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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第四章

《《蔚蓝轨迹》》

布鲁菲德尚未进入宿舍,一道魁梧的身影从舍监的屋子里闪了出来,把他和阿穆吓了一跳。

不过,两人看清是特洛克后,忙同时躬身行礼,布鲁菲德发现,阿穆的躬身弧度要比自己大多了。

按照阿穆所教的方法,布鲁菲德判别特洛克胸章上黄白条纹的形状,真没料到,特洛克竟是一名八级祭司,在人才济济的神殿世界里,能达到这个级别的祭司不少,但在红土神殿里,恐怕这就是一个相当高的级别了。

特洛克回礼向两人致意,并让布鲁菲德跟随他走到另一边去,确定四周无人后,劈头就道:“不错嘛,布鲁菲德,第一天上课就让神学院知道了你的存在。”

布鲁菲德以为对方是迫于舆论压力前来问罪,只好又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低头道:“祭司阁下,我有罪!”

特洛克不耐烦的摆摆手,笑道:“别和我来这一套,这点破事我才没空理会,我要和你谈的是另一件事!”

他敛起了笑容,沉声道:“布鲁菲德,告诉我,你离开托玛纳时,法考尔金家族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布鲁菲德才刚抬起头,但一接触到特洛克凌厉的眼神,慌忙又将头垂下,嗫嚅道:“这个……回特洛克祭司阁下,我只按维斯特大人的吩咐去做,具体相关……”

“好了,小滑头!”特洛克粗鲁的打断布鲁菲德,语调加快了许多:“开始时我出于与维斯特祭司的交情,并没有追究你太多的过往。但今天,神殿收到了自远方传来的消息,法考尔金皇帝驾崩了,他们那个长得比牛还要结实的大王子,也因伤心过度得急病倒下。好一个‘伤心过度’,相信再过两天,收到的消息就是他因伤心过度而亡,到时法考尔金的新主人又将会是谁呢?”

这位魁梧的祭司猛地向布鲁菲德走近了一步,气势汹汹的增加着压力,厉声道:“那么,布鲁菲德,现在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假如你不想第一天进来就被撵出去的话!

布鲁菲德被这忽然而来的恐吓吓得心脏一阵急跳,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决定选择诚实,与其说信任特洛克,倒不如说他现在找不到可以倚赖的人了。

他把进入托玛纳皇宫后经历的一切,挑重点告诉了特洛克。

特洛克一听到是“从未见过的一种瘟疫”时,立马皱起了眉,然后听到后面贵妃难产,就开始在原地踱起步,也不知在布鲁菲德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边聆听边喃喃评价着:“鲁莽,真是鲁莽,我的老朋友实在太鲁莽了……”

等布鲁菲德叙述完一切后,特洛克目光凌厉的盯着他,直盯得他再次缓缓垂头,特洛克才叹气道:“你到底有什么特长呢?维斯特竟然肯为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我的老朋友可不像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

布鲁菲德仍是垂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就当特洛克问的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吧!

“瘟疫,奇怪的瘟疫,皇室更替,继承人的不确定性,敌对海域的打算,一个被卷入了阴谋的名字……”特洛克喃喃的说着什么,又在原地踱起了步。

最后,他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定,冲布鲁菲德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事情已经如此,那你就好好在神学院待着吧!循规蹈矩吧,孩子,别闹出什么乱子了。低调,一切都得尽量低调,无论你拥有什么才华,都统统藏起来,风暴远远尚未过去……”

雨丝骤然而降,雨天的风是湿寒的,冰冷的风刮在布鲁菲德被冷汗湿润了的背脊,他望着特洛克离去的背影,用力的抿了抿唇,他知道,刚才只差一点点,特洛克就要将他抛弃了。

午休的时侯,在宿舍房间这样的非公开场合,一直装得根本不认识布鲁菲德的室友们,此时此刻纷纷向布鲁菲德致歉。至于为何今早没唤醒他,导致了他的严重迟到,他们的解释也是合理得光怪陆离。

“我离开的时侯,记得你已起床了呀,莫非是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让神拯救我这混乱的大脑吧……”

“吾友布鲁菲德呀,诚然,我是除阳冬夕卜最后一个离开的,但我向白色女神发誓,我当时明明摇醒了你,你在哼哼中承诺着会立即告别睡魔,谁料到你仅仅是处于一种本能的假醒现象下,当我转身离去,你又再度沉沉入睡,都怪我,神将惩罚我鲁莽的判断……”

“……”

虚伪的笑容和不负责的誓言充斥在这个小空间里,布鲁菲德想,如果我能从其中感觉到温情,哪怕是一丁点,那我一定是疯了……

但表面上,布鲁菲德也是满脸感激的微笑,接受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解释和致歉,并向他们高洁的灵魂表示致敬。

友情之光的照耀下,布鲁菲德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那本厚厚的古神殿语上。对于这门艰涩的语言,他正从音标从头学起,或许古神殿语在神殿之外的地方根本没有用得着的地方,但布鲁菲德对自己说,这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先在这个避风港里站稳脚跟。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祈祷,那是讲述祭司在不同的场合下,该使用何种祈祷仅式,并说上一些华丽的废话。

这又是一门可以令布鲁菲德头疼的学科,因为祈祷使用的废话,有接近一半是那种古神殿语,那密密麻麻排列的文字篇章,一想想日后还必须把它们全部背诵下来,实在是件令人痛不欲生的残酷事。

祈祷的导师没特别针对布鲁菲德,不过从他授课的过程里,目光不止一次的飘到自己身上,布鲁菲德很有理由相信,自己已经进入了导师们的黑名单。

这一节课的最后,是学员们就近相互背诵今天所学到的仅式篇章。菲纳很自然而然就转过了身,尽管面容像其他的预备祭司一般,古板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但她的一双眼睛却是笑咪咪的。

“神将指引我们!”

一句最常用的神职人员的开场白后,菲纳开始背诵那篇关于占星前的祈祷文。

布鲁菲德看似认真的盯著书页上那乱七八槽的文字组合,眼尾的余光瞥了瞥四周,每一位学员都异常严肃的投入到自己的角色之中,仿佛此地已是占星台,此刻真的是占星来临前的一刻,人人都一丝不苟。布鲁菲德摸了摸耳朵,原来由高贵的古神殿语组成的声响,和普通人群中的噪音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坐在菲纳前面的男学员,大概本来是与菲纳搭档互相背诵的,但布鲁菲德的出现,令他成为了落单者。幸好神职人员都是公正的,祈祷学的导师亲自来到了他的座位前,表示乐意成为他的搭档,亲自聆听他背诵。

那倒霉的家伙不时回头看向布鲁菲德时,那眼神怨怼得几乎可以把布鲁菲德融化。

“……布鲁菲德,我的背诵可有错漏?”不知不觉间,菲纳已经将整篇占星祈祷文背诵完了。

“嗯,这个……声音很好听!”布鲁菲德回过了神,随口给出评价。

菲纳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笑得更甜了,说:“掌管群星的空间之神可是很严格的,祈祷文一点点错漏都可以被视为亵渎,不能单听声音啊!”

布鲁菲德想,神学里说,众神都是宽容的,公正的看待每一个世人,聆听每一个世人对众神祈祷的声音,但在祈祷学里,众神又变成严苛的,你对众神的祈祷里,要是出错半个字,那就是亵渎者,罪无可恕!

多么矛盾的说法呀!到底是神本身出现的矛盾,还是他们的信徒歪曲了众神的本意呢?

菲纳没想到坐在她身前的这个英俊男孩满脑子亵神的念头、质疑着神殿的权威,她依然对这位拥有异端潜力的少年保持着高度的好感,微笑说:“……别发呆啦,轮到你了。”

布鲁菲德只好硬着头皮,凭自己过人的记忆也背诵了一次,不过他没有那么丰富的感情像其他人那样使用着抑扬顿挫的语调,就像过去背诵着法考尔金的家族规则那般,以最平和的语气陈述着,遇上有古神殿语的地方,大多都只能含糊其词。

开始时菲纳听得暗暗摇头,慢慢的,她的目光变成了惊诧,因为,非古神殿语的部分,布鲁菲德竟然一个字也没有背错,更何况……

她等布鲁菲德背完,轻声问:“布鲁菲德,你今天才第一次接触古神殿语吧?”

布鲁菲德说:“对啊!”

菲纳感叹道:“真了不起,有十几个复杂的词组,你的读音完全是正确的!”

布鲁菲德说:“这个……你的意恩是,古神殿语的部分,我只背对了十几个词组?”

“是的。”

“菲纳,你确定你是在夸奖我?”布鲁菲德的目光重新落到书页上,那密密麻麻的古神殿语部分,他竟然只对了十几个词组,按菲纳原本的说法,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亵渎了。

“布鲁菲德,我真的没有嘲讽你,古神殿语是祭司学里最难的一部分,你才刚接触,就能记下这么多,相当不错了……不如这样吧,以后的晚修时间,我们到辅导室去,我愿意帮助你在古神殿语方面取得进步。”菲纳摇头微笑道,脸蛋红了红,但立即又恢复了正常。

辅导室是神学院晚修的时侯,学员们互相交流的地方。这个地方有一个特色,就是允许交谈,对于规则森严的神学院而言,这是多么宽容的一个地方啊!

布鲁菲德对于这个邀请愕了愕,神学院里不是对少年男女间的朦胧情怀深恶痛绝的吗?进来的时侯,特洛克就警告过他两件事:第一、切勿拉帮结派;第二、别有恋爱的念头……

布鲁菲德疑惑的态度令菲纳的神色黯淡了一下,但她马上振作起来,微笑说:“神告诉他们的子女,应该互相关爱,你可不要胡思乱想哦!”

“那是当然!”布鲁菲德也察觉自己的态度有可能令对方受到了伤害,对于友善的心灵而言,让一个对自己怀有美好憧憬的少女受到这样的伤害,这将会留下尘埃,他补充道:“我也很期待能在交流间取得进步。”

“进步”这一个词,他使用了最新学会的古神殿语,本以此来加强自己的诚意,谁料到菲纳的脸立即红了。布鲁菲德当然不会知道,在众神典籍里,知识之神正是以这样一句话,开启了他与爱神之间的爱情篇章。

幸好并没有第三者聆听到,要不然这一类充满不羁的浪漫句子,布鲁菲德大可以准备第二次进入院长室接受训斥了。这一类句子,你用正常的语言说,可以!但你用古神殿语说,那就是堕落的证据;这一类句子,神说,可以!但你说,就是对神学院挑衅的证据。

下课的钟声打断了这种窘迫,菲纳仅仅是以异常轻微的声音说了句:“那么,我们今夜辅导室见了。”说完便回过头,不敢再轻易看布鲁菲德一眼了。

布鲁菲德还完全不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还很是自我感觉良好的认为,这就是灵魂的力量,最平凡的句子,也能引来另一个高贵心灵的共鸣,自然而然,无需修饰。

最后两节课,是最初级的白魔法。这终于算是精神学领域的课程,也是布鲁菲德终于可以俯瞰所有人的领域。

聆听着导师不惜篇章的讲述着白魔法的一些原理和神殿博爱的精神,神殿的精神就自然在布鲁菲德的脑海里过滤了,因为他发觉是否博爱,实在与能否使用白魔法的关系不大,但白魔法的基本原理,确实与海术的基本原理有许多的共通之处,这包括对精神起源的看法、对精神本源的使用,区别仅仅是运行的方式。

好比两条不同的河流,起源是一样,但却以不同的河道、不同的轨迹来流动,不过终点,同样是大海。

过去阅读维斯特祭司的笔记时,这个仅仅是模糊的念头,如今白魔法原理的书籍就摆放在面前的书桌上,在大量的清晰文字面前,布鲁菲德发现,这个猜想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说不定还可以据此类推所有精神学上的运行途径,譬如其他魔法、幻术等等都是如此,本源与终点都是一致,只要找出各自运行的轨迹,就能轻而易举的掌握这一门精神学的运用。

神殿,乃至海洋时代所有的精神学说大家,他们全部都把问题复杂化了,把所有的精神力运用区分得如此细致,误导了所有的世人,误导了无数个时代。

布鲁菲德为自己的猜想而兴奋不已,这个猜想假如成立的话,那么无数在精神领域上的定律都将被打破,只要掌握一门精神运用,其余精神学说上的应用也同样能够得心应手。多么伟大的假想,滚烫得布鲁菲德的灵魂也为之热烈的颤栗,他开始细细的从头翻阅白魔法理论,企图更细致的将他的思路描绘出来。

当然,布鲁菲德全然不知道,他正走在一条异常危险的道路上,与传统为敌,那是叛逆,与神殿为敌,谓之异端。一套全新的精神理论实用与否,并非关键,关键的是,这套理论是否会动摇传统势力的根基,是否能被当代主流思想所接受。

不过,此刻的布鲁菲德全然没有顾及到这些,满腔热情的投入到自己的研究中,直到讲台上的导师实在忍无可忍,走到他面前,命令他立即站起来回答问题。

当导师发现布鲁菲德所看的书籍仍是白魔法理论,怒火稍稍平息了少许,心想,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新人,或许是听不懂目前所说,所以打算从头自学,到底还是好学的,只不过是选择了错误的方式。

他选择了一个最初级的问题,问:“你认为白魔法的本源是什么?”

“回敬爱的导师先生,是我们的心灵!”布鲁菲德小心翼翼的回答。

“很好,那么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心灵呢?”导师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的心灵如同小小的溪流,唯其浅,才明澈。”

导师的嘴角逸出了一丝笑容,这孩子真有一套,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委婉求情了!导师点了点头,让布鲁菲德坐下,肃容道:“插班生意味的,仅仅是学习进度落后,其余并无不同,无需因此而自卑、困惑,更无需因此而急进,白色女神将眷顾我们!”

布鲁菲德轻轻松了口气,双手交叉环抱胸前,躬身致礼,方才坐下。事实上,他也理该松口气,谁知道导师先生再问下去,正走火入魔的他,会说一些什么样的内容。

蔚蓝轨迹 第四集 第五章

神学院的辅导室,一间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这里的气氛十分热烈,有大声的争论、引经据典的辩论、低声讲大声笑的聊天,不过唯独罕有的就是真正相互间的辅导。

神学院是一个精神压力相当大的地方,无数的规矩和说不尽的条条框框形成一个狭窄的多边形将一个正常人困在其中。

在四千多年前创办之初,神学院几乎每一年都为海洋时代缔造出大量的疯子,于是从那时开始,神学院积极的寻求解决的方法,创办辅导室便是其中一个良方,给予学员们一个释放压力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高声呐喊,可以像还是一个贱民时那般,粗着脖子和别人争吵,更可以与异性学员轻微的暖昧一下……

不过这一切,仍是有条条框框的,你不能因为争吵而打架,更不能因为暖昧而恋爱。

尽管这里并没有任何导师做监督,但只要你一旦脱离这些默认的规则,说出什么违背神恩的出格话,或者干出些什么出格的事,一定会有人把你的所作所为捅到纪律部那里去。神说,出卖是可耻的,但在神的信徒之间,出卖就可以让你获得荣誉和赏赐。

布鲁菲德和菲纳此刻就置身于这样一种环境之中,热烈的吵闹、兴奋的张扬,布鲁菲德感到难以置信。在他想像之中,神学院就是一群未老先衰的小老头们的场所,人人戴着虚伪的面具,由始至终,都是用阴森的语气,相互满脸阴霾的交谈着。

“……你慢慢就会习惯的,布鲁菲德!不过在这个时间,你是不是应该先听听我说些什么,然后再跟着我的读音朗诵一次呢?”菲纳今夜的脸蛋红扑扑的,或许是受天气转冷的原因影响,因为太过嘈杂,她不得不将脸蛋凑近布鲁菲德说话。

如兰的气息喷在布鲁菲德的面上,钻进他的耳朵里,痒痒的,少年人的心一阵激荡,不过他仍强装镇定。这一刻在布鲁菲德看来,神学院并不是一个完全令人讨厌的地方,起码这一个小角落,就是一个温馨的小港湾。

菲纳微笑道:“这是晚修时唯一允许交流的教室,也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打起精神,好吗?”

在过去的岁月里,艾莎和安洁儿曾与布鲁菲德发生过这样近距离的亲密接触,但身份都是不对等的,一方始终强势的压制着另一方,而凯斐瑞,这位心机深沉的小姐,布鲁菲德事后回想,也始终是对方牢牢牵引着他的方向。

如今这样完全对等的身份、平等的交流,布鲁菲德不禁有点心猿意马,或者说一些少男情怀罕有的在蠢蠢欲动。

他跟随着菲纳朗诵,不少读音完全搞错了,完全失去他平日学习的水准,难得菲纳完全不生气,很有耐心的辅导着他。

每次肢体上发生轻微的接触,布鲁菲德都为之一阵小兴奋。他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纯洁的男女之情,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在此时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少年的情怀总是如此,经历中的旖旎永远比经历过的要来得温馨浪漫。

只可惜这个夜晚并不完全属于布鲁菲德心湖泛起的小涟漪,钟声响起了,宏亮至极,远比平常的钟声要响亮得多。

布鲁菲德正暗暗抱怨今夜的时间过得飞快,但周围人们脸上愕然、惊异的神情却告诉他,事情好像并不是结束晚修那般简单。

“这是紧急召集令!我也是第一次碰上!我们赶紧收拾一下,就到主殿前去集中吧!”

菲纳语气变得急促,甚至微微惊慌,显然那个紧急召集令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

雨势正急,布鲁菲德随着人流,急急忙忙的回到宿舍,放下书本,披上那件昨天才领回来的崭新雨衣,再跟随着四面八方匆匆的脚步声,融入夜幕之中。

惊疑不定的学员们在行进中低声的交流着,这困惑的低谈声汇聚在一起,再加上大滴大滴的雨点砸在头上,更是加重了人们头上的不安。

阿穆跟上了布鲁菲德,低声道:“不必惊慌,布鲁菲德,镇定点!”

布鲁菲德侧头看了看阿穆,积聚的雨水顺势从他头顶刷拉拉的滑下,他看起来远没有平常的从容镇定,甚至肩膀也轻轻的颤抖着,以致落在那里的雨点也跳动出不同的轨迹,仿佛正如他纷乱的步伐。

阿穆鼓励自己要镇定,更像是在鼓励他自己吧!布鲁菲德低声试探:“听人说,紧急召集令今年好像还没有出现过?”

阿穆立即急声应道:“何止今年,这是十年来都尚未出现过的,一旦出现,说不定就意味……”

“什么?”布鲁菲德不禁失声道,他的运气难道就这么槽糕,刚来到红土神殿,觉得方才安稳下来,就碰上十年一遇的不知名灾难。

他见阿穆加快了脚步,赶紧跟上,低声问:“那意味着什么,阿穆?”

阿穆却把嘴巴闭上了,他意识到一时失态,差点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如果恐慌扩散开了,他很可能要背上妖言惑众、影响军心等罪名,他沉声道:“布鲁菲德,请不要问了!很可能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快到了,保持镇定,别影响你在导师心目中的得分。”

主殿前已全是密密麻麻的身影,受西北寒流的影响,气温正急剧下降,不少穿得不够的学员们的牙关都开始打起了架,毕竟神职人员里能有特洛克那副身板的并不多见。

一盏盏手提魔法灯和备用的珍稀手电筒正派发下来,导师们分区域,讲解着紧急召集的原因:神殿有学员失踪了,红土神殿的海军正在外执行任务,陆警的人手明显不足,神殿必须做出行动,派出人手配合陆警去进行全岛搜索!

布鲁菲德发现,阿穆一听到是搜索任务,明显大大松了口气,连那颤抖不已的肩膀,也开始慢慢平伏了下来。

原来,今日是海术系学员的探访日,但有一位女学员竟迟迟未归,本来事情尚未如此严重,毕竟亲人重逢后而耽误晚归的事例,在神殿院史上也曾出现。

但有渔民报告说附近海域出现海盗船,行驶方向很可能是本岛,而那位女学员的家人今日也根本没有登记进入红土镇,那问题就变得严重了,事实就很有可能变成:有一群失心疯的海盗,或许补给出现问题,也或许是别的不知名原因,秘密登陆了红土神殿所属的岛屿,还胁持了一名神殿未来的女海术师。

从山峰上往下看去,红土镇里已灯火通明,镇上的居民都自称是神殿里最忠诚的信徒,这时当然得配合神殿的行动,也大街小巷搜索着。他们对神职人员宣称,连老鼠洞和蚂蚁窝也绝不会放过。

一条火龙自峰顶的神殿蔓延而下,布鲁菲德也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他跟随着领导他们那个小组的导师,心想,难怪大多数神职人员对神殿有这么深的归属感,一个女学员失踪,整个神殿几千人也跟着忙碌起来了,在这一点上面,神殿倒可以称得上他们所宣称的那份高度责任感,最起码,此时他们用行动来证明对每一个信徒都将负上责任。

女学员负责搜索神殿山峰范围,而男学员的任务就艰巨多了,必须分成一个个小组,进入岛屿的另一侧,山峰的另一边,红土镇以外的范围,那一片麦田种植区之中。

风在耳边狂啸着不知名的海谣,暴雨毫无规则的从穹苍俯冲而下,肆意攻击着这群神的信徒。

布鲁菲德心里感叹着,他本来正在一间温暖的教室里,渡过着一段难得温馨的浪漫时光,这本应多么美丽的夜晚,忽然就属于这片漆黑,这片齐人高的,一路延伸到海边的麦田。

田地里的小路湿滑泥泞,走在布鲁菲德前面的一个高个子学员脚下一滑,差点就摔进右边的水沟里,泥浆溅了一身。

这令高个子忍不住小声抱怨:“实在槽糕透顶了……”

领导他们的导师长了一对异常敏锐的耳朵,立马就回过头,盯着那高个子,怒喝道:“你的一位兄弟姐妹失踪了,生死未卜,你却因一点小小的困难就抱怨,白色女神的精神、神殿的精神,你都忘却在脑后了吗?”

那高个子涨红了脸,忙低头忏悔道:“我有罪!”

“……”

这么一来,本正准备低声嘀咕几句的学员都闭嘴了,整组人变得安静老实起来。

随着整个大部队深入麦田区,各组的成员渐渐分散,浓厚的密云仍在红土岛屿的上空聚而不散。布鲁菲德打量着这样的天色,心想这该死的雨恐怕一时三刻也不会停下来。

四周全是呼唤那个女学员的声音,布鲁菲德十分怀疑这样的做法是否有用,假如那个倒霉的女孩真在这片麦田里,这么多人涌进来,就算昏迷过去也该被吵醒了,又何需大呼小叫呢?你们不见那些睡着了的田鼠也被惊醒了吗,正四处逃窜呢……

在田间小道的交岔口,布鲁菲德他们那组和另一组遇上了,两位导师低声交流了几句,接着交错而过。布鲁菲德发现他们这组更深入了,直往靠海的那边走去。

这下好了,就算一来一回,天就已经亮了!布鲁菲德心里是如此想的。

因为精神力远胜于常人的原因,他听清了刚才两位导师的交谈。

“那些该死的海盗到底在想什么,以前不是远远避开我们神殿吗?”

“哼,恐怕又要发动一场神圣讨伐,才可以令那群胡作非为的家伙收起点脾气。”

“你说,会不会是西南那些野蛮人给予他们勇气呢?”

“你是指海盗和他们达成了什么协定?嘿嘿,好了,这个话题不该深谈,告一段落吧……”

“……”

布鲁菲德琢磨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不禁认同了不久前那个高个子的抱怨,实在糟糕透顶了……

隐约已能听到海浪拍打岩石的声响,麦田也即将走到尽头,布鲁菲德明显能感觉到身旁的阿穆轻轻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他们的任务快告一段落了。

不过遗憾的是,领导他们这组的导师除了拥有敏锐的听觉,还拥有出色的嗅觉,他用力嗅了嗅鼻子,接着神色凝重的弓下了身,用魔法灯照看着泥泞小道旁的水渠。

渠道和麦田之间,竟然有一小包麝香粉,这香粉是经过加工后的产物,香味极淡,除了芬芳优雅,还有一点点提神的功效,是红土海域东南部卡利卡岛的特产,神殿很多女学员喜欢使用。

那导师神色凝重极了,沉声说:“失踪的女学员很可能来过这,说不定这就是她留给我们的线索。你们瞧,这里还有一小块院服裙角的布料!”

跟在导师身后的学员忍不住低声说:“导师先生,会不会是第二组的学员留下的?”

这句话说得巧妙,倒是说中了不少人的心声,如果这香包真是失踪女学员留下的,那么谁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在她身上了?再往下走的话,又将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但假如大家都一致认为,这香包是别组留下的,或者大家都很“聪明”的集体失明,那么就大可以当作完成任务,走回头路了。

那位刚正的导师瞪了那学员一眼,微微有点动气道:“小滑头,你觉得会有第二组人路过这里吗?继续前进,真相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末了那句,又是使用古神殿语,不过布鲁菲德丝毫也感觉不到这种语言酷酷的魅力了——他为了逃避政治迫害才来到这里,没想到初来乍到,就有可能碰上另一种人身上的迫害。

高个子像是鼓起了勇气,低声说:“导师先生,我们需要喷射烟花请求大伙支援吗?”

“暂时不需要,先别大惊小怪!”导师小心翼翼的拾起那香包放好,大步往前走去。

布鲁菲德明显可以看到,跟在他身后众人的步伐多了几分沉重。

快出麦田的岔路上,像猎犬二般的导币又在其中一条路上发觉了香包,他兴奋得再一次加快了脚步。

与导师的热心相比起来,学员们的情绪就低落多了,其中绝对包括布鲁菲德,他一边想,高贵的灵魂应当勇于去拯救一个有可能遇害的少女,但另一边又想,对手很可能是一群凶悍的海盗啊,当生命都没有保障的时侯,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保护自身呢……

理所当然的,怯弱的一面迅速占了上风。

田道的尽头是劣等石头筑成的堤坝,导师快步跑下了这坡度不小的堤坝。踏足沙滩上,极为冰寒的海风吹得灵魂也为之一颤。令这一组的成员们振奋的是,这片沙滩一目了然,并没有什么可疑事物。

眼看离导师的距离比较远了,阿穆忍不住低声对布鲁菲德说了句:“布鲁菲德,该死的,我还做好了心理准备,会在这里看到一艘飘扬着海盗旗帜的装甲战列舰呢!”

这分明是心有余悸的声音,布鲁菲德干笑了两声,以掩饰心中的不安。

因为导师仍像尽职的猎犬,用力的嗅着,弓下身不断在沙滩上前进,大伙只能提着灯,尽量赶上他的脚步,在沙滩上踏出了一列列崭新的脚印。

“啊,又找到一个!我们的路没错!”导师异常兴奋的从沙滩上拾起了一个香包。

这令布鲁菲德不得不暗叹,这倒霉的女学员她家是开麝香批发店的,随身怎么会带这么多香包在身呢?

却不知,难得探访日下山一次,往往学员们刚下山,就会在市集里买好山上同伴们拜托购买的物事,所以,探访日里下山的学员,身上一般都会携带着不少小杂物。

沙滩的尽头是一截凸出到海上的断崖,就像一堵并不美观的屏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屏风丑虽陋,但完全符合组员们的审美情趣,这下好了,导师先生,你的猜想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然而,这位导师的个性倒是坚韧得很,仍不死心,甚至不惜湿身,踏进海里,沿着断崖一路摸索过去。

其余的组员们呆了呆,一时间没人跟上去,都站在海边的沙滩上,任由起伏的波涛拍打着自己的脚。

那个高个子又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低声道:“我现在很有兴趣知道那个失踪的女孩到底是谁了?她一定和导师先生有着异常深厚的友谊,要不然他怎么会如此拚命呢?”

“你有罪!那种友谊说不定还不是我们可以拿来讨论的……”另一个身开微胖的家伙喃喃评价,嘴唇因为太冷而颤抖着,但仍尽力牵出一丝男人间会心的笑意。

布鲁菲德凝视着那个在暴雨寒风中仍不断前进的身影,聆听着这些污秽的猜测,忽然一阵惭愧。直觉告诉他,导师和那位失踪的学员半点关系也没有,但责任感和作为一个师者的尊严,却令导师没有失去前进的动力,哪怕线索已经断了,但只要还有一分希望,也绝不放弃……

布鲁菲德想,这同样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灵魂,我应该给予他支援!

这一刻,在所有人眼中都异常低调的布鲁菲德,干出了一件令他们大跌眼镜的事——这位年轻人竟然也踏进了海里,提着魔法灯,照耀向导师,给予对方充足的光芒。

海水冰冷得就像一把把刺刀,从四面八方刺进布鲁菲德的小腿,然后寒意再从小腿蔓延至全身,令布鲁菲德自灵魂深处都打起了哆嗦,但他挺直了腰,告诉自己,勇敢和鲁莽有时只是一线之差,但现在他所做的,是勇敢,而非鲁莽。

多一盏魔法灯的光芒看来真为导师带来了运气,他喜叫道:“找到了,这里原来还有一条路!”

只见断崖的中段,竟然有一条小小的天然雨道,就像海神最淘气的仆人在这座断崖的下方凿出的一个孔,不过可供行走的空间相当小,身形稍胖的人恐怕也只能侧身才能通过,就算来到近处,也要落足眼力才能发觉它的存在。

“感谢白色女神的庇佑!这里也有一个麝香的香包!”拥有猎犬鼻子的导师从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拿起那小香包。

他回过头,对仍待在岸边的众人嚷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都过来,都给我过来!”

阿穆他们不敢违逆导师的意恩,只好也磨磨蹭蹭的走进了海水里,淌着水步过来。

那导师转头深深的看了布鲁菲德一眼,难得现出一丝微笑,说:“好,你很好!”

布鲁菲德忙垂下头,并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惭愧,他自己清楚的知道这份勇气只是一时的,而且也不知道这份勇气能维持多久。

好不容易等所有人都来到甬道前,看着这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一笔,大多数学员心里都叫了声“糟糕”,真正的线索,还真给他们掌握了。

眼看导师又要一马当先就深入探险,阿穆终于忍不住说道:“敬爱的导师,我们需要放出烟花了吗?”

导师思索了一下,沉吟道:“现在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立即放烟花可能会打草惊蛇,留一个人守在外面,手持烟花,其余人跟我进去,如果有不妥,外面的人就放烟花吧!嗯,你们谁愿意留在外面?”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嘴唇一颤,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只见周围众人表现得更是明显,面面相觑,谁都想成为看风者,但谁也不敢轻易吭声。假如甬道的背后什么危险也没有,主动留在外面就会成为日后神学院里的笑话,成为日后祭司生涯里的污点,最理想莫过于导师能亲自指定一人,而那个人恰恰就是自己。

不过最理想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布鲁菲德身边的阿穆慢慢走前了一步,双手交叉胸前,

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愿意留在外面,见机行事!”

生与死的距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