的绳索,由于她挣扎得太久,细皮白肉上全是血痕。
曹二小姐一骨碌翻下床,“呀!”地一声惊叫,坐在地上,一张脸红透了耳根。
路云飞赶紧背转身去,啼笑皆非。
原来曹二小姐裙带衣带全是松的,这一下床,裙落衣开,忙不迭地坐下地去,用手拉俺,那份狼狈就不用提了。
路云飞眼望门外道:“是田永照的杰作?”
曹二小姐厉声道:“我要剥他的皮。”顿了顿又道:“你不许回头。”
路云飞当然也感到尴尬,心里想:“田永照年已半百,如此轻薄一个少女,这种行为不可恕,的确该杀!”
曹二小姐系好了衣裙道:“你可以回头了!”
路云飞闻言缓缓回身,只见曹二小姐的粉腮红里泛青,眸子里全是杀芒,恨毒之情溢于言表。
“曹姑娘,事情怎么发生的?”
“我快到庙时,远远发现一个人奔了出来,投人林子,不久,武林公子追了出来,我就知道先头的人是谁了。
“这附近全有我们的人,我正要发出讯号,却见田永照从另一个方向折回来进人庙里,我追了进来,遍寻不着,进这房间,他躲在床底下向我偷袭……”
“所以姑娘就被他制住了?”
“我……我非剥他的皮不可。”
“他……侮辱了姑娘?”路云飞目射寒芒,那目芒,表示他的心中已经升起了杀意。
曹二小姐挫牙道:“没有.我一直是清醒的,只是……不知他在绑我的时候,在我身上……做了手脚。”
路云飞道:“他这么做该有目的?”
曹二小姐道:“我不知道他居心何在,他刚刚还躲在房里,后来像是听到外面有声音,他便匆匆地溜了。”
路云飞跺跺脚,脱口道:“你怎不早说?”
曹二小姐瞪眼道:“你要我怎么说?”
路云飞也觉得这句话说的不恰当,笑了笑,道:“是在下失言,对不起,曹姑娘能自己行动么?”
曹二小姐眼珠子一转道:“我功力被封,你能替我解开么?”
路云飞想了想,道:“不一定,各人手法不同。”
曹二小姐坐上床边,拢了扰乱发:“你可以试探着查查,也许能解得开,我记得他好像是……”用手比了比胸前、小腹处,又道:“有好几个部位被点。”说完,咬着下唇笑了笑。
她是头一次笑。
路云飞一看她手比的位置,根本就是男人不便出手也不便看的部位,心里不由嘀咕起来,再看她的笑容,似乎也很异样。
深深一想,省悟过来,她是有意造成某种情况,再想到上次正阳春喝酒的情形,更加证明了所猜不错。
“曹姑娘,这附近定有贵庄的人,你还是回庄去……”
“什么,你不肯替我解?”
“不是不肯,是……
“是什么?”
“不便”
“哈哈哈!一个闯荡江湖的人说这种话,是我愿意的,你有什么不便?”
“曹姑娘,在下还得争取时间去追人。”
“什么,你丢下一个失去功力的大姑娘不管?”曹二小姐脸色“曹姑娘在这一带地方,恐怕没有人敢多瞧你一眼,安全上可以完全不必顾虑,咱们后会有期!”
“你真的……”
路云飞双手一拱,转身出房,掠上屋面而去。
曹二小姐追出房门,一副气得想哭的样子,恨恨地道:“路云飞,你这无情的人,不识抬举,哼!我曹春锦想要的东西,非到手不可。”
路云飞又回到原先住过的小镇,但投了另一家客店用,那原来的鸡毛小店他受不了,他在门外悄悄的做了暗号。
他很关心丁兆雄的伤,但他不能回唐家老店,因为还没有找到田永照,他判断这早晚三郎会来找他的。
同时田永照在各方搜捕下寸步难行,他一定会回到唐家老店寻求庇护。
因为唐大小姐既然接下了他的投保,照规矩不但要维护他的安全同时还得设法完成这趟买卖。
枯做无聊,加上心情不好,路云飞交了酒菜,在房间里自斟自饮。
酒,似乎变了味道,跟平时不一样,喝在口里又苦又涩。当然,酒不会变味,只是喝酒的人心情变了。
他不是借酒浇愁,他心里不是愁,只是焦躁不安,他兴冲冲的由南上北,到唐家老店卖命,想不到刚一开始就砸了锅,
这信誉能挽回么?
突地,一个耳熟的声音响在走道上:“是哪间?”
小二的声音道:“喏!就是尽头靠右边的那间。”
脚步声由远而近,停在房门外。
“门没闩,请进!”路云飞抬起头。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大总管范江。
“大总管怎会找到这里?”
“当然有人指点。”
“请坐下来喝一杯……”
“不了,我还得赶回去照料店务。”
“我那拜弟丁兆雄的伤怎么样了?”
“还得休息些日子,路老弟尽管放心,老夫人亲自料理,绝无大碍。”
“大总管来此必有指教?”
“路老弟,快些吃喝,准备起镖!”
路云飞虎地站起身来,双目大张。
“起镖?”
“不错,唐家老店信誉第一,绝对不退镖的。”
“怎么,姓田的……”
“他除了重投咱们店里,再没别的路可走。”
“人呢?”
“你出店门便可接上起镖。”
路云飞激动不已,把牙齿咬了又咬。
“大小姐还信任小弟?”
“笑话,你打从踏进店门,便是自己人了,说什么信任不信任,说实在的,像这种大麻烦,以前还没有过,不是老弟的错,不必耿耿于怀,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确保这一路的平安。”
路云飞两眼望着空处,没说话,脸上呈现出无比坚毅的神情,他心里在自誓,如果再有人打歪主意,就大开杀戒,再有失闪,那可真没脸见人了。
“路老弟,怎么样?”
“结店帐,马上起行。”
“店帐老夫已代付了!”
“好!这就走。”.
店门外,有辆马车,车帘遮得很严,赶车的笠帽盖脸,但路云飞仍认出是二总管邱子羽。不用说,车厢里是田永照了。
一骑骏马拴在马辕上,是准备给路云飞骑的。
范大总管略略指点了一下,便转身离开。
路云飞解下缰绳。
邱子羽抬头抛了个眼色,吆喝一声,马车起行。
路云飞上马跟在后面。
出了镇,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后面,遥遥跟着两骑马,保持了同样速度和距离。约莫前进了两三里,两骑之中的一骑突然催马超前,疾驰而去。
吃一次亏学一回乖,路云飞可丝毫也不敢大意了。
事实上他的身份已经拉明,这样明里护镖,除非对方放弃,否则必然会找上,他不已留意到遥遥盯着的两匹马。
现在,既然一骑超前而去,预示着要有情况发生了,他一抖缰,催马上前,与马车并行弛去。
“邱总管,你认识刚才超过去的那人么?”
“蟠龙山庄的爪牙。”
“看来他们是不会放过。”
“理所当然。”
“邱总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请你只护住车子,一切小弟应付。”
“嗯!我知道。”
车马继续缓缓前行,路云飞已打定主意,不惜流血以赴。
斜阳,古道,荒林,林边是块草场,官道穿草场绕林而过,这是最好的埋伏和动手的地方。
“邱总管,我们快速通过去!”
“路老弟,人家早已在等着了。”
“邱总管,一句话,如果在下动剑流血,算违反规矩么?”
“老夫人已经摆下话,放手干。”
“很好。”
人影从荒林中闪现,一个又一个。
马车停了下来,邱子羽离座站到车边。
路云飞全身的血液在加速运行,两眼随之发红。
现身的部下三十之众,迅速地在前道布成了一个半月形接着现身的是四名老者,三名壮汉。
老者中之一是姓刘的管事,这证明对方是蟠龙山庄的人马。
路云飞下马,把缰绳扣上马辕,然后迎上前。
四老者三壮汉也布成了一个小的半月形,居中是一个红发红须的威武老者,目光锐利逼人。
“各位有何指教?”路云飞不失礼地提剑拱手。
“你就是‘金牌杀手’路云飞?”红须老者接上腔。
“不错。”
“老夫幡龙山庄总管卜辰。”
“哦!卜大总管,幸会!”
“路嫖师,事情已经拉明了,任命也丢了十几条,什么场面话也用不着说,开门见山一句话,把本庄叛徒田永照交出,化除干戈,唐家老店可以继续维持否则的话……”
“怎么样?”
“后果将非常严重。”
“哈哈哈哈!卜大总管.听清整,本店的规矩阁下不能说从没听说过,镖在人在,镖失人亡。如果想得到人头镖,就的先取在下的性命,而要取在下的性命,得要付出相当可观的代价。”
“你敢跟本庄作生死之敌?”
“无所谓敢不敢,在下的性命与人镖是连在一起的。”
“这么说,非迫本庄采取流血手段不可了?”
“本店才是被迫的一方。”
卜辰身边的三老者三壮汉蠢蠢欲动,看样子他们已经不耐烦了。
路云飞知道今日之局是非流血不可的了,而且后果难以须料,蟠龙山庄一方之霸,不得手不会罢休。
他想不透,既然田永照重新回店请求庇护,就该用极秘密的方式送走,为什么要明着来呢?
保镖并不是争名声、斗气派,这到底是什么想法?
即使说唐大小姐年轻好胜,唐大奶奶可是老江湖,也会赞成这种作法么?
他下意识地转头瞟了邱子羽一眼,只见他神态从容,似乎有所恃而不恐的样子,这的确令人困惑。
“肯不肯交人?”卜辰瞪着眼问。
“办不到。”路云飞断然回答。
卜辰扬了扬手,三名老者欺身上步,两人亮剑,一人徒手。
路云飞脸色沉下,双手执剑平胸,眸子里迸出了粟人的杀光。
“呀!”暴喝声中,双剑一掌罩向路云飞。
同一时间,三名中年高手扑向马车,卜辰直枪向邱子羽。
路云飞并不意外,他料到对方会采取这种行动,所以他早已铁了心,出手绝不留情。
剑芒闪耀中,惨叫破空而起,两名用剑的老者栽倒地面,徒手的退到八尺之外,马车边也传出了惨叫之声。
路云飞毫不迟滞地侧转身,目光扫处,不由为之一呆,邱子羽已被卜辰迫到离马车两丈外的地方。
而三名中年高手,两个横尸车后,一个死在辕杆边,从方位看来,当然不是二总管邱子羽下的手。
卜辰舍了邱子羽扑向车前,脸色之难看简直无法形容。
外围的蟠龙山庄弟子,个个面目失色,这种阵仗,可是头一次见识。
路云飞面对卜辰。
“卜大总管,让道如何?”
“做梦!”
“非把血流尽不可?”
“势在必然。”
“上吧!”
卜辰历吼一声,手中剑以疾风迅雷之势罩向路云飞,从发剑到进入部位的瞬间,招式一连三变,身为总管,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路云飞的剑斜斜划起,倒转半圈,很朴拙的一式.看不出奥妙,但卜辰凌厉诡辣的攻势,竟被化解了。
卜辰一窒,路云飞的剑由下向上反划一个半圆,卜辰长剑再次攻击,但已慢了那么一丝丝。
剑到中途碰上剑圈,震耳的金铁交鸣声中,一道寒光划空而去,卜辰暴退八尺.手中已空空如也。
外圈爆发了一阵惊呼,人圈向前圈拢。
卜辰的老脸扭曲得全变了形。
路云飞冷冷地道:“卜大总管,到此为止如何?”
就在此刻,一个尖利的声音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曹二小姐从林子边现身出来.她身后是个锦袍老人。
路云飞心中一动,他判断这锦袍老人定是庄主曹世武。
人圈裂了开来。
邱子羽回到车旁,紧傍着路云飞而方极司首.“来的是曹世武。”
曹二小姐父女直进场心。
路云飞倒剑为礼道:“庄主,幸会!”
曹世武只哼了一声,脸色沉如铁板。
曹二小姐咬着牙道:“路云飞,你大概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公然张牙舞爪,真是不知死活。”
路云飞斜睇了她一眼,不接腔。
曹世武目芒一闪,向前迫近两步。
“你就是‘金牌杀手’路云飞?”
“正是,也是卖命的人。”
“这么多条命,唐家老店赔得起么?”
“庄主在武林中名高望重,说话应该持平,不管死了多少人,绝不是敝店的错。”路云飞冷冷地说。
“住口!”曹世武眉头一紧:“把人交出来,过节一笔勾消。”
“庄主明明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你以为老夫杀不了你?”
“也许,不过没那么简单就是了,在下将全力应付。”
“很好,剑来!”曹世武伸出手。
“爹!”剑在二小姐手里,但她没递过去。
所有在场的人,心弦一下子绷紧了,堂堂蟠龙山庄的庄主,会跟一个后生晚辈动手,是前所未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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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剑来!”曹世武再次催促。
“爹,您……不顾身份么?”曹二小姐迟疑着。
“别多说,摆平了他,唐大奶奶会出面,问题得彻底解决。”
“何不直接上唐家老店?”
“得先留下人头镖。”
曹二小姐徐徐拔剑,到一半的时候,手控剑鞘,倒转剑把递过去,曹世武抽在手中。
空气在曹世武接剑之际,骤呈无比的紧张,每一个在场者的呼吸都停止了。
路云飞昂着头,脸色平静得出奇,但内心却激荡如潮,是否能应付得了,他毫无把握,但他志不摇,气不馁,能与这种人物交手,应该是武士之荣,即使躺下也能留名。
“你先出剑!”曹世武冷喝了声,并未作势,这是他的气派。
“遵命!”路云飞应了一声,手中剑虚虚一划,算是出过了手。
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两个人身上,空气仿佛凝结了。
路云飞的傲气,使曹世武受不了,这虚虚的一点,意味着自恃,也带着有轻蔑的成份在内。
双方都没作势,只一目不瞬地对望着。
旁观者连心跳都停止了,目光直了,呼吸也屏住了。
突地,剑芒乍闪,剑气裂空,两支剑同时暴起、绞合、进飞、修敛,只那么一瞬,没有几个看得清招式,像是江湖卖艺人的花招。
双方的距离拉开到一丈,彼此无伤,如果以曹世武的身份。地位、年龄而论,他算是栽了。
在场的轻轻吐口气。
双方又上步、对立。
所有的心弦随即再告拉紧。
“住手!”喝声从马车里传出来,车帘飘起,人影乍现。
“武林公子!”部分人暴出惊呼。
马车里出来的,竟然是武林公子鲁元庆,这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路云飞下意识地退开数步,瞪着武林公子,内心有一种被出卖被侮辱的强烈感觉,他拼死护镖,车里却不是田永照,纵使唐大小姐用的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也该事先让他知道。
武林公子面色很严肃,朝曹世武抱抱拳。
“江湖后进见过庄主。”
“这……从何说起?”曹世武脱口发话,似乎忘了他原有的气派。
“大公子,怎么回事?”曹二小姐叫出了声。
“区区会有交代!”望了望曹二小姐,又转向曹世武道:“庄主,晚辈先告个罪,庄主对田永照是志在必得?”:
“不错,老夫一生恨透了叛逆之徒。”
“如果我们一心一意搜捕的不是田永照呢?”.“你……什么意思!”
“所谓田永照,事实上是‘蛇王’雷无忌那老毒物!”
此言一出,满场皆震,路云飞也不例外。
“‘蛇王’雷无忌?”曹世武咬牙迸出声音。
“一点不错!”
车帘再掀,又出来两个人,赫然是唐大小姐和所谓的田永照。
唐大小姐微笑着向曹世武一方抱抱拳,没说话。
曹二小姐栗声道:“谁说他不是田永照?”
武林公子道:“曹姑娘,令尊会分辨的。”说完,回身伸手,在田永照面上一抓。
人变了,一个青渗渗的多角脸,的确像个毒蛇头。
所有的目光转为惊异。
“蛇王”雷无忌的眸子闪着恶毒的芒影,那眼神只要谁被看上一眼,就会一辈子忘不了,那简直不像是人的目光。
久久,曹世武才进出声音,道:“田永照那厮呢?”
武林公子道:“早已化作枯骨了,就是这老毒物的杰作。”
曹世武怒哼一声,扬剑就要……
武林公子抬手冷冷地道:“庄主,你不能杀他,晚辈奔波劳顿,就是要逮他,他是晚辈的人!”
曹世武咬牙道:“老夫非杀他不可。”
武林公子眉毛一挑,道:“庄主,晚辈斗胆,奉劝庄主放手回驾,田永照已死,尚书府的公案也算不了而了,晚辈以人格担保,绝不重提半个字,庄主但请放心,事情算是过去了!”
这几句话别人听不懂,但曹世武却像真的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老脸连变,好半晌,才暴喝出声道:“回庄!”
曹二小姐以异样的目光望了望武林公子和路云飞几眼,道:“爹,我想留下来……”
曹世武暴喝如雷道:“不行,跟我回去。”
曹二小姐一跺脚,首先掩面奔离,她像是哭了。
幡龙山庄的人带着死者的尸体,迅速离去。
最后,曹世武深深望了武林公子一眼,点点头,似有所默示,然后飘身没人沉沉的林中不见。
一场暴风雨平息了,夕阳叶着血红的光焰,照的古道一片殷红。
众人舒了口气。
蓦地,雷无忌闪电般扑向武林公子,他本来是被废了功力的,谁也没料到他会来上这一手。
几尺的距离,武林公子闪僻无从,惊叫声中,路云飞横跨出手,一把抓住雷无忌,雷无忌竟反抱住路云飞。
唐大小姐栗声道:“毒!”
路云飞身形连晃,坐了下去。
武林公子飞起一腿,雷无忌滚倒地面。
路云飞的脸色在转眼之间变成了紫色。
唐大小姐上前一脚踏在雷无忌的心窝上,厉声道:“解药!”
“哈哈哈哈……”恶毒的笑声:“解药么?老夫早已扔掉了,真遗憾,该死的是鲁小子,想不到姓路的做了垫背。”
就在此刻,两条人影飞奔而来,是唐大奶奶和三郎。
来不及喘气,唐大奶奶道:“怎么回事?”
唐大小姐道:“这毒蛇临死反噬,用毒伤了路云飞。”
武林公子接话道:“他的对象是晚辈,路兄是为了救晚辈……”
唐大奶奶急声道:“这老毒物的毒无人能解,快搜他的解药”
唐大小姐道:“他说早已扔了!”边说边收回了脚。
三郎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道:“在这里,他扔的已经被在下掉了包,这一着在下早防到,只是没料到他伤的是咱们老大。”
说着,三郎倒出药丸,纳人路云飞口里。
雷无忌闭上眼,他是认命了。
大家焦灼地望着,深怕解药不灵。
只片刻工夫,路云飞脸色恢复,站了起来。
唐大奶奶望向武林公子,道:“你就用这匹马带这老毒物去办你自己的大事去吧!”
武林公子此刻半点傲气都没有了,望望唐大小姐,又望望路云飞,轻轻叹了口气,抱拳道:“老夫人、世妹、路兄、各位朋友,区区告辞了!”
说完,抓起雷无忌,横在原来路云飞骑来的马背上,解下缰绳,黯然离开,他没有说再会。
路云飞满腹疑云,他直觉地感到武林公子行动有异。
唐大奶奶摆摆手,道:“一切回去再说,上车吧!”
仍由邱子羽驾车,一行人上了车,缓缓驰去。
唐家老店的内客厅,烛光娓娓。
唐大奶奶和路云飞隔茶几坐着,唐大奶奶脸色沉凝道:“云飞,你来店时,为什么不说你是剑神罗志远的传人,故意装卖命来骗老身。”
“老夫人,晚辈失礼,请包涵!”
“唉!你义父是老身收养长大的,当时年纪太轻,事理不明,跟攸平的爹闹意气,而一去不回。
“老身这些年来,一直很伤心,想不到他收了你这个义子,还遗命要你回来代报当年抚养之恩……”老泪莹然欲滴。
“老夫人,晚辈义父当年在血宴一劫中,幸得脱身,现在力谋复仇,他教育晚辈的这一身武功和一颗对老夫人感恩的心。”路云飞抹了抹润湿的眼角。
“云飞,直到半天前,我们还一直怀疑你居心叵测,好在三郎说出了这秘密,否则可能节外生枝。”
“老夫人,晚辈还不明白武林公子和蟠龙山庄追搜田永照的事?”
“长话短说吧!那次血宴一劫明看似乎是关外一霸卜大庆与中原剑神罗志远排名之争,实际是曹世武秘密派出心腹手下田永照投人尚书府,图谋一样异宝,得手之后,想占为己有,却又被雷无忌知道,杀了田永照,窃据入已,曹世武是卜大庆指使的,但幕后另有其人。”
“啊!”路云飞现在对事情仍然在雾里云里搞不清。
“武林公子的父亲是尚书府总管,因异宝失窃,而蒙上污名,主人没深究,但他在年前抑郁而终。
“武林公子发誓查这旧案,由于蟠龙山庄在追查田永照,而另得线索田永照曾与雷无忌交往过。
“经过一番秘密调查,他逮住了雷无忌,证明了一切,在起宝途中,被雷无忌兔脱,所以他再度追缉雷无忌,可巧从老身口里知道田永照投保的事,判断是雷无忌扮装的,才采取行动,但这事只能说揭开血宴一劫的序幕。”
“雷无忌为何要投保人头镖?”
“人算不如天算,再狡诈的人,也会有失策之时,他投保是想借我们的庇护,逃过武林公子和蟠龙山庄的追缉。
“中途见情势不妙,改变主意,在小店里杀死了曹家的眼线逃走,使我们误为被劫,他好乘机逃走。”
“原来是这样。”
“血宴一劫,当年的扑朔迷离,现在又现曙光,云飞,你愿为此案作一了断吗?”
“这……当然,不过,晚辈有个建议,尚望老夫人能够见容。”
“什么建议?”
“结束唐家老店的生意?”
“有道理么?”
“晚辈认为老夫人该享享清福了,血宴一案,应该是我们年轻一代的事了。”
“哦!”唐大奶奶沉吟了一下,转过话头道:“你喜欢攸平吗?”
“这……我……”
“说,奶奶替你作主。”
“一切愿凭老夫人作主,但是,我还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请奶奶给我三年时间,我想在江湖上尽点武林人应尽的责任。”
“和攸平一起?”
“不,我一个人,大小姐应该留在奶奶身边侍候奶奶。”
唐大奶奶笑了笑道:“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在江湖上行动要特别小心,联络当年血宴一劫中受害者的家属,师门亲友来共同复仇。”
“谢谢奶奶,我会照顾自己的!”
第 五 章
轻寒似水,纤雨如尘。
十里柳堤在纤雨下仿佛笼罩在烟雾中,无限诗情画意。
正午。
柳堤上游人络绎不绝,大都是结伴前来,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是一个女孩子,她穿着一袭淡红色的青衫,打着一顶淡红色的油纸伞,独自徘徊绿柳之间。
绿柳红衣,分外醒目。
她身材婀娜,体态轻盈,是个十分美艳动人的少女。
若不是她身上佩剑,只怕早已有人上前去兜搭了。
佩剑虽然未必就懂得剑,但是一个这样美丽的少女,既敢带剑单独外出,便得要慎重考虑了。
乞丐、出家人、单身女子,向来就被江湖上认为是最难缠的三种人。
这少女确实懂得用剑,她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她父亲敖笑山是江湖上颇有声名剑客之一,她是敖笑山的独生爱女敖玉霜。
一剑雷霆、九环电闪,除了剑之外,敖笑山在暗器方面也下过一番苦功,一剑九飞环,十年前便已名震江湖。
所谓虎父无犬子,敖玉霜虽然是个女儿身,但家学渊源,她的剑术自然也非寻常之辈所能比。
只可惜她天生好静,武功始终练得不怎么好。
风吹柳舞。
敖玉霜拗下了一支柳条,目光不知何时已变得春雨一般凄迷,遥望着柳堤尽处,忽然漫声轻唱——
愁折长亭柳,情浓怕分手,
欲上雕鞍去,扯住罗衫袖,
问道归期,端的是甚时候;
回言未卜,未卜奇与偶,
唱彻阳关,重斟别酒;
酒除非是解消愁,
只怕酒醉还醒,愁来又依旧——
歌词凄凉,令人听来排恻。
敖玉霜独自徘徊柳堤,她并非是踏青游玩而来此,而是送行送到了这里。
她喝过两杯送别酒,只是两杯,但她的娇靥已红如胭脂,却没有醉,她送别的是她父亲的好友一一路云飞。
路云飞离开了唐家老店,第一行程目标就到江南找敖笑山,在江湖会一会中州五绝。
路云飞的年纪只大敖玉霜七岁,与敖笑山却称兄道弟,也是生死之交,所以敖玉霜一向都称呼路云飞路叔叔,最近才改叫路大哥。
无论她怎么称呼,路云飞都很高兴,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这时候路云飞如果仍在柳堤之上,听到了这歌声,说不定他会明白敖玉霜的心意,但路云飞却早已去远,而路云飞急急离去,也是怕了一个“情”字。
柳条在敖玉霜的纤纤素手中轻轻摇曳,沾在叶上的雨水渐渐聚成了小小的水点,由小而大,终于泪珠般由叶尖滴下。
敖玉霜一曲刚唱罢——
“好,唱得好!”一个声音即时从后面传来。
敖玉霜一惊回头,她身后七尺之处,正站着一个中年人。
这中年人,身穿一袭藏青色长衫,上面酒痕斑驳,左右手各抓着一瓶酒,色迷迷的一双眼睛盯视着敖玉霜,身子摇摇晃晃,仿佛已醉得站也站不稳了。
他长得并不难看,可是敖玉霜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种感觉,就像是脖子上突然摔下了一条大毛虫,她下意识地倒退一步。
青衣人却是一呆,随即叹息道:“歌好,人也美,难得,难得。”
敖玉霜皱起了眉头。
她已经看清楚,并不认识这个人。
青衣人脚步踉跄,缓缓的绕着敖玉霜转一个圈,又说道:“我先前还以为只是从后面看才动人,原来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一样。”
敖玉霜没动,只是奇怪的瞪着眼睛。
青衣人一收脚步,忽然问道:“你真的是到这里送行的?”
敖玉霜不觉点点头。
青衣人又道:“那小子是谁?”
敖玉霜道:“是谁又怎样?”
青衣人双拳一紧,“噗噗”两声,握在掌中的酒瓶立时碎裂,他的双掌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酒瓶坠地,一再碎裂,余酒溅湿了老大的一大块地面。
青衣人直似未觉,握拳道:“我替你抓他回来,狠狠揍他一顿。”
敖玉霜奇怪道:“为什么?”
青衣人生气的说道:“扯住衫袖他还是要离开,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留在这里,难道不该揍?”
敖玉霜哑然失笑。
她的笑容更动人。
青衣人又是一呆,怒容倏散,咧嘴笑道:“幸好他不在你身旁,否则柳堤上这么多女孩子,正所谓花多眼乱,只怕我未必留意到你。”
他绕着敖玉霜,又踱步打量起来。
敖玉霜这一次跟着转动身子,她对这青衣人已生出了戒心。
青衣人打量了敖玉霜好几遍,又收住脚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样我才好称呼。”
“我可不想认识你。”
“你不想我想,想得要命。”青衣人忽然跨前一步。
敖玉霜急退一步。
“你真的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当然是真的。”
“那么你是哪个院里的姑娘总可以告诉我了。”
敖玉霜怒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青衣人笑道:“难不成你还是个良家妇女?”
敖玉霜“哼”了一声。
青衣人又道:“这个更好,你父母住在哪儿,我立刻教人去说亲。
“我哪只眼睛瞧上了你?”
“我瞧上你就成。”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人!”青衣人傲然笑道:“一个有钱人。”
敖玉霜一皱鼻子,偏过头去。
青衣人笑接道:“跟着我,一生受用不尽。”
敖玉霜突然上下打量了青衣人两眼,道:“你醉了!”
青衣人道:“我酒量天下无双,干杯不醉。”
“又是醉话!”敖玉霜冷笑举步。
青衣人一步横移,拦住敖玉霜的去路。
敖玉霜急忙收住脚步,大声道:“快让开!”
青衣人摇头道:“我们还没有说清楚。”
“已经够清楚了。”
“你答应嫁给我?”
“没这种事。”
“我有什么不好,既有钱,相貌也并不难看。”
“而且脸皮厚。”
青衣人道:“这等于挨得起骂,未尝不是优点。”
“哼!”敖玉霜脚步向左移。
青衣人立刻闪身挡在左面,涎着脸笑道:“好,不嫁就不嫁,陪我玩个三四天总可以吧?”
敖玉霜大声道:“不可以。”
青衣人道:“那又不可以,这又不答应,怎么才可以?才答应?”
敖玉霜不语,举步右移。
青衣人往后拦住。
敖玉霜生气道:“再这样我要叫了!”
青衣人嬉皮笑脸道:“你快说,你叫什么名字?”
敖玉霜不答,左右望了一眼。
柳堤前后站满了游人,都向他们这边望来,表情不一,有些显然一副瞧热闹的样子,有些在摩拳擦掌,一接触敖玉霜的目光,更是跃跃欲动。
青衣人也自望了一眼左右,大笑道:“无论你怎么叫,他们也不敢干预的。”
话未完;两个年轻人已越众而出,向他们走过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是腰挂长刀,一脸正气的年轻人。
高的一个还未走近,便自高声道:“这位姑娘,到底什么事?”
敖玉霜尚未开口,青衣人已应声道:“我们两口子争吵,与你们无关。”
两个年轻人不由一怔。
“胡说!”敖玉霜立即叫了起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矮的那个年轻人随即击掌道:“我早就说这厮不是好东西,分明是在调戏这位姑娘,果然不出所料。”
青衣人霍地回头,道:“你们又是什么东西,胆敢说你家少爷的不是!”
矮的那个年轻人拍着胸膛道:“我叫做贾奉!”一指高的那个年轻人,接道:“他就是我的结拜大哥韩方!”
“贾奉、韩方?”青衣人眯起眼睛,想了想,目光陡盛,道:“莫非是皖西双义?”
贾奉道:“正是。”
青衣人忽然问道:“有个叫做查磺,不知你们是否有印象?”
贾奉愕然道:“你认识我师叔?”
青衣人笑道:“查磺是你师叔?”
“不错。”
“他现在如何?”
贾奉语气一沉道:“五个月前已经去世了。”一顿,又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与我查师叔可是朋友?”
青衣人不答反问道:“你那位查师叔怎么去世的?是不是因病?”
贾奉摇头道:“是被人暗杀。”
青衣人道:“一刀割断喉咙?”
贾奉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青衣人大笑道:“因为杀他的人就是我。”
“是你?”
“是我。”
“果然?”
“绝不虚言。”
贾奉伸手拔刀,韩方一旁急忙伸手按住,道:“兄弟不要鲁莽。”
贾奉道:“他已经承认了。”
韩方道:“这也得问清楚始末。”
“好!”贾奉点点头,转向青衣人道:“我查师叔与你有何仇怨?”
“并无怨仇。”
“那么你杀他……”
“只为了有人重金买他的人头!”
“谁!”
“这倒不清楚。”
“岂有此理!”
“我只管杀人,其他事情向不过问。”
“那么谁过问?”
“我们老大。”
“你们老大又是谁?”
“你何不先问我是谁?”
“你是谁?”
“我姓柳名孤月。”
“柳孤月?”贾奉面色猛一变。
韩方面色亦自一变,脱口道:“中州五绝。”
听到这四个字,敖玉霜的面色也变了。
旁观的游人同时亦纷纷转身离开,大都变了面色,“中州五绝”这四个字简直就像瘟疫一样。
中州五绝是五个职业杀手,和郑州蟠龙山庄在江湖上同时赫赫有名,而且交情匪浅。
“仙剑”杜飞熊、“魔刀”柳孤月、“鬼斧’”白松风、“神拳”郭长侯、“暗器无敌”孙杏雨,各怀绝技,纵横两河十多年,从未失手。
老五是杜飞熊,老大是孙杏雨。
五个人都有一个“很脱俗、很有书卷味的名字,外表长相也全都清清秀秀,就像五个读书人,出手却毒辣无比。
十多年来他们杀人无数,江湖人固然闻名色变,一般人更视如恶魔。
柳孤月自报姓名,环顾了一下四散的游人,大笑道:“五绝之中,我排行第四。”
韩方又脱口一声:“魔刀柳四?”
柳孤月道:“仙剑、魔刀、鬼斧、神拳、暗器无敌这句话你也听说过吗?”
韩方冷笑,未答。
贾奉握着刀桶的手又是一紧。
“且慢!”韩方仍然按着贾奉。
“还等什么?”贾奉握刀的右手青筋已经一条条突起。
韩方道:“你难道没发觉这个人已经喝过不少酒?”
贾奉向来粗心大意,韩方却是生性小心谨慎。
敖玉霜听了,不觉道:“这个人说不定喝醉酒胡言乱语。”
“住口!”柳孤月喝阻了敖玉霜,道:“你说四爷千杯不醉……”’话未完,又是一个酒呃。
贾奉瞪着柳孤月,怒声地道:“他若不是杀我查师叔之人,又怎会知道我查师叔是被一刀割断喉咙的?”
韩方点头道:“不错!”
‘他若是魔刀柳孤月,就绝对不会胡扯!”
“这也是。”
“他虽然喝了不少酒,看样子尚未一塌糊涂。”
韩方只有点头,就连敖玉霜也不能不承认贾奉说的有道理。
贾奉左手推开韩方,又道:“至于他是否真的柳孤月,一试就知。”
韩方终于道:“好,就试他一试!”
柳孤月抚掌大笑道:“欢迎之至!”接着转向敖玉霜,道:“让我先杀掉这两个好管闲事的小子,再继续谈我们的事情,乖乖等在这儿,别走开。”
贾奉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领?”
柳孤月道:“收拾你们两人,绰绰有余。”又转向敖玉霜道:“看过我如何英雄,你就会发觉嫁我也不算委屈了!”
敖玉霜偏过脸,不去理他。
柳孤月“喷喷”两声,笑道:“你家四爷瞧上了你,是你的福气!”突然伸手摸向敖玉霜的秀发。
敖玉霜急退两步。
柳孤月笑道:“我就是让你逃,你也逃不了。”
敖玉霜冷哼一声,背转身去。
柳孤月一搓双掌,又道:“即使逃得了今天,也逃不过明天,你家四爷瞧上眼的人,没有得不到手的。”
敖玉霜心头暗暗一凛,魔刀柳孤月好酒若渴,好色如命,她早有耳闻。她忽然希望这个人并非真的柳孤月,忽然替皖酉双义担心起来。
贾奉这时已等得不耐烦,摹地大喝道:“拔你的魔刀!”
柳孤月回头一笑道:“还是你们先拔刀的好。”
贾奉、韩方也不客气,立即拔刀出鞘。
三尺长刀,闪亮夺目。
柳孤月淡瞟一眼,摇头道:“都不是好刀!”
贾奉道:“你那把难道就是好刀?”
柳孤月道:“天下无双。”
韩方冷笑道:“那就更要见识一下不可。”
柳孤月傲然一笑,手一分,敞开外罩的长衫,在他腰间,缠着一把狭长的黑鞘软刀,刀柄上嵌着七色宝石。
柳孤月手往刀柄上一搭,“铮”一声,软刀便如灵蛇一样出刀脱鞘,刀锋不怎么闪亮,白蒙蒙的似乎笼罩着一层雾气。
皖西双杰目光一落,突然一齐打了个寒噤。
韩方道:“好重的杀气!”
只有杀人如麻的刀锋才能够散发出那么重的杀气,刀锋正中龙飞凤舞的刻着三个字——
柳孤月。
看到这三个字,韩方的面色又是一变,侧顾贾奉道:“这人真是柳孤月。”
贾奉尚未答,柳孤月已道:“如假包换!”
韩方道:“好!”
柳孤月大笑道:“我看不但不好,而且大大不妙!”
韩方沉声道:“为什么?”
柳孤月手一抖,手中刀飒的抖得笔直,道:“你们难道没听说过那句话?”
“什么话?”
“魔刀如出鞘,不见血不回。”
“我们这两把刀也是见血方回。”
“当真?”
“我正要间你方才说的可是当真?”
“怎么你现在还怀疑,莫非要我割断你的咽喉才相信?”
韩方摇摇头,道:“现在我相信了。”
柳孤月道:“如此还不上来?”
贾奉立即握刀冲上,韩方亦长身飘前,大喝道:“二弟攻他的下盘。”他早已留意到柳孤月有几分醉意,脚步踉跄,下盘不怎么灵活。
大喝声中,他已劈出了二十八刀,刀刀劈向柳孤月握刀的右手。
贾奉对这个大哥向来言听计从,刀攻到一半,立刻就转攻柳孤月的下盘,他们在刀上下过一番苦功,双方一展开,迅急而狠辣。
只可惜他们这次遇上的是个高手中的高手。
柳孤月魔刀一抖,一道茫茫的刀光飞出,只一刀就封住了韩方的刀势,脚下却连退两步才能够让开贾奉的攻击。
他的下盘果然不怎么灵活,韩方、贾奉一试果然是,攻势又展开。
贾奉偏身连环十七刀,急削柳孤月双脚,韩方欺步疾上,又是二十八刀抢攻柳孤月的上盘。
柳孤月身形腾挪,上拒韩方,下闪贾奉。
他平生自负的酒量过人,这时候忽然发觉自己的酒量其实并不怎么好,因为他感觉有些眼花缭乱。
裂帛一声,贾奉的第十七刀已削开他右腿的裤子。
刀未及肌肉,刀上的寒气已迫人肤肌,柳孤月浑身一震,身形猛挫,斜闪出半丈。
韩方、贾奉两把刀竟然追不上柳孤月的身形。
柳孤月身形只一顿又展开,连人带刀飞斩了回来,击向他们的刀。
这刹那间,他周围一丈之内落下的烟雨突然向外飞散,那把魔刀同时发出慑人心魄的“呜”声。
敖玉霜一旁看在眼中,听在耳里,突然脱口惊呼:“小心!”
语声未落,她腰间的长剑已出鞘,身形同时射出,人剑化作一道飞虹,飞射向柳孤月的后心。
韩方、贾奉听到敖玉霜那声“小心”之际,柳孤月的魔刀已斩至。
“锵”一声,韩方的刀首当其冲,迎刀断成了两截,魔刀的去势未绝,再斩在贾奉那把刀之上。
“当!”贾奉那把刀脱手飞出,整条右臂都震得麻木,他惊呼未绝,魔刀已一挑,切人了他的咽喉,一人即出,横里疾切下。
“刷”地一声,一条右臂迎刀断下,落在柳堤上。
断臂外还有一把断刀,刀仍然紧握在手中,这是韩方的手臂。
韩方刀一断,见对方刀势未绝,就知道贾奉危险,立即扑前抢救,断刀急削向柳孤月的胸膛。
他的刀未到,柳孤月的魔刀已切断贾奉的咽喉,回切向他的手臂,刀落臂断,韩方根本连闪避的念头也未生出来。
魔刀不愧是魔刀,这份迅疾简直已超越人力的极限。
韩方一声惨呼,一个身子几乎栽倒地上。
柳孤月的身子却向前一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惨呼,一截闪亮的剑尖正从他的胸膛之上刺出。
是敖玉霜的剑。
柳孤月的魔刀斩下韩方右臂的同时,敖玉霜那支长剑已刺入了柳孤月的后心,一剑穿透他的胸膛。
惨叫声一落,柳孤月的目光亦落在剑尖之上,陡地撕心裂肺的大喝一声道:“谁?”
敖玉霜道:“我。”
“大胆!”柳孤月反手就是一刀斩出。
刀光一闪,敖玉霜左手油纸伞的伞桶一断为二,油纸伞“嗤”的飞起了半空,掉落地上,滴溜溜的不停在打转。
刀未到,敖玉霜已弃剑倒飞开去。
她的手若是仍然在剑柄上,现在断的就不是伞柄,而是她的脖子了。
她一飞盈丈,手握着半截伞柄,呆呆站在那里,一个身子不由籁籁的颤抖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血激飞!
柳孤月疾转半身,狠狠的瞪着敖玉霜道:“是你?”
敖玉霜颤声道:“是我。”
柳孤月道:“想不到你的功力犹在那两个小子之上。”
“我……”
“他们的刀若是有你的剑那么快,我要杀他们可没这么容易了!”
“你……”
“我本该看出来才是。”柳孤月叹了口气,接道:“这附近只有我们四人,我一心只是对付他们的两把刀,若是我对你早有防范之心,你的剑纵然再快,也休想能够刺中我的要害。”
敖玉霜不能不点头。
柳孤月又叹了口气道:“若不是你长得这么美,若不是我喝了这么多酒,我又何致于瞧不出你身怀绝技。”
敖玉霜道:“刚才你不是说过千杯不醉的么?”
柳孤月苦笑道:“那是醉话。”
他现在显然已完全清醒,一顿又道:“大哥说的果然有道理,我终日沉迷酒色,难保有一天会死在酒色之下。”
敖玉霜没说话,怔怔看着他。
“现在已应验了!”柳孤月以刀支地,勉力向敖玉霜跨前一步,嘶声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敖玉霜。”
“敖玉霜——这个名字不错,实在不错……”柳孤月握刀的五指根根发白,忽然道:
“多谢!”
“多谢什么?”敖玉霜不解。
“你总算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了。”柳孤月惨笑道:“若是连死在什么人手中也不知道,如何死得瞑目。”
柳孤月的语音由高而低,身子一踉跄,终于连人带刀仆倒在地上,他果然瞑目了。
敖玉霜看在眼里,身子不禁颤抖起来,脸上现出惊恐之色。
雨雾逐渐沾湿了敖玉霜的衣衫。
韩方缓缓的走到她面前,她才如梦初醒。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韩方躬身一揖。
敖玉霜急忙摇手道:“应该是我多谢你们的。”
韩方摇头道:“若非姑娘那一剑,我现在已死在魔刀之下了。”
“不是因为我,你们根本就不会和柳孤月打起来,那位贾侠士也不会死在柳孤月的屠刀之下。”
“就不在今日,我们迟早有一天也会拚上。”
“柳孤月不说,你们也不知是他杀了……”
“天下绝没有永久的秘密。”
敖玉霜目光一转,道:“你伤得怎样了?”
“只不过断了条右臂。”
“我身上有金创药。”
“不用了,我身上带的有,也已经扎好了伤口。”
他的伤口果然已用衣襟扎好,血仍不住外渗,血腥味之外还有药味,他没说谎,柳孤月倒下之后,他已经开始包扎伤口。
方才他奋不顾身,现在却显得如此惜身,敖玉霜感到奇怪。
韩方又道:“现在我们该离开此地了,姑娘要往哪儿去?”
“你又要到哪儿去?”
“姑娘若是向东,我便往西。”
“现在你要人照顾,我们应该一块走才是。”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贾侠士的尸体……”
“我一个人搬得动,不用劳烦姑娘了!”
敖玉霜仔细的打量了韩方几眼,忽然道:“你坚持不要我帮忙,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不为了什么。姑娘的救命大恩,我已经不知道如何报答,焉敢再劳烦姑娘。”韩方苦笑着说。
“你说谎。
“我”
“我知道你在说谎,我看得出来。”
韩方摇摇头。
敖玉霜沉声道:“你若不给我一个明白的交代,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她说的很坚决。
韩方忽然叹了口气道:“姑娘一定要我说?”
“一定要。”
“柳孤月是什么人,姑娘已经知道了。”
“他是中州五绝的老四。”
“中州五绝是什么人,姑娘当然亦已清楚了?”
“据说是五个职业杀手,””
“这是不是,事实尚在其次,他们五人情同手足,却是千真万确。”
“那又怎样?”
“他们五人无一不武功高强,所谓仙剑、魔刀、鬼斧、神拳,暗器无敌,若是联手出击,只怕无人能樱其锋。”
敖玉霜默然颔首,魔刀柳孤月的厉害,她已亲眼目睹.一个已如此厉害,五个加起来那还得了?
韩方接道:“他们五个人虽然无恶不作,一直没有一个人敢出面于预,现在我们杀了柳孤月,其余四人,你以为会怎样?”
敖玉霜沉吟了一会,才道:“即使并不是真的情同手足,为了他们往后的声威,一定会追杀我的。”
“不是你,是我。”
“杀柳孤月的可是我呀!”
“柳堤上现在只有我们两人,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我们两个。”
“我可以澄清这件事。”
“千万不要。”
“为什么?”
“这一来,他们势必全力追杀你!”
“冤有头,债有主……”
“杀了你之后,他们仍然会找我,姑娘这么做,可以说毫无用处。”顿了顿,韩方又道:“又何必自寻烦恼。”
“祸由我起,总不成由你单独承担?”
“我正好借机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有姑娘这句话,韩某死亦无憾。”
敖玉霜不禁叹息一声。
韩方却笑笑道:“姑娘也不必为我担心,他们未必能够找到我。”
“你好像忘了他们做的是什么工作?”
“没有忘记。”
“他们既然是职业杀手,在找人方面,必有他们的一套。”
“无论如何,死一个人总比死两个人好。”
“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韩方苦笑道:“除非我们请到一个能够对付他们的好手帮忙,否则一切只有听天由命了。”
敖玉霜目光亮,道:“这个容易。”
韩方摇摇头道:“胆敢开罪他们的人,只怕找一个很难。”
“最低限度有三个。”
“哦?”
“你们皖西双义与我。”
韩方苦笑了笑。
敖玉霜道:“能够对付他们的好手,现在最少我已经想到了两个人…”
“是哪两个人?”
“一个是我爹爹。”
“令尊?”
“敖笑山。”
韩方一怔,道:“怪不得姑娘的剑那么迅速,那么准确。”
敖玉霜摇摇头道:“我爹爹的本领,我连五成也没能学到。”叹息了一声,又道:“一向我都以为自己不会惹事,别人就不会找自己麻烦,练不练武功也没什么关系,谁知道并不是这样,看来这次回去,我定要下苦功了。”
“嗯!”韩方轻应了声。
敖玉霜自顾自的,接着又说道:“现在我爹爹与三阿姨就在苏州附近游玩,你尽快去找他们。”
韩方道:“可是我……”
“地方那么大,要找人并不容易,何况你又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不过——”敖玉霜道:“即使这十日内你都找不到他们,可以到环翠山庄来,十日后,他们必会在环翠山庄等我。”
韩方沉吟道:“你那位三阿姨她是……”
“名叫鲁三娘,功夫也不错。她是武林世家鲁家的人。”
“你说的第二个人就是她?”
“不是。”
“那是谁?”
“是我爹爹——’话说到一半,敖玉霜忽然改口道:“是我的一个好朋友。”
“他的武功相信绝不在令尊之下?”
“武功高低我并不清楚,但名气方面,却不在我爹爹之下。”
韩方思索着道:“令尊名震江湖,有谁能与令尊相比……”
“路云飞。”
韩方一怔,道:“你说的就是……就是‘金牌杀手’路云飞?”
“正是,我这就去追他。”
“他们二人果真联手,中州五绝只怕未必能应付得来。”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韩方一笑,又道:“我不放心的只是姑娘,现在知道姑娘有他们二位照顾,自然就放心了。”
敖玉霜道:“一路上你得谨慎行藏。”
韩方道:“无论我能否将消息传到,姑娘追到路大侠之后,必须要尽快赶往环翠山庄会合。”
敖玉霜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千万小心。”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韩方仰天大笑道:“但求这五个恶魔授首,就是死我也瞑目了。”
韩方走过去,拾起断落在地上的右臂,再拦腰扶起贾奉的尸体,道:“姑娘,再会了!”话落,飞掠而去。
第 六 章
三十里之外也有一条柳堤。
雨已歇,夜已深月明似水。
有两个人影漫步在柳堤上。
敖玉霜终于追到了路云飞。
柳风轻柔,星月交辉,如此良宵,但刚却无意欣赏,路云飞面色沉重,他忽然开口说道:“你杀了中州五绝的柳孤月?”
敖玉霜点点头道:“真的是我杀的……”
路云飞道:“听你这么说皖西双杰绝不是柳孤月的对手,即使是加上了你,也不见得是对手?”
敖玉霜又点点头。
路云飞道:“你所以能够一剑刺杀柳孤月,完全是因为柳孤月喝了不少酒,反应没有平时那么灵敏,对你又没注意。”
“嗯!”
“唉!我真替你们捏一把冷汗。”
“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吗?”
路云飞笑道:“事情却不是现在已经了结了!”
“所以我立刻追你回去。”敖玉霜手一牵路云飞的衣袖,道:“路大哥,你不会不管这档子事吧?”
“当然不会。”
“那么,这档子事就好办了!”
“你暂时躲起来,至于地方,我会给你安排。”
敖玉霜嘟着嘴道:“又是因为我武功不行?”
路云飞柔声道:“玉霜,你必须明白,他们能够纵横两河十多年,必定有他们厉害的地方。就是我,也毫无把握同时应付他们四人。”
“他们如果找到你……”
“在我开始行动之前,我会请朋友通知你父亲尽快赶来,未与令尊会合我是不会与他们正面冲突的。”
“万一……”
“只好拚了。”
“你不是说,对他们毫无把握?”
“如果真的打不过他们,我开溜就是了。”
敖玉霜噗嗤笑道:“你也懂得开溜?”
路云飞也笑了:“而且溜得绝不比任何人慢。”
“可是你怎样转移他们的注意?”
“现在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路云飞仰首望去,眼睛中突然射出了闪亮的光芒。
星月刹那间也仿佛为之失色。
烟雨迷蒙。
天气与昨日并没有多大分别,雨是清晨开始落,午后仍未歇。
烟雨下,城西郊大路上奔驰着一辆四马大马车。
整个车厢都漆成黑色,帘子并没有例外,甚至连那四匹马,都无一不是黑色,车把式也身穿黑衣,手中那条马鞭也是黑色。
车厢顶还插着两支黑色的五角小旗,迎风飞舞着。
路上的行人看见这辆马车都慌忙走避,他们虽然不知道这辆马车属于什么人,但这辆马车的外表显然就是死亡和邪恶的象征。
行人中也有在江湖上行走的朋方,他们虽然不在乎那些,可是看见车厢顶插着的五支黑旗,亦连忙将路让开。
那五支黑旗,就是中州五绝的标帜。
出城三里是一片杂木林子,道路从林中穿过。
马车才驶进林中,三十丈外路旁的一株大树,立即“咿呀”的倒下,正好将路截断,通行受阻。
马车飞快,迅速驶至。
车把式是一个驾车好手,一眼瞥见,连忙将马勒住,马车仍然冲前几十丈才停下来,距离那株树不到三丈了。
车厢两边的门户几乎同时打开,两个黑衣中年汉子探首出来,喝道:“干什么在这里停车?”
车把式吁了一口气,道:“前面突然倒下一株树,拦住了去路。”
“这么巧?”
“只怕是有人故意如此,将我们截下吧!”
“是哪一个这么大胆,难道他看不出这是什么人的马车?”
说话间,那两个黑衣人先后将头缩回,车厢门户旋即打开,相继跃出四个黑衣汉子,方才探头外望的那两个亦在其中。
就在此时,一个粗犷中带着三分斯文的年轻人,沿着那株断树缓步从林中走了出来,他就是路云飞。
路云飞走到路中间停下.一脚踩在那株树干上,冷然盯视着从马车上下来的那四个黑衣汉子。
他左手反握着一支剑,剑闪闪发亮,他的眼睛也发亮。
四个黑衣汉子一眼瞥见,左右一涌上前,当先那个沉声喝问道:“这株树是你弄断的吗?”
路云飞点点头道:“不错。”
“断的倒巧。”
“我弄断这株树的目的,本来就是要拦阻你们的去路。”路云飞左手一翻,“笃”一声,将剑插在树于上。
“吃了熊心豹胆?”
“可以这么说”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人的马车?”
“中州五绝。”
“好啊!你这是存心找碴来了!”
“正是”
路云飞直认不讳,四个黑衣汉子反而犹豫起来,一人轻声说道:“这小子好像大有来头!”
另一个汉子道:“否则他怎敢如此?”
“你猜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天晓得。”
“若是他动手,我们又如何?”
“自然揍他一个狠的,看他一副书呆子模样,我们四个还怕了他不成?”
“不错……”
四个人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会,为首的那个望向路云飞,道:“你小子可知道中州五绝是什么人?”
路云飞淡淡地道:“五个职业杀手。”
“你既然知道……”
“而且我还知道车厢内载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
“一副棺材。”
四个黑衣人同时一怔。
路云飞又道:“棺材里装的是请看小说网谁我也知道。”
“你说,是谁?”
“柳孤月。”
四个黑衣人大惊,为首的那个脱口道:“你怎么全知道?”
路云飞冷冷地道:“我重回柳堤之际,柳孤月的尸体已被移走,几经打听,才知道是你们所为,知道你们一定会经过这儿。”
“所以你在这儿阻拦我们?”
“不错。
“目的是什么?”
“我杀柳孤月时,忘了一件事。”
这句话人耳,四个黑衣汉子面色大变,一个失声道:“四爷是你杀死的?”
另一个道:“你好大的胆子……”
“废话!”路云飞冷冷一笑道:“胆子不大,怎么敢杀柳四?”
另一个瞪眼道:“朋友,人真的是你杀的?”
“当然!”
那个汉子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
为首的那个怒声道:“四书什么地方开罪了你?”
“他没开罪我!”
“那么……”
“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当时他调戏一个少女?”
四个黑衣汉子互相望了一眼,为首的又道:“那少女是你什么人?”
“什么人也不是!”路云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句话你们听过吧!”
“这么说,你是个侠客了?”四个黑衣汉子相顾冷笑,一人接口道:“你既是侠客,杀人后怎么一走了之?”
路云飞道:“总得先安置好他们。”
“他们?皖西双义的韩方和那个少女?”
“你们的消息倒也灵通。”
“却不知道你这个侠客。”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路云飞语声一沉,道:“否则你们枉杀了别人,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况且还可以借此扬名天下,这种好机会你当然不肯让给皖西双义的,对不对?”
路云飞冷笑道:“柳孤月算什么东西?”
四个黑衣汉子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们实在很奇怪眼前这个人是谁,竟然不将柳孤月放在眼内。
路云飞膘了他们一眼,接问道:“听说柳孤月有好几个手下,平日专替他打听消息,想必就是你们了。”
四个黑衣汉子不约而同的点头。
路云飞又道:“你们现在将棺材送去哪里?是不是暗器无敌孙杏雨那儿?”
“这……你也知道?”
“孙杏雨乃是五绝的老大,除他之外,其余四人无不行踪飘忽,你们不将棺材送到他那儿,又送到什么地方?”
“你莫非想到那儿给孙大爷一个交代?”
“孙杏雨必会来找我,何用我奔波?”
“你到底是谁?”
“正要让你们知道!”路云飞突然拔出插在树干上的剑,举步跨过树干。
四个黑衣汉子不禁齐皆向后倒退一步。
路云飞脚步不停。
四个黑衣汉子一退再退,为首的突然大喝道:“站住!”
路云飞恍如未闻。
为首的黑衣汉子左右望了望,道:“我们四把刀难不成就这样给他唬住了?”
其余三人不由摇摇头。
那个黑衣汉子接口道:“瞧他这样子若非醉酒,他又有皖西双义一旁协助,凭他一个人如何杀得了四爷?”
左右三人同时点头。
“四对一我们总不成收拾不了这小子。”
“收拾了他,孙大爷面前少不了我们的好处。”
“却要活的!”
路云飞离他们已不足半丈。
“锵啷”声突起,四把刀一齐出鞘,四个黑衣汉子四面散开,将路云飞围起来,路云飞冷笑收步。
“呼”的一下破空声响,一条马鞭猛若毒蛇一样凌空飞来,卷向路云飞的脖子。
那个车把式竟然是第一个出手,他显然也是练家子,那条马鞭使开来,声势也甚是惊人。
路云飞右手一扬,便已将鞭梢抄住,再一拉,那车把式松手不及,就连人带鞭,从车座上摔下来。
四个黑衣汉子乘机发动,四把刀分从四个方向杀上。
路云飞看在限内,松开握着马鞭的右手,一声暴喝,喝声有如中天陡裂,疾走雷霆,四个黑衣汉子不由都心头一震,攻势亦一窒。
路云飞也就在这时候出击,颀长的身子呼的凌空横飞,右掌斜切在一个握刀汉子的手腕上,双脚亦左右同时踢中了两个汉子的肩头。
“锵啷”一声,刀落地,被掌切中手腕的那个汉子呼痛倒退,被脚踢中肩头的两个汉子却连人带刀飞起,摔出半丈。
路云飞左手剑已同时刺出,“叮”的一声,震开了为首汉子下劈的长刀,身形一落,剑再展,剑光抵住了那汉子咽喉。
那汉子忙叫一声:“手下留情!”面色惨变。
路云飞的剑并没有刺进他的咽喉,冷冷一笑,道:“这一次饶你的命,只是这一次!”
缓缓收剑。
那汉子浑身虚脱一样,额头上冒出了一颗颗豆大的冷汗,手中刀不觉坠地。
路云飞没再理会他,大踏步向马车走去。
没有人敢阻止。
车把式看见路云飞走近,急忙连滚带爬的躲开。
路云飞一直走到车厢后面那扇木门之前,霍地出拳,“轰”一声木屑纷飞,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他一拳击碎。
车厢内放着一副棺材,路云飞右掌一翻一插一托,将棺材从车厢内推出,四个黑衣汉子与那车把式只看得张口结舌。
“砰”一声,棺材弹落地上。
路云飞一脚踩上棺盖,左手剑一落,“刷刷”的在棺盖上刻下了四个字——金牌杀手。
四个黑衣汉子看到“金牌杀手”四个字时,才真的慌起来,齐都面如土色,他们虽然从未见过金牌杀手,对这名字并不陌生。
路云飞收剑转身道:“告诉孙杏雨,人是我杀的,我知道他们一定不会罢休,在他们找我的同时。我也会找他们。”
话落,从容举步离去。
夜已深!
三更将至,孙家庄的大厅上仍然灯火通明、光如白昼。
柳孤月的那副棺材就放在大厅的正中,孙杏雨面对着那副棺材。在坐在一扇山水屏风之前。
这位中州五绝之首,比其他四绝更像一个读书人,城府之深沉,手段之毒辣,也在其他回绝之上。
杀人在他可以说是一种刺激的乐趣,一种享受。
在孙杏雨的左方,坐着“神拳”郭长溪。他与孙杏雨是完全两个不同样的人。
孙杏雨高逾七尺,身材颀长结实,三绺掩口胡须,他却是四尺也不到,矮矮胖胖,皮光肉滑,一根胡子也没有。
他穿着一袭锦衣,贴身之极,身上并没有任何兵器。事实上他也从来不带兵器,因为他的一双手就是兵器。
据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挨得住他的铁拳开碑裂石的一击。
白松风坐在孙杏雨的右边,中州五绝中,就是他最不像读书人,读书人绝不会终日拿着一柄大斧头。
那柄大斧头,差不多有两尺丁方宽阔,柄长半丈,粗如儿臂,竟然还是铁打的,没有千斤之力,休想使得动它。
白松风却能将它舞得风雨不透人,端的骇人。
“仙剑”杜飞熊,并没有高坐在堂上,他负手站在棺材前。
五绝之中,年纪最轻的是他,出道最晚的也是他,但死在他剑下的人,却只在“鬼斧”
白松风之下。
他也是五绝之中,除了孙杏雨,最像读书人的一个。
棺材送来不久就被打开,现在仍未盖上,柳孤月的尸体暴露在灯光之下。
他含笑而逝,嘴角现在仍然挂着笑容,这时候看来,自然说不出的诡异,脸色更有如死鱼肉一样。
棺盖斜靠着桌子,放在棺材的旁边,刻在上面“金牌杀手”四个字正对着四绝。
看见这四个字,四绝的心中就有气。
纵横两河十多年,从来没人敢正面冒犯他们,现在非但有,非但杀了柳孤月,而且拦途截车,留名棺盖之上。
夜风透窗,灯影摇动。
郭长溪突然怒吼挥拳,“轰”一声,放在他身旁那张几子迎拳碎裂。
杜飞熊霍地回首,白松风微一侧身。孙杏雨却完全不为所动。
若非聋子,神经必定坚韧如钢丝,那份镇定已到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地步了。_
偌大的厅堂,就只有他们四个人,堂外却站着四个劲装疾服的大汉,院中花树间亦隐约有人影闪动。
这都是中州五绝的手下,他们都听到那一声巨响,但役有理会!
今夜他们都有他们的职责,在未经许可之前,他们绝不敢擅离职守,更不敢踏进大厅半步。
整个庄院在棺材运到之后不久,就开始全面戒备。
郭长溪一拳击几,怒气仍未消,大吼道:“这个姓路的小子,若是落在我手中,定叫他粉身碎骨。”
杜飞熊忽然道:“四哥未必是路云飞杀的。”
郭长溪道:“不是路云飞,谁能够一剑将老四刺杀?”
白松风亦道:“老四那四个手下虽然武功有限,也不是不堪一击之辈,可是那个人还是一招就将他们四人击败!”一顿又道:“江湖上藏龙卧虎,虽然未必是路云飞才有这种本领,但,有这种本领的人,应该不会冒充别人的名字。”
杜飞熊道:“我没有说那个人不是路云飞。”
白松风道:“既然如此,四弟又怎会不是他杀的?像这种成名的英雄,难道还会占别人的便宜。”
郭长溪接道:“除非棺盖上刻的那四个字并非金牌杀手!”冷笑一声又道:“可是我看来看去,那分明就是‘金牌杀手’四个字。”
杜飞熊手抚棺盖,道:“字并没有写错,我也没看错。”
郭长溪道:“那你怎还说老四不是路云飞杀的?”
杜飞熊道:“当然有原因。”
郭长溪不耐烦地道:“快说明白。”
杜飞熊道:“二哥也听到的,根据我们手下调查所得,四哥在调戏那少女的时候,在场的就只有皖西双义。”
“他们动手的情形没人看见,姓路的那时候才经过才出现难道不可以?”
“可以是可以,问题却又来了。”
“还有什么问题?”
“从四哥身上的伤口我们可以发现,四哥是被一支利剑从后心刺人,突透前胸而死亡的。”
“这又怎样?”
“像‘金牌杀手’那种所谓英雄侠士,怎会背后杀人?”
郭长溪默然了。他想:会不会是他的二弟寒星杀手或者是三郎下的手?
白松风接口道:“当时也许情势危急,皖西双义生死间发,为了救人,迫使路云飞不能不从背后袭击。”
杜飞熊不由点头,道:“如此也不无可能。”
孙杏雨即时双手一分一按,道:“大家静一静,听我几句话。”
杜飞熊三人一齐转过目光,望向孙杏雨,对于这位大哥,他们一向都是既敬且畏。
孙杏雨半身微欠,道:“老五的怀疑,我也有同感,但无论杀老四的是否金牌杀手,我们都非杀金牌杀手不可。”
杜飞熊道:“如果真不是他杀的,我们似乎没有必要招惹他。”
孙杏雨道:“他拦路截车,留名棺盖这件事现在已经快速传开去,除非我们兄弟从此退出江湖,否则就必须杀死他。”
“这是面子问题。”
“况且我们五人是结拜兄弟。”
“不错。”
“再说——”孙杏雨语声一沉,道:“即使我们罢手,路云飞也不会罢手。”
杜飞熊诧异地道:“为什么?”
“从他的行动看来,显然深信我们四人必定会找他算账,所以我们就算不找他,他也会来找我们作一个了断。”
“那么,老大的意思是……”
“杀死他,只有杀死他才能彻底解决问题。”一顿,孙杏雨又道:“正如他要解除一切威胁,就只有杀死我们一样。”
杜飞熊微吁道:“既然如此,我们只好与他一决死战了!”
孙杏雨冷笑道:“五弟好像很怕这个人?”
杜飞熊道:“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这个人既能单人只剑搏杀‘荆襄七怪’,在江湖上闯出响亮的名号,当然有他厉害的地方。”
孙杏雨道:“近年来,倒在金牌杀手剑下的,事实亦不乏高手中的高手。”
杜飞熊道:“这就是了,老大平日岂非时常说,能够的话,最好不要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孙杏雨道:“现在这件事情,已无可避免。”
杜飞熊道:“以老大的推测,这次我们有多少胜算?”
孙杏雨斩钉截铁地道:“若是以四敌一,一必败,四必胜。”
郭长溪插口道:“若以一对一,又如何?”
孙杏雨沉吟道:“我们四人只怕无一是他的敌手。这几年有什么人倒在他的剑下月,那些人的武功怎样,多少你们该有些印象。”
郭长溪道:“我知道有‘荆襄七怪’、‘蟠龙山庄’的不少高手倒在他剑下,但这些人岂能和我们兄弟相提并论。”
孙杏雨笑问道:“老二难道有把握一个人将路云飞捶杀拳下?”
郭长溪没有作声。
白松风道:“不过,路云飞也不是傻瓜,当然知道以一敌四,非死不可。”
“应该知道。”
“如此又岂会有机会让我们联手对付他?”
“他不给我们机会,我们可以自己制造机会。”
“如何制造?”
“我们先派人去探听他的下落,然后一齐去找他,去杀他。”
“现在只怕他已经来找我们了。”
孙杏雨两跟望向厅堂外,缓缓地道:“纵使现在他已经来到了门外,也绝不敢踏进庄院半步。”
白松风道:“这里到处机关埋伏,他进来就是死路一条。”
孙杏雨笑道:“正如你所说、他并非傻瓜,所以他说尽管说,绝不会闯进来的。”
白松风道:“以我们那些手下的探听本领,要将他找出来,并不困难。”
孙杏雨沉吟着道:“尽管如此,我们也大意不得。”他坐直身子,接道:“这一战,将会是我们四人有生以来最凶险的一战,非独斗力,还是斗智”
杜飞熊突然问道:“我们那些手下如果找不到他呢?”
“我会另有安排。”
“哦?”
“在找路云飞的同时,我们还要派人出去找那少女与韩方。”
“这两人现在必已被路云飞藏起来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消除后顾之忧。”
“所以要找到他们,只怕比找路云飞更加困难。”
“无论是否能够找到他们,七日之后,如果我们找不到路云飞,我们就散播消息,说韩方已落在我们手上。”
“何不说那少女也……”
“那个少女姓什么,名什么,我们可全不清楚。”
杜飞熊不由点点头道:“路云飞得知韩方落在我们手中,难道就会来救?”
孙杏雨沉吟了一阵,才道:“若说人在这个庄院之内,他定必查明是否事实,绝不会贸然采取行动。”
“否则,他必会前去一看究竟。”
“此所谓艺高人胆大。”
“到时候,我们就在那附近等他。”
“只是在附近,如果韩方真的在我们手中,也等他将人救出,才中途出击。”
“如此,韩方便成为他的累赘了。”
孙杏雨阴阴的一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杜飞熊道:“那是说,韩方便真的落在我们的手中,我们也要暂时留住他的性命了。”
孙杏雨道:“杀韩方容易,杀路云飞难。”
杜飞熊颔首道:“困难的应该先解决。”
“不过,真个找到他的时候,我们还是该先问清楚一件事……”
“四哥的真正死因?”
“正是。”孙杏雨又是一笑,这一次的笑容冰雪也似地冷酷。
春寒料峭。
深夜。
韩方只知道现在已深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刻。
他现在正躺在一间山神庙的神台之上,这间山神庙在荒郊旷野中,距离最近的一个村落最少也有三里。
虽然是静夜,三里外的更鼓声绝对传不到这里。
韩方当然不在乎,因为他知道中州五绝的手下现在必然到处搜寻他的下落,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够放心睡觉。
他到过苏州。
敖笑山和武三娘已经离开,他沿途追寻,向环翠山庄走去,十天后,敖笑山、武三娘必会在环翠山庄等候敖玉霜,无论如何他都得将消息送到。
因为他知道中州五绝在搜寻他的下落,同时,也在搜查敖玉霜的下落。
虽然他绝不在乎自己,却关心敖玉霜的安危,像敖玉霜这样可爱的少女,他实在不忍心让她遭遇任何的伤害,何况敖玉霜还救过他的性命。
这间山神庙显然已荒废很久,败坏不堪,供奉的山神泥像只剩半截,无从分辨得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东面的墙壁倒塌了一大片,凄冷的月光斜从缺口处射进来,正射在韩方的脸庞上。
月光照耀下,韩方的脸庞更见苍白。
庙外草虫卿卿,异常凄恻,这凄侧的虫鸣声突然断折。
卧在神台上的韩方几乎同时跃起来,“霍”地一个滚身,滚落在神台下,原放在身边的那把长刀已经紧握在左手中。
他着地一滚即起,躬身从神台下走出,轻步走到门左侧,长身一靠,贴着墙壁倾耳静静细听。
门外脚步声响动,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如此深夜,那些人来这里干什么?
脚步声倏的停下,一个声音响起来:“就是这里?”
另一个声音道:“不错。”
“我们在附近监视已经三个时辰,并未见他离开。”这个声音又不同。
“好,很好。”又是一个声音说。
然后,所有的声音完全静止。
韩方紧握长刀,一动也不动。
霹雳一声大喝刹那暴起:“韩方,出来!”
韩方没有理会。
停了一会,那个声音又喝道:“你不出声也没用,我们知道你躲在庙内。”
韩方仍然不应。
那声音接着又喝道:“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冲进来了!”
韩方暗暗冷笑,蹲下身子。
庙外也静了下来。
良久,庙外猛然一声沉喝:“闯!”
兵刃“锵啷”出鞘声,衣袂破空声乱响。
月光从东面墙壁的缺口射人,凄白而凄冷,忽然一暗,三个黑衣汉子凌空飞来,‘飕飕飕”,不分先后的从缺口飞人。
西面墙壁那一道破烂不堪的窗户同时碎裂,也窜进两个黑衣汉子。
庙外人影飞闪,也有两个黑衣汉子冲进来。
韩方把握机会,长身挥刀,寒光一闪,锐利的刀尖砍进一个黑衣汉子的咽喉,接着右脚疾踢在另一个汉子的小腹上。
那个黑衣汉子怪叫一声,连人带刀被踢得飞了起来。
韩方左脚一顿。身形飞射,从他们之间窜了出去。
冲进来的几个黑衣汉子一眼蔑见,身形急收,一人大喝道:“哪里逃!”
另一人高呼道:“截住他!“’、,
语声未落,韩方已窜出庙门外。
四个黑衣汉子幽灵一般站在庙门外。各握兵器,如狼似虎,韩方的目光一点,心头不禁一寒,去势亦一顿。
站在庙前的四个黑衣汉子眼见韩方冲到,“轰”然齐喝一声,手中兵刃疾展,韩方大喝一声,不顾一切的和他们拚在一起。
“当!”一声,韩方的长刀斩在左方的那个霸王盾上。
那黑衣汉子咧嘴一笑,左右手及时一错,韩方的刀立刻被夹在双盾之中。
韩方因断了右臂,伤势未愈,左手使刀,功力大不如前,眼看又有两个黑衣汉子手持兵刀扑到、心想这下完了。
“嗤”一声,韩方手中的那把刀终于把持不住,脱出左手。
于此同时,一条天门棍,一双护手钧跟着袭到,棍敲膝盖,钩锁双膀,他们显然无意击杀韩方,想捉活人。
钩、棍未到,韩方就“哇”的一声怪叫整个身子灵蛇般一翻,避开天门棍,扑向手持护手钩的那个黑衣汉子。
护手钩“嗤嗤’的在韩方左右肩头上划开了两道血口韩方仿如未觉,箭矢般从中射人,左手疾出,捏住那人咽喉。
“咯!”一声脆响,那汉子的一对眼珠子从眼眶内突了出来,一条裤子刹那湿透,腥臭攻鼻,当场气绝,身子田被韩方拉甫地上。
韩方亦收势不住,扑在只身上,耳后风生,他不假思索。随即滚身。
他虽然反应敏捷,手持一双霸天盾的那个黑衣汉予也不慢,一转一沉一压,还是将韩方压住双盾之下。
一条天门棍跟着插落。
“啊……”一声惨叫,韩方左掌尽碎,碎骨从掌心穿出,鲜血染红了附近的泥土。
手持日月环的黑衣大汉向韩在双脚期落。
手持霸王盾的黑衣汉子急喝道:“住手!”
“大哥少管,让我斩断他的两腿!”口里虽是这么称拗日月环的黑衣汉子还是收住了势子。
“大哥”冷笑道:“断他那只左手已够了,再断他双腿,万一条受不住,当场一命呜呼,大爷面前如何交代?”
“可是老三的仇……”
“大哥”目光落在手持护手钧的黑衣汉子尸身上,截口道:“事了之后,只要我们开口,何愁大爷不将这厮交给我们处置。”
手持日月环的黑衣汉子想了想,道:“好吧!”
紧接着他一个箭步扑到韩方头前,冷笑道:“姓韩的,今天暂且饶了你一条小命,等我们拿住了路云飞,有你好看。”
韩方一张脸已因左掌碎裂痛得扭曲变了形,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睁大眼睛,瞪着那个黑衣汉子,一直到他说完,才冷冷地道:“你们是中州五绝门下的走狗!”
那黑衣汉子手持日月环一阵乱敲,道:“随你怎么说,日后总要你知道我们这些走狗的手段。”
韩方道:“大不了一死。”
黑衣汉子忽然笑道:“你可曾听过我们大爷怎么杀人?”
韩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噗。
“我们大爷足足花了三天三夜才杀死一个人,我们跟了他那么多年,多少也学到了些,虽然没把握将你也杀上三天三夜,一天一夜大概还不成问题。”
韩方闷哼,挣扎欲起,压在身上的霸王盾却有如千斤巨石,挣脱不开。
“大哥”看见韩方挣扎,双手更加用力,一面大声喝道:“你们来几个人,先将他绑起来!”
几个黑衣汉子立即奔前。
韩方嘶声道:“有种的杀我!”
“大哥”冷笑道:“你以为我们不想!”
韩方道:“想就动手!”
“大哥”道:“可惜我们都身不由己,大爷有话在先——要活的。”
“孙杏雨在打什么主意?”
“便是告诉你,你又能怎样?”
说话间,韩方已被绑起来,韩方五内俱焚,却又无可奈何。
第 七 章
孙杏雨、杜飞熊并立在厅前石阶上,一面交谈着。
“这种雨不好。”杜飞熊忽然叹息了一声。
孙杏雨一笑道:“不好的是我们的心情。”
“已经四天了,事情仍然一点进展都没有。”
“或许已经有很大进展,只是消息还未传到。”
“希望如此!”
“你可见过老二?”
“午饭时,我们不是都在一起?”
“我是说午饭之后。”
“没看到,大哥要找他?”
孙杏雨点点头,眉头微微一皱,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哦?”
“这种感觉我已很久没有了。”
“三哥午后岂非也一样,不知到哪儿去了?”
“午饭后他一直在后院练斧。”
“三哥一向就是勤练斧招。”
“所以他一直活得很好,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我们其实都应该跟他多学学才是。”
“嗯!”杜飞熊目光一转,道:“大哥,要知道二哥在哪里,可以找人问问。”
语声未落,一个黑衣汉子已经急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只信鸽,孙杏雨一眼瞥见,道:
“看来真的有什么消息了。”
杜飞熊迫不及待抢前两步道:“金八,是哪里来的消息?”
那黑衣汉子正是负责传递消息的金八,应声收步,道:“勾魂四鬼那儿来的。”
杜飞熊道:“是否已经有了韩方的下落?”
金八微现错愕之色,道:“他们已将韩方送到了悦来客栈。”
杜飞熊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找到韩方?”
“昨天夜里。”
孙杏雨眉梢一扬,怒声道:“我不是吩咐他们,一找到韩方马上给我报告,怎么现在才有消息回来?”
金八一怔,道:“今天早上他们已经飞鸽传书,来过一次报告了。”
“什么?”
“二爷难道没有……”
孙杏雨截口道:“你给我说的详细点。”
金八道:“在今天早上,收到勾魂四鬼的飞鸽传书,同时,霍定方面亦来了信鸽,我看过之后,正准备送进来给大爷过目,在外院花径上就遇到二爷。”
孙杏雨道:“于是你就将那两份报告交给了二爷?”
“是二爷要我给他一看。”
“看后如何?”
“二爷吩咐我回岗位,说自会拿给大爷。”
“他没拿给我。”
“这……”金八又是诧异,又是惊慌。
孙杏雨淡然一笑道:“这个也不能怪你。”
金八扑地跪倒,叩头道:“小人失责,大爷恕罪!”
孙杏雨无言片刻,挥手说道:“你起来。”
金八一再叩头道:“谢大爷!”
孙吉雨轻叱道:“起来!”金人慌忙爬起身子。
杜飞熊在一旁忽问道:“霍定到底是什么人?”.孙杏雨道:“是我派去打听‘金牌杀手’路云飞行踪的三个手下之一杜飞熊道:“这是说他已发现了路云飞的下落?”
孙吉雨目注金八道:“霍定那份报告你看过了?”
金八忙道:“是。”
“报告上怎么说?”
“霍定他们已找到了‘金牌杀手’路云飞了。”
“人在哪里?”
“东平镇,正和他的两个弟兄在一起,后来他们又分手了。”
“这么近。”
“距离这儿,不过半天路程。”
“东平镇的什么地方?”
“霍定发现路云飞的时候,他正人镇中吉祥客栈投宿,而了兆雄和三郎却离镇而去。
“路云飞认为这里的事有他一人就够了,要丁兆雄先到天堂镇去。三郎则认真的说要去学剑。”
孙吉雨沉吟起来。
杜飞熊皱眉道:“二哥将那份报告留下,到底有何打算?”
孙杏雨也皱眉道:“他一心要留下的,只是霍定那份报告!”语声一顿,易地转身,振声喝道:“来人!”
两个黑衣汉子慌忙从花丛中窜出来,恭声道:“大爷有何吩咐?”
孙杏雨沉声道:“准备马匹水粮!六匹健马!”
“是!”两个黑衣汉子应声急步退下。
孙杏雨把手一挥,金八亦连忙退开。
杜飞熊忍不住又问道:“二哥何以要留下霍定那份报告?”
“因为他认为凭他的武功,已可以击杀路云飞。”
“他独自前去挑战路云飞?”
‘不错!”
“这便如何是好?”
“他显然早已有这个打算,窥伺左右,否则不会这么巧,及时将金八截下。”
“他留起那份报告的目的,无疑的就是不让我们知道这件事,怕我们阻止他。”
“匹夫之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以大哥看,二哥这次挑战路云飞……”
“九死一生。”
“……”杜飞熊默然了,他并不怀疑孙杏雨的判断。
孙杏雨也很少判断错误。
“希幸幸”的一阵阵马嘶声即时划空传来。
孙杏雨目光一转,道:“快去叫老三出来!”
杜飞熊道:“现在就动手?”
“不错!”
“咱们赶去东平镇接应二哥。”
“不是,今天早上他已经离开,路云飞若是仍在,现在应该已分出胜负生死了。”
“那么……”
“我们赶去悦来客栈!”
“我们为何要赶得这么急?”
孙杏雨冷冷地道:“勾魂四鬼第一次飞鸽传书亦在老二手中,万一他真的死在路云飞剑下,那份报告不难就落在路云飞手上,路云飞若是随即动身,我们现在再不出发,给路云飞抢在前头,将人救走,便会前功尽弃。”
杜飞熊面色一变,应了一声,转身急急奔向后院。
孙杏雨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手按着阶旁柱子,冷眼望天。
天色阴沉,一如孙杏雨的面色。
鞭声呼啸,马蹄奔腾!六骑健马疾风般从孙家庄大门冲出,冲人迷蒙烟雨中,马六匹,人只有三个。
孙杏雨、白松风、杜飞熊一手控缰,一手牵着一匹空马,喝叱连声,放马狂奔。
对胯下的座骑,他们都毫不怜惜,跑折了这匹马,还有一匹。
正午,云淡如薄罗,阳光轻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
路云飞虽然在吉样客栈的饭厅内,仍然感受到这阳光的温暖,阳光是从天窗的格子射进来,正照在他的身上。
周围的桌子都坐满了客人,他别无选择,只有在厅堂当中一张桌子旁坐下。他并不在乎,因为他喜欢阳光。
吉祥客栈是东平镇最大的一间客栈,房间舒适,饭菜精美。
这几天,路云飞滴酒不沾唇,他尽量使自己处于最佳状态之中,因为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死亡。
虽然他并不认识中州五绝,但死在中州五绝手下的人,他却认识不少,他知道那些人的武功,这等于知道中州五绝武功的厉害,中州五绝这时候应该已采取行动了。
东平镇距离孙家庄只有半天路程,吉祥客栈内应该有中州五绝的耳目,路云飞却仍然在这种地方出现。
这间客栈有这间客栈的好处,那就是中州五绝的所余四绝即使一齐到来,也很难联手对付他。
整间客栈只有饭厅才有足够的地方让他们放开手脚。
今天,他发觉饭厅的情形有点不一样。
客栈的掌柜昨天本来是一个貌相慈祥的老者,今天已换了一个面容冷峻,目光闪烁的中年汉子了。
那些店小二也完全是陌生的脸庞,路云飞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客栈,这间客栈就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主人似的。
路云飞却恍如未觉,不动声色。
饭中无毒,肴中也无毒。
路云飞这一餐与其说吃得悠闲,不如说吃得小心恰当。
路云飞方吃了一会,门外人影一闪、走进来一个人,这人年逾三旬,身形轻捷,两个店小二迎上去。
路云飞立即发觉,一声吆喝道:“郭杰小心!”
话声未落、两个店小二的手中已各自多了一支匕首,左右扎向那中年人的双胁。
那个中年人也就是郭杰——“飞鸽”郭杰!
郭杰并不是路云飞的朋友,这个人也根本没有朋友,在他的眼中,只有钱一样东西,他是个包打听,专替人打听消息。
这种工作并不容易做,可是他却一直干得很出色,他要的价钱当然也很高。
路云飞并没有与他讨价还价;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确值得这个价钱,这次,郭杰便是替路云飞打听孙家庄的情形。
路云飞那一声吆喝方入耳,郭杰整个身子就拔了起来。那两支匕首正好从他的脚底下刺了过去。
他双脚一伸确,已舶鹏在那两个店小二的额头上,那两个店小二各自一声惊呼,左右飞开。
郭杰腰一折,膝一曲,向路云飞那边飞射过去。
他反应敏锐,身子矫捷,犹在一般江湖人之上,没有这份本领他也不敢从事这种工作了。
他的身形一射出,一连串暗器就向他射来,甩手箭、透骨钉,竟有七种暗器之多。
郭杰往后一翻,从袖里撤出一对短刀,身形滚动,短刀飞舞,挡开了射来的暗器,仍然向路云飞那边射落。
路云飞身旁,无疑也就是整个客栈最安全的地方。
吆喝声出口、路云飞身形便欲展开,他看出郭杰的处境险恶。
可惜他虽然有心抢救郭杰,但身形方动,屋顶那个天窗便碎裂,一大蓬暗器当头洒下,坐在周围的客人也同时出手,暗器飞扬。
一时间寒芒乱闪,破空之声大作。
那些暗器就像一个大网,疾向路云飞罩落。
路云飞一声暴喝,双袖飞展,“霍霍霍”,尽将射出来的暗器扫落,“叮叮当当”的落在周围的地上。
他的双袖布满了真气,竟有如一对铁盾,却远比一对铁盾在手来得灵活,双袖一放下,郭杰已在他身旁落下,随即一栽。
路云飞一惊,忙扶住了郭杰,双眉也皱了起来。
郭杰的腰背之上,赫然嵌着十数颗黑黝黝的东西,鲜血淋淋,由鲜红逐渐转为紫黑——
毒药暗器。
郭杰身形一栽一挺,突然回头道:“谁?”_店掌柜一步从柜台后面跨出,道:“我。”他手中拿着一个漆黑闪亮的算盘,有四档之上已然一颗算珠也没有了。
郭杰冷冷盯着他,道:“我问你姓名?”
“霍定。”那个掌柜的左手往算盘上一抹,“叮叮当当”一阵金铁声响,那把算盘无疑是铁打的。
郭杰冷笑道:“好。”转望路云飞道:“神拳郭长溪今天早上已经离开孙家庄,中途与所属会合,据说已知道你在这儿。”
路云飞道:“这显然是事实。”
段杰道:“所以我赶来通知你。”
“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我已经尽快。”
路云飞点点头。
郭杰凄然一笑道:“任何人都会有判断错误的时候。”
“你的伤势忽我无能为力了!”
“我其实应该交你这个朋友。”
路云飞无声的注视他。
郭杰沉声接道:“中州五绝只来了个郭长溪。”
路云飞目光一亮,道:“好!”
郭杰的身形即时倒转,半空中怪叫一声,猛扑向霍定。
霍定虽意外,反应仍不慢,哼了一声,手一抖,十余颗算珠“嗤嗤”射出,射向郭杰的胸膛。
郭杰并没有闪避,“噗噗噗噗”一阵异响,鲜血飞溅,那些算珠都打在郭杰胸膛之上,却没有将郭杰击退。
郭杰身形随即落下,正落在霍定的面前,一双短刀刺出。
霍定铁算盘一旋,“嗤”一声,挡住了刺来的双刀,郭杰人亦被震跌地上,但一跌即起,双刀再次刺出。
霍定实在没想到郭杰竟起得这么快,右手铁算盘急沉,仍然挡下了一刀。
但还有一刀,霍定也看出挡不住那一刀,身形已同时倒退。
后面是柜台,霍定的后背撞上柜台,一怔,心胸已感到一阵刺痛——这是他最后的感觉了。
郭杰瞪着霍定倒下,放声大笑。
笑声嘶哑,突然断绝,他瘦长的身子同时枯木一样倒在霍定身旁,一张脸已发黑,但仍露笑容,满足的笑容。
除了路云飞,所有的人都呆在当场,路云飞若是这时候离开,可说易如反掌,但他没离开,因为他没忘记郭杰的那句话——中州五绝只来了个郭长溪。
“杀!”霹雳一声暴喝,突然震人心弦。
发出这声暴喝的人,毫无疑问内功高强。
喝声犹在饭堂回荡,“锵嘟”之声便自此起彼落,六个店小二,二三十个客人,各自掣出了兵器。
除了霍定,还有谁能够使他们听命?
只有郭长溪,也只有郭长溪才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喝声。
人在何处?……
路云飞目注门外,喝声正是从门外传来,门外却没人,他转身举步,一步还未跨出,喝叱声四起,众人已向他围攻过来。
“霍霍霍”,一上来就是二把刀,两支剑,竟然还有一对风火轮。
路云飞冷笑挥拳,双拳连环击出,刀剑尚未劈到,那五人已各自挨了他一拳,跌了开去。
手持风火轮的那人虽没挨一拳,却挨了一脚。
路云飞只一脚,就将那人踢上了屋顶横梁,其他人大惊,但仍然冲过来。
路云飞收拳拂袖,连人带刀卷飞了三个大汉,左掌一翻,“铮”的拔出了腰挂的长剑。
店堂的空气,刹那间仿佛一寒,那些人的动作亦在这刹那完全停顿。
路云飞按剑四顾一眼,道:“我只说一次,若再动手我剑下绝不留情。话落,他举步向门口走去。
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但路云飞才跨出第三步,一声怪叫,一个人握刀向他冲来。
路云飞瞪着他冲近,那人一接触路云飞的目光,心头不禁一寒,可是仍然一刀砍下,路云飞冷笑出剑,后发先至,寒光一闪,血光崩现。
那个人的右肩“嗤”的出现了一个血泪,长刀落地,仓皇急退。
这时候又有三人冲到。
路云飞脚步不停,左手剑一闪再闪,接连三闪,三个人几乎同时惊呼倒退,右手兵刃落地,右肩亦各多了一个血洞。
好快的剑!其他人看在眼内,俱都由心底寒了出来。
路云飞脚步不停,继续前行!
“嗤嗤”两枪贴衣刺来,路云飞右脚一曲一伸,一脚踹在一人的面门上,那人的面门当场碎裂,连人带枪飞回,撞碎了一片瓦面,飞坠地上。
路云飞的右肘跟着撞上另一人的咽喉!
那人惊呼未绝,咽喉已被撞断,气绝当场,斜飞落地。
路云飞一个飘纵,落在长街上。他冷冷地站在长街上,一动也不动。
霹雳也似的一声暴喝即时传来:“好身手!”
正是方才大喝“杀”的声音。
路云飞应声缓缓转过了身子。
三丈外的长街正中,放着一张紫檀太师椅,一个矮胖而回肿,皮光肉滑,一根胡子也没有的中年汉子独个儿坐在那里——“神拳”郭长溪。
一路云飞双目盯视着郭长溪,目光比剑还要凌厉。
郭长溪的目光也凌厉异常,充满了恶毒的光芒。
路云飞上下打量了郭长溪几眼,道:“你是郭长溪?”
郭长溪道:“正是。”
“中州四绝只来了你一个人?”
“一个人已经足够了。”
“其他三人,以我所知这几天都在孙家庄内。”
“是郭杰给你的消息?”
“郭杰的消息一向都非常可靠。”
“这一次也没有例外。”
“何以他们三人不来?”
“因为我将这消息截住,没有让他们知道。”
“目的何在?”
“孙杏雨曾说凭我一人,绝不是你的对手。”
“你怀疑他的话?”
“所以我一个人来。”郭长溪有点得意的说。
“郭杰已替我打听清楚。”’
“所以你敢出来会我?”
“不错。
郭长溪面露挪榆之色道:“‘金牌杀手’实在是个聪明人。”
路云飞冷冷地道:“你却不是。”
郭长溪道:“现在未免言之过早。”
路云飞淡淡一笑道:“话虽是这么说,你对自己的武功其实并无信心!”
“是么?”
“所以你才吩咐手下先动手。”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你现在已经有必胜把握?”
“没有。”
路云飞上下打量了郭长溪一眼,忽然冷笑道:“想不到中州五绝之中,竟然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汉子。”
郭长溪微喝道:“少说废话!”
路云飞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郭长溪那些手下,这时已纷纷涌出店来,埋伏于店外的亦纷纷现身,只等郭长溪一声令下,群起而攻之。
可是每个人的脸上,多少都带点恐惧的表情。
郭长溪目光一扫;突然挥手道:“都给我退下!”
那些人倒是服从得很,立时全都退开一边。
郭长溪目光转向路云飞的面上,道:“郭杰呢?”
路云飞道:“在店内,与霍定同归于尽。”
郭长溪道:“这个人倒是宁死不吃亏的。”冷笑了一下,接道:“却不是一个成功的探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尚未探出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何以见得?”
“如果他已经探出,你现在该赶去另一个地方了!”
路云飞忙问道:“什么地方?”
郭长溪冷笑不答。
路云飞沉声追问道:“那又是什么事情?”
郭长溪只是冷笑。
路云飞不禁沉吟起来。
郭长溪即时“飒”的站起身子,他坐的那张紫檀太师椅,几乎同时片片碎裂。
路云飞目光一闪,脱口道:“好功夫!”
郭长溪冷笑着,大踏步跨前,走过之处,长街的青石板块块碎裂,显示出他果然名不虚传,内功的确精湛深厚。
路云飞握剑的手不觉紧了一紧,郭长溪跨出了十几步,突然停下,冷然说道:“路云飞,你可敢与我赤手空拳一战?”
路云飞毫不考虑地道:“不敢!”
郭长溪大笑。
路云飞接着又道:“江湖中人谁不知道你双拳就是兵刃,裂石开碑,坚硬如铁!”
郭长溪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路云飞以指弹剑,道:“剑却是我的兵刃!”
郭长溪暴喝道:“出剑!”“剑”字出口,人已窜出,闪电般落在路云飞的面前,双拳疾出。
左七右八,一击就是十五拳,拳击到一半,这十五拳已变为三十拳,击向路云飞的身上,好快的拳势。
路云飞也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快的拳法,他的剑法也是快得惊人,却没有把握同时接下郭长溪的三十拳。
他用一支剑,郭长溪则是双拳齐出。
郭长溪的左手绝对快不过他的左手,右手也一样,但左右两拳同时施展,却未必快不过他的长剑了。
他临敌经验丰富,长剑一划,身形同时倒退。
剑一划之间,已然是三七二十一剑,每一剑都刺在郭长溪的拳头上!
郭长溪双拳无损!
路云飞一剑挡开了郭长溪二十一拳,还有九拳,连退七步,方让开了郭长溪的九拳。
郭长溪叱喝连连,双拳连绵不绝,接着又是三十拳。
拳风呼啸,激起一地尘土。
路云飞再退二十步,退向店门。
挡在他后面的人慌忙让开!
路云飞退人店内,右手剑一勾,左手袖一扫,两扇店门疾然关了起来,但随即碎开,碎成了数十片。
那么坚实的门板,挨不住郭长溪的两拳,路云飞人已不在门后,刹那之间,他已然掠上了店堂正中,一张桌子上。
郭长溪夺门抢人几身直扑路云飞入到拳到。
“轰”然一声,那张桌子在铁拳下碎裂,路云飞人已凌空,反手挥剑,一片剑光迎头洒下。
郭长溪偏身一闪,双手一抄抄住了旁边一张桌子,迎向那片剑光,桌子在剑光中“嗤”
的一裂为二。
郭长溪双手一翻一拍,竟以那分成两边的桌子的桌面将路云飞那支剑夹在当中。
路云飞整个身子立时倒纵半空,郭长溪随即双手一挥一松,“呼”的一声,那两张桌子疾飞出去。
路云飞亦随着飞了出去。
郭长溪跟着扑前!
那两边桌子一飞丈外,撞在一根柱子上“隆”然一声巨响,瓦碎柱断,一片屋瓦当场崩落,掀起一店飞尘。
那两边桌子才撞上柱子,路云飞便已凌空一个跟头,倒翻开去,郭长溪跟踪扑到,双拳连环,左右交击。
路云飞一剑千锋,仍然被郭长溪双拳追得连连后退,两人所经之处,桌椅尽碎。
一退再退,路云飞已退到一面墙壁之前。
郭长溪看在眼内,大笑道:“我看你还能退到哪里?”
话声未完,路云飞后退的身子已抵住了墙壁,突然拔高,壁虎一样的贴着墙壁向上急窜而去。
“噗噗噗噗……”双拳追击。
一阵乱响,墙壁上多了十几个拳洞,有两拳眼看着便能够锤碎路云飞的双脚,但仍然落空了。
郭长溪又急又怒,暴吼连连,拳势更疾更猛。
“轰隆”一声,老大一片墙壁,在郭长溪拳下倒塌了,几乎是同时,“哗啦”一响,路云飞撞翻了头上一片瓦块,飞了出去。
郭长溪看在眼里,双脚一分,就从墙壁那个缺口跨出。
墙外是一条小巷。
郭长溪人在巷中,路云飞人却在瓦西边缘上,两人的目光一触;天地间的杀气便重了一分,脚步一移,又重一分。
两人同时移动脚步,向长街那边奔过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无需说话,这已经表示彼此同意在长街上决一死战。
郭长溪那些手下都留在客栈前的长街上,无一不是一脸惊骇之色,他们虽看不到客栈内的情形,但柱折墙塌的声响人耳,亦不难想象到那是一场激战。
他们并不知道如何是好?
突然,他们看见郭长溪飞步的从巷子里奔出来不由得一阵欢呼,这欢呼之声只叫了一半,便中断了。
因为,他们在刹那间也看到了路云飞。
路云飞没死,他们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路云飞在瓦面上,飞身一掠三丈一飘身落下了长街。
郭长溪立即扑前,挥拳!
路云飞霍然回身,出剑!
两个绝顶高手又缠斗在一起了”。
路云飞三尺长的剑闪电般刺向郭长溪的咽喉。
郭长溪冷然一笑,击出的双拳突然化作双掌,一翻一合之间,竟然将路云飞刺来的长剑夹在双掌之中。
鲜血立即从他的指缝流出。
路云飞的那一剑之中,最少有十四种变化。
可是郭长溪仍然能够将他的那支长剑夹在双掌之中,紧接着,郭长溪右脚踢出,踢向路云飞小腹要害。
练拳的人,大都会同时练脚,郭长溪没有例外,他双脚虽然没有双掌那么厉害,但一脚踢出,亦足以开碑裂石。
这一动,真力便一分,剑锋人向更深数寸,血亦流得更多了,可是剑仍然紧紧夹在他的双掌之内。
路云飞这时候要将剑抽回,并不困难,不过他顾得抽剑,就必然闪不开那一脚,也只有弃剑才能闪开那一脚。
但,路云飞没有弃剑。
刹那间,“崩”的一声,那支剑突然中断。
路云飞的身形立即恢复了自由,间不容发地闪开来脚,手中断剑同时一沉一送,从郭长溪的双掌穿过,刺人他的咽喉。
郭长溪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了,一瞥见剑光,双臂立即闪拢,正好将路云飞的手腕夹在双臂之内。
路云飞的手腕猛一阵酸痛。
这种酸痛的感觉迅速消失!因为他已看到血从郭长溪的咽喉激射而出,郭长溪浑身的力气亦随之消散了。
但,并不是一下于消散,只听他闷哼一声,夹在双掌之中的那截断剑射向路云飞面门,人同时倒退。
路云飞偏身一闪,那截断剑从他身旁射空。
郭长溪的咽喉同时脱出了剑锋,身形倒翻了出去,他的动作异常缓慢,这一翻,剑锋便自上而下划开了他的胸襟。
两张白纸从他的胸襟之内飞出,蝴蝶般飞舞半空,白纸犹在半空中飞舞郭长溪的身子已倒一了下去。
路云飞长长吁了口气,抛下手中的半截断剑,皱了皱眉,探手一抓,抓住厂那两张刚落下的白纸。
白纸上写着——路云飞人在东平镇吉祥客栈。
路云飞淡淡一笑,抛下这张白纸,目光接着落在另一张白纸上,面色立变,目光跟着一粟。
——韩方已经被抓起来,现送往落马镇悦来客栈。
“原来韩方已经落在他们的手中了,哼……”路云飞冷然哼了一声,转身举步向客栈那边走去。
那边的一道木栅柱子上,系着好几匹健马。
木栅附近站着好几个郭长溪的手下,一见路云飞到来,纷纷散开。
路云飞役去理会他们,从地上捡起一支长剑,一划,斩断两匹健马的缰绳,纵身掠上其中一匹的马背,反手抄住另一匹马的缰绳,一人两马,往外飞奔而去。
没有人敢拦阻,更无人敢随后追去。
蛇无头不行。
第 八 章
又是正午,三骑快马箭一样飞驰人落马镇。
孙杏雨一马当先,汗流技面,一身衣服已被汗水湿透,白松风、杜飞熊紧跟在孙吉雨后面,杜飞熊汗水淋淋,白松风胸襟尽湿。
他们胯下已不是原来的坐骑,原来的坐骑早已累倒路上。
人长街,遥见一块招牌,上面的四个金字目光下闪闪生辉——“悦来客栈”。
孙杏雨马不停蹄,一直冲到客栈门前才将坐骑勒住,三个黑衣人即时从屋檐的暗影之下窜出。
一人背着一对霸王盾,一人腰挂日月轮,还有二人的腰带之上斜插着一对天门棍,正是勾魂四鬼死判的董尚、马方平、何冲。
孙杏雨目光一落,“唰”地纵身下马,道:“董尚!”
董尚欠身道:“在。”
孙吉雨道:“张方呢?”
董尚道:“擒韩方之时,不慎死在韩方的手下。”
孙杏雨道:“韩方已给你们抓起来了?”
“正锁在后院。”
“可有事情发生?”
“没有。”
“附近可见可疑之人?”
“不见”
“好,给我引路!”
“请!”董尚把手一摆,转身向店内走去。
孙杏雨跟在后而,白松风、杜飞熊亦已下马,跟了进去,马方平。何冲二人走在最后,暗影中随即又走出两个黑衣汉子,将孙杏雨三人的坐骑牵走。
客栈门外立时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一点事情也没发生过。
这间客栈,本来就属于中州五绝所有,客栈内住的也全是中州五绝的人,到处一片平静,事实四伏杀机。
过前院,转回廊,众人来到后院围墙的那道月洞门前,一株芭蕉半掩着月洞门左侧。
董尚将手按下遮住月洞门的一块芭蕉叶上,一步尚未踏进门内,就响起了一声轻叱:
“什么人?”
“是我。”董尚脚步一顿。
那个声音又道:“你是谁?”
随着话声,董尚的脚步再展,一步上前,怒叱道:“你们瞎了眼睛啦!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四个黑衣汉子手捧弓箭,诚惶诚恐的从暗中走出,一见董尚身后跟着孙杏雨、白松风、杜飞熊三人,忙躬身行礼。
孙杏雨挥手道:“不必多礼!”脚步不停向前行去。
董尚不敢怠慢,抢先快步走到一个房门前,不等他开口,两个黑衣汉子已经由内将门打开了。
房间异常宽敞,对面那面墙壁上嵌着四个铁环,各拖着一条三尺长短的铁链,相连着锁镣。
下面的两条铁链紧锁着韩方的双脚,上面的两条却虚悬在那里。
韩方的右臂已断,左掌也已被何冲的天门棍击碎,锁不锁都是一样。
还不到两天,这个铁汉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脸色苍白得有如死人,他非常疲累,斜卧在墙下。
听到了开门声。他仍勉强张开眼睛看了一眼。
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而且还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苍凉。
孙杏雨三人一踏人房内,董尚就亲自搬来了三张椅子。
白松风开山巨斧在身旁一顿,大马金刀的坐下,杜飞熊亦自坐了下来,孙杏丽却笔直的走到韩方面前。
韩方大笑未歇,突然断绝。
孙杏雨的目光像把利刃,刺进了他的咽喉,封住了他的咽喉,可是他仍睁大了眼睛,瞪视着孙杏雨。
“你就是韩方,是皖西双义的老大韩方?”
韩方冷冷地道:“不错。”
孙杏雨忽然一笑道:“好汉子。”
韩方冷笑。
孙吉雨又问道:“杀柳孤月的是不是你?”
韩方道:“正是我。”
孙杏雨双眉一轩道:“以我所知,你用的兵器和贾奉一样,都是刀。”
“什么兵器我都用。”
“剑也用?”
“不错。”
孙杏雨怒哼了声,道:“无论你用刀抑或是用剑,都不是柳孤月的对手,更没有可能将他一剑刺杀!”
“他武功虽高,当时却喝醉了酒。”
“尽管如此,凭你们皖西双人仍杀不了他。”
“你的判断绝不会错的,是不是?”
孙杏雨不由沉吟起来了,柳孤月在当时到底喝了多少酒,醉成了什人样子,他完全不清楚。
韩方冷冷的接道:“以他当时那样子,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杜飞熊嘴角一咧,道:“既然如此容易,怎么贾奉又命丧当场,你亦断去了一条右臂呢?”
这话说得有道理,韩方不由默然。
孙杏而接着又道:“根据我们所得到的资料,当时你与贾奉都只是腰挂一刀。”
韩方道:“你的资料没有错误么?”
孙杏雨一笑,道:“我们先后曾经问过当时在柳堤上的三十六个游人。”
韩方倒抽一口冷气,这中州五绝果然厉害!
孙杏雨道:“不过你们虽没有剑,那个少女却有。”
韩方道:“她虽然有剑,可不懂用剑。”
“带剑的人会不懂用剑?”
“混战之下,我连刀带臂被柳孤月斩下,只有用她的剑了。”
“你左手用剑,反而能够一剑将柳孤月刺杀,就是路云飞,也自愧不如了。”
韩方不由一怔。
孙杏雨又是一笑,道:“杀柳孤月的若是路云飞,你根本不必替他遮瞒,凭你的本领,也根本杀不了他,那么到底是谁杀了柳孤月?”
韩方听说,不由自主的吁了口气,神情亦自一宽,那毕竟证明了一件事——敖玉霜已经找到了路云飞。
他这个神情变化,又焉能逃得过孙杏雨的眼睛,双眉不由皱了起来。
——那个女孩子必是路云飞的什么人?
——到底是什么人?
孙杏雨双眉逐渐紧皱,忽然以手支额,一旁坐下。
白松风、杜飞熊看在眼内,一声不发,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孙杏雨这样。每当孙杏雨这样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孙杏雨必然已经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正在尝试着朝这线索探索着。
韩方看见他们这样,不禁担心起来,虽然他并不知道孙杏雨的这个习惯,看见孙杏雨这个样子,亦知道必然是有所发现。
到底他发现了什么?是否已知道那个女孩子就是敖玉霜。
韩方正在担心,孙杏雨忽然放下了手,笑了笑,这一笑有说不出的邪恶,韩方看在眼中,一颗心几乎跳出来。
孙杏雨随即站起身子,笑顾韩方道:“远在路云飞闯出‘金牌杀手’的时候,我们已考虑到有与他碰头的一天,所以有关他的资料我们也搜集不少。”
韩方不明白这话的用意。
孙杏而接着说道:“这个人虽然名满天下,朋友却不多,除了‘寒星剑’丁兆雄、‘穿城鼠’三郎、唐家老店之外,值得他拼命的朋友则更少了。”
韩方怔怔的看着他。
一顿,孙杏雨又道:“柳孤月死后那几天,你到过什么地方,我们都了如指掌,从你的行踪看来,我可以肯定一句话,你并非逃命,乃是找人。”
韩方一惊,但没吭声。
孙杏雨又道:“能够与我们作对,胆敢与我们作对的人简直就屈指可数,这种人而又是路云飞朋友的,如果我们的资料没有遗漏,只有三个人,他们之中这几天之内曾经在那附近走动的,只有一个。”
韩方脱口道:“谁?”
孙杏雨得意地道:“敖笑山。”
韩方立即就像被重重的抽了一下鞭子,不由浑身一震。
孙杏雨看在眼内,又道:“那个少女莫非就是敖笑山的独生爱女——敖玉霜?”
韩方斩钉截铁道:“不是!”
孙杏雨阴阴的一笑道:“不管是不是,我们都会找她一问的。”
韩方挣扎着坐起身道:“你们不能够这样!”
孙杏雨道:“除非你将真相全都告诉我们?”
韩方倏的大笑起来,道:“你休想从我的口中知道是谁杀柳孤月,你们尽管去找敖笑山的女儿敖玉霜,这个人怎样,反正都与我毫无关系。”
孙杏雨没有作声,只是冷冷的望着韩方,仿佛要从韩方的脸上看出他是否说谎,韩方给他看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人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变得毒蛇一样的阴险,野狼一样的凶恶。
杜飞熊、白松风二人也望向韩方,一个个似要择入而噬。
韩方实在忍不住了,嘶声大叫道:“人是我韩方杀的。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剁,只管下手。”
孙在雨突然大笑了起产,
这一次他的笑声有如狼嗥。
不是在他的旁边,相信谁也想不到,好像一个外表这样温文的人,竟然会发出这么恐怖的笑声。
孙杏雨的森冷笑声未绝。韩方的惨叫自己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凄厉,响彻后院,不忍卒听。
惨叫声中。除了孙杏雨的大笑外,还夹杂着白松风、杜飞熊的狂笑。
他们己开始逼供,孙杏雨可以将一个人杀上三天三夜才将之杀死。在逼供方面然也有过人之处。
韩方能否禁受得住?
孙杏雨几乎已推测得出整个事件的真相,甚至己推测得出那个女孩子便是敖笑山的女儿敖玉霜。
不过,这也只是推测,在未能证实之前,孙杏雨绝不会采取行动。
敖笑山一剑九飞环名震江湖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没有必要,孙杏雨又岂会树立这个强敌。
所以他一定要逼韩方说出事实真相。
惨叫声继续了半盏茶之久,由高而低,终于断绝,所有的声音亦同时断绝,整个客栈陷入了一种异常的静寂中。
又过了半盏茶之久,一声问哼突然在房间内响起,短促而特别。
房间的门户旋即打开,孙吉雨、白松风、杜飞熊鱼贯走出,却是向客栈后门走去。
客栈后门之外是一条小巷,两个店小二牵着三匹健马已经等在那里,孙杏雨三人接过马缰,随即牵马走向巷外,三人都木无表情。
一出了小巷,三人就纵身上马,策马急急向镇外奔去,他们才得这么匆忙,就像是已经从韩方的口中间出了事情的真相。
午后,阳光更加绚丽,东风如梦。
一骑快马迎风奔来,停在悦来客栈门前,那骑士纵身方下奇书-整理-提供下载马,那匹马便自悲嘶一声,倒在地上。
那骑上目光一落,轻吁了一口气,一拂袖,拂下了—身尘土,一脸的倦容亦在这一拂之中完全消散。
这骑士正是路云飞他缓缓抬起头来,瞪着“悦来客栈”那块招牌忽然咧嘴一笑,那种神情既不羁。又洒脱,然后举步走人客栈。
客栈门大开,里面却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店小二,和掌柜的在聊天,他们看见路云飞进来,都齐地一怔,两个店小二随即嘻开嘴脸相迎。
“这位客官……”
路云飞笑接道:“这儿就是悦来客栈么?”
“正是。”
“整个落马镇就只有这么一间悦来客栈?”
“不错。”
“这我就找对地方了。”
“抱歉得很,我们这里已经客满。”
“不用抱歉,我并非来投宿。”
“那是……”
“来找人。”
“请问客官找的是谁?”
“韩方。”
店小二一怔,道:“我们这儿没有叫韩方的客人。”
另一个店小二接口道:“未知客官要找的那位韩方是什么人?”
路云飞道:“是皖西双义的老大,昨天被你们的同伴抓来这里。”
两个店小二又是一怔。
那个掌柜的接口道:“这位客官,我们实在不明白你说话的意思。”
路云飞笑问道:“你们难道不是中州五绝的人?”
三人仍然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路云飞又道:“我叫路云飞。”
三人面色微变。
路云飞道:“这个名字你们应该不会陌生!”话未说完,已探手一把抓住了旁边一个店小二的胸衣。
那个店小二面色大变,掌柜的忙从柜台后面转出,高声道:“客官手下留情,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路云飞冷冷道:“说!”
掌柜双手一摊,道:“我们实在不知道什么中州五绝,什么皖西双义。”
路云飞目光一寒,手一紧,眼一转,目瞪着抓在手中的那个店小二,沉声道:“你来告诉我,韩方被关在什么地方?”
店小二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路云飞语声一厉,道:“再问你一次,韩方在哪里?”
店小二尚未开口,路云飞又道:“这一次你再说不知道,我就先断你双臂。”
“我……”店小二一个“我”字出口,右手已多了一支匕首,猛插向路云飞的胸膛,但匕首才刺出一半,店小二的身子就已飞上了屋梁。
店小二不由魂飞魄散,双手慌忙抱住了那根横梁,想跃下,可是一看那条横梁离地有两丈多高,两条腿先就软了。
另外一个店小二也已匕首在手,但目睹路云飞只是手一挥,那个伙伴便飞起两丈,不禁为之心寒。
他一个念头还未转过,眼前人影一闪,路云飞已来到面前,又是一把抓去,那个店小二慌忙闪动,但身形才动,胸襟已被抓住了。
他大叫出手,一匕首刺去。
那支匕首眼看着就要刺在路云飞的胸膛之上,可是竟从路云飞的身旁刺过,“夺”的刺入了一根柱子内。
路云飞的左袖即时拂下,那个店小二右腕一胺,握着匕首的五指不由自主松开,他旋即被路云飞推得连退半丈,“蓬”一声撞在柜台上。
路云飞冷冷地道:“你来告诉我!”
没有回答,店小二头一偏,竟然昏死过去。
路云飞一松手,任由那店小二滑倒在地上,转向那掌柜的,一笑道:“想不到我一幢之力竟然如此重!”
那个掌柜的被路云飞笑得心胆俱寒。
路云飞接口又道:“现在只有问你了。”
那个掌柜的“蹬蹬蹬”连退了三步,挨在柜台上,颤声道:“路大侠饶命!”
路云飞笑道:“三人之中,原来你还是好说话。”
那个掌柜的浑身都颤抖起来。
路云飞问道:“韩方是不是囚在这儿?”
那个掌柜的面露狐疑之色。
“说!”
“是囚在这里。”
“什么地方?”
“后院。
“有什么人看守?”
“勾魂四鬼和十二个弩箭手!”
“中州五绝没有来?”
“没有。
“我都找来了,中州五绝没有理由仍未见人,难道你们没有给他们消息?”
“我们……我们……”掌柜的欲言又止。
“你们怎样?”
掌柜的嗫嚅着道:“已放出了信鸽,照道理该收到,这时候亦应该赶到了。”
路云飞冷冷地,突然道:“后院怎么走?”
掌柜的抬手指着那边道:“由那里出去就是前院,转回廊,就见一道月洞门,月洞门之内就是后院。”
路云飞摇头,道:“要经过这么多地方吗?“’掌柜的忙道:“是的。”
“我记性不大好,你最好与我走一趟。”
“我”
“不愿意?”
“愿意愿意。
路云飞右手一摆,道:“请!’”
掌柜的苦着脸转身举步。
路云飞一拂袖,一股劲风顿然卷出,横梁上的店小二冷不提防,立时被那股劲风卷得一个跟头摔了下来。
他不由惊呼出声。
惊呼方出口,路云飞已然接住他的身子,旋即封住了他的穴道。
掌柜的又吓了一跳,脱口道:“请……请手下留情。”
“我只是封住他的穴道,省得他大呼大叫,惊动其他人。”路云飞一笑又道:“是了,这间客栈之内,共有多少人?”
掌柜的道:“大概有三十来个。”
“地方这么大,以我看最少可以住上六七十人。”
“嗯!”
“其他人哪里去了?”
“全都奉命去打听你的行踪。”掌柜的苦笑了一笑,道:“他们大可以在此等候。”
路云飞笑道:“就连我也意料不到自己竟然会找来这儿?”
掌柜的叹了一口气,道:“若不是勾魂四鬼抓了韩方回来,现在这儿只怕十个人都没有。”
路云飞道:“那些人之中,武功最高的相信也就是勾魂四鬼他们。”
“应该就是。”
“倒要见识一下。”
“可惜在围捕韩方之际,四鬼已经被韩方砍倒二鬼。”
“很好!”
掌柜的不由苦笑。
转回廊,将进月洞门,一声轻叱划空传来:“什么人?”
掌柜的慌忙的道:“是我!”
一个黑衣人从暗影中转出,目光一落道:“原来是马掌柜!”
掌柜的强笑道:“正是我。”举步跨、院内,路云飞跟随在后,走不到几步,马掌柜身形突然一倒,伏地猛一滚,嘶声道:“杀掉他!”
他笨拙的身形突然竟变得如此矫健,路云飞冷不提防,一把没抓住,一蓬弩箭已迎面射至!
施放这蓬弩箭的,正是问他们“什么人”的那个黑衣人。
马掌柜显然方才已对他有所暗示,所以他能够及时出手。
路云飞跟在马掌柜后面,当然看不到马掌柜表情变化,可是他反应的敏锐却绝非常人所能及,一把抓不住,右手已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迎面射来那蓬弯箭尽被击落,机簧声随即又响。
路云飞轻啸一声,硕长的身躯如箭般射入了半空,飞蝗般的乱箭,“嗤嗤嗤”的纷纷的从他脚下射过。
他身形一变,“天马行空”,凌空一跨十六尺,急落在马掌柜的身旁五尺,那些弩箭投鼠忌器,即时停下。
马掌柜耳听风声,半身疾转,双手中已然多了一对日月环,“锵啷”的一撞一分,斜切向路云飞左右双胁。
路云飞长剑一引,一招两式,震开切来的日月环,冷笑道:“以你的身手,做一个掌柜的实在太过委屈。”
马掌柜冷笑道:“这里的掌柜本来就不是我!”
说话间,日月环已连攻了三十六招,路云飞从容地接下,道:“你莫非就是勾魂四鬼之一?”
“正是。
“高姓大名?”
“马方平!”日月环倏走偏锋!
路云飞长剑一横,便将日月环封死,再一引,当中疾刺了过去,马方平惊呼急退,裂帛一声,胸前衣襟已被剑划破。
路云飞长剑追击,马方平连连后退,额上不觉已冒出冷汗。
路云飞剑势不停,冷笑道:“方才你一番做作,就是要将我引来这儿?”
马方平日月开一连七式,再退了三步,喘过一口气,道:“若是换了别人,此刻必然已死在乱箭之下!”
路云飞问道:“勾魂四鬼只你一个在此?”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此时他们还不现身,尚待何时?”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看你并不像视死如归的那种人。”
“这是什么意思?”
路云飞冷冷地道:“因为你最多只能再接我三招,三招之后他们就是现身出来也没用了!”
“你在吹什么大气?”日月环急展,连环十八击。
路云飞身形飘忽,闪开日月环,倏然一声道:“看招!”
“当”一声,剑竟然被撞了回来,一双霸王后猛然压下,路云飞急退半丈,脚一顿,道:“总算出现了!”
董尚那双霸王盾左右一分,大笑道:“可惜你连我一招也不敢接!”
“你用的是霸王盾?”
“连这种兵器你也没见过?”
“只是没接过。”
“那么就不要错过这次的机会了广霸王盾一扬,疾向路云飞冲去。
紧接着,一个黑衣大汉忽然从花树丛中窜出,猛砍向路云飞的脖子上,路云飞反手一剑从他胁下刺去。
霸王盾和日月环也同时左右攻向路云飞。
黑影中,十多个黑衣汉子悄悄掩至,各人手中均持着长刀将路云飞包围在当中,于是展开了一场混战。
几个回合之后,伤的伤,死的死,再也没人敢轻易出手了。
路云飞环顾四周一眼,向前走去,挡住去路的两个黑衣汉子慌忙倒退,倒退出半丈,互望一眼,挥刀一齐扑上。
其余的黑衣人一见,亦挥刀前扑,刀光乱问。
路云飞脚步一顿,身形猛一转,右手长剑环身一绕,乱闪的刀光刹时尽散,剩余的几个黑衣大汉连人带刀倒了下来。
董尚突然大吼一声,道:“走!”身形拔了起来,向墙外翻了出去。
马方平一听,也忙掠身跟去。
片刻不到,那些黑衣大汉已不知所踪,偌大的后院,只剩下路云飞一人。
路云飞缓步走到门前,一只右手方按在门上,“噗”一声,门上突被一把锋利的长刀刺穿。
路云飞按在门上的右手及时落下,捏住了那把长刀的刀脊,一抖,“咋”一声,那把长刀就断成两截。
门内有人一声惊呼。
路云飞手一反将断刀掷掉,飞起一脚,“砰”的将门踢开。
两个黑衣大汉仓皇倒退,一人手中刀已断,一人立即将手中长刀架在靠墙而坐的那个人脖子上。
那个人衣衫破烂,血迹斑驳,面色苍白,右臂已断,胡乱用破布扎上,左臂被铁链锁着,铁锁长只三尺,他坐在地上。那只手便吊在半空。
他一脸的痛苦之色,眼半睁,神智却似乎不大清醒,看见那把刀落下,他也没将头稍微偏开。
那黑衣汉子喝道:“再上前。我就将韩方一刀宰掉。”语声颤抖。就连握刀的右手也颤抖起来,他的胆子看来并不大。
路云飞不得一停下来。他实在担心那个黑衣汉子手中失了分寸。
黑衣汉子见路云飞停下脚步,又喝道:“出去。”
路云飞冷冷地道:“你的刀绝对快不过我的剑,我若是全力出手在你的刀砍下之前,我已将你立斩剑下。”
黑衣大汉面色大变。
路云飞又道:“放下刀离开,我饶你们一命。”
两个黑衣汉子又惊又喜,半信半疑,相顾一眼,一人急急问道:“你说的这话可是真的?”
路云飞长剑入鞘,道:“你们再不走就是假的了。”
说着横移了三步。
两个黑衣大汉又相顾一眼,然后一齐移动,心惊胆战的从路云飞面前走过,走出门外才松了一口气,脚步也快了起来,一溜烟跑得不知所踪。
路云飞头也不回,径自走到墙下韩方身前。
韩方好像现在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望着路云飞走来,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
路云飞目光一落,道:“好汉子。”
韩方哑声道:“彼此。“
路云飞道:“我来得算是时候。”
“辛苦路兄、”’
“敖王霜已跟你说过我?”
“不错。”
“这之前你见过我么?”
“没有,但除了‘金牌杀手’路兄,还有谁敢这样闯进来?”
“反正都不清楚这里的情形,倒下如就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即使他们已接到消息,也未必料得到我竟在光天化日下采取行动。”
“是的,路兄怎会找到这儿来?”
“从郭长溪那儿得来的消息。
“郭长溪怎会……”
“他已被我杀了。”
“原来如此。”
“我知道了这件事;立刻动身赶到这儿来,已经跑折了两匹健马,就是怕孙杏面他们抢在前头。”
“韩方一条贱命,何足如此……”韩方感动的激声说。
路云飞上上下下打量了韩方一遍,道:“韩兄相信已吃了他们不少苦头!”
“算不了什么。”
路云飞随即用脚挑起了那把长刀,右手一探,正好接住,道:“韩兄请将左手贴着墙壁。”
他一刀砍下,“铮”一声,火星飞溅,刀一断为二,那条铁链亦断成两截,韩方不禁吁了口气。
铁箍仍然留在他的左腕上,连同半尺长的一条链子。
路云飞抛掉断刀,道:“离开这儿,我们再想办法弄掉那个铁箍。”
韩方点点头。
路云飞道:“韩兄行动方面……”
韩方挣扎着站起身子,道:“相信还不成问题。”
话未说完,身子已然一栽,路云飞忙伸手一把扶住,韩方却摇头道:“只是筋骨太久没有活动,血气凝滞,一会就会恢复过来。”
路云飞沉吟道:“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前院那边马厩里养有好些马,还有辆马车,正好拿来代步。”
“最好不过。”韩方目光一转,倏的问道:“路兄进来之时,可曾遇见孙吉雨、白松风他们?”
路云飞一怔道:“他们来过了?”
韩方道:“还有杜飞熊。”
路云飞道:“马方平却说他们还未到。”
韩方皱眉道:“这其中只怕有诈。”
路云飞想想,道:“这一次救人虽然有惊,却是无险,马方平、董尚二人显然都未尽全力,的确很值得怀疑,他们的动机到底何在?”
韩方道:“只怕是准备在你将我救出之后,才采取行动。”
路云飞“哦”了一声。
韩方接道:“如此一来,因为兼顾我,不能够尽展所长,孙杏雨三人若是同时出手,路兄只怕未必应付得来。’”
“不错。”
“所以,一踏出这个房间我们便分开好了。”
“这是什么话?”
“路兄救我出这个房间,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救人救到底。”
“倘使因为我,使路兄有什么……”
路云飞眉头一皱,道:“我看你也是条硬汉,怎么如此婆婆妈妈?”
韩方苦笑。
路云飞又道:“孙杏雨三人也许如你所料,也许有什么事不得不离开,究竟是怎么回事,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到时候,我们看情形再作打算。”
韩方惟有点头了!
路云飞道:“这个落马镇东北西三面都有路可走,他们未必推测得到我们要走的是哪一个方向。”
韩方皱眉道:“有件事情,我看必须一说。”
“请说!”
“孙杏雨方才曾向我逼供,我虽然尽量掩饰,但从我的说话之中,他已推测出杀柳孤月的不是我。”
“哦!”
“唉……”韩方叹了一口气,道:“从我这几天的行踪,他甚至已推测得出我要找的人就是敖笑山,那天的少女就是敖笑山的女儿敖玉霜。”
路云飞双眉紧皱又随即放开,道:“我看他只是推测,尚未肯定。”
“不,他好像挺有把握似的。”
“那就随他去猜了。”
“可是听他的口气,显然有意找敖玉霜问个清楚明白。”
路云飞的双眉又紧皱了起来。
韩方沉吟了片刻;担忧的说道:“以孙杏雨的消息灵通,要找到敖玉霜姑娘,相信并不成问题。”
路云飞的双眉皱得更深了。
韩方接着又说道:“万一给他们三个恶魔找到了,以他们的狡猾机智,只怕不难问出事情的真相。”
路云飞点点头。
“所以我以力路见最好尽快赶返敖玉霜姑娘身旁。”
“看来似有这个必要。”
“玉霜姑娘的藏身所在,无疑必然非常秘密,但中州五绝的耳目众多,他们走得那么匆忙,说不定已掌握了什么线索。”
路云飞心头一凛,道:“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话声未落,身形一闪已掠出了房间。
第 九 章
阳光依然绚烂。
本来也颇为热闹的长街,不知何时已变得冷冷清清,一个行人也没有了。
风在吹,这如梦一般的东风仿佛已变得肃杀。
倏然一声马嘶,一骑快马箭一样从悦来客栈之内夺门射出,奔向长街的东面,马鞍上伏着一个黑衣大汉,面目却藏在臂弯中。
蹄声急激,马快如飞,瞬间奔到街口。
突然,街口那边响起一声震撼长空的霹雳巨响,一道闪电同时击在那匹健马之上。
那匹健马的头立时齐颈飞了起来,马背上的那个黑衣汉子身子亦齐胸而断,飞人了半空,血雨激飞。
没有头的马驮着那黑衣汉子的下半截身子仍然向前飞奔前去,猛撞在前面转角那片高墙之上。
一朵老大的血花,“砰”然在墙上溅开,马倒下,半截死尸从马鞍上飞了开去,触目惊心,闪电一击落下,赫然是一柄奇大的开山利斧。
“鬼斧”白松风手握斧柄,悍立在长街正中。
那匹健马刚刚倒下,又是一匹健马从客栈冲出,却是向正对客栈大门那条横街奔去,马鞍上亦是伏着一个黑衣大汉。
蹄声急如细雨,眨眼间,那一骑已奔至街口,街口那边即时闪起了一蓬青芒。
那一骑冲人了青芒之中,立即就人仰马翻,倒地不起,一个人随即从一侧缓缓的负手踱了出来。暗器无敌孙杏雨。
两骑的情形,路云飞都看在眼中,沉声道:“果然现在才采取行动。”
韩方一旁叹息道:“既然如此,路见不要管我了。”
“不!韩兄用不着担心。”
“以他们的经验丰富,目光的锐利,纵然认不出那两人乃是这间客栈的店小二,也应该看得出那两人绝非我们。”
路云飞一声不响。
韩方接道:“但他们仍然出手,而且毫不留情,这无疑表示,他们已决定宁枉毋纵,击杀这间客栈出去的任何人。”
路云飞忽然一笑,道:“他们守住了三条路的出口,虽然封死了我们的去路,但如此一来,实力也分散了。”
韩方目光一亮,道:“不错。”
路云飞道:“守在正面的是孙杏雨,东面的是白松风,西面的自然是杜飞熊。”
韩方点点头。
路云飞接着又道:“孙杏雨暗器人称无敌,白松风鬼斧裂石开碑,比较起来,似乎还是杜飞熊的一支剑容易应付。”
韩方笑笑。
路云飞接着又道:“那我们就驾车往西面闯。”
韩方点头,左望一眼,一辆双马马车已准备好在那儿。
也就在此际,一声夜袅也似的尖啸在门外响起,尖啸声未落,西面街口人影一闪,杜飞熊仗剑一步跨出向客栈迫近。
孙杏雨、白松风亦同时举起脚步。
韩方一眼瞥见,道:“他们不等下去了!”
路云飞轻叱道:“上车。”身形一纵掠上车座,韩方不敢怠慢,跟着拔起身子,落在路云飞身旁。
一声吆喝,两匹马撒开八蹄,夺门而出。
车声磷磷,辗破长街静寂,马车一冲出客栈,疾风般向西冲去。
孙杏雨一见,突然一声暴喝,道:“哪里走!”身形如大鸟般腾起,接连三个起落,已落在客栈门前。
他以暗器成名,人称无敌,轻功也登峰造极。
白松风身形亦同时展开,双手握斧,放步飞奔。
孙杏雨落在客栈门前之际,白松风距离孙杏雨的所在亦只丈许,两人身形不停,继续向西追去。
这时,马车已冲到杜飞熊的身前,杜飞熊一声断喝,身一偏,匹练也似的一道剑光飞出,一剑疾向一匹健马的前脚斩去。
剑才斩到一半,一道寒芒已横里飞来,“叮”的击在那支剑的剑尖之上,那支剑立被震开。
杜飞熊心头一凛,冲口喝出一声:“好!好个‘金牌杀手’,果然盛名无虚!”
他向来自夸剑术超群,倒在他剑下高手也有二三十人之多,从来就没有一支剑放在他眼内,能够使他叫“好”的,也只有这支剑。
这支剑只是一支普通的剑,他称赞的其实并不是剑,是人——路云飞。
路云飞在车座上连人带剑射落,一剑震开了杜飞熊那一剑,腕一抖再三剑刺出。
这三剑刺到一半,已经变成了二十一剑,杜飞熊长剑急挡,连接二十一剑飓前人影“飒”然一闪,已飞人半空。
他正想追击,胸膛倏地一凉,倒头望去,左胸之上的衣衫赫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不由面色一变。
“好!”他再声叫好,欺前的身子不觉倒退,再望去,路云飞人已经在七丈之外。
二十一剑一刺出,路云飞人就翻倒,一翻两丈,右手一落,已搭在向前奔驰那辆马车车顶边缘,身子一缩,坐上了车顶。
马车继续向前奔驰,韩方左手控缰,青筋突暴,指节发白,喝叱连声。
路云飞稳站在车顶之上,他甚至站直了身子,倒退两步,斜刺里一翻,落向车座坐回韩方身旁,接过缰绳。
韩方问道:“怎么了?”
路云飞道:“除非前面再有人阻拦,否则他们暂时很难追及我们。”
韩方到现在面容才一宽,道:“他们三人之外,还有谁能阻拦住路兄你。”
“但是我们要摆脱他们的追踪也并不容易。”
“如此我们现在是不能够到玉霜姑娘那儿了!”
“我们却非去不可。”
“为什么?”
“在追踪我们的同时,他们必然亦在找寻玉霜,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韩方连连点头。
“反正这件事始终要有一个了断。”
“可是路兄一个人……”
“我们赶到之际,玉霜的父亲敖笑山也该到了!”
韩方沉默了下来。路云飞一声暴喝,一鞭抽落,马车的去势更急,风亦急,风是从东方吹来,马车顺风向西方奔驰而去。
三天过去;第三天的落日时分。
路云飞、韩方在马车之中,那辆马车却已经不是原来的那辆马车。
驾车的不是韩方。也不是路云飞,是一个车把式,这是雇来的马车,路云飞。韩方都在车厢内休息。
官道上除了这两马车之外,就只有西来的一骑。
马是灰黑色,鞍上骑的却是一个白衣中年汉子,这一骑从日落处奔来,飞快从马车旁边奔过。
车帘子适时掀开,路云飞探头出来,高呼道:“金杰,金镖师!”
那个白衣汉子应声收缰,跨下健马“希幸幸”一声长嘶,前蹄奋起,收住去势,随即转马头,道:“谁呼金杰?”
话未完,金杰已经看见探头出车窗的路云飞,立刻喜形于色,策马回奔。
路云飞这时已吩咐马车停下。
金杰策马奔至车旁,大笑道:“正要找路大侠;不想在这儿遇上,好极了。”
路云飞急问道:“是不是敖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金杰摇头道:“敖姑娘在镖局中很平安。”
“那什么事找我?”
“敖大侠和武女侠今天中午已经到了。”
“到的正是时候。”路云飞大喜。
“所以总镖头吩咐我立即动身,追路大侠回去。”
“幸好我看见你走过。”
“是呀!否则就错过了!”
“我早已离开那间客栈了。”
“莫非中州五绝已找到那儿去了?”
“正是,还好只来了个郭长溪。”
“神拳郭长溪?”
“不错,此人的拳术的确已练至出神人化的地步。”
“路大侠与他交过手了?”
“所以我才知道他双拳的厉害。”
“那一战胜的必是路大侠了”
“你们知道了?”
金方摇摇头笑道:“没有,我只是想胜的若是郭长溪,就是现在见到了路大侠,只怕也没有现在这么潇洒。”
路云飞笑道:“我即使被人打败,只要逃得出性命,也一样开心。”
金杰道:“郭长溪相信没这本领。”
“要杀他却也不容易。”路云飞目光一转,又道:“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位朋友。”
“谁?”
“皖西双义的韩方。”
“不必了。”
“为什么?”
“三年前我独个儿走了一趟暗镖,谁知道却走漏了消息,若不是遇上了他们两位,早就埋骨荒山。”
“原来你们远在三年前已经认识?”
“他们是我救命恩人!”金杰随即下马,高声呼道:“韩兄,可还记得金杰这个朋友吧?”
话声未落,路云飞突然怪叫一声:“小心!”颀长的身子旋即从车窗飞出。
金杰刹那间间亦已听到身后破空声响,偏身急闪,几乎同时他听到“噗噗噗”三下非常奇怪的声响,然后他感到一阵刺痛,一个身子不由自主倒下去。
在他后背之上,赫然插着三支羽箭。
车厢后面那扇门适时打开,韩方纵身跃出,左臂一伸,扶住了金杰下倒的身子,狂呼道:“金兄,怎么了?”
金杰勉强抬头,一望,力歇嘶声道:“你!”
一个“你”字才出口,人已经倒在韩方怀中。
“飕飕飕”又是三支羽箭射至,射的却是路云飞。
三支羽箭排成“品”字形,势子之急劲实在少有。
路云飞左手已拔剑出鞘,剑光一闪,三支羽箭尽被击落,箭矢四分五裂,剑锋上亦被箭矢撞出了三个白点。
这三箭的力道实在惊人!
——什么人竟能够射出这样的三箭?
路云飞目光转向箭来之外,立刻看见了孙杏雨、白松风、杜飞熊,还有勾魂四鬼的马方平、董尚。
五人骑着马,在路旁一个山坡之上一字列开,孙吉雨左手握弓,右手中食无名尾指之间扣着三支羽箭!
箭上弦,弓未张!
路云飞心头一凛,孙杏雨暗器无敌,弓箭在他的手中使来,也是势不可当。
弓突张,三箭怒射,“飕飕飕”破空声响,慑人心魄,箭射出,孙杏雨一声怪啸,三骑一齐从山坡上冲下。
路云飞一见,急喝道:“快上车!”
话声未落,三箭已射至,路云飞手中长剑急展,三箭在剑光中断成六截,身形往后一纵,已坐上车厢顶。
韩方应声抱着金杰一退一缩,便缩进车厢内。
路云飞轻喝了声:“开车,快!”
那个车把式慌忙挥鞭,用力拍下,鞭落马嘶,那辆马车飞驰而去。
随即又是三箭射至,路云飞长剑一沉,震飞了其中两箭,还有一箭却射在那扇尚未关上的车门之上。
“叭”一声,整扇车门四分五裂,那支箭射势未绝,穿门而人,“夺”的插在车壁上,箭身犹自不停的颤抖。
路云飞听在耳里,倒抽了一口冷气,脱口问道:“韩兄可有被箭射中?”
韩方的声音从车厢中传了出来:“没有!”
“金杰怎么了?”
“一箭正中要害,已经气绝!”
路云飞不由一声叹息,叹息未已,又是三箭射来,三箭之后,再三箭,又三箭,一连九箭射来。
孙杏雨飞马开弓,一射九箭,竟无一支偏差,目光之锐利,出手之迅速、稳定、强劲,实在是骇人听闻。
路云飞心头一骇,整个身子在车厢上伏倒,右手紧抓,稳住身形,长剑飞舞,击落射来八箭,突然左手一抄,抄住第九箭,再一抖,反射出去。
这一箭当然没有来势那么强,但仍然射向孙杏雨那边。
射的却不是人,是马!
孙杏雨冷不防有此一着,策马闪避已迟,挥弓阻截亦已不及。
“嗤”一声,箭射人马左眼,那匹马痛极悲嘶,一旁冲出,撞向白松风那边,白松风忙将坐骑勒住。
孙杏雨一骑即时冲过,只差半尺便撞个正着。
孙杏雨闷哼一声,身形大鸟般从马鞍上掠起,半空一折落下,其他三人这时亦已勒住了坐骑。
杜飞熊连忙道:“老大有没有受伤?”
“没有广孙杏雨面色铁青,一声冷笑道:“好一个‘金牌杀手’路云飞,果然是名不虚传!”
说话间,马车已去远。
白松风目光一转,说道:“追不追下去?”
孙杏而摇摇头道:“我们其实用不着追得这么急。”
“不错!”杜飞熊笑道:“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休想摆脱得了我们。”
孙杏雨沉吟一下,道:“以我看,他似乎快到目的地了!”
杜飞熊道:“如此我们也该动身才是。”
孙杏雨忽然问道:“前面可有什么地方?”
杜飞熊道:“这附近我不太熟悉。”
董尚插嘴道:“再过四里,有一个小镇,好像叫桃花镇。”
“桃花镇过去呢?”
“就是徐州城。”
“我们不是也有人在徐州城?”
“是的。
“放信鸽通知他们留意路云飞、韩方二人的行踪。”
“是!”
“快去办吧!”’
董尚翻身下马,解下缚在鞍后的一个乌笼,孙杏雨即请看小说网时又问道:“董尚,桃花镇那儿可有马车?”
董尚道:“应该有。”
孙杏雨道:“就算没有,我们有四匹马池可以造一辆。”
白松风奇怪道:“骑马不好吗?”
孙杏而道:“不好,因为我们由现在开始,必须要有充分的休息才成。”
白松风明白孙杏雨的话意,手抚利斧,上下看了看,冷冷地道:“这件事也应该告一段落了。”
孙杏雨点点头。
“噗”一声响起,一只信鸽从董尚手中飞出,迅速消失在残霞光影之中。
细雨蒙蒙中,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双英镖局”的门前。
车把式一脸倦容,只差没从车座上摔下而已。
车厢后面一扇门已经碎裂,才停下,路云飞就抱着会杰的尸体从车厢内跳下,韩方亦跟着跃出车厢。
路云飞抬头一望道:“敖玉霜就在这儿!”
韩方道:“这个地方并不怎么秘密嘛!”
“天下间没有一个真正秘密的地方。”
“为什么你放心将敖玉霜姑娘留在这儿?”
路云飞笑了笑,道:“因为这个地方的主人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条血性汉子,绝对不会出卖敖玉霜。”
“其他的人呢?”
“也是。”
“难怪!”
“你没有听过这间‘双英镖局’?”
“这双英不知是否‘夺魂剑’萧半湖、‘绝命扇’陶一山?”
“正是。
“闻名已久!”
“一会我会给你们引见,相信他们也一定高兴认识你。”
韩方笑了笑。
路云飞说着,便举步踏上门前石阶,韩方跟在后面,飞檐下高悬着两个灯笼,灯火仍然在燃烧着。
凄冷的灯光下,韩方的脸色更显苍白,可是他的脚步仍然很稳健。
镖局的正门大开,两个镖师守候在两旁,听见车马声,他们已经探头外望,见是路云飞,一人忙回身人内通报,一人迎上前。
路云飞和韩方才走上石阶,那个镖师已迎了上来,忙笑道:“路大侠请!”将路云飞请进练武厅。
尚未坐下,萧半湖、陶一山已闻报出来了。
萧半湖年逾四旬,五络长髯,腰间一柄无鞘剑,剑脊中一字嵌着七个金铃,行走间,金铃叮叮当当作响。
陶一山比较年轻,亦已年逾三旬,一副文士装束,领后斜插着一柄特长的铁骨扇。
萧半湖老远便高叫道:“路兄你来了?”
陶一山接问道:“可曾遇见金杰?”
话一出口,他们就看见了路云飞怀中的金杰。萧半湖失声惊叫道:“金杰……他怎么样了?”
路云飞一声微叹,道:“昨天黄昏他在路上遇着我,孙杏雨。白松风、杜飞熊亦在那时追至,孙吉雨突放冷箭,他首当其冲,我抢救不及,连中三箭。”
萧半湖握拳道:“这厮好歹也是江湖上的名人,竟然用这种下流的手段。”
陶一山冷笑道:“你别忘了他本来就是个下流杀手。”
萧半湖道:“我们兄弟少不得要跟他好好的算这笔账。”
陶一山道:“非算不可。”
萧半湖转向路云飞道:“他们四人……”
“三人。”
“郭长溪没有跟他们一起?”
“东平镇一战,郭长溪已死在我剑下!”
萧半湖目光一亮,抚掌笑道:“杀得好。”
陶一山接道:“这是说,中州五绝现在已只剩三绝了。”
路云飞道:“不错。”
“他们都追着路兄来了?”
“昨夜摆脱了他们的追击之后,一路上都不见他们再出现,不过,以他们的消息灵通,相信很快就会找到这儿来。”
“正好借此机会,将他们一举消灭。”
“不太容易。”
“以路兄看。他们的功力如何?”
路云飞沉吟道:“柳孤月我不知道,其他四人,相信以杜飞熊功力最弱,白松风一柄鬼斧施展开来,威力显然并不在郭长溪神拳之下,但比起孙杏雨,他们二人却又逊了一筹。”
陶一山道:“莫非他们五人是以武功高低排名?”
路云飞道:“可能是。”
萧半湖插口道:“孙杏雨的功力到底高到什么程度?”
路云飞道:“此人以暗器成名,出手非独快、准、狠,而且腕力之强劲,实在罕见。”
说着反转金杰的尸体道:“你们看!”
王支羽箭仍然留在金杰的腰背之上。
萧半湖仔细看了一会,道:“这种羽箭并没什么特别。”
路云飞道:“他用的虽然是强弓,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连发三箭,竟然没有一箭落空。”
“这三支箭是同时射来的。”
“一发就是三箭?”
“不错,而且他当时是远在十多丈之外。”
听到这儿,萧半湖、陶一山不由脸上变色。
路云飞接道:“三箭射出了十多丈远,竟然还能够保持这个距离,别的不说,单是这点已够吓人了。”
萧半湖和陶一山点点头。
路云飞道:“孙杏雨一旦与白松风或杜飞熊联手,一身暗器必然就更加厉害,我实在想不出有谁能够应付得来。”
萧半湖道:“就是路兄……”
路云飞道:“也不例外。”
萧半湖浓眉一皱,但随即开展,笑道:“幸好我们这边的实力也不弱!”
路云飞接口问道:“敖兄已经来了?”
萧半湖点点头道:“不错,还有鲁女侠,再加上我们兄弟几个,应该足以与他们一战胜负了。”
陶一山道:“看来我们这边似乎还稍占优势。”
路云飞轻叹了一声,道:“这一战无论是胜是败,都必须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萧半湖仰天大笑,道:“只要能够击杀这三个恶徒,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又有何妨?”
路云飞笑道:“不错,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韩方只听得热血奔腾,插口道:“大家别忘了我这一份。”
萧半湖目光一转,道:“阁下莫非就是皖西双义的韩方?”
韩方道:“正是。”
萧半湖立即上前,一把搂住了韩方的肩膀,大声笑道:“好汉子,萧某人交你这个英雄朋友。”
韩方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道:“韩某人残缺之身,又如何高攀得起……”
萧半湖截口道:“你虽然只有一条手臂,比我们两条手臂却英雄得多。”
陶一山接道:“胆敢与中州五绝作对的人,实在少有,这种朋友不交,交哪种朋友?”
三人相顾大笑。
萧半湖随即道:“请坐!别光顾着讲话了。”
陶一山跟着高呼道:“来人呀!还不快奉上香茗来!”话声方落,仆人已经将茶点奉上。
一个雄劲的声音适时划空传来:“小路可是在练武厅内?”
路云飞回首道:“正是。”
话声未已。一人已大踏步跨了进来,熊腰虎背,腰间一柄长剑,九枚飞环,正是敖笑山,在敖笑山后面,跟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正是敖玉霜。
一个蓝衣美妇紧伴着敖玉霜,腰悬一对鸳鸯刀,正是鲁三娘。她的一对鸳鸯刀,使得出神人化,功臻化境。
鲁三娘本来是敖笑山的表妹,在敖笑山丧妻之后,一直照顾敖笑山父女,视敖玉霜如自己女儿一样。鲁三娘算来是武林公子的三姑,但她很少回家。
敖笑山对她一直只存着感激,从没有动过其他念头,直到最近,敖笑山有了续弦之念,对象也正是她。
这,亦是敖玉霜的主意。
敖笑山大踏步走到路云飞身旁,伸手用力一拍路云飞的肩膀,道:“见到你,我的心才放下来。”
路云飞笑道:“你担心什么?”
敖笑山道:“难道你完全没有将孙杏雨他们放在心上?”
“怎会没有。”
“你拦路截下柳孤月的棺材,留名在棺材上,果然引开了他们的注意。”
“他们虽然也知道杀柳孤月的可能不是我,但我这么一同,为了他们中州五绝的威望,却又非找我不可。”
“听说这中州五绝消息相当灵通,这几天他们难道仍然找不着你?”
“我与他们四人已经会过面三次了。”
敖笑山上上下下打量了路云飞一眼,道:“你看来没有什么不妥。”
路云飞笑笑道:“因为我一见他们人多势众,我就赶快开溜。”
敖笑山大笑了起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本来就是个聪明人嘛!”
敖笑山目光倏然一落,道:“这不是金杰?”
路云飞笑容一敛,道:“昨天黄昏他遇到我之际,孙杏雨一伙也追到,突施冷箭,将他射杀箭下。”
敖笑山摸摸胡子,道:“他们折了一个柳孤月,我们也失去了一个金杰,两方面倒是扯平了。”
萧半湖大笑插口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敖笑山一怔道:“怎么?”
萧半湖道:“郭长溪已伏尸在路兄剑下了。”
敖笑山豪声大笑道:“小路果然本领高强。”
路云飞正色道:“剩下来的三人却也不容易应付,尤其是孙杏雨。”
敖笑山道:“这小子听说有一个绰号叫做‘暗器无敌’,我就不相信他的暗器,真有那么厉害?”
路云飞将金杰的尸体在桌上放下,道:“暗器方面你原比我高明,这是他从十多丈外射来的三箭,你看看如何?”
敖笑山目光一落,面色激变,道:“这三支羽箭是他一次射出来的?”
路云飞道:“正是。”
说话间,鲁三娘和敖玉霜已经来到。
敖玉霜老远就叫了一声,路大哥!”
路云飞侧首一望,道:“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好!”敖玉霜嘟着嘴道:“整天足不出户,再下去准要闷死了。”
路云飞一笑道:“若非如此,如何瞒得过中州五绝那些探子的耳目?”
敖玉霜撒娇道:“我不管,这件事了结之后,你最好要带我到外面玩三个月。”
敖笑山轻喝道:“玉霜,你别胡闹!”
路云飞心头一动,道:“敖兄莫非有什么发现?”
敖笑山道:“孙杏雨能够将这三支羽箭射到十多丈外,可见他的臂力是如何惊人了。”
路云飞点点头。
敖笑山又道:“三箭射到那么远,仍然能够保持着这个距离,这科技巧已可谓登峰造极,只可惜在力道上并不均匀。”
“何以见得?”
“这三箭虽然一齐射至,射在金杰后背上之时,深浅却不一,有一支深了约莫半寸,有一支甚至深过了一寸之多!”
路云飞细看一眼,果然是一如敖笑山所说,道:“也许是我们在路上一时不小心所至也说不定。”
敖笑山道:“若非如此,这三箭便大有问题了……”
“怎么说?”
“照道理三箭同一时同一弓射出,射得那么远,仍然能保持这个距离,力道方面便是不均匀,也不应该有如此之大的差异。”
路云飞点点头道:“不错!”
敖笑山道:“莫不是其中一箭射深了那一寸之多……”
“如何?”
“金杰绝不会死。”
“哦……”路云飞心头突然一凛。
也就在这时,敖玉霜已走到韩方的身旁,轻声问道:“韩大哥,你怎么了?”
韩方似乎很疲倦,在敖玉霜进来之后,一直垂着头。
敖玉霜虽看不到他的脸庞,但那袭衣服,那条断臂,在敖玉霜来说并不陌生,要不是因为她,他的手臂也不会失去。
敖玉霜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跟路云飞说,可是路云飞却与她父亲敖笑山讨论起来,讨论的又不是她感兴趣的事,所以她只有东张酉望。
一见韩方就坐在一旁,自然走过去问候,她是一个本性善良的女孩子,更绝不会忘恩负义。
虽然当日结果还是她一剑从后面刺杀了柳孤月,救了韩方一命,但若不是因为她,韩方根本不会惹上中州五绝。
而且,贾奉更不会死。
韩方应声抬头。
敖玉霜一见韩方那张脸,猛一怔,脱口道:“你……”一个你字才出口,一把锋利的匕首已抵上她的咽喉。
韩方就在敖玉霜那一怔之际,离椅窜出,左手已同时从靴筒中抽出匕首。
敖玉霜的武功本来是不错,只是临敌的经验实在太少了,刹那突变,她竟然呆在那里,不懂得闪避。
匕首抵住敖玉霜的咽喉同时,韩方人也已站在敖玉霜的身前,神色在这眨眼间已变得恶毒之极。
众人这时已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推椅而起。
路云飞右手已握住了剑鞘,冷冷盯视着韩方。
敖笑山右手按剑,左手拇指已捏住一枚金环。
萧半湖的右手亦落在剑柄之上。
陶一山也伸手握住了后颈衣领插着的那柄大折扇。
鲁三娘双刀在握,甚至已一步跨前。
韩方即时以匕首挑起了敖玉霜的下颔,冷冷环顾众人道:“你们若是再上前半步,我这匕首就刺进她的咽喉。”
所有的动作立时完全停顿。
第 十 章
韩方冷然一笑,接道:“以我现在这个残缺之身,绝对打不过你们之中任何一人,但我却可以肯定说一句,在我倒下之前,一定可以将这柄匕首刺进去一寸。”
顿了一下,又道:“一寸相信已经足够了!”
鲁三娘面色一变,脱口道:“手下留情!”
韩方道:“这完全要看你们对我的表现。”
敖笑山厉声道:“你若敢伤害小女,我将你碎尸万段。”
韩方冷冷地一笑,道:“没有必要我是绝对会伤害她的,因为我也是一个非常爱惜生命的人。”
“你最好记住我的话。”
“我有句话,你最好也放在心上。”
“说!”
“我这柄匕首若是被迫得非刺出去不可时,你就是将我碎尸万段,也不能得回一个活的女儿。”
敖笑山盯视着韩方,哼了一声。
路云飞突然道:“你绝对不是韩方。”
“我本来就不是。”
“那么你是谁?”
“何冲。”
萧半湖插嘴道:“勾魂四鬼中的何冲?”
何冲道:“正是。”
路云飞惊声道:“真的韩方何在?”
“已死在孙大爷的手下,尸体已被抛入后院的化骨池之内。”
路云飞咬牙切齿道:“孙杏雨果然心狠手辣。”
“孙大爷原是打算以他来牵制你的行动,半途倾全力一击!”
“这其实是一个对付我很好的办法。”
“办法虽好,可惜因为韩方杀了我们的一个兄弟,在押解途中,马方平老是拿他出气,一个子小心,击断了他的右腿筋骨,令他连站也站不起来。”
“这不是更好?”。
“像韩方那种硬汉,到时候一定宁死也不肯拖累你,他虽然断了一手一脚,要死的话仍然有很多办法寻死。”
“所以孙杏雨索性就杀掉他,叫你来冒充。”
“而且他索性让你将我带走,借以找出杀柳四爷的真凶。”
“难怪当日他们分三面追来,原来是有意让我带你离开。”
“只恨那韩方天生一副骡子脾气,虽然知道孙大爷的推测一点也没有错,宁死也否认,否则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听到这儿,敖玉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敖笑山不禁顿足长叹了一声,说道:“好一条铁汉,只恨他在生之日,我与他无缘见上一面。”
路云飞亦有同感。
萧半湖也叹道:“比起来,金杰幸运得多了!”
陶一山颔首道:“他与韩方早已是朋友”
路云飞目注何冲,道:“看来必是金杰那一声高呼,传人孙杏雨耳中,惟恐你被认出,不得不现身将金杰射杀!
“不错。”
路云飞面色一寒,道:“孙杏雨那三箭虽然远达十多丈那么远,射入金杰时,力道实在已经所余无几,并不足以将金杰射杀!”
何冲道:“再加上我的一按之力就足够有余了。”
“你好狠毒广!”
“金杰当时只是痛极昏迷,不久必会醒来,届时必会揭露我的冒充,功败垂成尚在其次,我的生命亦成问题。”
路云飞沉吟着道:“我当时也看出金杰的表情有些古怪,却万万没有想到问题出在你的身上。”
“因为你不认识我。”
“在悦来客栈我已经发现马方平他们未尽全力,不过你解释得很有道理而且看样子,亦分明饱受了折磨。”
何冲耸耸肩;道:“孙大爷的确给了我一顿拳脚。”
路云飞冷笑道:“孙杏雨凭什么来肯定我不认识韩方?”
“谁说他肯定了?”
“你好大胆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孙杏雨给了你什么好处?”
“万两黄金。”
路云飞一呆,万两黄金并非一个小数目。
何冲笑笑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么肯将右臂砍下来?”
路云飞又是一呆,在场诸人亦感意外。
敖笑山冷嘲道:“为了钱,命都不要了!”
何冲道:“万两黄金已可以让一个人舒舒服服的渡过下半世,我平日那么拼命,岂非为了下半世舒服些?”
敖笑山道:“你难道就不怕路云飞与韩方认识?”
何冲笑道:“怎么不怕,我当时的心情相信与已经置身法场,等候斩首的犯人并无任何不同。”
路云飞冷笑。
何冲又道:“不过赌注既然已下,只好一搏运气了。”
路云飞道:“现在你到底想怎样?”
何冲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
敖笑山怒道:“简直岂有此理。”
何冲道:“你们就是答应不杀我,让我离开,以我现在的情形,就是有一匹马代步,以你们的本领,要抓我回来易如反掌。”
“难道你就这样与我们僵持下去?”
“僵持下去对我并无好处,老虎也有打磕睡的时候,何况我并不是老虎,乃是虎视眈眈之下的一条弱小伤狼。”
“你小子到底有何打算,干脆说出来!”
“我实在全无主意,所以……所以……”
“所以怎么样?”
“那只好等大爷他们到来冉说。”
敖笑山的心头一凛。、
路云飞接口道:“孙杏雨到底怎么吩咐你?”
何冲道:“他早已料到,一旦与杀柳孤月的凶手真正碰头,我的身份就会被揭露,是以吩咐我看准机会,如果能够,就制服那凶手。”.“否则如何?”
“束手就擒,等他们来到。”
“他们没考虑到我们一抓住你就杀你?”
“这倒没有,却说过即使落在你们的手中,你们也一定不会杀我!”
“敢这么肯定?”
“大爷的推测很少出错。”
“你坚信?”
“我相信即使事败,只要我束手就擒,你们也不会下手杀我,因为你们是侠客,一定不肯杀一个束手就擒的人。”
萧半湖突然一声冷笑,道:“你只管试试,看我们会不会杀你?”
何冲大笑道:“现在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萧半湖瞪视着他,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路云飞又问道:“你相信孙杏雨一定会很快到来?”
何冲苦笑道:“到这地步,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敖玉霜这时忽然笑道:“但你也别先得意的太早。”
敖玉霜每说一个字,那把匕首就在她的颔下动一下,敖笑山只瞧得心惊肉跳,武三娘那张脸亦时青时白。
何冲道:“为什么?”
敖玉霜道:“孙杏雨到来必然杀我,反正我都是死,现在死也是一样!”
何冲淡然道:“有姑娘这么美的人儿携手同人地狱,未尝不是何冲的福气,不过姑娘这样死去,令尊一定很伤心!”
敖玉霜道:“迟早都是要伤心的,还是现在伤心的好。”
说着,敖玉霜眼珠一转,似要有所动作,路云飞一见,忙喝道:“玉霜,你千万不要胡来!”
敖玉霜凄然笑道:“孙杏雨来到的时候,若是以我的生命继续威胁你们,你们不能放手一战,结果必然伤亡惨重……”
路云飞截口道:“孙杏雨现在仍未到来。”
敖玉霜道:“路大哥是说……”
路云飞道:“等他来到了再作定夺!’他的目光落在何冲的面上,冷冷地道:“由现在开始你小心了!”一
目光剑一样锐利,何冲不禁打从心底寒了起来。
路云飞接道:“只要你稍为疏忽,我的剑就会刺进你的咽喉!”
何冲道:“你只要一动……”
路云飞道:“没有把握我绝不会妄动,一动就要你命丧当场,郭长溪也闪不开我一剑,你能吗?”
何冲额上不由冒出汗珠。
路云飞目光逼视着他,握剑的手青筋怒突!
剑并未出鞘,剑气却已经迫人眉睫。
何冲深深吸了一口气,倏的一摆头,道:“这位姑娘,我们还是到大厅外面去等候的好。”
敖玉霜只当没听到。
何冲断喝道:“走!”匕首一托敖玉霜下颔。
鲁三娘大惊,忙道:“玉霜,听他的话!
路云飞也道:“跟他走!”
敖玉霜无奈,只得举步。
何冲又道:“一步一步慢慢的走。”
敖玉霜冷笑。
路云飞脚步也随着举动,尚未跨出半步,何冲已冷冷的大喝道:“其他的人留在原处,不准跟来!”
路云飞举起的脚步只得放下。
何冲目光乱问,左一瞟敖玉霜,右一瞟众人,一步一步向堂外移去,他带着满腔惊骇惶恐的心情走出。
他只有两只眼睛,这两只眼睛并没有空闲来往后面看一看,即使有,目光也不能转弯到后面去。
这时,方才给路云飞引路的那个镖师,正贴身躲在堂口一条柱子后伺机而动。
路云飞已经发现了这个镖师,所以才蓄势而动。
敖笑山也已发现,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右手,移向腰间,在他的腰间,一共有九枚金环。
七步,八步,九步……
何冲已来到了那根柱子前面。
那镖师的手心不觉冷汗湿透,他已经作好准备,只要何冲再退后两步,他就从柱子后扑出,将何冲撞倒。
他甚至已经准备挨何冲一刀。
何冲只有一条左臂,伤痛尚未完全痊愈,一给人撞倒,能否及时给对方一刀,还是个问题。
况且,敖笑山、路云飞也一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十步,十一步……
那个缥师身形骤起!
“飓飓飓”即时三下破空声响,三支羽箭已射在他身上!
一声惨叫,三股血雨!
那镖师的身形在半空中突然停顿,三支羽箭竟然尽皆穿透那个镖师的身子,将他钉在那根柱子上。
好快的三箭!好狠的三箭,能够射出这样三箭的,相信只有一个人做得到——就是孙杏雨。
破空声、惨叫声来得实在大突然,敖笑山、路云飞及在场请人全都吓了一跳,何冲更是大惊失色。
他手中匕首几乎刺出,幸好在刹那间他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来得好!
何冲忍不住打了个哈哈。
他在一惊之下,手中的匕首已不觉一颤移开了一寸,接着再来这一个哈哈,匕首又移开了一寸二三。
“鸣”一声,一枚金环即时飞至,“叮”一声,正击中匕首的中央,敖笑山看准机会,立即出手。
那份准确、劲强月样惊人!
何冲冷不提防,左手五指一阵酸麻,匕首立即脱手飞出。
他的反应并不慢,身一长,手一采,便又将那柄匕首抓回手中,一引,刺向敖玉霜.匕首才刺出一半,他所有的动作突然顿住。
一支长剑正从他的左颈刺人,右头颈出,他“呃”的一声,嘶哑着声音吼道:“是你,路云飞?”
“不错!”路云飞冷然拔剑。
他同样把握机会出手,只一剑,就刺杀何冲。
血怒激,何冲枯木般倒下。
也就在刹那间,三支羽箭又闪电射来,射向敖玉霜,敖玉霜惊魂未定,眼看着就要被射杀了。
瞬间,三枚金环及时飞至,每一枚金环都正好击在一支羽箭上。
环飞箭断!
孙杏雨臂力惊人,敖笑山的腕力也一样非同小可。
“敖笑山?”狼嗥也似的声音在天外飞来。
“正是。”语声未落,敖笑山人已落在敖玉霜身旁。
鲁三娘、萧半湖、陶一山同时一齐抢前,鲁三娘一把搂住敖玉霜,半边身子横挡在敖玉霜身前。
无论再有多少羽剑飞来,即使敖笑山挡不住,现在也要先将鲁三娘射倒,才能够轮到敖玉霜。
要过敖笑山那关已是不易,何况还有个路云飞?
“金环果然不错,再接我三箭如何?”狼嗥声又响起。
敖笑山尚未置答,三箭已然射来,他金环正待出手,闪电般一道剑光已挡在他身前,羽箭在剑光中两断落下。
路云飞横剑在敖笑山身前。
狼嗥声怒道:“我要见识的是他敖笑山的金环,不是你路云飞的三尺青锋!”
路云飞大笑道:“如此你得先将我射倒!”
“出来!”
路云飞应声窜出堂外!
敖笑山吩咐鲁三娘一声:“小心玉霜!”身形跟着掠了出去。
萧半湖、陶一山岂甘人后,也跟着掠了出去。
东风满院,细雨烟飞。
双英镖局对着练武厅那边大门滴水飞檐之上悍然立着五个人.风吹起了他们的衣袂,雨已经湿透衣裳,他们都没理会。
因为这种风雨绝不会伤人,更不会杀人。
孙杏雨背负箭壶,手握大弓,无论怎么看,都已不像一个读书人。
白松风本来就不像,开山巨斧已握在手,悍如豹,威如虎.杜飞熊剑也出鞘。
董尚霸王后左护心胸,右横肩胁,马方平日月环齐腰,两人都冷冷瞪着路云飞,既怒又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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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目睹何冲倒在路云飞剑下,何冲是他们的兄弟。
箭壶中仍然有箭六支。
孙杏雨右手如飞,拔箭,射三箭,再拔最后三箭,尽射最后三箭,六箭分射萧半湖、陶一山。
箭急如流星,破空声慑人心魄。
萧半湖长剑一抖,“铃铃铃”铃声急响。
铃声中剑光飞射,居然一剑击下了射来的三箭,剑脊上的七枚金铃,却已只剩下四枚,羽箭落地,金铃落地。
萧半湖面露惊骇之色,他虽然一剑击下那三支羽箭,一只有手已震得发麻。
陶一山没有硬挡,偏身一闪,快捷如飞鸟,而箭从他的左侧射过,“夺夺”的整个箭簇竟然没人石阶之内。
还有一箭,这一箭同时射到,却非挡不可。
陶一山那柄铁骨折扇及时唰的打开!
“笃”的一声,箭射在其中一支扇骨之上,箭簇裂开那支扇骨亦断成两截,陶一山折扇一合,箭“叮”落地。
孙杏雨看在眼内,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夺魂剑绝命扇不过如此。”
白松风亦是不屑一顾的表情。
杜飞熊没有笑,眉头微微一皱。
董尚、马方平却大皱眉头。
这一战,孙杏雨早已拟好计划,乃是他与杜飞熊合击路云飞,白松风独斗敖笑山,董尚、马方平则配合何冲暂时将其他人截下夹。
现在何冲已死亡。
萧半湖的夺魂剑、陶一山的绝命扇显然都绝非庸手可比,甚至比他们似乎犹胜一筹。
何况除了萧半湖、陶一山外,还有鲁三娘与敖玉霜二人。
鲁三娘一对鸳鸯刀,据说已练得出神人化。
敖玉霜的一支剑,更曾杀死柳孤月。
纵使她当时是从背后出手,但柳孤月仍是高手中的高手,要同时截下这四个人,董尚、马方平实在连一分把握也没有。
话声甫落,孙杏雨就卸下背负箭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