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一帘妖梦》
作者:长安十三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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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一、及格女神的礼物
将要午夜了,交大的校园里已是一片静寂。
田甜东张西望了好一阵,见四下里确实无人,这才如鬼魅般一纵身,跳出了藏身的花丛,猫着腰一路小跑,来到了校园里那座著名的腾飞塔下的及格女神像跟前。
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及格女神,田甜十分虔诚地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道:“及格女神在上,保佑我明天四级考试一定要过啊。拜托拜托,多谢多谢。”
说完,冲着雕像深深鞠了一躬,这才长出口气,把一颗半吊着心放下了一半,趁着四周仍是无人经过,忙又鬼鬼祟祟地溜回了宿舍。
宿舍里已经熄了灯,田甜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想着:这次已经是第三回参加四级考试了,要是再不过,毕业都要成问题的。唉,要是这世界上没有四六级考试这种东西该多好啊。***,姑娘我是中国人,干嘛非要浪费大好青春,去跟那洋毛子说的鸟语耗劲?这么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田甜才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此时天边,正有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及格女神像上空,掠过交大女生宿舍上空,消失在远处不知名的地方。
而酣睡正香的田甜,忽然被一阵不受欢迎地噪音吵闹醒了。
“醒醒,快醒醒呀。”这噪声,怎么那么像妈妈的唠叨,而且伴随着噪声的,还有扳着自己肩膀摇来晃去的举动,这连吵带摇晃的做法,简直跟高中时催自己起床上学的妈妈如出一辙。
“拜托别吵了,让我再睡一会儿,九点才考试呢。”睡得迷迷糊糊的田甜,不耐烦地嚷嚷道。翻了个身,打算发挥睡神本色,忽略掉噪音,继续睡大头觉。
“你没事了?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那噪声越发大了,紧接着一股大力袭来,扳着田甜的肩膀,不由分说就将她攮塞进了一个温暖的包围之中,捂得她气闷胸短,嘴巴鼻子都喘不过气来。
这下不论田甜睡功再如何了得也睡不着了,气得她咬牙切齿,手抓脚踢地挣扎出了那个温暖的包围。
“干嘛呀,谋杀吗?要偿命的!”被吵了美梦的田甜,眼睛还没睁开,就连沮丧带气愤地大声质问道。
田甜一边不满的嚷嚷着,一边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眼前,不禁有些发怔。
只见一个长发黑袍,一身古装打扮的绝世帅哥,正半跪在自己身前,一双灿若星子的俊目,满盛着担忧和关心,一眨不眨地死盯着自己,好像自己是什么清晨的露水,晚上的秋霜,柔弱的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了似的。大帅哥半伸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收回,看来刚才那个差点憋死人的包围就是大帅哥的怀抱了,唉,早知道多待一会儿了,真可惜。
一时之间,田甜还无法适应这混乱的场景,固执地想要为眼前的状况找个合理的解释:这,这是在拍古装片么?怎么这个帅哥从来没见过啊?新人么?那,那我在这里算怎么回事?跑龙套的?给钱么?会不会耽误四级考试啊?
“清儿,你没事吧。”大帅哥忽然开口问道,嗓音中略带一丝沙哑,却富有男音的磁性,好听的能迷倒万千怀春少女,拯救数万失足青年,看来,星途无量啊。
田甜想这一定是台词了,嗯,周星星同学说过,就算是死跑龙套的也是演员,要有演员的职业道德,于是赶紧暗地里清清嗓子,冲着大帅哥莞尔一笑:“我没事。让你担心了,实在过意不去。”
大帅哥一愣,马上又像捡到了大宝贝似的,高兴得脸上笑开了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差跳起来高呼万岁了。
这又是演的那一出啊?这个人好看是好看,就是脸上的表情也太丰富了点。现在流行收敛型演技,他这样夸张的动作,显得有点傻呼呼的。田甜心里暗想道。
大帅哥正嘿嘿傻笑着,忽然脑袋一偏,被挤到了一旁。而他原来的位置则被另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占据了。
这第二个男人也顶着一张能气死潘安,羞煞宋玉的脸蛋,甚至俊美到了妖异的地步,只是那片薄薄的嘴唇边总是挂着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让田甜觉得这个人没有第一个大帅哥那么好亲近。
眼盯着帅哥乙那略泛着深蓝色的秀发和金黄色的瞳孔,田甜那颗不太灵光的小脑袋轰的一下就炸开了:搞什么东东啊,绕了半天怎么还有外国人?难道四级考试改革了,变成外教监考了?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么!
“既然没事了,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走吧。这里危机重重,不宜久作停留。”帅哥乙开口说话了,万幸万幸,原来他说的是中国话。跟帅哥甲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不同,帅哥乙的声音跟他那张脸一样,都如万年寒冰一般的清冷。
听了帅哥乙的话,田甜这才发现原来这么长时间,自己一直保持着半躺在地上的姿势,连忙四肢并用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四处打望了一下,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个到处都是顽石的洞穴里,这洞里除了自己跟两个帅哥以外,再无他人,也不见任何拍电影的设备。
难道不是在拍古装片?田甜迷糊了。
“哼,被石头砸了脑袋,居然连身手也不中用了!你看你那德行,跟懒猫打滚有什么区别?”帅哥乙说起话来冒着丝丝的寒气,让人不寒而栗。
“石头?砸脑袋?”田甜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手摸向自己的小脑袋,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可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啊,不痛不痒的,莫非是内伤?
“哼!”帅哥乙又“哼”了一声,不再答话,转头向洞外走去。
而帅哥甲则带着一丝忐忑不安,慢慢蹭了过来,可怜巴巴地眼望着田甜,满含着内疚道:“清儿,都怪我不好。你要不是为了救我,又怎么会被中了机关,伤了脑袋。清儿,幸好你没事,要不然,要不然,我,我,我一定随你去了,黄泉路上,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
帅哥甲这断断续续的话说完,田甜也大致听了个明白,可仍是不死心,依然怀揣了一丝希望问道:“那个,我头部伤势不重,你不用放在心上。只是刚刚被石头砸晕了,一时有点不太清明,你能告诉我,眼下是什么状况么?”
“清儿,你,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帅哥甲一脸的紧张,一般扳住了田甜的肩膀问道。
“哎呀,说了我没事了。”田甜赶紧挣脱了帅哥甲的挟持,退后一步,一边揉着发疼的肩膀一边嘟囔道:“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有点头晕,不能想事情,一想就头疼。你要真的担心我,就把你知道的关于我,呃,还有你,还有刚才那个,那个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省得我头疼。”
“没问题。”帅哥甲咧嘴一笑,爽快地答应了,正要开口阐述,洞外传来了帅哥乙的声音:“你们两个再不出来,我可就先回去了。”
“先出去吧,边走边说。”田甜赶紧一拉帅哥甲,三步并作两步,向洞外走去。
没想到洞外竟还连着长长的通道,田甜一面随着帅哥甲向外走着,一面随意打量四周。石洞外通道很长,人为的痕迹比比皆是。再联想到身边这两个神仙般的大帅哥,别的什么地方不好去,非要跟这个木芫清一起钻阴暗潮湿的山洞,想必这洞里定是大有玄机的。
一路走着,一路听帅哥甲长话短说的解释,田甜大抵上也将眼前的状况估摸了七七八八,那就是,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是她,田甜,二十一岁的花样年纪,却在四级考试的前夜,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不为人知的异世界。
据帅哥甲口述,帅哥甲真名叫作楚炎,是个行走江湖威风凛凛的仙侠刀客,最擅长的招数是以自身灵气为诱引,聚集空气中一切可燃的“燃素”,召唤出可以斩妖除魔,威力惊人的“真灵之火”。而帅哥乙其实是叫寒洛,他呀,可怕的很,居然不是人类,而是什么妖狐族族长的大公子,一天到晚牛皮哄哄的,见谁都不怎么搭理,还特爱耍酷,整天背着把破烂长剑蹿来蹿去,整个一副挨揍欠扁的样子。至于被田甜占据了身体的主儿,大名叫作木芫清,也是个妖精,而且还是个花容月貌的女妖精,一张小脸那可真是粉白嫩红,如出水芙蓉般的可爱动人,性子也是极好的,本是个大有前途的女妖,只可惜跟错了人,落在了寒洛的手里,做了那个臭小子的属下,实在是苍天无眼,黄土不公。
至于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不是这样,田甜一时半会还捉摸不透,反正楚炎原话是这么说的。看起来这个楚炎心里对寒洛那是一千个不满,一万个不忿,言语之中颇有微词,说的话里,十句里有九句都要埋汰寒洛的。
注:及格女神的由来:
西安交通大学的图书馆前,有一座著名的腾飞塔,腾飞塔下有一女子雕像,衣裙翩飞,极目远眺,手中捧着厚厚一摞书本。因其终年手不释卷,故被学子称作及格女神。据届届口头相传,只要在子时无人之境,向她虔诚的许下及格的愿望,考试便可以顺利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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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二、得道名医
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洞外,帅哥乙寒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眼看着两人出来,冷冷的瞥了一眼,淡淡说声:“走吧。”说完,纵身一跃,高高跳起。不等他身形落地,背负着的宝剑凌空出鞘,银光一闪便窜到了他脚底下。寒洛右脚在剑身上一顿,竟是御剑飞空而去了。
“那,那我们呢?”田甜眼巴巴地看向楚炎。
“你伤势要紧,眼下也只好随他一起去了。”楚炎嘴上答着话,身上越来越热,连带着四周的气体也如要沸腾起来一般,炽热难当。热浪扑在田甜的脸上,炙烤得她险些喘不过来气。在这一片热气包围之下,楚炎的身体渐渐平地飞升了起来。
眼看着楚炎越升越高,田甜急忙大喊道:“喂,我怎么办?”
“你?”楚炎身在半空,眉头一皱,关心地问道,“你还能飞么?”
田甜这才知道原来木芫清也是会飞的,心想赶紧编个理由瞒过楚炎,让他带着自己飞行吧。主意打定,田甜冲着楚炎甜甜一笑,故意略带忧虑的说道:“我,我恐怕一时间难以御空飞行了。”
楚炎眼神一暗,俯下身子一把扯过田甜,将她轻轻拥在怀里,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是我疏忽了。走吧,我带着你一起。”
田甜看着自己的身体像个热气球一般,渐渐离开了地面,掠过了树顶,像颗流星一样向远处疾速而去,就像是坐上了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云霄飞车,心里不免又觉得刺激好玩,又坎坷不安,生怕一个不留神,从半空中掉了下去可就大大的不妙了。吓得她赶忙紧紧环住楚炎的腰,死死搂住再不松手。虽有顺带吃吃帅哥豆腐的嫌疑,不过更多的则是把帅哥当作了保命的安全带。
见到怀中的人儿这般紧张,楚炎微微一笑,低头在田甜耳边轻轻叹道:“呵呵,你若是每时每刻都能像这样对我,那我就是马上死了,也心甘情愿。”
这话说得要多暧昧有多暧昧了。田甜顿时身体一僵,冒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水:这,这楚炎,该不会是对木芫清mm有意思吧。这里的人说话还真是直白,这么肉麻的话一下子就说出了口,也不知道委婉一下。这要是让田甜来说,再借给她十二分的勇气,她也不好意思说得这么直接。
楚炎见田甜只是低着头,也不答话,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又是一笑,举起袖子替她轻轻拭了汗,凑到田甜耳边说道:“我还正纳闷,怎么你受了伤,性子也变了些呢。现在看来确实没变,还跟原来一样,怕羞得紧。我就是喜欢看你这娇羞可人的样子。”
楚炎越说越暧昧,田甜则越听脸越红,心里连连叫苦:完了完了,原本看楚炎这家伙口直心快,还以为是个率性坦荡,心无城府的大侠呢,没想到居然是个喜欢调戏人家小姑娘的浪荡公子。唉,想我田甜二十年来,连男生的手都没好好摸过一下呢,现在却被个大男人捂在怀里肆意挑逗,这下好了,谁吃谁的豆腐还不一定呢。
“哼,你们两个怎么这么磨蹭?搂搂抱抱的,很好看是不是?”是冰山帅哥寒洛的声音。
田甜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楚炎已经拥着她平稳降落在一个古香古色的庭院中了。小院里,坐北朝南着一明两暗的瓦房,西面也是一溜屋子,比着正房稍矮些,布局却是一样。院子四周种着高高低低的树木,正值春季,红红粉粉的花儿争奇斗艳,煞是好看,一张造型精致的石桌,并着四只配套的石凳,立在东面一棵老槐树下。而先自回来的寒洛,此时正斜靠在北面一棵桃花树下面,却没有“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笑意,嘴角噙着丝冷笑看向田甜和楚炎,猜不出究竟是喜还是怒。
“清儿乐意让我抱,你管得着么?”楚炎一句话就把寒洛顶了回去。
“哼!”寒洛瞪了一眼楚炎,不再理她,转而向田甜说道,“芫清,你受伤不轻,还不赶紧去让华老先生给瞧瞧?”说完,也不等田甜答应,一甩衣袖,先自进了西面的屋子。
田甜连忙挣脱了楚炎的怀抱,小跑着追到寒洛屁股后面,一面走一面暗自嘀咕:这才多大一会而功夫哪,韩大帅哥都“哼”了好几回了,也不知道是对楚炎不满,还是对这木芫清不满。最好只是针对楚炎的,要不然,依着楚炎所说,韩大帅哥可是木芫清的顶头上司,要真是看木芫清不顺眼,还不尽找些小鞋给我穿啊。
田甜前脚进了门,楚炎后脚就跟着跨过了门槛,正要近来,却被站在门口的寒洛伸手一挡:“刚才多亏有楚公子一路照顾芫清回来,可是这里是闺房重地,怕是不敢劳楚公子大驾。”
“闺房重地?那你怎么在这里?”楚炎不服,脖子一扭质问寒洛。
“我与芫清自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妹,自是不用避嫌的。”寒洛挺胸抬头,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那我与清儿情投意合,也不用避嫌!”楚炎一拍胸脯,说得更是气壮理直。
“情投意合?明明是你一厢情愿罢了!”寒洛一脸的不以为意。
而这两人争论的焦点——田甜却躲在一旁,暗地里高兴,喜滋滋的想:哇,刚一穿越过来,就有两个大帅哥为了自己争风吃醋,看来我田甜做了二十多年无人问津的单身贵族,这下终于否极泰来,要走桃花运了。
“好了好了,不要争了,不要争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田甜忙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清瘦小老头,正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想从寒洛和楚炎之间挤进门来,那畏畏缩缩动作,颇有些滑稽。
寒洛见了那老头,神色一凛,连忙躬身退到一旁给那老头让路,口中抱歉道:“华老先生,得罪了。”
“不妨事不妨事。”小老头大度的摆了摆手,终于顺利迈进了门,自顾自走到椅子边坐下,又冲着田甜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来来来,木丫头,过来让老朽给你看看伤口。”
这老头架子好大,连寒洛那么个冷头冷脸的人也对他客气有余,到底是什么来头。田甜心里不解,抬头向寒洛看去。寒洛也正好看了过来,冲她微微一点头,开口吩咐道:“去吧,华老先生是我妖狐族的得道名医,早已隐居多年不问世事。咱们这次客居在华老先生这里,已是有缘。他老人家肯给你瞧伤,那更是你天大的福分。”
哇,来头果然好大。妖狐族的名医,那就是一只老狐狸了。天大地大,没有自己性命大。田甜听到小老头要给自己检查伤口,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乖乖地坐下,一动不动地任小老头扳着自己的脑袋,左瞧瞧右看看。
那华老先生检查了有半袋烟的功夫,终于放过了田甜的小脑袋,又一手捋着他那稀疏的山羊胡子,一手钳住田甜的手腕,号起了脉来。而刚刚还吵闹不休的寒洛、楚炎两人,此时也是屏声静气,连咳嗽一声都不敢,生怕打扰了华老先生的诊治。
又过了好一阵子,华老先生终于放下了田甜的手腕,咂巴咂巴嘴,开口说道:“依木丫头头顶上的伤势来看,倒并未伤到要害,只要休养几日便可痊愈,没什么打紧的。”
话音刚落,寒洛、楚炎以及田甜三人全都一致的作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脸上都是一喜。那华老先生却是忧心忡忡,微微叹了口气,接着又说道:“只是,依着脉象来看,虚浮无力,津血亏损,气息输转不畅,恐怕,唉,木丫头的元神已是受了大伤,功力不如从前了。”
“怎,怎么会……”华老先生话还没说完,楚炎便焦急的插言说道。
“哼,还不是因为你!”寒洛脸色不佳,恶狠狠地瞪向楚炎,说出的话也字字带着冬天的凛冽,句句含着冰山的寒意,“芫清是我青龙宫里本事最好的,自出道以来小心谨慎,我派她去执行的任务也从未有失过手的。今日要不是为了救你这厮,又怎么会分了心神,受此大伤!”
“你!你还有脸说!当时你又在做什么?要不是你不听清儿劝阻,一意孤行触动了机关,又哪来的漫天乱飞的碎石头!”楚炎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吵得好不热闹。
田甜自然知道华老头那一番话的意思,自己一介凡人,却穿越到了木芫清这个女妖身上,凡人普通的灵魂,自然不如妖类修炼多年的元神强健了,所以对华老头的那番话也不怎么上心。倒是眼见着身边这一冷一热两大帅哥唇枪舌剑,闹得不可开交,惹得她心烦意乱,于是两手叉腰跳了出来嚷嚷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行不行!受伤的可是我哪!让我清静一会儿好不好?”
“不错,还是让木丫头静心休养一段时间的好。老朽这就回去好好想想,要如何诊治,才能尽快让木丫头恢复如初。”
正吵得不休的两个人,见华老先生也是这么说,一齐噤了声,安分了起来。
寒洛朝着华老先生一躬身,恭敬地说道:“有劳华老先生了。寒洛今日也是急了,倒让华老先生见笑了,还望华老先生见谅。寒洛这就送华老先生回房。”又朝田甜深深看了一眼,终于叹口气道:“算了,早点休息吧。这事儿也急不得,明天再另做打算吧。”说完一甩袖,跟着华老先生出了门去。
这边刚送走了寒洛跟华老头,那边楚炎又一把扯住了田甜,按着她脑袋瞅来瞅去,最后却一拍自己脑门,懊恼地说道:“唉,都怪我不当心!清儿,你放心,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定要护你周全!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一撒手,转身也走了出去。
“唉,一来全来,一走又全走。刚还热热闹闹的,一下子就剩我一个人了。”田甜打量着顿时变得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道,“也好,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听那寒冰山说,这木芫清还是个什么宫的首领,那一定是个高手了。可是我占了她的身,却什么都不会,可怎么办呀?得想个法子蒙混过去。幸好有那个老狐狸精的什么诊言在前头,什么事都可以往‘元神大伤’的事由上推。这田甜的名字以后也不能再用了,免得不小心漏出了马脚,这里的人可都不是吃素的。往后,我就叫做木芫清了。”
主意打定,田甜,不对,此时应该叫木芫清才对,再无牵挂,凭着睡神的直觉很轻易就找到了床的位置,鞋子一甩纵身跳上了床,抱着枕头立刻便入了梦去。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三、饭桌风云
一夜好眠。待第二天木芫清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看看天色,早已是日上三竿了。虽然还不知道这里的作息规律,但既然原来的身份是个极厉害的高手,想必平日里没少做闻鸡起舞之类的事。想到这里,木芫清连忙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三下两下套好了衣服鞋子,又随手扯过一根红头绳,将一头及肩的秀发简单束在了一起。所幸这身体原来的主儿一直忙碌于奔波厮杀,向来素面朝天惯了的,日常的服饰也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只图个省事迅捷,所以,鸠占鹊巢的新人虽然笨手笨脚,装扮得极是简陋,却也和往常没什么特别之处。
收拾停当了,木芫清推开门走去房去。
小院里,昨天来过的华老头又来了,此刻正屈着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专心致志地看书,还不忘他的标志动作,一边捋着他那稀疏的山羊胡子,一边不紧不慢的点着脑袋。而楚炎正席地坐在一棵树下,盘着腿闭着眼,表情肃穆,显然是在运气修炼。树上繁花似锦,树下落英缤纷。楚炎那一身玄色的袍子上,已是落了薄薄一层花瓣了。
显然这两个人在这里等自己已经等得时候不短了。木芫清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上前,先走到华老先生跟前,也不知道该给这老头施什么样的礼,学着昨天寒洛的模样,朝着华老先生一躬身,细声说道:“让华老先生久等了,望华老先生恕罪。”
华老先生赶忙放下手里的书,一手虚扶,示意木芫清赶紧起身,嘴里不停地念叨:“呦,木丫头呀,你起来了。昨晚可睡得好?不妨事不妨事,是我吩咐他们不要去吵扰你,让你安心休养休养。怎么样,感觉可好?我瞅着脸色比着昨天好多了。”
听华老头啰里啰唆的,言语中倒多是对自己十分的挂念照顾,木芫清心里有些感动,忙笑着回道:“好多了。睡了一觉,觉得身子清爽了许多。多谢华老先生惦念。”
华老先生嘴唇动动,正要再说话,那边楚炎早已听到了木芫清的声音,顾不上拍落身上的落花,就急急火火跑了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呢,嘴里就嚷嚷开了:“清儿清儿,你睡得好么?”
木芫清见楚炎头顶上,肩膀上,甚至衣服下摆处都还沾着几瓣淡粉色的落花,不免抿嘴一笑,好心伸手替他拍落了,嘴里戏弄道:“你急什么?我人在这里,又不会跑了。”
楚炎见木芫清居然亲自为自己拍落花瓣,不禁心头一喜,正要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眼睛一瞥,却看见一旁坐着,手里拿着本装模作样翻来翻去的华老头,知道此时不是调情的时候,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开口说道:“清儿,你饿了么?我去取些饭食来给你吃,可好?”
木芫清正在后悔自己怎么看到楚炎身上的花瓣,想也不想手就伸了出去呢。还当是在学校里,男同学女同学之间开点暧昧又不伤大雅的玩笑,没有人会在意上心。不知道这里的人思想里有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听到楚炎问她吃饭的问题,正好顺带着把话题岔开,连忙笑着说:“好啊,正好有点饿了呢。你们吃了么?一起吃吧。”
“没有没有,华老先生说他还不饿,我呢,是想等着你一起吃。”楚炎快人快语,木芫清刚问完,他就抢着答道。
华老先生也放下了书,手支在石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既然木丫头饿了,那就赶紧去取了饭菜,大家就在这里吃吧。”
听华老先生发了话,楚炎转身便进了北面的小房,没做停留又提着个食盒出来了,看来是早已预备好了饭菜,就等木芫清起来吃了。见此情况。木芫清心里又是微微感动,只觉得从昨日到现在,所见到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真心实意对待自己的,不知道他们若是知道自己无微不至对待的人,身体早已易了主,态度又会有怎样的转变。
见楚炎打开了食盒,木芫清忙搭手帮着布置饭菜。菜不多,三荤二素,摆在小小的石桌上倒也挤得满满的。不知道这饭菜究竟是谁做的,看这楚炎不像是个耐下心来做饭的人,而这华老先生,自打说了句“吃饭”,就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等着人伺候,想来也不是个会做饭的主。难道是寒洛做的?看他昨天那幅趾高气扬的样子,也不像是个下得厨房的好男人。那究竟是谁做的?木芫清一边布置着饭菜一边猜测着,转而又一想,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自己还是少问为妙,免得漏了马脚。管是谁做的,自己只管吃就行了。
于是安安静静地布置好了饭食,先请华老先生动筷,木芫清这才拿起了筷子,顺手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片竹笋,入口咀嚼了。只觉这竹笋材质已经显老,烹调的火候也过了,根本尝不出竹笋的鲜嫩可口,偏偏盐也放少了,那滋味,还真是味同嚼腊,难以下咽。木芫清皱着眉头吞下了嘴里的东西,偷偷瞧了瞧华老先生和楚炎的脸色,不知道这两个人吃着这么难吃的饭菜会有何反应。哪知道这两人却吃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任何抱怨的言语或者脸色。木芫清不禁觉得奇怪,难道是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转而一想,恐怕是这些人长期奔波劳碌,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得惯了,对吃饭的动机早已降低到最原始的填饱肚子的目的了,哪里还在意什么“色香味”的。倒是自己这个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里的小公主,打小儿没饿过肚子,挑食挑惯了。
楚炎吃得正香,瞥见木芫清只动了一筷子就不吃了,蹙眉呲牙满脸的痛苦,还以为是她头上的伤又厉害了,碗也来不及放下,急切地问道:“清儿,你怎么不吃了?难道是头又疼了?”
木芫清心里苦笑,那头疼不能想事情的话本就是自己编出来作托辞的,没想到这个傻瓜居然深信不疑,可是又总不能直接说是因为菜太难吃了,自己吃不下去吧。想了想,冲楚炎笑笑说:“没有,我很好。我是在想,怎么不见寒,寒洛?”因为不太清楚自己究竟该称呼顶头上司寒洛什么,这寒洛两个字说得极轻,倒显得心虚了。
这话听在楚炎耳朵里,自然被误解为木芫清心中对寒洛几多牵挂,不由得醋意大盛,不满意的“哼”了一声,闷声道:“你管他做什么?人家本事高强,自然能够照顾好自己,哪里需要你来操心?”
“不是的,我没有。”木芫清一听就知道楚炎这家伙又误会了,连忙解释道,话一出口,却觉得越描越黑,分辨不清了,连忙转头求助地看向华老先生,哪知那老头埋头吃得正香,对旁边两个人的争论理都不理,只顾着夹菜扒饭,也不知道那张皱皱的嘴巴里究竟填了多少食物,一边的脸上鼓着一个大包,尖尖的下巴一动一动,连带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模样甚是可笑。
许是感应到了木芫清那灼灼的目光,华老先生终于含糊着答了一句:“洛儿昨天连夜赶回青龙宫了。”接着又夹了一筷子炒得乌黑乌黑的肉片,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
“回青龙宫?为什么?”木芫清想也不想,随口就问了出来。
“叫人。”华老先生依然是头也不抬,嘴里满含着食物答道。
木芫清见这老头吃得香甜无比,自己却无论如何也再难咽下一口,心里暗自不爽,有心要让这老头也吃不畅快,于是接着又问道:“叫人?什么人?为什么?”
华老先生被木芫清一句一个“为什么”烦得不行,终于放下了筷子,喉头一滚咽下了食物,这才细细解释道:“你不是受伤了么。可是这次这事儿实在是耽误不得,洛儿这才连夜赶回去,想加派些人手,顶替你把这事早日料理了。”
木芫清本想问“是什么事”,可是看这华老头目光炯炯,看自己时总免不了上下打量。听他话音,这件要紧的事本就是自己负责的,如果现在再问是什么事,都说狐狸最为狡猾,那这只千年的老狐狸精,恐怕不会像楚炎那么好糊弄的。于是强压下到了嘴边的问题,转头看向被自己冷落一旁的楚炎:“这事儿和你关系很大么?”听楚炎话语间对寒洛多为不满,想他也不会是寒洛的部下,这么问应该不会有错,没准可以套出点什么来。
“当然了。”楚炎咧嘴一笑。
“噢?那你是怎么和这事扯上关系的?”木芫清心下一喜,继续不动声色套问道。
“他是见色起意,图谋不轨。”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冷若寒霜的话语,转眼间,寒洛已经御剑降落到了众人的跟前,身后还跟着一个三角眼,扫把眉,满脸粗旷不羁的壮汉。
“氐土,你先下去准备准备,我们待会就出发。”寒洛没有转身,背对着壮汉吩咐道。
“是,属下遵命。”氐土冲寒洛一拱手,答应着下去了。
寒洛又面对着木芫清,清冷的说道:“我从宫中唤来了氐土,剩下的事都交给他吧,你就在华老先生这里安心养伤,不必挂念我们。”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四、事情起由
木芫清正要起身答应,一旁楚炎早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喂,姓寒的,你说哪个是见色起意,图谋不轨?”
面对着楚炎的暴跳如雷,寒洛连眉毛也不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笑道:“自打你在落霞镇上遇见了芫清,从此后便一路跟随着我们,甩也甩不掉。难道这还不是见色起意,图谋不轨?如今,又在我们这里蹭起白食来了?我可不记得我曾挽留过你。”
寒洛这话说得是句句带针,一点面子都不给楚炎。楚炎却丝毫不介意,一仰脖子道:“哼,清儿模样俊俏,性子柔顺,我楚炎对她一见倾心,难道不行么?你要说是因为清儿,我才跟你这家伙结伴同行的,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便也认了。只不过,说起来,我的确与这事关系匪浅,并不完全是对清儿死缠烂打追着不放。你别把人说的那么目光短浅胸无大志。至于蹭白食,哼,在落霞镇上,我不也请你喝过酒吃过肉,又何曾像你这般小气了?”
“请我喝酒吃肉?你有那么好心?”寒洛一捋衣袍后摆,大大方方坐了下来,仰头瞥了楚炎一眼,脸上写满了轻蔑,开口讽刺道:“那是你纠缠芫清,芫清却不愿过多搭理你,你没了法子,这才转而邀请我的。当时我还道你是好客仁义之士,也就爽快地答应了,哪知道你却暗怀鬼胎,席间几次出言挑逗芫清。我若早知道你是这种轻薄之人,又岂会跟你同食?”
木芫清听楚炎刚说到了重点,寒洛却言语挤兑着又把话带了过去,连忙插言问道:“噢?你跟这事关系匪浅?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快坐下,慢慢说,说得细些。”
“那是当然。”楚炎稳定了一下情绪,重重坐回到了石凳上,挑衅地看了寒洛一眼,这才对着木芫清说道:“这事说来话长。清儿你是知道的,我本也是修真之人,但是我并没有把我的家世渊源说全了。既然今天清儿有兴趣了解,我不妨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都说给清儿知道吧。至于其他的人,若是想听我也不拦,若是不想听就把耳朵堵上,我也不稀罕让他知道了。”说完特意看向寒洛,那意思是你爱听不听,我可不是说给你听的。
寒洛鼻子一哼,把头扭开了,却也没有真的捂耳朵不听。而那个只顾吃饭看热闹的华老先生,此时早已吃饱喝足,眯着一双老眼,笑嘻嘻的看向楚炎,一幅兴致盎然的模样,还真有点茶足饭饱之余再听一段闲话家常的八卦劲头。
楚炎受到鼓舞,更是劲头越发足了,洋洋得意地看了寒洛一眼,开口说道:“其实在我家中,不仅仅是我,我爹娘、祖父也都是长年修行之人,我这也算是家学渊源了。只是我这人性子急,好动贪玩耍,耐不住山中岁月寂寞,时不时地便要到那热闹繁华的市集中走动走动。但凡遇到什么妖魔精怪欺负常人的事儿,我看不过去,便会拔刀相助一二。这种事情做得渐渐多了,我便有了些名头,也开始有人主动来请我去做些斩妖除魔的事情。一来二去的,我索性就做起了降妖正法的生意,也就是常人口中说得除妖法师了。哦,清儿你别害怕,我虽是法师,但并不是那种见妖怪就杀,愚昧混沌之辈。妖和人一样,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善恶之分,又怎能一概论之?我只杀那些祸乱一方、害人的妖精,像清儿你这样心地善良的妖,我只有呵护痛惜的心思,又怎么舍得下手呢?”
说到这里,楚炎两眼半眯,脸上挂笑,目光火辣辣地看向木芫清。木芫清一门心思都在注意着如何从他嘴里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事,见他忽然停住不说,只拿一双眼睛不住地瞄自己,知道这小子又本性不改了。想她木芫清什么时候被男的这么明目张胆的肆意瞧过,一张小脸早烧地通红通红,却见那楚炎脸上笑意更浓,不由得又羞又骚,气急败坏的嗔道:“你,你赶紧说你的,看我做什么?你再这么不正经,我也不理你了。”
“好,我说,我说。”楚炎连忙收回目光,清清喉咙道:“只是我的故事太多了,不知道清儿你想听什么?”
“谁要听你那杂七杂八的故事。我只问你,你又是如何与,与我们遇到的?这件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木芫清没好气地说道。
“哦,是这事啊。从何说起呢?”楚炎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目光瞟向远方,神色严肃,似乎在思索着究竟要从何说起。后又收回目光,重重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一日,我本像往常一样四处云游,忽听得茶馆里有人谈论起闹鬼之事,说是镇上一大户人家,全家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竟都死绝了,没留下一个活口。这事早惊动了官府,仵作察看过了,发现一百多口人全身上下没一处伤口,银针探入腹中也未变黑,竟是查不出死因。县太爷大怒,说这仵作学艺不精,连换了好几个仵作,都是众口一词,说是死因不明,这事便成了无头公案。底下的老百姓们都传说是这家人平日里坏事做得多了,冤魂不服,特来索命的。我也是一时好奇,便到那大户人家家里走了一遭,想要看看是怎样的冤魂,好生的厉害。没想到却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所有死者都是脸色平淡,毫无惊恐之色,有的甚至还挂着笑容,并没有通常冤魂索命时的惊恐之色。而且所有人似乎都是在同一时间,魂魄一齐出窍而死。若要一百多个人,无论男女老幼,灵魂一起出窍,普通的冤魂可没有这样的能力,况且,全院上下我都察看过了,并没有冤魂来过的迹象。因为那家死的人实在太多,官府早就派了衙役昼夜看守在外面。当日时间紧促,我是瞒着官府偷偷翻墙进去的,因此也不敢久留,看过一遍便又原路退了出去。我这人本就心粗,本来过了两三天便把这事儿差不多忘干净了,谁知一路走下去,发现沿途类似的事时有发生,有的是一家上下全死光了,有的是一个村里蜉尸遍野,惨不忍睹。我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便留了心思,一路追查下来去,最后在落霞镇遇到了你们。我无意中听见了清儿你和这个寒洛的交谈,知道你们也在追查这事,而且似乎比我知道的更多些,我想,既然大家是同道之人,不妨联手合作,早日了解了这事,也省得再危害一方,这才出言相邀的。当然了,看你貌美艺高,想要与你结交的心也是有的。我向来光明磊落,当时心里怎么想的,也不必瞒你。清儿你若觉得我是那好色之徒,那我从此以后收敛了便是。”
楚炎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句句都透着侠者的气魄,就连一向看他不惯的寒洛也不由得肃容,不好再开口挑他不是。而那个老狐狸华老先生听完更是不住点头,仿佛刚听过一段精彩至极的评书,眯着一双老眼,满脸的受用。
至于木芫清,那可就没有华老先生这种悠哉享受的心情了。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了木芫清这个身份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了,那就是要跟楚炎一样,跟那种能够一瞬间取一百多条人命,甚至比那更凶残的妖物争斗,直至一方死去。乖乖的,平日里自己连鬼故事都不敢听,要自己去面对比那恶鬼还可怕一千一万倍的东西,吓得吓死了,哪里还有力气去打斗呢。***,到底自己做了什么孽,要穿越到这么个鬼地方来,还要顶替个这么不招人待见的身份,还不如一刀杀了自己来得痛快呢。为什么别的同胞穿越了都能去做个什么皇后妃子,顶不济的也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轮到了自己,却偏偏是做什么该死的女妖,还是要经常打打杀杀的那种?这原来的木芫清本事高强,也许并不把那些残忍凶暴的妖孽放在心上,可是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学生,手无缚鸡之力,别说拿着把剑去砍嗜血的妖怪,就是给个冲锋枪火箭炮什么的,自己都不见得有勇气开得了火。
木芫清越想脸色越白,冷汗不住的往外冒,两股战战,抖个不停。这番不成器的样子自然都落到了一旁三个人的眼里了。老狐狸华老先生眼光一闪,复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捻着胡子不说话。寒洛那张万年冰山脸却微微一愣,冷若寒星的目光中闪过了那么一丝担忧,眼睛瞬也不瞬地看向木芫清。而楚炎早就火急火燎地喊了起来:“清儿,清儿,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
木芫清还是惨白着一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呆坐在那里,任冷汗直流。这下连寒洛也沉不住气了,朝着华老头一躬身说道:“华老先生,芫清昨日受的伤怕是有反复,劳烦先生再给芫清把把脉,看看要不要紧。”
“也好。”老狐狸微一沉吟便答应了。说完伸出手拽过木芫清的手腕,号起脉来。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五、拜师学艺
过了好一会儿,华老先生终于收回了手,,捻着胡子慢慢说道:“依着今日的脉象来看,比着昨天是好了许多。洛儿你大可放心,木丫头头上的伤已经不妨事了,只要在静养两三天便可痊愈。只是功力受损,就算恢复的好,恐怕也只剩下原来的五成了。”
只剩五成功力?木芫清心里暗忖道,就算是有十二分功力给我,我也不会使呀。这就好比是身上揣了一沓面额巨大的银票,却跑到了沙漠无人区,有钱也花不出去,饿了渴了要死了,那巨额的银票也救不了命呀。
寒洛却似乎很满意这个诊断,面色一松,对着木芫清柔声说道:“芫清你也不必太多担忧,只要你没事就好,功力什么的,往后还可再练么。就算是今后技不如人了,我也定不会让旁人欺负了你的。”
正说着话,氐土从房里出来了,走到寒洛跟前,一拱手道:“宫主,时候不早了,您看是不是要启程了?”
寒洛又看了木芫清一眼,这才答道:“也好,这就走吧。”又冲木芫清说道;“芫清你就在华老先生这里安心休养,不必挂念我们。”说完,起身走到华老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大礼,开口说道:“寒洛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完事归来。芫清就拜托给华老先生了,但有麻烦华老先生之处,待寒洛回来一定加倍回报。”
华老头架子再大,此时也不敢倚老卖老了,赶忙起身扶起寒洛,嘴里连连说道:“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洛儿你快起来。若按规矩,老朽还得称你一声少主呢。你行此大礼,老朽可受不起。快起来快起来。你放心,木丫头在我这里,我断不会亏待了她的,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她。”
这边一老一少正推托礼让个不休,那边楚炎一把拉了木芫清,恋恋不舍道:“清儿,你这次受伤都是为了救我,我本该在此照料你直到你痊愈。只是这件事牵连人命太多,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会伤及更多的人命。我既然管了,就要管到底。虽然我看这寒洛不顺眼,但眼下也只有忍气吞声随他走一遭了。你不会怪我对你不管不顾吧。”
“不会,你为天下苍生着想,我自然不会怪你。”木芫清心想你早点该干嘛干嘛去吧,省得一天在我身边跟个猴子似的上窜下跳,吵闹不休,动不动还把我弄个面红耳赤,让别人看笑话。只是这话只能心里想想,嘴上却是不能说的,只好顺着楚炎的话说,倒也说得冠冕堂皇。
“清儿你真好。”楚炎眼光一亮,说起话来豪气十足,“你放心,这一去,我必杀他个天昏地暗,定要免除了后患才回来,就当作是给你报这一石之仇了。”
楚炎刚把话说完,那个一声不吭的氐土也来到了木芫清面前,冲她一拱手,粗声粗气地说道:“芫清你放心,氐土就是舍了性命,也要护宫主周全,完成宫主交待的任务的。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吧。”
木芫清心里暗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怎么一个个都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这氐土看上去蠢笨憨厚,对寒洛却很是忠心,对自己也照顾有加,临走也不忘叮嘱一下自己,只是这说出来的话怎么也跟荆轲似的,像是大家都要一去不复返了,说点吉利的好不好。木芫清心里这么想着,面子上却不能带出来,也学着氐土的模样,拱手说道:“那好,我就祝你们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要交代的话都交代完了,当下再不迟疑,寒洛御剑,楚炎凌空,氐土则是踩着一根狼牙棒,三人化作三道色彩各异的光芒,向着远处而去了。
木芫清眼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一丝感动却萦绕心头,久久不能平静:这些人,临走担心的不是自身的安危,倒是一致的对自己放心不下,那牵挂呵护之情发自肺腑,自然不会有假。不知道这木芫清何德何能,竟会惹得这么多人对她关怀备至。自己既然承就了她带来的好处,那这个身份所背负的责任,面临的命运,自己也不能再像原来一样一味逃避了。看来,是时候为将来做打算了。
主意打定,木芫清回转过头,见华老先生依然坐回了石凳上,任石桌上摆满了吃剩的饭菜,不闻不问,拿起了书本只管看书。见此情况,木芫清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连忙快步跑过去,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收拾进食盒,又提着食盒一路小跑着进了厨房。待放好了食盒,却不急着出去,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寻东摸西,直把厨房里的家伙物什摸了个遍,终于在一个扔在角落里的盒子里找到了半把陈年茶叶。
也没别的更好的东西,只好用这个将就了。木芫清略有些失望的收拾好茶叶,又忙着洗涮碗碟,又忙着添柴烧水,一时间倒也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都收拾停当了,水也烧开了,木芫清又连忙找来一盏自认为最耐看的茶碗,依着自己脑海中对茶艺道听途说得来的知识,先用开水将茶碗烫了一遍,又捏了把茶叶放进去,提着壶将那滚烫的水注入茶碗里,再将这第一道的茶水小心滤净了,重又添了水,盖上盖儿,这才双手捧着茶碗,小心翼翼地出了厨房,一路快步,走到华老先生身边,恭恭敬敬的将茶碗放在了石桌上,细声说道:“华老先生看了半晌书,一定渴了。芫清刚沏了一杯茶,给华老先生解渴。”
华老先生本也是爱喝茶的,只是一来山中生活简陋,茶叶得来不易,二来他也懒得亲自去别处寻觅,三来一向艰苦惯了,觉得不就是喝个水么,放点茶叶是喝,不放茶叶照样是喝,哪来那么些讲究,也就把剩下的一点茶叶末子给忘了。此时鼻子里嗅到久违的茶香,早已是垂涎欲滴,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端起茶碗来,掀起盖子来撇了撇浮在水面上的茶末,呷了一口细细品味。许久没有品茶,已是馋得厉害,乍闻到茶香,已是满口生津,待到茶水入口,也不嫌是陈年旧茶了,只觉得甘甜清冽,比着自己往日里喝的茶又少了一丝尘土气,余香绕口,久久不消,极是受用的,不免微微点头,面露满意之色。
木芫清见自己第一个马屁拍对了地方,不禁大受鼓舞,赶紧趁热打铁,又开口说道:“先生看书已有些时候了,可曾觉得酸乏?芫清不才,曾习得一些推拿按摩之术的皮毛,先生可想一试?”
听木芫清这么一说,华老先生也感到确实有些腰乏肩困,脖子酸疼,不由自主就点了点头。木芫清一见这老狐狸点了头,连忙一跃而起,跑到华老先生身后,使尽浑身解数在华老先生的脖子上,肩膀上,脊背上推拿按摩起来。木芫清的妈妈一直有个腰酸腿乏的毛病,每到阴天下雨尤其酸疼的厉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难受得不得了。后来听人介绍,去按摩所按摩过几次,觉得每次推拿按摩过后,症状减轻了许多。木芫清未上大学以前,陪着妈妈去过按摩所好几次,她闲着无聊,就在旁边看按摩师按摩,一来二去的倒把人家按摩的手法,部位记了个七七八八,回到家里就依样画葫芦地给妈妈按摩,倒也颇有些效果。因此她自称学过推拿按摩的皮毛,倒也不是吹牛。
这华老先生一面美滋滋地品着茶,一面享受着木芫清的按摩,只觉得自己辛苦了一辈子,直到今时今日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惬意舒适,难怪山下那些有钱的财主官人们都有个好喝茶,爱饮食,喜欢买仆人丫环的毛病呢,这被人伺候的滋味确实妙不可言。华老先生眯着眼舒坦了好一阵,这才摆摆手,示意木芫清可以了。
木芫清擦擦汗,又转到了华老先生面前,喜着一张脸,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华老先生嘻嘻笑。
华老先生既不可见地微微一笑,搁下了茶碗,又捋了捋山羊胡子,开口说道:“行了,木丫头,你这又是奉茶,又是按摩的只管献殷勤,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老头子?”
木芫清被一语道破了心事,也不介意,嘿嘿一笑,厚着脸皮说道:“嘿嘿,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华老先生您慧眼如炬,我这点小心思又怎么瞒得过您呢。”依木芫清想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先弄顶高帽子给你戴戴,把这只老狐狸的马屁拍足了再提要求也不迟。
果然,华老先生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行了,就数你嘴甜。说说吧,有什么事是我这老头子能办到的?别难为你忙活了半天,到头来老头子却做不到,倒让别人说我倚老卖老,欺负你个小丫头。”
“嘿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对华老先生您来说,就跟动动小指头那么简单。”木芫清继续无耻的拍着马屁。
“噢?那到底是什么事儿,竟让你这么大费周折?”
“那个,就是,就是,我想跟着您拜师学艺。”木芫清半扭捏半试探的,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六、约法三章
“你想跟我学艺?”华老先生眉毛一挑,沉吟道,“这事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是青龙宫的人,反倒跟着我这糟老头学艺,传了出去,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嘿嘿,俗话说得好,艺多不压身。谁会嫌自己会得东西多呢。”木芫清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回答道,生怕哪句话说错,惹这老狐狸不高兴了,自己的如意算盘也就落空了:“再说了,谁知道哪时候要用到什么呢?没准哪一天,青龙宫派给我的人任务,还真就需要先生教的本事救急呢。我这不也是为了更好的为宫主办事么,想必寒洛宫主不会怪罪的。嘿嘿,嘿嘿嘿嘿。”
木芫清又是点头哈腰,又是陪尽笑脸,好话都说了一箩筐,华老先生却只是皱着眉头不说话。末了,连木芫清都觉得自己也太低三下四了点,真准备本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阿Q精神,罢手另打主意去,华老先生倒开了尊口了:“罢了罢了,左右我也闲来无事,不如就教给你些旁门左道之术吧。只是我要先约法三章,你要守得住,我便教你,你若守不住,就你就是搬来洛儿说情,老朽我也不会应下的。”
木芫清一听有门,不禁大喜过望,想也不想就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凑到华老先生跟前,又是捶腿又是捏肩,满口答应着:“好说好说。只要华老先生同意,别说是约法三章,就算是约法三百章,我也一定严守不怠。”
华老先生也见木芫清问也不问他是哪三件事,只管把漂亮话说得起劲,也不免被她这活宝模样逗乐了,老嘴一咧,笑了出来:“你这小鬼灵精的!我本以为你位居青龙宫显位,又甚得洛儿赏识,必是个做事认真、不苟言笑的丫头,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般的活宝现世样,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听洛儿说,你打小便长在青龙宫里,宫里规矩森严,却不知道你是打哪儿学来的这无赖样,洛儿性子稳重,必是教你不来的,我看,八成是被那个叫楚炎的给带坏的。行了行了,你也别再我跟前献殷勤了,再被你捏两下,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了。赶紧安安分分静下来,仔细听我说话。”
木芫清一听,赶紧停止了手上的活计,老老实实地坐下来扮乖宝宝样。只听那华老先生苍老着嗓音,开口说道:“怎么说你也是青龙宫的人。我虽然要尊称洛儿一声少主,却不愿跟魔殇宫扯上什么关系,我隐居在这里,大抵上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我看这样吧,这约法三章的第一条就是,我虽传艺给你,却不许你称我一声师父,也不许你对外人说起跟我学艺之事。”
木芫清没想到这一条约定居然只是一个关于称呼的问题,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这华老先生倒搞得郑重其事,她起先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呢,心里揣了把小鼓,临了却没敲响,不禁感到奇怪,不由得“啊”了一声出来,倒是把魔殇宫青龙宫的关系给忘记问了。只觉得不就是一声师父么,有什么打紧的,从幼儿园到大学,教过自己的老师多了去了,同学们都是当面笑嘻嘻地喊一声“某老师好”,背地里不知给老师们起了多少绰号。老狐狸不让自己叫他师父,那不叫就是了,有什么稀罕的?
这个疑问一直到了后来,木芫清才从别处听说,这里的人最是尊师重道,在人们心中,那传道授业的师父甚至比爹娘祖宗还要重要,师父要徒弟去死,徒弟二话不说都会去遵从的。这不让弟子称自己为师父,就像是为人父母的不肯承认亲生骨肉一般,除非是做弟子的确实犯有大过,被逐出了师门,轻易是不能做的,因为那是对做弟子的一种侮辱。只是此时的木芫清哪里会知道这些,只觉得华老先生小题大做,没事找事。
华老先生却不知道木芫清的心思,只当她以为自己不肯让她称师父是看她不起,心里闹别扭想不通,忙和颜悦色地抚慰说:“木丫头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不让你称我师父,实在是因为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并不是你的问题。不叫师父,你可以叫我别的么,你刚才一个劲地称我为先生,这不是挺好的么。这先生,不也有点师父的意思在里头?”
木芫清却早回过味来,见这老狐狸满脸的不好意思,还一个劲地跟自己解释,不免觉得好笑,心想我执意要拜他为师,那是因为我要做木芫清,却什么也不会,为了临敌时能够活命才下了求师学艺的决心。若是去求寒洛,以寒洛对木芫清的了解,必定会起疑心,不如趁着寒洛不在这里,跟这老狐狸学个一招半式的能保命就好,哪里就是真心实意想要传承你老狐狸的衣钵呢,你不让我说给别人知道,倒使正合我心意,省得寒洛知道了多心。不过既然要学,就要学老狐狸最精妙最厉害的本事,所以老狐狸的狐屁是一定要拍好的,讨得他喜欢了,才能认真教自己呀。想到这里,木芫清冲着老狐狸甜甜一笑,故作温顺地说道:“瞧着老先生的年纪,当是芫清祖父辈的了。芫清自打一见到老先生,就觉得格外的亲切,不如芫清就放肆一次,称老先生为爷爷,可好?”
华老先生一个人孤居深山已久,身边也没有什么至亲的人儿陪伴。他素来个性孤僻不喜人打扰,但有时也忍不住会羡慕别人儿孙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此时乍一听木芫清如此甜甜地唤一声“爷爷”,顿时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却又顾忌着自己和木芫清各自的身份,于是强压下内心的激动,故作矜持道:“如此称呼,倒也使得。这第一条约定,就算通过了。这第二条约定么,嘿嘿,我瞅着你沏茶的功夫倒也不错,不知道着做饭烹饪的手艺如何?打今天起,直到洛儿回来,你跟我学艺的这段时间里,爷爷我的饮食起居就要麻烦给你负责了。”
木芫清见这狐狸这么快就自称为爷爷了,暗自好笑:亏他居然还能强作矜持,半推半就,好像被这么聪明伶俐乖巧可人的我叫一声爷爷,会吃多大的亏似的,估计心里早就乐开花了。这第二件事情就更简单了,不就是狐狸嘴馋了贪吃么,那我就使出当年勇夺校园厨艺大赛亚军的本事,让你知道我因为挑嘴贪食而看了多年的美食周刊可不是白看的,到时候你吃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了可莫要怪我。思量一番,木芫清冲着华老先生一笑,温顺地说道:“爷爷你说哪里话,孙女孝顺爷爷,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麻烦不麻烦之说的。”
这番话更是把个华老先生哄得喜不自胜,只觉得自己今天走了大运,居然捡了这么一个善解人意又心灵手巧的宝贝孙女,实在是上辈子积下的福分。心里一高兴,也顾不得再强装矜持了,不由得笑眯了眼,胡子一顿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条约定:“至于这最后一条么,那就是,我只负责教,可不管你学没学会,精没精通。若是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那我自然是高兴的,但若是你天分低反应慢,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学会,可不许说我老朽我欺负你一个小丫头,硬骗着你给我做吃做喝。”
木芫清听前两条都是极简单的事,本想着这第三条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却没想到这华老先生竟是如此不负责任的师父。若是他诚心不想让自己学了本事去,随意糊弄上一套说辞,便可甩手不管了?这天底下哪有只管教不管会的师父?转而又一想,自己在学校里上学时,哪门课不是老师在上面只管照着书本狂讲,什么时候管过下面坐着的一百来个学生是不是都理解学会了,最后考试时还不是靠自己死*本自学的。这老狐狸要真是存了糊弄自己的心思,那自己大可向他讨了书本自学去。主意打定,木芫清也不再跟华老先生计较,俯身向下,深深施了一个大礼,开口应道:“芫清知道了。芫清定会发奋图强,刻苦学习,决不会辜负爷爷所望的。”
“如此甚好!”华老先生见木芫清将那约法三章的三条一一都答应了,高兴地一拍大腿跳了起来,伸手扶起木芫清,乐呵呵的说道:“快起来快起来。清儿,往后我就叫你清儿好了。清儿你说说,你打算跟爷爷学什么哪?”
木芫清顺势站直了身子,又扶着华老先生坐下了,这才认真地吐出了自己早已思量好的想法:“毒。芫清想跟爷爷学习如何使毒。”
依着木芫清先前打定的主意,那寒洛一去也不知道何日回来,他一回来自己便不能再赖在这里学艺了,因此一定要挑一种可以速成,又能保命,出奇制胜的技艺来学习,想来想去,这用毒就是最好的法子了。所谓明枪易当,暗箭难防,任是多么厉害的人,也难敌得过毒药的侵袭。而且这下毒也不需要多高深的功力。上手快,受益多,实在是最最理想的速成技艺了。况且这华老先生不是什么得道名医么,那他一定熟知各种毒药和相应的解药了,否则他怎么给别人看病解毒呀。因此,料他也不能以“不会”为借口搪塞了过去。这毒,自己是学定了!
果然不出木芫清所料,华老先生听了她的要求,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却终是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应下了。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七、学艺生涯
看电视上演的,随随便便一个烧火丫头放马小厮都能下的一手好毒,哪知道真正学起来,才知道原来下毒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的。
开始学习的第一天,木芫清就被华老先生叫到了书房。
“清儿,从今天开始,你除了一日三餐、夜间睡觉,但凡有空暇,就在这房里看书。这些,这些,哦,对了,还有那些,全部都是记载着各种毒药以及相应的解药的书籍,是我费了半辈子的心血才搜集到的,你可要仔细看了牢记在心里哪。”华老先生指着书房里堆的到处都是的书本,对着一脸黑线懊悔不已的木芫清如是说。吩咐的话说完,华老先生便端着木芫清为他沏好的茶,踢拉着鞋,胳膊底下夹着本破书,哼着小曲摇头晃脑地出去了。
剩下木芫清一个人,对着满屋子的书发呆:难怪华老头说学不学得会他不负责,原来他根本就是懒得教么。这算怎么回事,扔给自己一摞书就算完事,跑出去享清福了?还真打算让自己自学成才哪。再瞧着华老头指定的那些书籍,乖乖,堆起来足足有一尺多厚,可比四级单词多了好多呀。就自己这考了三次四级都没通过的笨脑子,眼前的这些的书,要看到什么时候才能记住呀,不会要等到头发白掉牙齿掉光吧。随手翻开一本瞅了瞅,书里图文并茂,详细介绍了各类毒物的颜色、气味、味道、功能、制法以及相应的解药,涉及之广,不亚于一本百科全书,只可惜,唉,内容晦涩,文字难辨,十个字里倒有四五个不认识的,看来这书的阅读难度不亚于做英语阅读训练。木芫清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穿越到这里要做这种阅读训练,当初就认真学英语了,也不必三更半夜不睡觉去求及格女神保佑,把自己保佑到这种鬼地方了。
叫苦归叫苦,但是路都是自己选的,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咬紧牙关走下去。木芫清咬咬牙狠狠心,心想就当是再为四级考试冲刺一回了,姑奶奶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把这些书死记硬背住,不能让华老先生那只老狐狸小看了自己。
木芫清说到做到,从此后真的过起了废寝忘食发奋苦读的日子。以前背四级单词的时候,总是耐不住性子坐不下来,还没记住两个单词,就想吃点零食,听会音乐,要不然出去溜达两圈。现在被困在这么个小书房里,又没零食又没音乐,刚想迈出房门就能对上华老头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一双狐狸眼里写满了轻视和嘲讽,仿佛料定了木芫清吃不了苦,等着看她究竟什么时候放弃。木芫清一见他枯树皮似的老脸,顿时就没了偷懒的心思,不蒸馒头争口气,只想早日学成出师,让老狐狸刮目相看。
万事开头难。起初那书读起来十分的费劲,看不了两句就要去翻字典,查查那生僻的字到底读的什么音,标的什么意思,一天下来记不了几页,就算是闻鸡起舞,夜半而憩,一本不算厚的书也用了近二十天才啃完,真的是啃完的,不是读完的,那书角都被木芫清那只不安分的手卷的参差不齐,没个样子了。好在一个月下来,认识的字也越来越多,也渐渐熟悉了书里那些拗口的语句,看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这第二本书只用了不到十天便记了下来。
木芫清大受鼓舞,继续再接再厉。也不知道是这具身体十分好用,还是被石头一砸,脑袋变灵光了,总之记忆力比以前死记四级单词时好了许多,虽算不上过目不忘,但一句话看个两三遍也能牢记在心了。到了后来,看得书多了,倒还摸索出来一些窍门,知道怎样看、看哪里最能节省时间提高效率。那一摞的书看着厚,却是好几个善于用毒的前辈高手,分别记载了各自使毒的经验,内容上不免有许多重复累赘之处。因此但凡遇到前面书里记载过了的内容,木芫清便略过不看,这样一来,到了后期她看书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快的时候,一天里连着翻完了三本书。
这样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木芫清就理直气壮地走出了那间书房,趾高气昂地往华老先生面前一站,满脸的炫耀自豪。
华老先生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本书,眼角瞥见木芫清出来,拿手指蘸了唾沫,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问道:“看完了?”语调平淡,就像是在问“吃了么?”
“嗯。”木芫清点点头,回答得也很乖巧,丝毫没有显出得意之色。
“那再看这本。”华老先生依然没有把目光从手中的书上转移开去,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纸页发黄、破损不堪的书,“啪”的一声拍到了石桌上,收回手再无任何动静,专管专心看他自己的书。
木芫清不免有些恼火,自己费了老大的劲终于从书山中解脱出来了,这老头又往自己跟前摞上一本书算什么意思?他到底会不会教徒?拿别人开涮呢吧!可是这事本就是自己先求得人家,人家开的条件也是自己巴巴地答应下的,腹诽归腹诽,还是乖乖的应了声“是”,低眉顺眼的捡起那本破书,老老实实地拐回了书房,重又看起书来。
华老先生之后给她的那本书讲述的是下毒的技巧。这不同的毒自然有不同的下毒手法,毒眼睛的药你不能给抹鼻子上去,下在汤里的毒你不能给敷在皮肤上去,否则不能达到目的不说,更容易被人发现了。而下毒的手法更是易学难练,要想做到人不知鬼不觉,除了出手要快如闪电,了无痕迹以外,下毒的方式也是要费尽心思的。因为并不是所有的毒药都是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之中那么高级的,很多毒药都是有颜色有气味的,这时候下毒的人就要想尽办法掩住毒药的颜色,遮住毒药的气味。
木芫清比照着那书上讲的技巧,又添加了自己前三个月看书得来的心得体会,边看边学,边学边练,边练边记,边记边改,不知不觉中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日,木芫清正在书房边看书边比划得起劲,丝毫没觉察到华老先生什么时候进了书房。
听到华老先生特意发出的咳嗽声,木芫清这才惊觉过来,忙合上书本,起身向华老先生施礼:“爷爷。”
“坐,清儿你坐下吧。”华老先生一面示意木芫清坐下说话,一面也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眼睛看看木芫清,又看看桌上的书,再看看桌上木芫清乱涂乱画的一叠纸,嘴角边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抖抖胡子开口说道:“清儿,你自打进了这书房,也看了四个月书了,可曾有所领悟。”
“领悟?”木芫清皱了皱眉头,心里飞快地思索开来,“清儿不敢说有什么领悟,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倒是有些。”
“哦?那你就给爷爷说说你的‘不成熟的想法’。”华老先生穷追不舍,继续问道。
“这个……”木芫清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在找工作面试,随便一句话就可能导致自己不能被录用,忙定了定心神,又想了一想,遂拿捏着回答道,“纵观所有的毒术名家,使毒的诀窍无外乎一个词:防不胜防。”
“你倒给爷爷详细说说,是怎样的‘防不胜防’。”华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道。
木芫清沉了沉气,飞速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有条不紊得答道:“依清儿看,这毒术的高低,不在于所使得毒药有多厉害霸道,而在于如何的花费心思,做到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的情况下把毒植下去,又能让毒药在自己所希望的时段里发作,事后还能将一切下毒的痕迹消去,那样即使被不相干的人看到了,也给他来个一口否认,死无对证!那样的话,即使手头只有最普通药性最弱的毒药,面对着最顶级的高手也不用惧怕。这只是清儿心里所想的,有不对的地方,还请爷爷指正点拨。”
“光听你说的头头是道,就是不知道这手上的功夫究竟练得如何?我在这书房外面也曾看过你几眼,你倒还算乖巧,打进了这书房还不曾偷过懒。”华老先生微微一笑,捋着胡子说道,“这洛儿出去已有些时日了,我估摸着也快该回来了。这样吧,我就跟你打个赌,你若是能在洛儿回来之前,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你能用毒药毒倒了我,我就再传你一手保命的功夫。你若是连这也做不到,那你出了我这院门,怕是也没命能够回来,索性从此后就乖乖地跟着洛儿回你们青龙宫,也别再来看爷爷我了。”
木芫清一听,心想我正愁自己闭门造车练了好几个月,却逮不到实练的机会,你倒巴巴地来给我提供了活靶子。只是再怎么说,你也是我长辈,几个月相处下来,我也看出来你是真心实意待我的,在我心里,也早已将你当亲爷爷一样看待了。现在要我下毒药你,我可下不了这狠手。想到这里,木芫清满脸的不情愿,撅着嘴对华老先生撒娇道:“爷爷你可有什么痛恨的仇家?不如让清儿去药你的仇家来试试手艺如何?”
“哈哈哈哈,你这丫头,学艺还没成,倒学会跟爷爷撒娇了。算你这丫头还有点良心,舍不得爷爷受苦。”华老先生哈哈一笑,一语道破木芫清心思,“只是你要知道,你看过的那些书,爷爷早多少年都烂熟在心里面了,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想要药倒了我可不是那么轻易的。这个赌,爷爷可不一定会输。再说了,就算被你侥幸赢了,也正好试试你解毒的功夫。只管来试,只管来试吧。”
华老先生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木芫清再没有办法推托了,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那好吧,清儿尽量就是。”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八、小狸猫精
接下来的日子,应该是木芫清在这山里过的最轻闲自在的时光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算是一天中最忙碌的了。木芫清起了床,先忙着添柴烧水做早饭,早饭简单,稀粥小菜,大饼豆浆,也不费她多少事儿。有时候想偷懒了,干脆就直接将昨晚的剩饭剩菜热热又端了出来,反正华老先生绝不会对饭食抱怨,从来都是木芫清端给他什么,他就有滋有味地吃什么。
吃完了早饭,木芫清便要忙里忙外的清扫屋子、院子。每到这个时候,木芫清满腹的牢骚就会像机关枪一样没完没了的发射出来。
“昨天才扫的地,怎么又落了一屋子的灰。居然还有几个泥脚印!赶明一定要让爷爷养成进屋换拖鞋的好习惯!”
“天哪,这树上的叶子怎么落个没完没了啊?把姑奶奶惹急了,拿把斧头把你们全砍了,看你们还有没有叶子落!”
“我这哪里是客居此处么,分明是被发配来做苦工的!”
“我好命苦哪!”
一边不停歇地碎碎念着,一边挥着扫把埋头扫地,木芫清的活干起来倒也不那么乏闷了。只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华老先生脸上那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扫完了地,应该说一天中的活计都做得差不多了。闲来无事,习惯性地又钻到了华老先生的书房里,这时看的书就不局限于毒术了。面对着满房的书籍,木芫清专捡那好玩好看的书,抽出一本来,也学着华老先生的样子,踱到屋子外面,一面享受着山风习习,一面看书打发时间。
不过木芫清是决计不肯和华老先生同桌读书的,倒不是因为她尊师重道,与华老先生有师徒上下的名义,而是因为她受不了华老先生那老狐狸一般高深莫测的笑容,看书之余,还要时不时地朝她瞥上几眼。每次一接受到华老先生那貌似不经意间投过来的目光,脊背上就会条件反射似的冒出一脊背的冷汗。
她给自己找的读书的好去处是院门口。敞开了院门,随意坐在门口的大青石头上,手了半卷着本旧书,想看书了看两眼书,不想看书了,张开眼望着满山的青色,闭上眼享受着山风的吹拂,偶尔还能捕捉到几声蛙叫,几声蝉鸣。两条小腿半搭在石头沿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这样一直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木芫清就再也坐不住了,骑在门口的青石上,伸长了脖子向山下张望,等一会儿不见人来,换个姿势继续张望,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山间那条羊肠小道上。
“狗儿,狗儿,狗儿你快点。”木芫清离着老远就冲那个小小的身影挥手招呼。
那小小的身影听到木芫清的声音,加快了脚步赶上山来。原来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头上留着茶壶盖,看上去虎头虎脑的,尤其是那一双乌黑乌黑的大眼睛,就跟一对儿紫葡萄一样喜人。此时他正背着个大竹筐,双手扶膝半蹲在木芫清面前“呼哧呼哧”喘气。
“狗儿,好狗儿,今天又给我们送什么来了?”木芫清见那孩子来了,喜地眉开眼笑,右手不老实的捏着孩子那肉乎乎的脸蛋,嘻嘻笑着问道。
那孩子缓过了气,略带不满的打开了木芫清的贼手,直起身子将背负着竹筐卸了下来,一面弯下腰从竹筐里往外掏着东西,一面脆着嗓子回答着木芫清的话:“昨儿运气好,打着了两只山鸡,娘让我给华爷爷和漂亮姐姐送一只来。奇-_-書--*--网-QISuu.cOm这些是今天早上,我在林子里采的菇子,鲜着哪,也给漂亮姐姐拿一些过来。”
在华老先生这里住了没几天,木芫清就把这里的起居生活情况大致摸清了。这华老先生是不做饭的,不知是不会做还是懒得做——木芫清暗自里揣测是两者都有——木芫清没来之前,就由这个孩子每天过来,或是给华老先生带些现成的饭食来,或是就在这里现做。这孩子也不是个普通的小孩,而是这山里的狸猫精,跟他娘亲,也就是老狸猫精相依为命,住的地方离华老先生这个院子也不远。那老狸猫精常年有病,一年360天里,倒有一半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寻食度日的重担就落在了小狸猫精的肩上,倒也难为他这么银娃娃似的小人儿了。就因为华老先生闲来无事,不知哪根筋错乱了——木芫清则认为是华老先生吃饱撑了的——起了游山玩水的念头,无意间经过了小狸猫精的家门口,正赶上老狸猫精发病,一时手痒,施针施药,救了老狸猫精。山里人厚道,小狸猫精为了报答华老先生的医病之恩,但凡觅得了什么山鸡野兔等野味,便要送些来给华老先生,再加上老狸猫精的病情轻了之后,天气好的时候,也能出外觅食减轻些小狸猫精的负担,所以小狸猫精有时也会过来帮忙做些杂务。而这华老先生本来就懒,有人主动承担他的吃食问题,他当然乐得自在,只是他向来不喜外人来打扰,所以小狸猫精每次都是默默地来,悄悄地走,一老一小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木芫清却嫌这孩子手艺不精,烧得饭菜实在太难吃了,不许他再继续煮饭送食,只让他隔几日过来一趟,送些食材柴火,有时也托他到山下去买些茶叶、盐巴、豆油之类的零碎。
自从知道了这孩子原来是只狸猫精,木芫清便恶作剧地给他起了“狗儿”的名儿,那孩子先开始不肯应,扭捏着分辨道:“我不叫狗儿,我娘给我起的有名字,叫青山。”木芫清却不管人家大名叫什么,执意要叫他“狗儿”,一来二去,可怜的孩子拗不过,也就默认了下来。待的两人又混熟了些日子,狗儿胆子大了些,有一日见了木芫清,便怯生生问她:“姐姐,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漂,单字一个亮,你就叫我漂亮姐姐吧。”木芫清脸也不红地戏弄道。
小狸猫精天性纯朴,居然真的信了,每次见到木芫清,都会甜甜地叫一声:“漂亮姐姐。”
“好狗儿,你今儿来得可不算早。”木芫清见小狸猫精费力的从竹筐里往外掏东西,也不帮忙,只顾袖了手在一旁嬉闹。
“嗯,今儿天气好,我又上林子里去了一趟,砍了些柴火回来。”小狸猫精闷头答道。
木芫清听了觉得无趣,蹲下身子翻弄着那只已被小狸猫精洗剥干净了的山鸡,和一捧嫩滑嫩滑的鲜菇,盘算着这小狸猫精倒挺会办事,难得他把食材准备的这么齐全,心里一动,冲埋头掏捡着正欢的狸猫精问道:“狗儿,你给我们拿了这些,自己家里可还有剩的?”
小狸猫精忙活完了,直起腰来,擦擦脑门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只听他细着嗓子答道:“都还有哪。多亏了华爷爷给我娘瞧病,这些天来,我娘身子骨好了许多,有时还能跟我一起,到林子深处觅食,捉到的猎物比着往日多了两三倍呢,再不会饿肚子了。”
“那这山鸡野菇,你家里也还有?”木芫清追问道。
“有哪。蘑菇还有很多,山鸡也还有一只。漂亮姐姐你要爱吃这个,我明天再送些过来。”小狸猫精忽闪着一双黑眼睛,歪着头答道。
“不用送了,你自己留着吃吧。”木芫清摇摇头,又伸出手摸了摸小狸猫精的茶壶盖,微笑着说道,“我是想再教一道菜的做法,你好回去做给你娘吃,让她多吃些,身子才好的快。”
“真的?太好了!”小狸猫精高兴的连拍着小手跳了起来欢呼道,“上次漂亮姐姐教给我野菜烧兔肉的做法,我娘尝了连说好吃,那天比平日里多吃了小半碗饭呢。我娘还说漂亮姐姐你人又好,手又巧,将来谁娶你谁有福气。”
木芫清听小狸猫精说着说着居然说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不由得脸一红,手在小狸猫精头顶上轻轻一拍嗔道:“好了,平日里看你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半天不说话,今天倒是哪来这么多的话!我说给你听,你可仔细听好了,回头你做得不好吃,可不许赖我。”
小狸猫精一听,连忙静了下来,支起耳朵仔细听木芫清说话。
只听木芫清说道:“我今天要教给你的这道菜,材料都是现成的,叫做野鸡崽子炖鲜菇。你回去把家里的野鸡也洗剥干净了,切成块儿,还有生姜切片,大葱切段。在炒锅里添点子豆油,等油热了,再在灶里烧上中火,把鸡块、葱段、姜片倒进锅里翻炒,看鸡块变了颜色,就再添上三碗水烧开,用勺子撇掉浮末,连汤带鸡块一起倒进砂锅里,加上一点点盐,烧小火慢慢的炖,大概炖上小半个时辰,把洗好的鲜菇切成片加进砂锅里,盖上锅盖再炖上一刻钟,让鲜菇的味道入到鸡肉里面就可以出锅了。要是再有些枸杞、红枣、黄芪之类的就更好了,与鲜菇一起加到汤里去炖,出锅后连汤带肉就饭吃,鸡肉鲜滑,野菇清香。况且野鸡红枣几味食材都是温热去寒气的,你跟你娘常年住在山里,气候潮湿,这道菜应该对你们的身体大有好处。”
小狸猫精光听这菜的做法就觉得一定很好吃,再一听木芫清说这吃菜还能治他娘亲的病,不禁喜的眉开眼笑,仰着脑袋,满脸崇拜的看向木芫清道:“漂亮姐姐,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菜式的做法?你可真厉害。”
木芫清脸一红,心想,我怎么知道?因为我爱吃啊,吃得多了就想知道哪些好吃的菜是怎么做出来的,有时候也想自己变变花样,搞几个私房菜出来。可是总不能实话实说,跟狗儿说因为漂亮姐姐我是个贪吃鬼吧,该想个什么缘由把他糊弄过去呢?于是木芫清略带尴尬的笑了笑了,冲着小狸猫精及其不负责任地说道:“呃,这个呀……你还小,等你大了,自然就会明白的。”
小狸猫精看了看木芫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前恩万谢地背起竹筐告别了木芫清回家去了。
木芫清看着铺了一地的食材,心里打起了主意……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九、种毒无门
看日头,已过了午饭时间。华老先生的肚子早饿得咕咕叫着抗议了,坐在石凳上左等右等,只见木芫清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地忙碌,却不见她把午饭布置上来。华老先生饿得急了,想要开口催上两声,终因为放不下老人家的面子,动了动嘴唇还是忍住了。
好在没过多久,木芫清手上垫着笼步,端着一只硕大的老碗,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了。
“呼,呼,好烫好烫。”木芫清把老碗放在石桌上,甩着两只手又蹦又跳,嘴里一连嚷着“烫手”。
自打木芫清住在这里以后,华老先生吃木芫清做的饭菜吃上了瘾,竟比木芫清还要嘴馋,一天到晚净寻思着吃些什么才好。今天看到木芫清忙活半天,端了一海碗浓汤出来,汤色浑白,上面飘了几颗深红的大枣,几粒鲜红的枸杞,就像是雪山顶上开了几株红茱萸,红和白相映成趣,煞是好看;又凑近了用鼻子闻闻味道,只觉得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忍不住食指大动,一面抓起筷子伸到汤里翻捡,一面笑咪咪地说道:“丫头,你忙里忙外了大半晌,又做了什么稀罕玩意孝敬爷爷哪?”
木芫清见一向自诩为得道之士的华老先生居然也会如此急不可耐地垂涎自己的手艺,禁不住暗自高兴,忙递了只小碗过去给他盛汤,嘴里含着笑回答道:“今天狗儿送了只野山鸡过来,还有一些野菇子。清儿寻思着,这山鸡肉质温热,最是补养身子的了,就把野菇山鸡一起炖了汤来,给爷爷补补身子。”
“你这丫头,人家青山明明是只狸猫精,你却偏要叫他狗儿,真是顽皮的紧。”华老先生往小碗里夹了一筷子山鸡肉,略带宠溺地看着木芫清摇头叹息道,“赶明儿你碰着只野狗精,再要叫他什么?”
“那就叫他‘猫儿’呗。”木芫清咧嘴一笑,不以为然的回答道。见华老先生张口咬了鸡肉咀嚼品味,忙陪着笑脸试探道:“爷爷,你觉得这汤滋味可好?还缺什么东西,清儿再去添来。”
“嗯,你加了红枣在汤里,滋味不错,肉质鲜嫩,鸡肉里混合了大枣的香甜,吃起来更是爽口,肉香中还混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气。”华老先生嘴里嚼着鸡肉,含糊不清的回答道,完全是一幅沉醉于美味中的享受姿态。忽又意味不明地加了一句,“不过,要是再添些百苓膏就更妙了。”
木芫清听华老先生夸奖她的手艺,心里正在得意,却又听见华老先生提起百苓膏,脸色一僵,怯生生的问道:“爷爷你尝出来了?”
“知道我待见吃你做的饭,就把五川散下到鸡汤里来药我,这手段也不算拙劣,只是可惜了这一锅好汤。”华老先生吐出嘴里的鸡骨头,用袖口抹了抹嘴巴,不急不缓地说道,“要是我猜的不错,此刻你怀里正揣着百苓膏,为的是怕老头子嘴馋,被这毒汤药倒了,所以提前预备好了解药,是不是?傻丫头,你也不想想,爷爷我会这么容易就被你个毛丫头放倒的么?”
华老先生说完,斜着一双眼睛只往木芫清脸上瞧,见木芫清只是低着头,也不动也不说话,倒把他急得直跺脚:“嘿,傻丫头,你倒是快把百苓膏拿出来倒进汤里呀,这么锅好汤,不要浪费了才是!”
木芫清这才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膏药,用勺子舀了一小点,放进热汤里化开了。
华老先生等解药搅均匀了,重又喜滋滋地端起小碗,一把抢过木芫清手里的勺子,舀了满满一小碗,先“滋溜”一下喝了一大口,咂巴咂巴嘴,十分惬意地叹道:“嗯,野鸡崽子炖鲜菇,滋味果然是鲜美无比,虽然凉了些,依然不失为一道美味哪。丫头,你今日扰了我的饭食,我可要罚你,嗯,就罚你改日将这道菜重做一次,不许下毒!爷爷我非要热乎乎地喝上两大碗才作罢。”
木芫清呐呐地点点头,心有不甘地坐了下来,另取过一只小碗,也给自己添了汤,闷头吃了起来。
华老先生丝毫不介意刚才的事,美美地吃饱喝足了,这才打着饱嗝,问木芫清道:“丫头,知道我怎么觉察出这汤里有五川散的么?你用鲜菇来配山鸡,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这五川散自带有一种淡淡的冷香气,即使用热汤温了,香气也散不去,绝不是鲜菇的清香可以遮挡得住的。倘若是冬季下在梅花盛开的地方倒也使得,腊梅的香气能轻易掩住着五川散的气味,可惜现在是夏天,只有荷叶,没有梅花。”
“清儿学艺不精,下次定会注意。”木芫清低着头,边收拾碗碟边回答道。
“你可以用化了水的芜源丹么。芜源丹味道酸甜,和你加在这汤里的红枣滋味相似,我应该不容易分辨出来。”华老先生眯着眼睛指点木芫清,正说的畅快,忽然话音一顿,似有似无的看了木芫清一眼。
见她一脸低眉顺眼的受教模样,华老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开口叹道:“唉,是爷爷莽撞了。这哪里是你学艺不精想不到用芜源丹哪,分明是你心怀不忍,担心我误食了,这把老骨头禁不住芜源丹毒性发作起来,万箭攒心的苦痛,这才改用了只能让身体麻木的五川散!你这丫头哪,让我说什么好呢?也好也好,你懂得心疼爷爷,总算是爷爷没有看走了眼,没白疼你一场。”
华老先生颇有感动得叹完,又肃了脸色,十分郑重地叮嘱木芫清道:“只是丫头你需知道,一旦你出了我这院门,在外面行走起来,就绝不能心慈手软,因为你临敌之时,敌人绝不会给你第二次下毒的机会,如若不能一毒克敌制胜,就极有可能会伤及了自身的性命。你记下了么?”
木芫清洗耳恭听着华老先生说完,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铭刻在了心里,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是,清儿知道了。爷爷跟清儿说的这番话,不仅仅是在说用毒,更说得是临敌制胜的法门,是您的经验之谈。清儿一定铭记在心,绝不敢忘记。”
华老先生见木芫清能够举一反三,不免有些喜出望外,抿着嘴笑道:“很好,很好。,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总算我刚才那番话没有白说。下去吧,再好好想想。”
是夜,整个山林都已陷入沉睡。木芫清翻身起来,也不点灯,摸着黑下了床,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掂着脚尖轻车熟路地摸到一扇窗下,猫着腰蹲在窗户下面,竖起耳朵倾听屋子里面的动静。
屋子里一片静寂,只有悠长轻微的呼吸声响起,间或还有几声轻轻的咳嗽,看来屋里的人早就已经睡熟了。木芫清长吁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根稻草,直起了身子,脸凑到窗户跟前,学着电视里采花盗的样子,指尖蘸了唾沫,一面将手指慢慢伸向窗户纸,一面禁不住暗自得意,无声的坏笑起来。
就在手指就要挨上窗户纸的时候,木芫清忽然感觉到肩头搭上了一只手,吓得她险些喊出声来。一颗心还没落回原处呢,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莫捅。年初才换过的窗户纸,莫要给弄烂了。”不是那老狐狸华老先生还会是谁?
知道自己这次的下毒行动又失败了,木芫清转过了身腆着脸笑道:“咦?爷爷你这么晚还不睡啊?早点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呢。嘿嘿,清儿好困,先回去睡了。”
“回来。”华老先生叫住了嘴贼心虚的木芫清,劈手夺过了她手中的稻草棍,拿到鼻子前闻了闻,手指一发力将稻草棍捏了个粉碎,两只眼睛像刀子一样对着木芫清上下打量了好一阵,语气颇为不善地训斥道:“使?哼,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你是跟谁学的?我可不记得我让你看过的书里,有教过你这种法子!”
木芫清被华老先生盯得紧了,又听他话音不善,心里不免害怕,努了努嘴巴,兀自狡辩道:“爷爷你不是说,不管清儿用什么法子么?”
“那就许你使这不入流的下道手段了?”华老先生丝毫不为所动。
“这个,这个,清儿寻思着,就因为这法子不入流,爷爷瞧它不上眼,也许就不会提放。”木芫清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下毒,就贵在出其不意,越是下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成功地几率就越大。”华老先生听木芫清说得有理,也松了口风,想了想又告诫木芫清道:“你这么想虽然不算错,但这法子你却使不得。”
“为什么?”木芫清见华老先生刚点头承认了自己的想法,马上又反对了,不禁感到奇怪,追问道,“莫非爷爷嫌这法子不够磊落?”
“非也非也。”华老先生摇摇头,解释道,“你要下毒害人,又还在乎什么磊落不磊落呢。我说你不能使这法子,不是嫌它下道,而是因为你修为太差,走起路来脚步沉重。虽然你为了不弄出声音,特意连鞋子也没有穿,还掂起了脚尖,但自打你一出房门,我就把你的举动听得一清二楚。你若是用这种法子下毒,也许能迷倒一两个不成器的三脚猫,但倘若是用来迷那些厉害的高手,只怕你还没走到窗户下面,人家早从里面飞出来,一掌将你击毙了。所以眼下你还不能使这法子,你可记下了?”
“是,清儿知错了。”木芫清这次真的是诚心诚意认了错。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十、九尾魔狐
华老先生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在天色朦胧的傍晚,坐在小院中的石桌旁,泡上一杯香茶,半眯着眼睛回忆往事,给木芫清讲些他年轻时候的英雄故事。
据华老先生自己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妖狐一族里,大小也算是个人物,不仅会使毒解毒,还治得一手好病,更有一身的好功夫,妖狐族里同一辈的那些年轻后生们,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也算是前途无限光明的一颗璀璨新星了。
“咦,爷爷当年居然这么厉害?”这个时候,木芫清便会半边屁股搭在石凳上,手里扯着华老先生的衣袖,边摇晃边撒着娇,也会八卦地问上一句:“那当时是不是有很多妖狐族的美女暗恋着爷爷?”
“什么当年厉害?你爷爷我现在也很厉害哪。”华老先生用手中的蒲扇一拍木芫清的小脑袋,得意地炫耀着,“嘿嘿,何止是有很多美女暗恋着我哪,当面送我些荷包头巾之类的定情物,向我表明心意的女子也多的是!”
女人天生的八卦心思顿时被挑逗了起来,木芫清一脸的兴奋,急不可耐地追问道:“那,那里面可有爷爷心仪的姑娘?”
“呵呵,傻丫头哪,若是爷爷当年有个心仪的姑娘,现在还会孤身一人住在这深山里面么?”华老先生脸上笑笑,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过去,“唉,只怪自己当初年轻气盛,一心只想着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出来,总以为还有无数个明天可以考虑儿女私情,没想到韶华白首,白驹过隙,转眼几百年已经过去了,自己已成了糟老头一个,也不知道早些年,辜负了多少颗芳心。”
“爷爷,现在也不晚哪,你可以再找个小老太太夕阳红么。”木芫清兴致勃勃地建议道,一时倒忘了华老先生根本不会理解“夕阳红”是什么意思。
华老先生却陷在对过去的回忆里无法自拔,也不知有没有听清木芫清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回忆道:“其实别看爷爷现在住在深山里一幅与世无争的样子,其实我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坐上青龙宫宫主的宝座。”
“青龙宫宫主?那不是寒洛么?”木芫清插嘴问道。
“不错,现在的宫主确实是洛儿。”华老先生点点头,继续说道,“不过爷爷年轻那会儿,洛儿还未出生。清儿你长在青龙宫,想必是知道的,咱们魔界向来是以魔殇宫为尊的,所有的妖族都要听从魔尊大人的号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而魔殇宫里,自魔尊大人以下,又有左魔使、右魔使辅佐,再往下,还有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宫,归左魔使、右魔使节制。在这四宫里,又分别有金木水火土、日月七个宿主,一共是二十八人,恰与天上的二十八星宿相对应。可是清儿你恐怕还不知道,那青龙宫的宫主,向来是由我妖狐族中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所担任。”
“哦?青龙宫宫主居然是世袭的?”木芫清被那金字塔似的等级制度搞晕了脑袋,听到什么都要下意识的问上一句,“那其他宫的宫主呢?”
华老先生头一昂,脸上写满了自豪,说道:“想我妖狐族实力雄厚,人才辈出,就连魔尊也不得不给我族面子,这青龙宫的宫主确实只有我族中人才能坐上的。放眼魔界之中,能够与我妖狐族相抗衡的,只数妖狼和树妖两族了。这三族,虽然表面上互通往来,一团和气,实际上却在暗暗较劲,隐隐有三族鼎立之势。魔尊大人为了平衡三族的势力,特意指定青龙、白虎、朱雀三宫的宫主之位分别由妖狐、妖狼以及树妖三族之人世袭罔代,千百年来一向如此。只不过最近的这一千年来,树妖族的人做事格外的低调,大有避嫌拒祸之意,不仅举族迁居到蛮荒之地,就连这朱雀宫宫主之位也给婉辞了,再不愿与外人有什么直接的接触。所以这朱雀宫宫主之位,便和玄武宫一样,由其余妖族里面的少年比武竞出。唉,这树妖族近年来竟是越发的与世隔绝,仿佛平地里消失了一般,再没有旁人能说出他们族人的下落,像你这个年纪的,恐怕都不知道还有树妖一族的了吧。”
木芫清点点头,答道:“果然不曾听说。”心里却想,唉,别说是树妖族了,我连妖狼族也不曾听说过哪,就是你引以为豪的妖狐族,我也没听说多久。
华老先生讲的口渴了,端起茶来呷了一口,自失的一笑,继续说道:“年纪大了,嘴也碎了起来,不知不觉扯得有些远了。当年爷爷我在妖狐族里已是久负盛名,满心以为下一任的青龙宫宫主非我莫属。哪晓得临到了跟前,却败给了比自己更年轻的小子。”
华老先生讲到这里,脸上还带着些愤恨和未尽的遗憾,深深叹了口气,说道:“不过,爷爷我输给那小子,也算是输得心服口服。那小子当真是天纵其才,惊艳绝伦,乃是我妖狐族,乃至整个魔界不世出的天才,一柄三尺来长的青锋宝剑,握在他手里,那当真是使得出神入化,如有天助,我败在这样的人物手里,也不算得上是丢脸。”这面子上的话虽是这样说的,其实在华老先生内心深处,却一直对当年的那场比试介意许久。他对木芫清说自己不愿与青龙宫魔殇宫扯上关系,也多半是因为自己当年与那青龙宫宫主之位失之交臂,这个心结埋藏在他心里,纵使过了几百年近千年的时光,也无法使他释怀。
木芫清却听得两眼出神,崇拜不已,一个劲地追问道:“真的么,真的么,爷爷?这世上居然也有能让爷爷你败的心服口服之人?那小子真的有那么厉害么?他叫什么名字呀?”
华老先生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要把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不甘遗憾甩掉,也用一种神往地语气赞道:“是真的,当年确实是有这么个人物的。那小子不仅做了青龙宫的宫主,后来还做上了魔殇宫的左魔使,辅佐着魔尊大人创出了好一番事业呢。爷爷这点不入流的小本事,若拿到他的面前,那可真是班门弄斧,羞煞人也。你问他的名字?我若说出他的大名来,那可真是如雷贯耳,你一定听说过的。他呀,就是魔界之中,鼎鼎大名的九尾天魔狐——寒圣!”
九尾天魔狐寒圣?鼎鼎大名?木芫清心里重复道,嘿嘿,姑娘我刚来没几个月,还没来得及听说过,往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见见,看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居然能让这么臭屁的华老头甘拜下风?
“怎么?清儿你没听说过九尾天魔狐寒圣的名头么?”华老先生见木芫清脸上毫无惊讶之色,不免心里奇怪。
“哦,不是。”木芫清赶紧解释道,“是爷爷讲的太精彩了,清儿听得入了神。清儿寻思着,这九尾天魔狐怎么也姓寒?莫非与寒洛有什么关系?”
“不错。寒圣他正是洛儿的叔父,妖狐族现任族长的亲弟弟。”华老先生毫无戒心的解说道。
木芫清心想,我说寒洛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青龙宫宫主,看他冷脸冷面的,人缘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来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哪,有个当左魔使的亲叔叔,自然做什么事情来都有人罩着不会出错。
“洛儿虽是寒圣的侄儿,却是凭自己的实力做上青龙宫宫主之位的。”仿佛察觉到了木芫清的心思,华老先生开口说道,“依我看,洛儿他功力深厚、做事极有手段,为人又谨慎小心,大有当年寒圣的风范,也是我妖狐族难得的青年才俊。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清儿你与洛儿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相知甚深,可要把眼睛擦亮,好好把握住了,莫要像爷爷我一样,等到了头发全白皱纹满布之时,才追悔莫及。”
木芫清听华老先生说着说着居然八卦着给自己牵起红线来了,不由得一下子飞红了脸,又羞又气地嗔道:“哎呀爷爷,你怎么说着说着,开始打趣起清儿来了?不带这样的,人家听故事听得正入神呢。”
“好、好、好,爷爷继续给你讲寒圣的故事。”华老先生见木芫清羞红了脸,也不好再给她点那鸳鸯谱,笑着将话题岔开了:“若要讲起寒圣的故事,那可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爷爷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寒圣一人单挑妖狼族七名好手的事情了。那时他还没做上青龙宫宫主。有一天,族里探子来报,说有大批妖狼族人前来侵犯我族。妖狼族不守妖道,竟趁我族不备暗施偷袭之行,端的是卑鄙至极。可惜当时族里的好手,包括爷爷在内,都刚刚经历了争夺青龙宫主之位的比试,大部分都有伤在身,不能参战,妖狼族又来势汹汹,情况十分危急。就在此时,寒圣他一马当先,仗剑冲了出去。待族里其他的人赶过去时,寒圣他已经杀得浑身是血,正被足足七个妖狼族的好手团团围了起来。我们担心他寡不敌众要吃亏,正想要上前援救,没想到寒圣根本不把那七名妖狼族好手放在眼里,手中青锋宝剑一抖,一招‘凤凰三点头’横空而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将七名妖狼族好手中,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一齐撂倒,速度奇快,以致于我们根本就看不清他是如何做到一剑刺三人的。这么漂亮的一手亮出来,把那剩下的四人都震傻在了原地,哪个还敢不要命地上前邀战?那一战到了后来,寒圣他杀红了眼,索性将手里青锋宝剑一扔,仰天长啸一声,现出九尾天魔狐的原形,凭着四只利爪,在敌阵之中腾挪撕咬。一身淡蓝色的皮毛上,洒满了妖狼族人殷红殷红的鲜血。妖狼族的那群废物全被寒圣凌厉的杀气吓破了胆,一个个弃械逃跑,只恨爹娘少给他生了两条腿。哈哈,打那以后,妖狼族那帮小子,再也不敢对我族有任何的不敬!唉,爷爷我也是经过了那一战之后,对寒圣佩服的五体投地,再不会有任何不服的心思了。”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十一、一毒再毒
“后来呢?”木芫清听得出了神,见华老先生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不禁追问道。
“后来?后来你已经知道了么,寒圣做了青龙宫主,再后来又升上了左魔使。”
“那然后呢?”木芫清不满意,继续追问道。
“然后?”华老先生一愣,“还有什么然后?”
“通常,通常功成名就了以后,不是就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么?”木芫清扭捏着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寒圣他夫人怎么样?漂不漂亮?贤不贤慧?”
“噢——我明白了。”华老先生夸张地做恍然大悟状,“我们家清儿哪,春心大动喽!”转而又故作一副惋惜的模样继续道:“唉,可惜哪可惜。我记得我上一次见寒圣的时候,洛儿才刚刚出生,还是个在他娘怀里叼奶吃的小狐狸娃娃呢。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奶娃娃如今都出落成仪表堂堂的美男子了,寒圣他既是洛儿的长辈,又怎么可能尚未娶妻呢。我们家清儿的芳心,怕是要空许喽!我听说,寒圣他不仅成了亲,夫人还是个大美人呢,嗯,就像咱们清儿这般的美貌,至于贤惠么,呵呵,更是万里挑一了。现在哪,怕是胖乎乎的小狐狸崽子,都生了有一窝了吧。”
“哎呀爷爷,你,你怎么越老越不正经了!净混说些什么呀!”木芫清羞红了小脸,不依不饶地嚷嚷着,“我是听你说的有趣,想着这么个英雄人物,当得个绝色的美人才能相配的。哪里就春心大动,芳心空许了!您既与寒圣交好,哪天给我引荐引荐,我好仔细看看他们这对夫妻,究竟是怎样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妙人儿!”
“你想去拜访他们夫妻?这,这怕是难做到喽。”华老先生为难地说。
“怎么?”
“我最近一次见寒圣时,他还尚未娶妻,之后各忙其事,竟是打那以后再未谋面。后来,我听说寒圣跟他老婆孩子一起,退出江湖了,隐居在一个不为世人所知道的地方。这么多年了,再没有人能见过听过他的踪迹。”
“啊?怎么会这样哪。”木芫清满心的激动,此刻顿时化作了莫名的失落:这个寒圣怎么能这样呢?他身为妖界十分看好的一代新星,本应该跟老婆一起,仗剑江湖,行侠仗义,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剑侠侣哪!年纪轻轻的就学杨过退出江湖,真没劲。本来还想着,等改明儿跟着寒洛回了魔殇宫,一定要寻个机会去跟寒圣套套近乎,拉拉关系,哪想到人家早就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躲起来了呢,难道非要我去学郭襄那样,骑头青驴满世界地乱转?
华老先生眼见木芫清一脸失落,又习惯性地摸摸自己的山羊胡子,呵呵笑着说道:“是啊,寒圣这小子那么年轻就退出江湖,也不知惹得多少花季少女,就像我们清儿现在这样,空有一颗芳心,却找不到一个好归宿。不过清儿就幸运多了,还有一个洛儿哪。”
木芫清见华老先生今晚八卦兴致大发,不由得又急又羞,从石凳上一跃而起,跺着脚嗔道:“爷爷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一个劲地拿清儿打趣?清儿不依,不依不依。”说到后来,索性抓住华老先生的胳膊,摇来晃去撒起泼来。
“好好好,清儿不待见听,爷爷就不说了。唉呦,好清儿别摇了,爷爷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华老先生被木芫清摇得紧了,一边摆摆手表示自己认输不说了,一边指指桌上的残茶示意她再添些水来,“好清儿,再给爷爷沏杯茶水来,这茶残了,不耐喝了。爷爷说了大半宿,嗓子都干的要冒烟了。”
木芫清这才安分了下来,转身从石桌上端了茶杯,冲华老先生说道:“爷爷,已经快要子时了,若是重新换了新茶来,清儿怕您走了乏睡不着觉。这样吧,清儿见咱们院子里这棵老槐树这两天花开的盛,想着您体性属热,眼下又是酷夏,虚火旺盛,特意采了些槐花晒干了备用,不如现在就去泡杯槐花茶来,给爷爷解渴消暑,您看着可好?”
“好,好。清儿丫头为爷爷身子骨着想,爷爷哪有不依你的道理?”华老先生笑眯了眼睛,连连点头称是。
木芫清见华老先生同意了自己的建议,再不多说,捧了茶碗去厨房泡茶。
转眼茶水泡好,木芫清捧了茶碗,献宝似的往石桌上轻轻一墩,杏眼忽闪忽闪地看向华老先生,喜滋滋地等待着他品茶称好。
华老先生端了茶杯在手,先不急着喝,掀了茶盖凑到鼻前嗅了嗅,只觉得清香四溢,沁入肺腑,先前的一点劳乏顿时一扫而光,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就着碗口呷了一口,果然是甘冽清甜,还微微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真真是妙不可言。
木芫清见华老先生面露满意之色,不由得也是心下一喜,跟着微笑了起来。
哪知华老先生一口茶水还没咽进肚里,忽然向前一弯腰,“噗”的一声又将口中的茶水尽数吐了出来。待吐净了,又咳了两声,这才一面用袖子擦着嘴巴,一面含笑说道:“死丫头,险些被你算计了。”
“咦,爷爷你怎么不喝了?是喝不惯这槐花的清苦味,觉得不好喝么?这槐花茶最是能清肝降火,凉血清毒,对您身体很有好处的。而且意境也很美,有诗为证,‘雨中妆点望中黄,句引蝉声送夕阳’,可见多有品位哪。多喝些,多喝些。”木芫清一脸的无辜样,絮絮叨叨地劝说着。
“还喝?你这丫头哪,还在装模做样!”华老先生手指着木芫清,略有些无奈地说道,“还不快把你左手里面的海里青解药拿出来!”
“啊?嘻嘻,果然又被爷爷发现了。”木芫清的诡计被当面揭穿,她也丝毫不介意,一面颇有些无赖地嬉笑着,一面摊开了虚握得左手,露出一株赤红色、豆荚样的植物。
华老先生一把将豆荚夺了过去,急忙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拨开豆荚,挤出些汁液来擦在自己的人中上,这才轻舒口气,将手里的豆荚朝木芫清脸上轻甩了过去,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我说这院里怎么有一股淡淡的豆香气呢,敢情是你手里握着猪牙皂,预备来解这下在茶里的海里青毒!若不是我这鼻子灵,差点就着了你这小东西的道!”
“嘿嘿,爷爷你宝刀不老,鼻子还是这么灵。”木芫清连忙陪着笑脸奉承道,心里却暗想,真不愧是千年狐妖,鼻子居然比狗还灵。昨天我爬到树上去摘这猪牙皂时,对着满树的豆荚,也没闻到什么该死的豆香气。
华老先生听了木芫清的奉承却极为受用,笑呵呵地说道:“那是当然了。别看这个老鼻子红糟糟的不好看,关键时候可是救过爷爷好几次命的。不过话说回来,清儿,你前日在汤中下毒,今晚又在茶里下毒,这植毒的手段是不是有些太过单调了?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新鲜花样了?”
木芫清听华老先生质问她下毒的技艺,忙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正是由于这法子前日里已经使过了,今日才又故技重施的。因为上次在汤里下的毒被爷爷识破了,爷爷心里必然会以为,这在食物里中毒的法子不能成功,清儿必然要再想其他的途径来植毒,这样一来反而放松了对饮食的警惕,若是此时再在汤水里下毒,这成功地几率想来就会更高些的。”
“嗯,这么说来也不是没有道理。”华老先生认真听木芫清说完,捋着胡子点头称是,末了摸摸鼻子笑笑,开口说道:“此次爷爷若不是闻到猪牙皂的香气,起了警觉,恐怕还真的要被你毒倒了的。不错不错,你能动这么一番心思来揣摩别人的想法,也是难能可贵。这次你用本就自带有一种清苦味的干槐花来调剂海里青淡淡的苦涩味,毒下的连爷爷也没能察觉出来,也算是大有进步。只可惜你担心爷爷中毒久了有危险,提前在手里藏了猪牙皂,这才露了痕迹。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
听到华老先生对自己的学业有所肯定,木芫清心中一喜,满心高兴道:“真的么,爷爷?那你该要遵照约定,再传清儿一门手艺了!”
“你急什么?”华老先生一挥手,打住了木芫清的话头,不容商量地说道,“爷爷说的是,你若是能够毒倒了我,就再传你一门别的手艺。这次虽然喝了你的毒茶,可是离被你毒倒,哈哈,还差十万八千里呢,你还是再多费些心思吧。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午餐可以吃到?嗯,你此次不成功,势必会想,爷爷我见你两次在饮食里下毒都不成功,必然要打退堂鼓,断了这条路子,便放松了警惕,让你更好从此处得手。看来以后,凡是你端来的吃食汤水,不对,但凡是入得口的物什,爷爷都要加倍的小心了。”
木芫清听华老先生不禁拒绝了她的要求,又猜中了她的心思,脸上写满了失望,泄气道:“爷爷比着清儿多吃了几百年的盐,清儿这点小心思早就被爷爷看的一清二楚,要想毒倒了您,我看,这辈子是没什么希望了。”
木芫清这番话说得了无干劲,任谁听了都不免心生不忍,偏偏到了华老先生的耳朵里,却品出了另一番滋味。只见他抿嘴而笑,手指在石桌上敲敲点点,嘴里说道:“你也知道爷爷比你多吃了几百年的盐,那怎么还把这激将法搬到爷爷面前来用?不怕爷爷笑话你小孩子没见识么?
木芫清见又被华老先生点明了心事,自失的一笑,也没好意思再说话。
华老先生见木芫清只笑不说话,也觉得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也没什么能继续说下去的了,便把手一摆,慢慢站起身来,便往屋里走边说:“行了,天不早了,回去睡吧。睡醒了脑袋灵光了,再好好寻思寻思,看要再怎么着来药爷爷。”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十二、一枕落花
夏天里,只有到了傍晚,日头才不那么火辣辣了。
华老先生一手拎着蒲扇,一手拿着书本,颤巍巍地踱到了石桌旁,边乘凉边读起书来。偶尔一抬头,看见院里那棵高大的槐树底下铺了张草席,席子上面洒了满满一层白白小小的花朵,而木芫清则正盘着腿坐在席子上,手里攒了块不大不小的藕荷色纱布,一会儿低头缝两下针线,一会儿又腾出手来翻检翻检席子上的花朵,那模样,还真有点山下村子里那些年轻能干的村姑架势。
“呦,清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怎么忽然对女红有了兴趣?莫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新法子来药爷爷了吧?”华老先生闲来无事,一边慢慢摇着蒲扇,一边笑呵呵地冲木芫清打趣道。
“瞧爷爷你,都把清儿说成什么样子了?难不成我一天到晚不做事,都在寻思着怎么下毒害你么?”木芫清抬起来看了看华老先生,不依不饶地开口争道。说完,低下头去,捻着针紧缝了两针,又将纱布凑到嘴边,用牙齿咬断了线头儿,将纱布展平铺开,复又弯下腰,一面从席子上抓些花朵往纱布里面填充,一面低着头冲华老先生喊道:“我现在没那个闲工夫。今儿早上狗儿上来跟我说,上回我给他做的那个香囊,他拿回家给了他老娘。没想到他老娘见了十分喜欢,说那香囊的花香气很受用,闻着不由得精神一振,就连睡觉也比往日夜里安眠了许多。狗儿那孩子您还不知道,只要他老娘说好,那就一定是好的了。这不,今儿早上他屁颠屁颠地跑来,又作揖又鞠躬的,非央着我给他再做个更大的。我心想,那么大的香囊算是怎么回事呢?既然他老娘要这香囊是为了夜里睡个安稳觉,那我索性给她缝个枕头让她枕着睡觉,岂不是更好?”木芫清说完,将手里的枕头套朝华老先生这边一比,小嘴一噘,埋怨道:“哪知道说着容易做起来难。我都赶着缝了一天了,这才刚算是缝完,还没给填花合口呢。”
华老先生听她说得有趣,不免来了兴致,也不看书了,起身踱到槐树跟前,弯腰抓了一把花凑到眼前瞧了瞧,又细细闻了闻,呵呵笑道:“我就说么,你这丫头长本事了,随手缝个香囊都有那么奇妙的功用,原来是在香囊里面放了茉莉花。这茉莉花理气和中,开郁辟秽,有行气止痛,解郁散结的作用,倒正对了青山他娘的病症。”说完,将手里的茉莉花放下,又往前凑了几步,笑咪咪的看着一脸不耐烦的木芫清,涎着脸说道:“清儿丫头呀,青山他娘的这个枕头你先缓一缓,过两天再给他好不好。爷爷这两天火气上来了,目赤眼干的,你就先把手里这个枕头,给爷爷枕两天降降火好不好?”
木芫清手上不停,没好气地回道:“我忙了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痛才缝了这么一个枕套。再做一个?打死我我也不要再费这工夫了。爷爷你自己就是大夫,要真上火,就自己开两服药煎了喝了,岂不比枕这枕头来的快?”
华老先生心想,我一生都没怎么求过别人,这会子求你这么个小丫头给我做个茉莉花枕头,那是给你十足的面子。这倒好,枕头还没讨来呢,倒先让你给数落了一通。生气归生气,眼下是他在求着别人,纵使心里面再怎样的不舒服,也不得不陪着笑脸,把好话往尽了说:“嘿嘿,我的好清儿。爷爷这不是听你说得有趣,不免也来了兴致,想要试试那头枕着茉莉花,鼻子嗅着花香气入睡的滋味么。你就看在爷爷一辈子都没求过别人,眼下却低三下四地求你这么个小丫头的份上,把这个枕头先给爷爷枕两天吧。”
老人家把话都说到了这么个份上了,木芫清若是再不答应,未免就显得有些矫情了。果然,木芫清把两手一摊,又好笑又无奈地叹道:“哎,爷爷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任性地跟个小孩子一样。早上狗儿来求我的时候,也没有像爷爷现在这个样子的。按理说吧,既然这茉莉花枕头有这般神奇的妙用,清儿就该先赶一个出来,孝敬给爷爷是不是?”说到这里,故意把话停住不说,待看到华老先生脸上笑逐颜开,一面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面不停的应着“正该这样,正该这样”,木芫清满意地笑笑,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本有心先缝一个给爷爷枕,可又想着这阵子咱们爷孙两个不是正在斗着法么,我若突然向您献起殷勤来,爷爷怕是定要疑心我在使诈,往这枕头里塞了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东西,不肯接受清儿的一番好意。现在既然是爷爷您开口向我来讨,我要是不给吧,又显得我小气。那这样吧,清儿就先把这个枕头给了您好了。”
木芫清说完,一把抓过还没来得及缝口的枕头,开口朝下,将里面填着做枕心的干茉莉瓣全给倒了出来,一面倒一面嘴里直嚷嚷:“爷爷你可看仔细了,这可都是我挑拣了好几天的干茉莉花,可没别的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
华老先生连忙摇头说“不会不会,爷爷怎么会疑心清儿呢”,手上却接过了木芫清递来的枕套,亲自抓了茉莉花,挑挑拣拣着填进了枕套里,直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将填好了的枕头重又递给木芫清,笑眯眯地谢道:“辛苦清儿了。等过两日,你若能赢得了这个赌局,爷爷一定传你一手好功夫!”
木芫清故作不满地微瞪了华老先生一样,接过枕头,重又穿了针引上线,细细密密地将枕头缝了口。
待到枕头缝好时,天色已是黑尽。木芫清用牙齿咬断了线头,收好针线,又提起枕头两个角抖了抖,让里面的干茉莉花分布均匀了,这才用手在枕头上轻拍了两下,朝华老先生怀里一塞,嘴里嘟囔道:“喏,给你给你!省的你牵肠挂肚的,一晚上睡不好觉。”
华老先生如愿以偿,喜滋滋地将枕头夹在胳膊下面,手上摇着蒲扇,洋洋得意地迈着小八字步拐回石桌边,拾起桌子上的书,一边往自己屋里走去,一边乐呵呵地念叨着:“睡觉睡觉,今天老头子我也要尝尝这一枕落花香的滋味喽,呵呵,没想到老了老了还有这艳福。”
第二天日上三竿了,一向早起的华老先生却还没有露面。木芫清两手一叉腰,往华老先生房门前一站,扯着嗓门喊道:“爷爷,快起床快起床!再不起床,太阳可要晒屁股了!”喊了一阵,依然不见屋里有什么动静。木芫清嘴角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笑容,抬起腿来一脚踢开房门,跳着往屋里一站,仰着脖子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爷爷你也会有这么一天,可让我给药倒了吧!爷爷爷爷,你快起来,我赢了,你可不许耍赖!”
被木芫清好一阵子聒噪,华老先生躺在床上的身子终于懒洋洋地动了动,费劲地睁开两眼,迷迷糊糊地问道:“清儿,这大清早的,你在瞎嚷嚷什么哪?”
“什么大清早的?”木芫清脖子一拧,大声说道,“爷爷你瞅瞅窗外的天色,已经日上三竿了!您呀,可中了我的醍醐香,昏睡一宿了!”
“醍醐香?”华老先生听木芫清说到醍醐香,心里一惊,早把睡意抛到了九霄云外,一翻身坐了起来,屈腿坐在床上略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惊呼道:“是了是了,是醍醐香!”说完从身后揪过昨晚央木芫清做的茉莉花枕头,若有所悟地问道:“你在这枕头上浸了醍醐香?”
木芫清也不答话,只是看着华老先生嘻嘻笑个没完,满脸都写满了得意。
“来来来,清儿丫头你过来。”华老先生往床里面挪了挪,冲木芫清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说话,“来给爷爷讲讲,你是怎么在这枕头上动的手脚。昨晚上我就提放着你,枕心都是我自己填的,枕套我也拿在手里检查了好一阵的,就连你缝枕套的线我都暗地里瞧过了,确实都没有问题。你个鬼丫头,把醍醐香下在哪里了?”
木芫清见华老先生到现在也还没有识破她的手段,心里得意的不行,又吃吃笑了好一阵子,待看到华老先生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这才勉强敛了笑意,手拿过枕头,边比划边解说道:“就知道爷爷您不会放心我的。您提到的那些地方,我也早想到了。只是那些地方太过显眼了,一定会被发觉的,我才没有那么傻,把毒下在那些地方。其实呀,我事先已经把那根缝枕头的绣花针在兑了木豆汁的醍醐香花汁里浸了大半天,又故意提及枕心里可能放了毒,转移您的注意力,引着您只顾着检查茉莉花里有没有混进别的东西,却忽略了我手上捏的那根小小的绣花针。醍醐香的香气被木豆汁压制,我下的剂量又少,您根本发觉不了。一直等过了子时,木豆汁的药性散完,醍醐香才开始发挥效用,虽然会散发出来些淡淡的香气,可是那时您早枕着这一枕落花香酣然入梦了,就算闻到了香气,迷迷糊糊中,也只会以为是那枕头里茉莉花的香气,根本不会提放的。这醍醐香只会让您昏睡不醒,对您的身体可没有什么毒害,我也不必提前预备解药,只需把您唤醒了就是,不会像上次似的,被您察觉到。爷爷,我这次可做的漂亮?”木芫清说完,一脸的得意,仰着脸抿着笑,就等着华老先生夸赞她。
“漂亮,漂亮!”华老先生竖着大拇指赞道,“你这次可真是花了不少心思,把毒下在那么不起眼的地方。而最难能可贵的,是你不再一心想着速战速决,改用了药性发挥缓慢的醍醐香,还晓得用木豆汁来压制它药性发作的时间,这剂量也掌握的刚刚好,时间不早也不晚,看来你已将这下毒的手艺学的差不多了,是时候出师了。要知道,只有等你不再急于求成之时,才是你离大功告成不远的时候。”
“那,爷爷……”木芫清手搭在华老先生肩膀上,一面撒着娇一面甜甜地问道,“咱们打的这个赌,可是算你输了?”
“输了,是爷爷输给清儿了。”
“那您可愿赌服输?”
“服输,服输。说出去的话,那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没有耍赖反悔的!爷爷这就起来,再另教你一手好功夫!”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十三、天光绝
木芫清听华老先生说立时就要传她新的功夫,忙三步并作两步跳出屋外,往庭院中央喜滋滋地一站,满怀希望地脆声嚷道:“爷爷爷爷,你快出来快出来。你要再传我些什么好功夫?前儿我在你书房里看到有讲巫蛊之术的书,端的是有意思的紧,不然您就再传我手养蛊的功夫?”
华老先生并没有像木芫清那样的猴急,随手捡了件褂子披在身上,边系扣子边从房里踱步出来,摇着头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你这丫头,怎么好东西不学,净爱学些杂七杂八的邪门歪道?那书里记载的巫蛊之术虽然奇妙,却未必没有夸大功用之嫌。你学艺时日尚浅,那稀奇难驯的蛊虫不是你这黄毛丫头能制得住的。况且你已学了使毒,若是再学养蛊,净是些不入大家之眼的旁门左道,一开始别人也许还不曾提防于你,等到日子久了,旁人都知你专爱施蛊使毒,遇到你时,便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防,那时你可还能轻易找到下毒中蛊的机会?不成不成。”
木芫清见华老先生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了她的要求,而且还分析的头头是道,听起来也不是没有道理,不由好奇道:“那,爷爷准备教我什么呢?您准是一早儿就想好了,就等着今天呢,是不是?快说快说,清儿等不及了。”
“你这鬼丫头,怎么比猴崽子还精。”华老先生手指着木芫清笑道,“不错,我是早就思量好了再要传你些什么,就等着看你要到哪一天才能把我药倒了。呵呵,你果然没有让爷爷失望。”
华老先生说完,敛了笑意正色道:“清儿我来问你,我给你的那些讲解毒术的书,你可都用心看了?”
“看了呀。”木芫清不明白华老先生怎么倒提起了这个问题,心想我看书的时候你不是还在书房外面偷偷监视过我么,我有没有好好看书,你能不知道?然而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华老先生的问题。
“我再问你,那书里记载的毒物种类可齐全?使毒的手段可还精妙?”华老先生点点头,接着问道。
“齐全,精妙。种类之全,不亚于一本医学宝典,使毒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奇妙无比。”木芫清老老实实地答道。
“那,依着你看,写那些书的,都会是些什么人?”华老先生穷追不舍。
“什么人?”木芫清歪着头想了又想,也不明白这个问题跟她今天要学得东西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能写出那样旷世奇书的人,若不是令人闻之丧胆的药手毒王,便是享誉杏林的医道国手,否则又怎能记载的那样精确详妙?”
听木芫清分析完,华老先生摇摇头,说道:“非也非也。那些人哪,虽然也都曾名噪一时,但他们既不是以使毒用毒出的名,也不是什么治病疗伤的神医。要说他们赖以成名的,却是一身的好武艺!我给你看得那本《毒经概要》,写书之人却使得一手的好枪法,一套‘三无三不连环枪’,使起来端得是‘无孔不入’、‘无所不至’、‘无所不为’,号称神枪无敌兵中王,等闲人在路边遇着了他,那都是要恭恭敬敬退避三舍的。当时又会有多少人知道,其实他最擅长的,却是这制毒使毒的本事呢?爷爷我若不是晚年醉心于医术,费心搜集普天下的医学奇书,这才偶得了他这本《毒经概要》,恐怕至死都想不到他平生最得意的,竟是一身的毒术。”华老先生话说完了,还直摇着头唏嘘不已,感慨良久。
“爷爷您的意思是……”木芫清见华老先生不说传艺,倒是把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细述开来,心里已揣摩到他的实际用意,嘴上试探道:“这用毒之人,若不想被旁人识破了手段,那必然还需要精通些别的本事来遮掩遮掩,甚至要别人以为你根本不会使毒,才不会对你严加提防,才更容易施毒得手?”
“不错!”华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含笑点了点头,“清儿你果然冰雪聪明,一听就知道爷爷真正的用意。你要记住,但凡使毒之人,更要比着旁人多上一百个心眼,别人想到的,你要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你也要想得到。只有令人防不胜防,方是用毒之道!”
“是,清儿记住了?”木芫清忙郑重答应道。末了抬头,冲华老先生陷媚地一笑:“那爷爷您这是要教清儿什么厉害的招式?是剑法?刀法?拳法还是腿法?好爷爷,我等不及要知道,您快告诉清儿么。最好能是什么超级霹雳的无敌招式,或者能像寒洛那样,御剑飞空,多酷哪。”一时不留神说溜了嘴,竟然把现代的词语都用上了。
“你还不会御空术?”华老先生眼皮几不可见的一跳,脱口问道。
却吓得木芫清一愣,心里连叫糟糕,自己还真是健忘,这才几天不捅篓子就翘尾巴上天了,一时大意,又把马脚露了出来。正盘算着该说些什么把这事圆了过去,华老先生却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说道:“你想学洛儿的剑法?他那剑法是他老子亲自教导,又练了足足两百年才算小有成就,你可练的?”
木芫清一听,心想,乖乖,两百年才小有成就?姑娘我没准明天出了这个门就挂了呢,哪还有什么两百年的光阴给我练剑的?不练不练。唉,当初说要学使毒,就是想着毒术能够速成,没想到也是那般难学。现在再拐回头来学功夫,岂不是兜了个大圈又绕回起点了么?早知道这样,还费什么劳什子得闲劲去学毒呀。想当初风清扬在华山之巅传授令狐冲独孤九剑,也不过用了三两日的工夫,而令狐冲速成之后实力大增,转眼就跻身一流高手之列,比他那个人妖师父岳不群还要厉害百倍,不晓得爷爷这里有没有独孤九剑之类的功夫?让我学学也好。
木芫清主意打定,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说道:“两百年?不学不学。”转而又腆着脸地媚笑着道:“爷爷,你有没有听说过独孤九剑这门功夫?会的话,传给我如何?”
“独孤九剑?”华老先生听完一愣,摇摇头说道,“不曾听过。怎么清儿知道?是怎样的一门功夫呢?”
“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木芫清搜肠刮肚,将自己模糊记得的有关独孤九剑的东西一古脑说给华老先生听,“听说那独孤九剑要旨全在一个‘悟’字,虽一剑一式亦可变幻无穷,临敌之际将招数忘得越干净越好。学到后来,前后式融会贯通,更是威力大增,只要能做到‘料敌机先’便可克敌制胜。爷爷可曾知道有什么类似的招法?”
华老先生乍听到木芫清讲述独孤九剑,只觉得这门剑法当真神妙的紧,待听到木芫清后来说起没招每式都可变幻无穷,前后式还能融会贯通,威力更是大增,不禁心有感触,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口中喜道:“我当你说的是哪个,竟这般的匪夷所思,原来是端木家的神鞭一十三式。你这还真的是道听途说,端木听成了独孤,十三招鞭法又以讹传讹,竟成了九招剑法,唉,你呀,当真是不学无术的紧。”
木芫清暗自一惊,心想不会吧,自己只是随口把独孤九剑给搬出来了,难道这里还真的有这种一劳永逸的功夫,那自己这运气,也有点,有点太好了吧。不过既然穿越这种狗血的事情都能发生,那再来个“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了。因此喜得笑逐颜开,拍着手说道:“是了是了,我就是要学端木十三鞭的,爷爷你会么?教我教我。”
木芫清自来到华老先生这里,从未见过有什么事是华老先生不知道的,简直就是个“百事通”,因此满心以为华老先生一定清楚这神鞭十三式的招数,哪知道华老先生却挠了挠脑袋,满脸的为难,磨磨蹭蹭地说道:“清儿啊,不是爷爷不肯教你。只是,只是,这端木家的绝学,你爷爷一个外人,又哪里能知晓得了呢。要不,你再重挑一门功夫学学?”他素来以见识渊博自居,自觉天下之大,却没有他不了解的事儿,此时却被木芫清刁难。以他自负不肯服输的个性,能说出来这番话,已是难能可贵了。
木芫清却不曾料到华老先生也有不会的时候。她刚才乍听到神鞭十三式与自己心中最喜爱的令狐冲所使得剑法颇多相似,立刻便滋生出神往之情,只觉得天底下所有的武功加在一起,也不及这神鞭十三式精妙绝伦,哪知道自己却无从学得,满腔的希望立时化作了泡影,失望之情当即写在了脸上,丝毫不加掩饰。
华老先生不忍见到木芫清这没精打采蔫巴巴的模样,又仔细想了想,说道:“早年间,我遇见过端木家的人,也曾与之交手过招。那总共一十三式的鞭法,我只零星记得一招半式,清儿你若一心想学,我便演示给你看,可还使得?”
木芫清想,聊胜于无吧,反正自己一时半会也不想学别的什么武功,再说武功贵在精而不在多,倘若真能把这神鞭十三式里的一招练个精熟,估计这条小命也不会那么容易丢了。主意打定,木芫清重又打迭起精神,点点头说道:“好,哪怕只有一招,我也一定要学!”
华老先生见木芫清铁了心要学这鞭法,也不再多说,纵身凌空,几步跃到院墙边,顺手折了支南瓜藤又跃回原地,当下便在这院中,一面以南瓜藤为鞭演示着,一面冲木芫清喊道:“清儿你看清楚,这一招叫做‘天光绝’,鞭要灵动,速度要快,虽然你只有一人一鞭,但使出来却有如千人千鞭一齐舞动起来,直把那天光日头都要遮尽了。当年我就曾在这招上栽过跟头,所以印象极为深刻,几百年来都不曾忘记。只此一招,便够你勤练数月了。”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十四、噬魂邪兽
木芫清第一次看见华老先生出招,只觉得他年纪一大把,平日里走个路都颤巍巍,好像马上就要摔倒了似的,没想到舞起鞭子来却虎虎生威,竟比那年轻后生还要更强健三分。再看那一招“天光绝”,真得是霸道地厉害,看来若是自己真的勤加练习,将这一招练得精熟透了,再加上毒术的配合,一般的小喽罗怕是也不会再放在眼里,至于那些一流的高手么,就交给同样是高手的寒洛之类的人物去应付吧。
这地方还真是邪门的厉害,木芫清心里正想着以后要靠紧了寒洛这棵大树好乘凉,但见眼前白光一闪,寒洛他一身白衣,脚踩着宝剑落到了院中。这家伙还真不愧是狐妖出身,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帅的一塌糊涂,那眉眼,那俊鼻,还有那气势,真当得起玉树临风一词,看得木芫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只觉得几天不见,寒洛这厮竟然出落得愈发的妖媚帅气了。那身绣五爪青龙腾云翻飞的白袍穿在他身上,就如珠峰顶上的一捧雪莲般耀眼绚烂。此时他将那一头泛着暗蓝色光芒的秀发用条金黄色的带子简单束在脑后,更是平添了几丝桀骜不羁。
木芫清被寒洛那狐媚天下的模样迷得发呆,愣在远处一动也不会动。倒是老狐狸华老先生见了寒洛,赶紧把手中的鞭藤一甩,离着老远便乐呵呵的招呼着:“哎呦,洛儿回来了。好,好,倒是回来的好巧,不早也不晚。”
“华老先生好。”寒洛收好了宝剑,朝着华老先生躬身施了一礼,这才面露疑色,问道:“什么叫做好巧?”
华老先生动动嘴巴正要回答,木芫清生怕华老先生把打赌的事情说出来,继而又将出她死缠烂打非学习毒术的事情抖落出来,让寒洛起疑心,忙抢先插言道:“爷爷的意思是说,你回来的这个点儿,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你一路奔波,必然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们也还没吃。可真是有福不再忙,没福跑断肠。”
话说完,寒洛还未及答话,便听得半空中传来了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跟清儿心心相印,这不,我人还没到,清儿就把饭给预备下了。”却不是那个一贯自作多情的楚炎还能是谁?
木芫清见楚炎人还没站稳,就开始风言***地戏弄她,不由得双眉紧蹙,没好气地嗔道:“怎么你也回来了?一回来就没个正经话!”抬眼又望见跟在楚炎后面正在降落的氐土,复又扬起笑脸,招呼道:“氐土你也回来了?今儿个倒真是齐全。”
“既然人齐了,清儿你就快去做饭吧。”华老先生笑眯眯地吩咐道,“他们忙着赶路,想必已经饿坏了。”
“嘻嘻,恐怕是这会儿,爷爷您肚子里的蛔虫闹腾得正欢吧。”木芫清一面笑嘻嘻地往厨房里走,一面打趣道。
华老先生听了倒没怎么样,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站在原地一味的笑,寒洛听见了,把脸一沉,开口训责道:“芫清,你怎么越来越没规矩?咱们客居此处,理当谨守着礼数,你竟敢这般没大没小?华老先生也是你能打趣的?”
寒洛不在这里的时候,木芫清早跟华老先生厮混的熟了,一老一少祖孙两个有哪一日不曾相互编排几句的?如今寒洛一回来,话没说上两句就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人,木芫清满心的不高兴,又不敢当面顶撞回去,只好撅着一张小嘴,求助的看向华老先生。
接收到木芫清满含了委屈的眼神,华老先生乐呵呵地一笑,连连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洛儿你不知道,清儿这丫头哪,鬼灵精怪的很,倒是对了我的脾气,我已经认了她做孙女。这段日子有她陪着我解闷,日子都过得比以往快了许多。你这孩子呀,有时未免太古板了,祖孙两个逗逗乐有什么关系么?”
寒洛听华老先生都不在意了,自己也不好再追究下去,冲木芫清冷冷的一挥手,吩咐道:“既如此,你便快去忙吧。”
不一会儿,饭菜布好,木芫清殷勤地邀请几个人入座,又笑着说道:“不知道你们要回来,东西不多,凑合吃些吧。”
氐土冲木芫清一拱手谢道:“有劳了。”这才抬腿入座。寒洛一声未吭,衣袍一甩长身落座。而楚炎则是一脸的兴奋,嘴里直嚷嚷着:“今儿个我有福了,竟能吃到清儿亲自下厨做的饭食。”说完大咧咧的坐下,朝其他人略一谦让,毫不客气地端起碗,一面低头扒饭,一面直夸木芫清手艺好。
木芫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道:“赶紧吃你的饭!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哪来那么多废话!”
一旁正品菜嚼味的华老先生也笑咪咪地点点头,目光飘过木芫清,又掠过楚炎,最后落在了寒洛脸上,意有所指地说道:“清儿做饭的手艺是值得一夸。你们尝尝,这寻常的青菜豆腐,竟也能被她做出许多花样来,吃起来滋味十足,余香绕口,而且一清二白,好看的紧。不是我老头子自夸自家,我这孙女哪,真的是心灵手巧,冰雪聪明。将来谁有本事能娶了她,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呦。”
“爷爷!”木芫清被华老先生这么一说,早就羞红了脸,娇嗔一声打断了华老先生的话。说来也奇怪,这种谈婚论嫁的玩笑话,搁在以前,她木芫清哪里会放在心上,嘻嘻一笑便带过去了,有时自己也会打趣自己,说什么将来一定要找个青年才俊才肯嫁,不然对不起自己看过的言情小说。可是自从来到了这里,她便觉得自己的思维方式越来越像个古人了,就连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都在不自觉地模仿着周围的人,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自己生来就是这里的人,一直以来就不曾离开过,从前的那些事儿,只是做过的一个漫长的梦。就像不知是蝴蝶化作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木芫清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还在活生生的现实里,还是已经陷入在了一帘妖梦之中。
华老先生那么明显的一番暗示,就在这饭桌上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氐土心里明白这番话自然是与自己无关的,也不多说,只是含笑看了看木芫清,又低头吃起饭来。楚炎听了就不一样了,两眼炯炯有神,明亮的都快要放出光来了。他好像再也坐不住了,扭了扭身子正要站起身来当众发表一番铿锵有力的爱情宣言,哪曾想屁股还没抬起来,寒洛的一只手便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肩上,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按了下去,一边难得热情地给他夹着菜,一边殷勤的招呼道:“此次远行,承蒙楚兄一路上照顾有加,寒洛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谢你的,来来来,芫清亲手做的菜,楚兄你可要多吃一些。”
吃完饭收拾停当,华老先生斜坐在石凳上,手上握着一把蒲扇,一面扇着一面问寒洛:“此次一切可还顺利?事情可了结了?”
寒洛一皱眉头,叹道:“事情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从此后不会再有人莫名其妙失了魂魄死掉了。只是,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哦?此话怎讲?”华老先生一探身子,面色急切。木芫清听说事有蹊跷,也忙凑近身子支了耳朵细听。
只听寒洛说道:“我们一路追查下去,才知道之所以有那么多人无缘无故逝去,竟是因为有人在暗地里养了噬魂兽!”
“噬魂兽?”华老先生惊呼出口,脸上也不禁动容。木芫清虽不知噬魂兽是什么东西,但一听这骇人的名字,再看寒洛和华老先生脸上都隐隐有担忧之色,也就能猜出那噬魂兽必定不是什么善类。
“不错,确是噬魂兽。”寒洛一点头,继续说道,“要喂养噬魂兽,便要摄取大量人类的魂魄,本是极容易被发现的。然而这养兽之人心机颇深,遍布疑阵,故意将我们引往别处。就连我们那日里所去的山洞,也是他提前设置妥了,只等我们入洞去触动机关。我们三人也是入世颇深的了,没想到此行竟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一路。待我们反应过来时,他早将噬魂兽饲养成熟,并已得到了他所求之物。最后当我们找到他藏身的所在时,却只能宰了负伤的噬魂兽,对他的去向丝毫不知,实在是可恨至极!”寒洛说完,手握成拳,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恨之情悦然于表。他一向冷静,此时竟愤怒致斯,可见心里对此事有多么的在意了。
“他养这噬魂兽是为了什么?”木芫清满脸的疑惑,看向寒洛问道,“他拿走的东西又是什么?”
“鳞甲,噬魂兽的鳞甲。”寒洛答道,“这噬魂兽是牛头蛤蟆身的邪兽,以人类的三魂七魄为食,每吞食一千个魂魄才能发身长大,再吞食一千个魂魄才能成熟,遍身生出赤红色的鳞甲。”
木芫清起先不知噬魂兽是怎样的怪兽,也不怎么在意,此时却越听越惊,不可置信的捂着嘴巴惊呼道:“吃一千个魂魄才能长大,吃一千个魂魄才又成熟,那,那人岂不是已经,已经杀了两千个无辜的人了?可真是歹毒!”
“不止两千。”一直安安静静默坐在一旁的楚炎插嘴道,此时的他全然没有了往日那肆意张狂的表情,一张斧刻刀削般的俊脸上写满了痛心和义愤,“有些魂魄甚至还未送到噬魂兽嘴里就已经魂飞魄散了,而且那噬魂兽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肯进食的,那些它不吃的魂魄,竟也被养兽之人捏碎毁掉,从此后不能再入六道轮回之中。”
华老先生听了,也是一脸的焦虑,却迟迟没有作声,良久才叹道:“噬魂兽的这身鳞甲,乃是那数千个冤死的魂魄凝结而成的,可以说是天底下至阴至邪之物。那养兽人处心积虑,只是为了取这鳞甲,手段却是这般骇人惨绝,看来这鳞甲,必是要被他用在邪路上。这天下的乱,才刚刚开始,咱们不可不防哪。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十五、夜半难眠
晚上,木芫清想着白天里说过的事情,心里无法平静,久久不能入眠,索性起床出门,想着在外面走走也许能去些躁意。
打开院门,迎着山风一吹,只觉得神情气爽,所有烦心的事都被这晚间的风儿给带到九霄云外去了。木芫清禁不住伸开了双臂,要肆意拥抱这无忧无虑的轻风。
“夜里风寒,小心凉着了。”夜色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兀的响起,吓了木芫清一跳。
“楚炎?你怎么在这里?”木芫清冲黑暗里那个人影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我就怎么在这里喽。”楚炎无声地一笑,全然没有平日里乍乍呼呼的模样。他伸手拍拍身旁的草地,从木芫清邀道:“过来坐。”
木芫清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扭头凝视着楚炎那灿若星子的双眼,见他一脸忧色,有心逗他一笑,遂打趣道:“怎么你这会儿这么安静?白天里那上蹦下跳的麻雀样跑哪儿去了?难不成你也会有什么烦心的事儿?”
“不错。”楚炎没有笑,点了点头,凝眉正色答道,“不瞒你说,自打我插手这事一来,再没有睡过一晚上的安稳觉。我一闭上眼睛,满眼都是那骇人的惨况。可能你没有见到过,真的是惨不忍睹。整整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死绝了,百里之内不闻人声,只有觅食的乌鸦,嘎嘎嘎地叫着,黑压压一片在村子上空一直盘旋不散。”
木芫清听了,心里面也是一片惨然,她虽没有亲眼见过,但只是听楚炎说,便能想象那惨绝人寰的场面。何况楚炎曾经提到过,他已经不止一次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再联想到他的身份职业,想来他往日里要做的事情,必也是大都诸如此类的事件,当真是危险之极。而他每次在自己面前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仿佛普天底下就没有什么烦心的事能够绊得住他似的,没想到私底下他也会浓眉紧蹙,忧心忡忡。细回想他平日里的谈吐,猛地发现原来他做事历来是粗中有细,并不是一个只会呵呵傻笑的愣头小子,只是生来性子洒脱,就是遇上了什么不平之事郁结在心,也要想方设法的化解了,尽量让自己乐怀于天地之间。
想到这里,木芫清觉得自己要重新打量楚炎了。心里一股暖流经过,遂将手拍上楚炎肩膀,柔声安慰道:“你们已经杀了噬魂兽,也算是替死去的人报了仇了。”
没想到却被楚炎反臂抓住了手,木芫清又急又羞,脸上一红,本能的反应便是把手抽出来,却不知为何,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气去挣扎,只能任由他握住。
楚炎又将自己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上面,微微拍了两下,脸上凄然一笑,略带些伤感无奈地叹道:“清儿你也不必刻意安慰我。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这次我们杀的噬魂兽,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傀儡。那几千条人命就这样白白的消殒掉了,真正的主谋却还在逍遥法外,不知所踪。我实在是怕,怕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无数个冤魂在梦里向我喊冤诉苦,而我又能对他们说些什么呢?说我无能,让真凶跑了?”
木芫清手被握在楚炎手里,通过肌肤间的接触,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因为内心激动而产生的微微颤抖,心下慨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想才勉强开口:“你已经尽力了。再说这事情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寒洛,氐土他们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的。往后,往后还有我与你们一道,一定会将真凶绳之于法的,让他再也不能为祸世间。俗话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还有句老话儿,叫做君子报仇,三百年不晚。这日子还长得很呢,一时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木芫清本是无话找话想要安慰楚炎,初出口时,只觉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待到后来却越说越顺溜,连自己也不禁受了些鼓舞,认为来日定能让血刃那罪魁祸首,为那几千个屈死的亡魂报仇。
楚炎见木芫清连珠炮似的越说越激动,不免也有了一丝精神,笑了笑,两眼盯着木芫清那张虽不施粉黛却依然清新秀丽的脸庞,将握着木芫清手的那只手紧了紧,沉声说道:“清儿,你发现了么?你变了许多。”
木芫清犹自陶醉在自己那番振振有词的讲演中,却不料楚炎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吓得她一脸的冷汗直冒,还要强自镇静着咧嘴笑笑,假装不明白:“你胡说什么呀,我就是我,哪里会变来变去呢?”
“不,你是变了。”楚炎盯着木芫清,眼中的倾慕之情愈加的浓重了,“初见你时,总觉得你美则美矣,就象那画儿里的美人儿,虽然好看的紧,却不言不笑,不喜不悲,冷冰冰的绷着一张脸,仿佛不是这世间的人物。后来与你们一路同行,只见你遇敌时奋不顾身地厮杀,却从没见你有过什么喜怒哀乐。我对你的心思,与其说是爱慕,更不如说是敬重。然而此次出门一趟再回来,发现你的脸上竟也有表情了。开心了你会笑个不停,受委屈了你就噘嘴吊脸皱眉头,生起气来一蹦几尺高,像要与人拼命似的。不仅如此,便是一个笑,在你的脸上也能演化出千姿百态的变化,高兴时的微笑,得意时的大笑,诡计得逞时的奸笑,还有诸如刚才那般,虽心下凄凉,还兀自装出来的强笑。清儿,这世间有众多的女子,可是如你这样表情丰富不加掩饰的,我却只曾遇见过你一个。”
楚炎越说声音越柔,就像是一汪春水流淌在山石之间,而木芫清的心就随着这一汪的清水渐渐荡漾开来,畅游在诗情画意的浪漫之中忘了往返。总算是她内心深处还保有着一丝的清明,耳里听着楚炎的深情阐述,嘴上打着马虎,说道:“嗨,我当是什么呢。这是因为跟你厮混得熟了呗。”心里却暗暗惊道:原来这木芫清本是那样一个不苟言笑之人,跟自己这嘻嘻哈哈的性格可真是大相径庭。既然连楚炎这个跟木芫清相处没有多久的人,都已察觉出了反常,那么以寒洛对木芫清的知之甚深,华老先生为人的精明有加,怕是早就起了疑心。可是他们佯装不知,依然对自己呵护有加,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心里正想得烦乱,忽听到楚炎呵呵一笑,意有所指的说道:“看来今儿晚上睡不着觉的,不知是你我两个。”
“你说什么?”木芫清还没回过神,下意识的问道。
“你的寒大宫主也来了。”楚炎笑着解释道。
“咦?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木芫清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一番,还是没有发现寒洛的身影。
“他若不想此时现身出来,你又怎能看得到他。”楚炎说笑着,将木芫清那不安分的身子强按下摆正了,这才解释道,“适才他故意沉着步子迈了两步,想必是早已看到你我二人并坐在此处,反而不便立时露面,所以故意弄些声响出来,好让我知晓了。你功力尚为恢复,自然无法察觉。想来他是来找你说话的,我也不能太不自觉,这便先回房去了吧。”说完,拍拍屁股从地上起来,向木芫清一笑而别,转身便融入了黑暗之中。
楚炎果然没有猜错,他刚离开不久,寒洛那一身白衣便出现在夜幕中,渐渐靠近了过来。
不知怎的,木芫清心里总是对寒洛有着一丝的敬畏,此时见他半夜里过来,又被他撞见自己与楚炎的暧昧之举,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发怵,赶紧手脚并用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好在寒洛并没难为她的意思,只是走到她跟前,示意她坐下说话,自己也一掠长袍,坐了下去。看他面色神情,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忧虑,嘴角竟还挂着一丝微笑。只听他柔声道:“怎么?想着白天说过的事,睡不着?”
“嗯。”木芫清低眉顺眼地答道。
“我吹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寒洛说完,也不等木芫清答应,随手从地上摘了根草叶,放到嘴边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那曲音,好似一股清风,时而在郁郁葱葱的竹林中玩笑追逐,时而在广阔无垠的麦潮间抚弄嬉戏,忽而驻足在清香袭人的花海间徘徊不定,当你以为你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挽留住它的时候,它却又猛地一阵疾驰,卷起一地的落英缤纷,直向那天涯海角而去,不再有半点迟疑留恋。
听着这缥缈悠扬的曲音,木芫清不知不觉沉醉了,口中不自觉地吟唱道:“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寂寥天地暮,心与广川闲。”
这诗句传到寒洛耳里,引得他一脸的惊异,眼中光芒大炽,急切问道:“你能听懂这曲音了?竟还能和出这般的好诗来了?”
木芫清被他问得一愣,心想,这是人家田园派掌门人王维的诗好不好,像我这种榆木脑子,还作诗,呵呵,天方夜谈吧。嘴上却说道:“这诗不是我作的,我哪里有这种本事呀。这是我闲来无事,在爷爷书房里随意看到的两句,倒应了眼前的景,一时按奈不住,就念了出来,让你见笑了。”
寒洛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身负了手,凝望着远方叹道:“你历来争强好胜,不肯服输。我本担心你这种性子迟早是要吃亏的。没想到你在华老先生这里闲居这么一段时间,竟也有了将世事看淡看开的心境。这很好。天地本无周全,日月亦有起落,凡事又哪能求个完美呢。今日你能看透此中道理,往后我也就能放心了。”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十六、芳心难许
木芫清听了,感慨地一笑,叹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在华老先生这里呆久了,看的书也多了,也觉得世事总无常,又何必一味的较劲,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寒洛见木芫清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一片苦心,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嘴边噙了一丝微笑,淡淡地说道:“芫清,你在这山里呆久了,说出的话也都跟这山风一样,轻灵透彻起来了。说也奇怪,华老先生他为人孤傲不逊,行为偏激乖张。他若看谁不入眼,连见都不愿见得。当年魔尊大人仰慕他高明的医术,一心想将他招至麾下,派人请了他好几次,谁知竟将他催得烦了,干脆来个门上挂锁,自个儿跑到这深山里隐居了起来。若不是我无意间闯入这里,只怕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了。没想到他竟对你青眼有加,不但传你一手本事,遇事还要回护上三分。这般待遇,连我都不曾有过。”
木芫清一笑,不置可否的答道:“这也没什么。爷爷他呀,实在是个老顽童的脾性。你若对他有规有矩,他便也板起脸来跟你客套周旋;你若跟他嬉笑怒骂,他便以笑还笑,也跟你插科打诨地逗趣。这也是天性使然,我不过是碰巧对了他的脾气罢了。久了你就知道了,其实爷爷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也很是寂寞的。没事的时候,他也跟我吹过他年轻时的往事,每次说起,那双老眼都还发光发亮,好像能蹦出火星子来呢。”
“哦?华老先生还曾跟你讲过他年轻时的事?”寒洛眉毛一挑,颇感兴趣的问道。
“说得可多了。爷爷还跟我吹过妖狐族那些年轻美貌的狐女们是怎么对他芳心暗许的。对了,他还说过九尾天魔狐寒圣的事儿,说他是不世出的英雄,还有还有,爷爷还提到了你,说你跟年轻时候的寒圣很像,也是大有前途的,还说,还说……”说到这里,木芫清忽然顿住了不好意思说下去,转而又想到,就这样停住了不说完,反而加重了痕迹,没事也弄得好像有了事一样,倒不如说出来的大方,于是又咽咽唾沫,张口欲说,然而她终是觉得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了:“还说,说,让我,让我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本想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图个大家一笑了之,谁知话出了口却变了味道,竟变得好像是她在向寒洛暗示着什么似的,心里更慌,脸上飞了红晕,忙住了口不再说话。
寒洛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并没有立刻搭话,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待走得更近了,缓缓低下头来,一张薄唇就那样渐渐向木芫清脸颊贴来。
木芫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大眼紧盯着寒洛那张越来越近的俊脸,一时竟忘了眨眼,心里也开始咚咚咚地敲起了小鼓,暗自感叹道,都说会咬人的狗不会叫,这话虽说得粗俗,却是一点不错,爱亲人的狐狸也不会声张哪。看寒洛这厮平日里一幅冷冰冰不可靠近的样子,哪知道发起骚来竟是这么胆大妄为,也不管人家女孩子同不同意,悄无声息地就强吻下来了。要不要扭过头拒绝了他,假意矜持一下呢?可是,可是,难得寒大帅哥这么主动,就不要不识抬举,刻意做出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了吧。干脆,干脆,直接笑纳了好了。主意打定,木芫清牙一咬,心一横,闭上了眼睛等着被吻。
感觉到寒洛的脸凑近了,嘴巴已经贴在了自己的耳边,吐气如兰,热乎乎的呼吸直喷到耳孔里,惹得心里一荡,大脑便如短路了一般,再也不能思考任何事情。
寒洛嗓音低沉,如同轻吟施法的咒语一般充满了魅惑,只听他在耳边喃喃道:“华老先生这话,你听听就是,千万莫要当了真。”
说完,起身退后,冲木芫清淡淡地点了点头,嗓音也不再带有任何温度:“夜深了,你也早些睡吧。”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剩下木芫清一个人怵在原地,一动不动,兀自捉摸着,寒洛这家伙整了这么一出暧昧,把自己吓得不轻,就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没头没脑的?
“这,这算是怎么一回事?”木芫清呆呆地自语道。
因为夜里睡得迟,木芫清第二天早上是被一阵嘈杂之声吵醒的。
不耐烦地推开房门,却看见楚炎和寒洛两人,一黑一白,在院子里斗得正紧,而华老先生则坐在一旁,事不关己地一边闲看,一边捋着胡子点头微笑。
木芫清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第一个反应就是,东窗事发了,这两个人一定是因为昨晚上的事打起来。因为心虚,她连忙飞奔到华老先生跟前,故作镇定地试探道:“爷爷,他们这是……”
“哦,清儿你醒了。早上洛儿跟我说,你夜里睡得迟,就不要叫你了,让你多睡会儿。”华老先生不答木芫清的话,反而扯东扯西地说个不停,还不住地拿眼睛瞄木芫清,眼神中写满了欣慰与戏弄,仿佛是在说,清儿你老实交待,洛儿他怎么会知道你昨晚睡得迟呢?莫不是你们两个昨晚……
木芫清在他身边待得久了,哪里看不懂他那异样的眼神,联想起昨晚寒洛那反常的举动,脸上一红,却佯作不懂,只是急切的问道:“爷爷你别打岔。他们两个斗成这样,你怎么也不管管?”
“他们两个要切磋武艺,我一个老头子去掺和什么?”
“怎么?”木芫清一愣,脱口问道,“他们两个这是在切磋武艺,不是在打架?”
“清儿为什么会以为他们是在打架呢?莫不是知道些什么我老头子不知道的内幕?”华老先生脸上带笑,一再的追问道。
这老狐狸,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这么八卦。木芫清暗自冲华老先生翻个白眼,却没心情去搭理他,心里止不住暗喜道,还好还好,只是切磋武艺,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看了一会儿帅哥打架,木芫清只觉好生无聊:这两个家伙,打架就呆在原地你一拳我一脚地好好打呗,却偏生不肯安生,像两只蝴蝶似的,一会儿飞到院子东边,一会儿又飞到了院子西边,甚至还嫌在地上打得不过瘾,干脆一个御剑,一个御气,飞到半空中去缠斗不休,让人看的脖子都酸了。没过一会儿,瞌睡虫又找过来,木芫清边毫无形象的大张着嘴巴打哈欠,边百无聊赖地看看身边的华老先生。老狐狸却正看得聚精会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木芫清不由得气馁起来,怎么只有自己觉得乏味呢?看来自己还真不是习武的这块料。
左右无事,木芫清干脆趴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团丝线,又摸出一块木牌,将丝线系在木牌上,手指穿梭不停,打起结子来。
眼看结子都打好了,那两个家伙居然还没打完。索性也不管他们了,木芫清孤芳自赏地将打好了结子的木牌迎着阳光照了照,只见这块木牌色泽陈旧,式样古朴,纂刻的纹饰更是简洁,只有寥寥几笔,配上红色的盘长结和长长的流苏,倒别有一番古色古韵的趣味。
木芫清举着这块木牌是越看越喜欢,心想这身体以前的主儿也未免太寒酸了,衣服就那么两三件,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哪里还有什么做女生的乐趣呢?这块木牌虽说简陋些,不过倒也别致,挂在腰上做个装饰也挺好的。
心里正美着,不妨那寒洛眼尖,身在半空中就一眼瞅见这块木牌,也顾不上斗得起兴的楚炎了,凌空扑下来,一把从木芫清手里抢过木牌,声色俱厉地问道:“哪儿来的?”
木芫清被他吓得一愣,缓了一缓才回过神来,略带点炫耀地回答道:“好看吧。我刚编的,手艺不错吧……”
“我问你哪儿来的!”话没说完,就被寒洛一口打断了。瞧他那气势凌人的样子,像是要把人一口给生吞了似的,连一旁的楚炎和华老先生听见了,也都吓得一愣。
寒洛平日里冷面归冷面,却很少动怒发火,像这样大声斥责的样子,自从遇见他以来,也还是第一次。吓得木芫清心惊胆战,一张小脸顿时变了颜色,小嘴努了努,怯生生地回道:“狗儿送给我的。”
“狗儿是谁?”
“山下的小狸猫精。”
“小狸猫精?他怎么会有这东西?他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他,他说他捡的。”木芫清吓得要命,委屈地都带了哭音。
寒洛却不为所动,依然厉声追问道:“捡的?哪里捡的?”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谁知道?”
“洛儿,你慢些,好好说话。”华老先生最先回过味来,开口劝阻道。
被华老先生这么一说,寒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面色一僵,忙转了语调柔声劝道:“芫清,你莫怕,是我莽撞了。来,你细细告诉我,这狗儿为什么要给你这木牌,他又是从哪里捡来的?”
木芫清深吸了两口气,这才稳住了心神,仔细想了想,解释道:“昨天你们回来的突然,厨房里备下的东西不多了。所以我特意跑到狗儿家里了一趟,嘱咐他今天多送些东西过来,顺便把前几日答应给他娘缝的枕头也给他带过去了。他见了那枕头,心里高兴,就觉得欠了我人情,过意不去,就在他家里翻来翻去,翻出这么一块不起眼的木牌来,说是他在山上觅食的时候发现的,觉着好看就捡回来了。给了我也算是一番谢意吧。我哪里会知道他从哪儿捡的呀!你想知道?狗儿待会就来,你自己问他去!”说完犹自觉得委屈,怒睁着一双杏眼,气呼呼地瞪向寒洛。
“清儿你也别生气了,寒兄他必是另有隐情,才会如此失态的。”楚炎也回过神来开口了,却出乎意料地站在了寒洛一边。劝完木芫清,他又转向寒洛,说道,“寒兄,方便的话,给我们解说解说这木牌的来历吧。”
寒洛冲楚炎微微一笑,算是谢过了,也不忙着解释,先将手上的木牌递给了华老先生,嘴上说道:“华老先生您看,这木牌上的纹饰。”
“这是……”华老先生接过了木牌,狐疑地扫了两眼,待看清楚了那木牌上篆刻的夔龙踏火云的图饰,纵使他一向处变不惊,也禁不住失口惊呼道:“这,这竟是仲尤先祖之物!”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十七、人妖之争
“仲尤先祖?”木芫清重复道,转头看看寒洛,那是一脸的沉重,再转头看看楚炎,那是满脸的郑重,只有她木芫清混事不知,犹自轻松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唉,清儿这丫头不学无术竟然至此。”华老先生长叹一声,嗓音中透着无限的苍凉与无奈,转而向寒洛吩咐道,“洛儿,我乏了,就先回屋了。由你说给她知道吧。”
“是。寒洛知道了。”寒洛一躬身,目送华老先生离开了,这才眼盯着木芫清一眨不眨,仿佛那目光是两把利剑,可以穿透了她的身体,直至她的灵魂最深处。
木芫清被他盯得心里起毛,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又往楚炎身边靠了靠,强笑道:“你,你看着我做什么?快,快讲吧。”
寒洛却不答话,又死盯了一会儿,直到楚炎挺身而出,将木芫清拽到他身后护好了,这才收回了视线,微微叹了口气,嗓音中略显有些疲惫,开口说道:“芫清你问仲尤大神是谁?这事说来可长,牵扯到我们妖界与楚兄他们人界的由来。从哪里说起好呢?”
蹙着眉略想了想,寒洛继续道:“就从媸莲女神与刑徽大神之间的赌约说起吧。相传天地之初,没有妖也没有人。岁月悠久,天地间的灵气凝聚在一起,便滋生出了媸莲女神与刑徽大神两位神人。这两位神人见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便认天为父,拜地作母,彼此间互称兄妹,再后来又结为了夫妇。然而两位神人本事虽大,却都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彼此之间互不服气,凡事都爱较个高下。斗得次数多了,胜负持平,觉得好生无趣,于是他们二神约定,暂停两人之间的争斗,分开独造子民,由各自造出来的子民继续他们胜负争执。刑徽大神依着自己的喜好造出了人类,并选中人类中的姣姣者,传授修真之法,作为自己的使者,统领人界。而媸莲女神创造出来的子民便是我们妖族。”
“两位神人本意是让人类与妖族之间争斗决胜,却不料这些新生儿根本就无心征战,人妖杂居在一起,相处的甚为融洽,甚至人妖通婚,共同繁衍后代,其乐融融。两位神人见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子民竟然但敢违背自己的心意,一怒之下便联起手来,一心要挑起人妖之间的争端。他们四处散播谣言,或者说妖吃人,或者说人害妖,惹得人类与妖族之间相互猜忌纷纷,再无宁日。直到有一天,双方终于禁不住挑拨,公然决裂,从此后便开始了旷日持久的人妖之争。而这仲尤先祖,便是当时带领我妖族征战人类的首领,他独有的标志,便是你手上这块木牌上篆刻的夔龙火云纹了。”
“那后来呢?人类和妖族又是怎样平静下来的?”木芫清被这传说所吸引,急于知道下文,禁不住从楚炎身后探出头来催促道。
“后来?”寒洛回忆片刻,又继续说道,“那场战争的毁灭力实在太大,持续的时日又久,人类和妖族损失惨重,全都面临着全族覆没的危险。此时媸莲女神与刑徽大神又都不忍心看着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子民们受苦受难了,遂想方设法地要结束那场征战。无奈人类与妖族之间打得实在太久太惨了,任谁都有亲人子女死在了对方手中,这血海的深仇,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化解的了的?”
“最后,连两位神人也没了办法,只好在人类与妖族之间布下巨大的结界,让人类与妖族分置两地,各自繁衍,再不能象从前那般互通往来。这才使得双方偃旗息鼓,罢兵停战,天地间的生灵也才得以保存延续。”
“时光悠悠,上万年已经过去,后来的人类与妖族都早已淡忘了那场战争,两界间虽有结界相隔,却也已经有了能到对方的地盘上走上一遭的法子了。流传下来的,只剩下关于那场大战的传说,还有对两位大神,以及当时各自部落首领的崇敬膜拜了。”
“呸,什么大神?什么膜拜?”木芫清听完,愤愤不平地唾道,“就因为两口子闹别扭吵架,一时的意气之争,便要大动干戈,让生灵涂炭!居然还好意思腆居神位,享受世间烟火!”
“芫清,不可胡说!”寒洛面色一沉,厉声斥道,阻止木芫清继续说些大逆不道的混话。
楚炎也是脸色一变,但他却比寒洛脾气好些,拉过木芫清立在自己面前,郑重地劝道:“清儿,再怎么说,那两位神人也算是咱们的先祖,若没有他们,我们又从何而来。就算当初他们做事欠缺些思量,但这上万年来,他们虽再未插手凡间之事,却在暗中一直庇佑着我们,才使得人类和妖族生生不息,才使得这世间繁华俏丽。想必在他们心中,对当年那场大战也是心中有愧,难以释怀的。世间众人,多是两位大神的信徒,你刚那番话,在我们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就怕被有心之人听到,后患无穷。往后,诸如此类的不敬之语,你都不可再提起。切记切记。”
“说的这么玄乎?不会有这么严重吧?”木芫清心里不以为然,但两眼对上楚炎那满含关心之情的眸子,终究不忍让他为自己担心,还是乖乖地点了点,保证似的答道:“记住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如此甚好。”见她承诺了,寒洛也放缓了脸色,又接着问道:“你说的那个狗儿,他究竟什么时候到?我要仔细问他这木牌的事。”
要说这鬼地方还真是邪门的很,说曹操曹操到。寒洛刚一问起小狸猫精,三人便断断续续听见从院外传来的小孩子奶声奶气的呼声:“漂亮姐姐,漂亮姐姐你在么?开开门呀,青山给你送东西来了。”
“漂亮姐姐?”楚炎一听就知道,准是木芫清教这小孩儿这么叫的,心里觉得好笑,外面也噗哧一声笑出了声,“你让这小孩儿叫你漂亮姐姐?”
再看寒洛,嘴角边噙着一丝笑,俊俏的眉眼弯成了半月样,也是忍俊不禁。只是他素来不肯放纵自己的情绪,所以才没有像楚炎那样放肆地笑出声来,就算如此,只看他那连连抖动的肩膀,便能猜出,他在心里也为木芫清这个大言不惭地自称笑翻了天。
木芫清乍一被小狸猫精当众喊出了自己私下里教授的称呼,脸上还有些挂不住,讪讪的红着一张脸,待到后来看到身旁两人笑得那么没有风度,心里气急,索性破罐子破摔,两手一叉腰,跳着脚嚷道:“怎么?有什么好笑的?我不配么?”遂又转了身,一边快步向院门走去,一边嘴里低咒道:“笑吧笑吧,笑得你们下巴脱臼,吃不了饭才好!”
开门将小狸猫精迎了进来,木芫清一边拉了他走路,一边恶意地叮嘱着:“狗儿乖,待会儿呀,会有一个样子凶巴巴的哥哥要问你木牌的事情,你也不用害怕他,只管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知道了么?”
小狸猫精乖巧地点了点头,低声应了。
果然,一见小狸猫精过来,寒洛便急不可耐地跨上前去,一把扯过小狸猫精,焦急地问道:“你是狗儿?”
小狸猫精还在兀自发愣,不明白眼前这个冷着一张俊脸的帅气哥哥怎么也跟他的漂亮姐姐一样捉狭,放着好好的大名不叫,偏爱喊别人绰号?尽管如此,他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告诉我,这木牌,你是在那里捡来的?”寒洛一举手上的木牌,死盯着小狸猫精问道。
“山,山上的林子里。”小狸猫精怯生生的答道,这也真是难为他,寒洛那如冰刀般凌厉的眼神,木芫清一个大人都经受不住,何况他这么个没经历过什么世面的小孩了。
“林子里?”寒洛面色更沉,似要将人生生活吞了似的。
小狸猫精被吓得两只乌黑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滴溜溜地打着转,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一边低着头躲避着寒洛的目光,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是,是林子里。那日我去林子里觅食,走得太急一时没看路,给石头绊了一跤,起来发现草丛里有这么一块牌子,我觉得好看,就捡起揣怀里了。忽然,忽然我看到林子深处有,有红光冒出,就像,就像匹红色的缎子一样,蹿的好高,还能听到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很多人在吵架一样。我,我以为是我擅自拿了神人的东西,神人发怒了,要来拿我,心里一害怕,掉头就跑,连木牌都忘了扔。以后一连好几天,我都不敢再去那地方了。后来,后来也没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我才放下了心。”
小狸猫精说完,又深吸了口气,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木芫清认真地说道:“不过,不过这木牌可不是什么不吉利的物什,正相反,自得了这木牌以后,我娘的病一天比一天好些了,打得猎物也比以前多了。漂亮姐姐费那么大劲给我娘缝枕头,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谢她的。我想这块木牌是在老林子里捡来的,那天那道红光也忒反常了,保不齐这木牌竟是件仙人的宝贝。所以,所以我就把它翻出来送给漂亮姐姐了。”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十八、巧语探路
木芫清听他讲完,心想狗儿这个傻孩子,真是实心眼,居然把块木牌当作仙人赐的宝贝。你娘的病比着从前好多了,那是因为你娘的病本是从阴冷潮湿中得来的,眼下已是夏天,天气转热,再加上还有老狐狸这个神医给你娘治病送药,想不见好都不行。而你近日打得猎物多了,也不过是赶巧罢了,哪里就是托这块木牌的福气呢?不过他一门心思认定这木牌是宝贝,还执意要将这宝贝送给我,足见这狗儿是诚心待我。别的不说,就单论他对我的这份真心,我便该加倍的回护于他。
心里一暖,又见小狸猫精被寒洛吓的不清,木芫清忙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柔声劝慰道:“狗儿莫怕,这个哥哥不是有意要为难你的。这块木牌既然是你的宝贝,还能治你娘的病,你就该自个儿收好了才是。”
“可是,这木牌真的是块宝贝,我要送给漂亮姐姐,做谢礼!”小狸猫精以为木芫清嫌弃木牌是捡来的,连忙分辩道。
木芫清摇摇头,起身从寒洛手中抢过木牌,不由分说,往小狸猫精手里一塞,握着他的手不给他推脱的机会,嘴角含笑说道:“你有这份心思,姐姐就高兴得很了。至于这牌子么,还是你收着好了。”
“不,娘说过,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不能再要回来的!”小狸猫精两手往身后一背,死活也不肯接,出奇的倔强。
“那……”木芫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那好吧,既然你给了我,我就收下了。现在这块木牌可是姐姐我的了,我想怎么处置它都可以,对不对?”
“嗯。”小狸猫精点了点头。
“那现在姐姐要将这块木牌送给你,你要是不肯要,就是看不起我,我要伤心难过的。”木芫清脸一绷,假装生气道。
“我,我……”小狸猫精被她绕糊涂了,不知道这木牌自己是接好还是不接的好。
“你看,我给这上面打了个结子,比原来漂亮了,是不?你娘见了一定喜欢。她心里一高兴,病就好的快了,对不对?”木芫清继续游说道。
小狸猫精本来并不打算收回木牌,可是听木芫清花言巧语说了一大堆,最后还说到了他老娘。在他幼小的心里,娘就是他的神,只要能让老娘的病快点好起来,什么法子他都愿意试。至此再不犹豫,把手从背后慢慢伸出来,半推半就地接过了木牌。
木芫清见他随接过了木牌,却满脸的过意不去,知道他心里还在介意没能送自己点东西表示谢意,笑笑,伸手拧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戏弄道:“好狗儿,你要真想谢我,那就替我跑个腿儿吧。”
“好!”小狸猫精想也不想,立刻就应了下来,跃跃欲试地问道:“漂亮姐姐,你要我去哪儿跑腿?”
木芫清面带得意地瞄了寒洛一眼,这才笑嘻嘻地答道:“我要你呀,带着我们几个,去你捡到这木牌的地方看看。”
木芫清口中说的是“我们”,自然是包括了她自己在内。她生性好动,不甘寂寞,听了那神话传说之后已是神往,现在又听说这块木牌和传说中的远古先祖关系匪浅,好奇心更是大盛,巴不得要立刻赶到那地方去瞧个端详。现代人对金钱的敏感迅速占领的她的全部思维,心想着既然能在那里拣到这么个古怪的木牌,那也许还能挖到其他什么古董宝贝也说不定。看现代那些鉴宝之类的节目,随便刨出一个破碗烂盆什么的,就值老鼻子钱了,这要是能让她找到远古时期的宝贝,岂不是横财一笔?再说了,就算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好让她顺手牵羊的,去丛林中旅个游散个心什么的也挺好玩哪,更何况还有两个大帅哥相陪,也算是人生一大美事。
主意打定,木芫清决定先下手为强,一把拽过小狸猫精的手,紧紧握在手里再不松开,眼巴巴地看向寒洛,用眼神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氐土。”寒洛眼神闪过木芫清,仰着脸冷声唤道。
话音刚落,氐土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倏”的一下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惊得木芫清张大了嘴巴,傻愣愣地指着氐土问道:“你,你是打哪里钻出来的?”
氐土挠挠头,憨厚的一笑:“我?我一直就在这里呀。从宫主与楚公子比武切磋开始。”
一直在这里?不会吧,莫非氐土这家伙是忍者出身?自己竟然没有觉察到?木芫清顿时来了兴趣,像看外星人似的盯着氐土上瞅下瞅瞧个没完。吓得氐土一连的后退,又不好意思将脸挪开,那表情,要多奇怪有奇怪,再加上他的脸本来就有些发黄,这下就更像是便秘了一般整个一难言之苦的模样。
好在有寒洛给他及时解了围。
寒大宫主冰刀一般的一束目光扫过去,木芫清登时便安分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垂手站了,恭恭敬敬地听寒洛说话。
只听寒洛开口吩咐道:“氐土,眼下我要与芫清去那林中一探究竟,此事甚为隐秘,不易人多,你便不去了吧。再者我离宫时日也不短了,不知宫中素来可好?你不妨此时便动身,回去替我料理一下事务,免得那起子贼人趁着我不在,欺负到咱们青龙宫头上。”
哪知一向维宫主命是从的氐土此刻却一反常态,拒不答应,身子一躬,瓮声瓮气地说道:“宫主,那深林中人迹罕至,不知潜伏着怎样的玄机,芫清她又……呃,不成,我担心宫主,还是一起去的好!”他一向是心直口快的性格,本来想直说木芫清功力丧失,难当重任,话都到了嘴边,又担心这么说会让木芫清伤心难堪,所以话说了一半又生生地吞下,然而尽管如此,众人还是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而他自己,也是不安地瞧了木芫清一眼,生怕惹得她翻脸闹事。
哪知木芫清听见了,只是满不在乎地嘻嘻一笑,只顾低头跟小狸猫精说话玩闹,压根就没把氐土那说了半截的话当回事。
寒洛见了,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多问,只是负着手,也不知是冲着谁说话:“不妨事。依着我想,芫清若是要去,那楚公子必然要相随的了?”说完斜着眼角,略带挑衅地看向楚炎,眼里写满了戏虐。
楚炎自是听出了寒洛的话音,然而他生性洒脱豪迈,从不觉得在大厅广众之下,向女孩子表明心意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遂把胸脯一拍,朗声说道:“那是当然的了。氐土你就放心回去吧,你家寒大宫主功夫这么好,还能照顾不来自己?至于清儿么,有我楚炎在,决不会让她少一根汗毛的!”
楚炎当众说这种不害臊的话,木芫清跟他相处久了,起先还要脸红一下,后来见多听多,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只是略有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仍是低了头和小狸猫精玩耍。
这下氐土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冲着楚炎一拱手,说声:“有劳了”,又冲着寒洛、木芫清拱手说道:“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你们千万小心,保重!”说完再不耽搁,转身迈上几步,便御着狼牙棒升空而去了。
因为小狸猫精惦记着家里的老娘,执意要先回家看看,安顿好了再待众人去林子里,所以便让他先回家去了。
其他人吃过午饭,告别了华老爷子,先由木芫清领着到了小狸猫精的家里,与老狸猫精略一寒暄,便一齐告辞出来,在小狸猫精的带领下,来到了当初发现那块木牌的地方。
这里已经是密林深处了,参天大树盘根交错,胳膊粗的蔓藤攀附而上,阳光从树叶缝儿里透过来,在铺满了落叶的地面上投下了斑斑驳驳的光斑。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乍起,惊得众人都是一身冷汗。
“就,就是这里了。”小狸猫精一到这里就想起了那日的情景,脸色依然有些发白,哆嗦着指着地上的一块大石头给其他人看,“我,我就是在这里拣到的那块木牌。”
木芫清见这地方居然如此荒凉,和自己当初设想的山青水秀的风景区相差甚远,心里也是有些害怕,颤颤索索地紧跟在楚炎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小声嘀咕道:“这,这地方,当真是,那个,那个阴森可怖,不,不会突然冒出来什么脏东西吧。”
这里本就寂静,木芫清说话的声音虽小,大家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寒洛鼻子一哼,并不搭理她,迈着大步就向林子深处走去。小狸猫精却被木芫清的话吓到了,心里发毛,死死拽住木芫清的袖子,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只有楚炎听了,回头冲木芫清抚慰地一笑,柔声道:“放心,有我护着你,量他什么妖魔鬼怪也近不得你身。”
这么着又走了一会儿,眼前已经没了路,枝节横生的树木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咦?没,没路了。”木芫清装作遗憾地叹道,其实任谁都能听出她实际上是大松了一口气。
谁知可恶的寒洛偏偏不肯就此罢休,抽出背负的宝剑大挥大舞起来,三下两下便砍下了不少树枝,竟是名副其实的披荆斩棘,硬生生开出一条新路来。
木芫清朝天翻了一个白眼,终是无可奈何,低咒一声,重又跟了上去。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十九、远古壁画
一行四人在密林深处像走迷宫般一路摸索,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突然眼前一亮,四野开阔,当中一个高耸的土包,高七丈有余,由颜色殷红的细土堆就,上面不生一草一木,远远看去,那土包顶上似乎还有红绸一般的赤气冒出来。
一见这土包,寒洛那双冷若寒星的双眼顿时燃烧了起来,压抑不住的激动脱口而出道:“这里,这里果然是仲尤大神的墓室!”
“你确定么?”楚炎也是一脸的兴奋,仍然不可置信的问道,似乎不相信自己竟然误打误撞探寻到了传说中妖族先祖的墓穴。
“没错!”寒洛点了点头,一脸的笃定,“世代相传,当年仲尤先祖率众妖退守妖界之后不久,便因经年旧患不治而与世长辞。新的尊主将他的遗骸藏在秘处,以黄土封墓,外植奇花异草,内刻山河百川及仲尤先祖生前丰功伟绩。多少年来,大家都以为只是个传说而已,没想到,没想到竟是真的,而且所谓秘处,居然就是在这深山密林之处!”
“黄土封墓?这里全是红土!而且也没有什么奇花异草,乃是寸草不生!”寒洛话未说完,木芫清就拨不及待地插话道。
“芫清!你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猴急!”寒洛脸色一沉,看向木芫清,后者立马乖乖住了口,缩着脖子往楚炎身后挪了挪,恨不得立刻隐了身才好。停了一会儿,寒洛深叹一口气,这才又缓缓解释道:“哪知仲尤大神壮志未酬,心有所憾,纵然身已逝去,内中的精气犹自化作一道赤气,绕着这墓穴徘徊,久久不肯散去。那赤气好生厉害,竟将那黄土染的赤红,那长得正盛的花草一遇赤气,尽数枯萎死去,你们看,就是成千上万年过去,这道赤气仍然没有消散得干净。唉,如今人妖虽不能说和睦共处,也是相安无事,仲尤大神的心结当算是解开了吧。”寒洛说完,一摞长袍下摆,直直跪了下去,冲着那红土包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小狸猫精有样学样,也规规矩矩地跪了磕头。就连楚炎,此时也是一脸的肃穆,虽没有像寒洛那样郑重其事,也朝着那红土包深深鞠了三躬。木芫清没办法,也只好满不情愿的跪了下去磕头,一面磕一面在暗自里腹诽道,这个什么先祖心眼忒小,死了还不安生,还要冒出个什么精气赤气,我看哪,是一股子怨气才对,看把这里污染成什么样了,要保护环境晓不晓得?那赤气这么厉害,到现在还能看见,不知道有没有毒啊?别是什么瓦斯天然气的成分,那姑娘我的小命就危险了。
“芫清,你皱着眉在想什么呢?”寒洛话音中隐隐透着微微的怒意。
“我?”木芫清一惊,抬头看见寒洛已经拜完起了身,因看见自己心猿意马的样子,脸色颇为不善,沉得能滴出水来。
见寒洛动怒,木芫清急忙手脚并用着爬了起来,也顾不得拍落膝盖上尘土,装作痛思惋惜的模样,长叹一声感慨道:“唉,我时在想,壮志未成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仲尤先祖的遗志,当是由我们这些做后辈的继承发扬广大的了。”
这么假惺惺的话都能被木芫清说了出来,寒洛听了,眼中却闪过一抹赞赏,满意地点了点头,也是长叹一声,赞叹道:“唉,正当如是。”然后大手一挥,指着前方说道:“走近些去瞧瞧。”说完当先向那红土包走去。
绕着红土包走了大半圈,寒洛忽然蹲下了身,用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地上一阵细细的摸索,猛地一发力,只见寸草不生的红土包上兀然就现出了一个半人多高的洞穴来。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木芫清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寒洛一掌震出来的黑洞问道,“好大的力气,竟能平空震出个洞来。”
“有人来过了。”寒洛直起身子,语调平静地说道,“这土是新土,而且我们刚过来时遇到的那些树枝,也是最近才生长出来的。看来,此处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新长出来的?”木芫清根本不相信那足有小孩胳膊粗细的树枝居然是新生的,狐疑地看着寒洛反问道,“怎么可能?就那些树,看上去树龄没有一百年,也有八十年了!”
“怎么变得这么没有见识?”寒洛眼中闪过一丝责怪的目光,却依然好脾气地解释道,“只要在那树枝断口处,灌输些妖气进去,那断枝便能迅速长好。哼,这种雕虫小技,芫清你原本也可以做到的。”说完,仿佛是不想木芫清继续提些无知的问题似的,也不等别人有何反应,一弯腰便钻入了那黑乎乎的洞中。
木芫清斜着眼角瞅了瞅那深不见底的洞穴,又攒眉咧嘴地看向楚炎,支支吾吾道:“我们,也要进去么?”
“既来了,便进去瞧瞧吧。”楚炎冲木芫清和煦的一笑,说出的答案却让她失望透顶。
木芫清又将希望转向了小狸猫精,连哄带骗地说道:“好狗儿,这洞里指不定有什么古怪的玩意呢。你年纪还小,就不要进去了。至于我,就也在外面陪着你好了。”
谁知小狸猫精却不领情,小脑袋一扬,小胸脯一挺,小大人地说道:“娘说过,我已经是男子汉了。男子汉做事,不能畏首畏尾!我不怕,我要跟寒大哥进去看看。”说完,也不顾木芫清的拉扯,执意要进那洞中。
见此情况,楚炎上前一步,握过木芫清的手轻轻拍了两拍,露齿一笑,柔声道:“放心吧,有我在,自不会让你有事的。”
事已至此,木芫清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好是万分不情愿的跟在楚炎身后,抓紧了他的衣服后襟,也弯着腰爬进了洞穴中。
一下洞穴,刚开始还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一丝阳光,待走了一段路后,黑暗就像是生长在九幽深处的恶魔一般,将所有的光芒全都吞噬的干干净净。木芫清本就胆小,这下更是感到可怕至极,直觉得好像有一股不知从什么地方刮过来的阴风,悄悄爬上了她的脊背,顺着她的大椎骨向脖颈攀爬,吓得她立时便出了一身的白毛冷汗,手也不自觉地抓住了楚炎的胳膊,依然兀自禁不住的打起哆嗦来。
“怕了?”察觉到木芫清的颤抖,楚炎关切地问道。
“这里,好黑。”木芫清上齿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会有颤音。有小狸猫精在一旁,小孩子还没说害怕,她一个大人,当然不好意思说怕字了。
楚炎理解地拍拍自己胳膊上那只越抓越紧的小手,脸上洋溢着喜悦幸福的微笑。只可惜黑暗之中,木芫清看不到他那纯粹的开心模样。
忽然间,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着燃烧了起来,火光闪烁,顿时驱走了黑暗的可怖。
“还怕么?”楚炎手上托着火焰,冲木芫清得意地一笑。
“火,火怎么在你手心里?你不怕烫么?”木芫清不可思议地惊呼道。
“傻瓜!”楚炎暧昧的一声低呼,柔声解释道,“你忘了,御火术本就是我最擅长的本事,什么样的火焰我都驾驭得住,何况这点子小火。”
他眼中柔情无限,平日里说不出口的浓情蜜意,仿佛此时全都聚集到了那一双星眸上,竟是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的传递了出来,看得木芫清心中一动qi书-奇书-齐书,脸上也泛了粉色出来,在火光映照之下,更显小女孩的娇羞憨态。
“你们几个磨磨蹭蹭,要走到什么时候?”就在木芫清和楚炎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当儿,寒洛不知怎么的又退了回来,一面口中抱怨着,一面不漏痕迹地往木楚二人之间一站,顿时如一座大山一般,阻断了二人火花四溅的视线。
只见寒洛表现出了难得的热情,修长的手指往楚炎胳膊上一搭,十分自然地拨弄掉了木芫清那只寻找依靠的手,一面拉着楚炎的手腕往墙壁上凑,一面很有分寸地客气道:“我瞅着这墙壁上,莫不是有些什么东西?来来来,借楚兄的真灵之火一观。”
顿时,楚炎掌心中的火焰就被寒洛强行拉着靠近了通道一旁的墙壁,一众人等的目光也不自觉地随着那火光转移了过去。
待得众人看清了墙壁上的东西时,四人均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墙壁被人为琢磨地平平整整,上面用了大量殷红地如鲜血一般的颜色,绘制了整整一墙的彩色壁画,就算已经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岁月侵蚀,依然艳丽如新,在跳跃不定的火光映照下,反映出诡异的光彩。
众人跟前的这幅壁画描述的是,一大群衣着简陋,面目狰狞,辨不出人形还是兽形的生物,手持着形状各异的利器,前仆后继着与另一群分明有着人类的姿态样貌的生物厮杀混战在一起,而交战双方的阵营后方,各有一个傲然立于战车之上,面目肃然,冷眼观望着战局的真神一般的人物,想来定是交战双方各自的领袖了。
就算再怎么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渊源,木芫清也能猜测出这幅壁画记录的是远古时候那场旷日持久的人妖大战,只是看画面上那剑拔弩张,乱矢纷飞的场面,也能大致想象出那场战争的惨烈。
不知道这古墓里,究竟绘制了多少幅像这样的壁画?
注:此处仲尤墓的描述是依据传说中的蚩尤墓的样子而杜撰的。
据《史记》注,集解皇览曰:“蚩尤冢在东平郡寿张县阚乡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气出,如匹绛帛,民名为蚩尤旗。”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二十、仲尤先祖
几个人都被壁画的内容吸引住了,一时之间竟然谁也没有吭声,脚下不觉都加快了步伐,一路行,,只见那漫长的墙壁上分别用巨大的篇幅记录了妖人相争,天神告诫,妖人永隔,妖界一统等等妖族大事,画笔细腻,栩栩如生,重新再现了一个个流传至今的传说故事。
顺着石壁走下去,尽头处是一座石制的巨大门框,却没有传统墓葬中用来封墓的巨石矗立,木芫清不知是这里的墓葬风俗中并没有石碑封墓这种做法,还是如寒洛所说,因为有人先一步来过,已经将那封墓石启开了。门框两旁,各有两个真人大小的石人分立一旁,石人雕刻的十分细致,那眉眼,那嘴鼻,甚至那一头的密发,都雕刻的与真人无异,连脸上那恭敬肃穆的表情也逼真的表现了出来。
“咦?你们看,这个石人的耳朵居然长在了头顶上,还是,还是尖尖的呢。哈哈,真好玩。”木芫清饶有兴致地指着左边的石人笑说道。
“芫清,不得无理!”寒洛冷声打断了木芫清的笑声,朝着她所指的那个石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向木芫清解释道:“这幅石像雕刻的,乃是我妖狐族的先祖。当年他跟随仲尤先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几次舍身救了仲尤先祖,我妖狐族能有今日在妖界的地位,这位先祖可谓是功不可没。”
“这个是妖狐族的祖先?嘻嘻,原来是只老狐狸。难怪有尖尖的耳朵呢。”木芫清心里暗笑道,一面想着一面不自觉地看向寒洛的头顶,揣测着寒洛这家伙倒是把耳朵藏在哪里了呢?怎么不见他顶着两只尖耳朵呢?不过想归想,就是再借木芫清个胆子,她也不敢当面问寒洛,你的尖耳朵藏到哪里去了呢?
“那右边的这个是谁?”木芫清又指向了右面的石人,那个石人形态更是奇异了,凸嘴尖耳不说,还有长长的獠牙露在嘴巴外面,看上去就简直就是一条人立着的大狗,“莫非是妖狼族的先祖?也跟妖狐族的祖先一样,是仲尤大神的左膀右臂?”
“不错。妖狼族与我族一样,也是因为祖先的战功而崛起的。”寒洛一点头,肯定了木芫清的猜测。
原来都是吃祖先的老本哪。木芫清在心里暗自鄙视了一下当今妖界的两大种族,忽又想起了一件事,忙问寒洛道:“那树妖族的祖先呢?树妖族不也是妖界三大族之一么?”
寒洛脸上一愣,似乎没料到木芫清会突然冒出这么个奇怪的问题,然而他毕竟是一共之主,城府极深,不会将心底的惊讶都写在脸上,当即恢复了常态,开口解释道:“树妖族虽与我妖狐族、妖狼族并立为三大妖族,然而当年那场大战发生之时,树妖族却尚未崛起,不仅如此,直至仲尤先祖离世,妖界之中似乎还未有树妖一族出现。”
“这树妖族到底是个怎样的族群,行事竟这般神神秘秘?”木芫清嘀咕道。
“怎么?芫清你对树妖族的事情很有兴趣?”寒洛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啊?”木芫清正歪着脑袋想事情,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嘿嘿一笑,说道,“这树妖族居然能够后来者居上,和妖狐、妖狼两大妖族共成鼎足之势,却又忽然销声匿迹地如此彻底,这个,任谁都会觉得好奇吧。”
寒洛微微点头,不再在树妖族的话题上纠缠下去,腿一迈就要跨过门槛进主墓室。
却听木芫清惊呼一声,言道:“等一下,小心有诈!”
“怎么?什么有诈?”寒洛脸上也是一惊,紧盯着木芫清问道。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咱们从外面一路走来,居然不曾遇到过任何机关阻碍之类的东西。再怎么说这也是仲尤先祖的墓穴,三界之中该有多少人觊觎这墓穴里的物什哪,难道就不怕有盗墓贼侵入么?就让咱们这么随随便便的长驱直入?”木芫清一本正经的向其他几个人炫耀着她那可怜的墓葬知识,末了特意一顿,三分真七分假地忧心忡忡道,“所以我觉得,这主墓室里多半会有顶厉害的陷阱埋伏着,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还是小心为妙。”
木芫清满以为自己这么连分析带警告的一番言语势必会得到其他人的赞同,喜滋滋地等着看寒洛又是连拍脑袋懊悔又是冲自己竖起大拇指夸奖的可爱模样,哪想到不止寒洛,就连楚炎听了也都是一笑了之,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劝木芫清道:“清儿,你也太过谨慎小心了。也许旁人的墓穴还需花费些心思提防那盗墓的土夫子,可是想这仲尤神是何等样人物,妖界众人对他,只有崇敬恭维的,哪个会起非分之想,敢来他的墓穴中使坏?况且仲尤神自己也说过,‘珍宝之藏,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为仲尤所爱也。’这墓里原本就什么宝贝都没有,又何须机弩暗矢之类的。”
唉,看来自己又自作聪明了。木芫清暗自叹道。吐了吐舌头,赶紧加快脚步,跟在众人后面进了主墓室。
木芫清进去的时候,正巧借着楚炎掌心中那一束火光,看见楚炎指如疾风,不断地向前方弹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那些火焰便像长了眼睛一般,纷纷落下,点燃了一盏盏长明油。那些长明灯盏个个都有半人多高,灯架塑成人形,头顶上盯着灯座,灯座里添了人鱼膏油,最是耐燃易亮的。顿时,墓室便***摇曳,眼可视物。
墓室正中停放着一具巨大的石棺,几乎占据了墓室三分之二的空间,至于里面躺着的,无疑就是备受妖界众人推崇的仲尤先祖了。
“我的老天爷,棺材都这么大,那仲尤先祖该有多高大啊!”木芫清一见那巨大的石棺,脱口惊呼道。
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寒洛一记冷冷的白眼抛了过来,木芫清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果然,接踵而至的便是楚炎好心的解释:“清儿,你有所不知,古时候的墓葬,时兴的是二重椁,三层棺,就是说这最外面的一层,不过是具石棺椁罢了,里面还套着有三四层呢。看外面那些壁画上画的,这仲尤神也不过比寻常人等略显高大一些,只不过,这一层层的棺椁嵌套下来,便如此的巨大了。”
“哦,原来如此。”木芫清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正靠近了楚炎想要再细问一些,忽听到小狸猫精一声惊呼:“呀,漂亮姐姐,你快看!”
小狸猫精的这一嗓子,立时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墓室中正对着墓门的那面墙壁上了。只见那墙壁上,也如众人在墓室外间所见的墙壁一样,绘制有巨幅的彩色壁画。画面正中,一位体格魁梧,面色冷峻,如天神般的人物正襟危坐在宝座之上,身旁一左一右,各有一个满脸杀气的门神傲然而立,依稀便是门口见过的那两个石人模样。再往下,便是模样各异,却都毕恭毕敬朝向宝座的芸芸众生。众人一看便知,这是在描绘当年仲尤神一统妖界,众妖宾从的场景了。
“仲尤先祖当年率众妖退居一隅,后又励精图治,苦心经营妖界,终于使得四海咸服,才有了妖界最初的安定和平。”寒洛一脸神往的看着壁画,满怀恭敬地叹道,“只可惜仲尤先祖最大的心愿,让人类与妖族尽弃前嫌,重归于好,却直到现如今,也没能实现。”
木芫清可没有心情听寒洛的朝圣感言,只把一双大眼骨碌碌的转动着,偷偷地东张西望,巴望着能发现什么新奇好玩的古董秘籍之类的宝贝。只可惜这墓室之中,除了当中那副巨大的棺椁之外,再无一物,倒真如楚炎所说,空空如也。
倘若寒洛先前关于有人已先他们一步,来到这墓室之内了的猜测是真的话,木芫清倒觉得好奇起来,不知道这一点值钱东西都没有的墓室里,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值得那些人如此大费周章的来此一游。要知道,连楚炎一个人类都知道仲尤墓内空无一物,妖界之中,恐怕更是众所周知了。
忽然间,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不长眼的触动了什么碰不得的地方,只见从那巨大的棺椁里钻出了一股淡淡的赤气,初时还不显眼,渐渐的颜色加重,后来竟变得像新鲜的血液一般的殷红起来。
那一道赤气在石棺上空盘旋了几周,忽地平地里刮起一阵邪风,将那道赤气吹向了墙上的壁画,又倏地一下没入画中消失不见了。
过不多会儿,那壁画上的仲尤神便像活过来了一般,眼珠子骨碌碌地动了两动,终又定住了,如两把利剑一般扫射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墓室中的四个人,面色冷峻,形貌骇人。
注:“珍宝之藏,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语出《汉书》卷三六《刘向传》。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二十一、赤血古剑
“呀!”木芫清被这目光所吓,一个劲地直往楚炎身后躲,却被寒洛一把揪了出来,不由分说强按在了地上向画上的人儿行起三跪九叩的大礼来。
“妖狐寒洛,拜见仲尤先祖。”寒洛拜完,恭恭敬敬地介绍道,他自称妖狐,却不加“青龙宫宫主”一词,自是表示自己对仲尤的谦卑。
“木,木芫清拜见仲尤先祖。”木芫清与其说跪,不如说瘫在地上,耷拉着脑袋,要死不活地做着自我介绍,死活不敢抬头去迎视那两道逼死人不偿命的目光。
“青山拜见仲尤先祖。”小狸猫精也自觉地行完三跪九叩大礼,不卑不亢说道。
“在下楚炎,拜见仲尤大神。”楚炎语气也极是恭敬,只不过他并不向画像行跪拜的大礼,只是深弯了弯腰,这也是因他并非妖族的原因了。
几个不请自入者分别介绍完了自己,壁画上的仲尤像才收起了骇人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示意众人起身免礼。
余光瞥见旁人都起了身,木芫清也忙不迭地站起了身子,一边胡乱拍着腿上的尘土,一边暗自撇嘴:哎呀妈呀,终于跪完了,这一天之内就跪了好几回,可怜我这一对柔嫩的小膝盖,被咯地又痛又麻,早知道就该带着护膝出门。
“无意冒犯先祖陵寝,只因偶见先祖遗物,倍感疑惑,特来此一探,并非存心,望先祖恕罪。”寒洛抬头仰望着仲尤,面色恭谨地解释道,说罢,向木芫清一伸手,吩咐道,“芫清,将刻有先祖火云夔龙纹饰的木牌拿过来。”
“木牌?”木芫清一愣,抬起头看向寒洛,“我早就给狗儿了。”
这一抬头不要紧,那壁画上的仲尤乍一见到她的模样,表情惊诧不已,连身形都仿佛微微一振,目光更是精气大炽。然而这都只是一刹那间的变故,很快,仲尤的眼神又逐渐黯淡了下来,脸上隐隐有些许的恨意闪现,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再一转眼,全都烟消云散,了无踪迹,看向木芫清的目光犹如一汪死水,再无精神。尽管如此,这目光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木芫清了。
这下更不妙了,木芫清本就暗怀着鬼胎来这墓里的,跪拜时又不像寒洛那么虔诚,初见到仲尤的目光,便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说不尽的忐忑不安,现在又被他像看贼似的盯得紧,心里更是害怕,遂一面讪笑着,一面暗自挪动着脚步,想要藏到楚炎身后避难:“嘿嘿,我,我叫木芫清,刚才,刚才已经说过了,嘿嘿,嘿嘿,先祖您好。”
哪知仲尤的目光就像长在了她身上一样,她躲到哪里,目光就跟到哪里,她的一举一动,全都不肯放过。
见这突然活动过来的妖界祖先居然放着一屋子的男人不瞧,偏偏盯着木芫清那颗惊恐不安的小脑袋瞧个没完,寒洛也不禁觉得好生奇怪,又不敢莽撞直言,有心帮木芫清解围,遂接过小狸猫精递上来的木牌,开口说道:“先祖,这就是我等见到的那块木牌,上面刻有您独有的夔龙火云纹。我等正是因为见到了这块木牌,才深入密林,一路探寻,最终到了这里的。”
仲尤却不看寒洛,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依然瞅着木芫清不动,直看得木芫清再也承受不了,双目含着泪,马上就要跪下求饶忏悔反思了,仲尤却又猛地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似乎叹出了口气,那张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失落与痛苦。
很快,仲尤恢复了常态,表情庄严,威猛凛然,重又变成了那个叱咤妖界的尊者。他低头看了看寒洛双手呈上的木牌,却摇摇头,表示不要了,接着又瞥了瞥左侧的墙角,示意众人走近些去看。
比着别处,那地方的灯光被支架所挡,显的有些昏暗,所以众人起初并未注意到,直至仲尤示意后,众人才把注意力转向了那里。仔细看去,在那墙角的某个不打眼处,似乎有一块小小的凸起。
寒洛用目光征询了一下仲尤的意见,待见到仲尤向他点点头表示首肯后,方才一步跨了前去,用手在那凸起上使劲一按,只听“咔嚓”一声,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应声而现。
木芫清心里一动,武侠小说里都写过,通常藏在暗格中的东西,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便是不可示于外人的机密了,不知这个暗格里藏的是什么。一时好奇心大盛,也忘了头顶上那道怕人的目光了,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躺在那暗格里东西。
哪知那暗格中居然空空如也,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
“搞什么嘛,费这么大劲弄个暗格出来,里面居然什么都不放。”木芫清满脸的失望,禁不住小声嘀咕道。
寒洛看了却是一惊,抬头向仲尤问道:“这,这里面的东西,可是已经被人取走了?”
果然不出寒洛所料,仲尤满脸忧色地点了点头。
“先祖可是想要我等替您追回失物?”寒洛又猜测道。
仲尤又点了点头。
“先祖有命,我等必当遵从。”寒洛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连带着木芫清也不情不愿地跟着跪了,郑重地起誓道,“我等定将竭尽所能,粉身碎骨,万死不辞,定要让此物尽早归还才是。”
壁画上的仲尤欣慰地一笑,点头示意寒洛木芫清起身。待二人站好了,却又将目光投向了木芫清。
“我?”木芫清习惯性的又往后缩了缩,却被寒洛拎着脖子又给提溜到了前面。
这一次,仲尤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了,而是柔和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在看晚辈一样,就连脸上,居然也挂上了一丝温柔的笑容,略带些宠溺地看了看木芫清,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右面的墙角。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木芫清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右面的墙壁里,十有八九也有着那么一个暗格!遂壮壮胆子走上前去,双手并用,在墙上一通乱按,果不其然,真的被她给按出了又一个暗格,而且,还是一个藏了物件的暗格!
“咦,这是什么东西?”木芫清瞅着躺在暗格中的一把一尺来长的短剑自语道。
抬头看看仲尤,后者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将剑拿出来。
木芫清不懂剑,只是依着仲尤的意思,将那把短剑拿了出来,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只见那剑鞘乌黑乌黑的,非金也非银,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竟值得堂堂妖界先祖临终前当宝贝似的陪葬,还费尽心思地藏在暗格里密不示人。
看了一会,木芫清依然没有从剑鞘上瞧出端倪来,于是手握着剑柄,唰的一声抽出了宝剑,跨前一步,凑在火光前细瞧。
这一瞧倒被吓了一跳。只见那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不方不圆,像甲骨文又像锲形字,通篇下来,竟没有一个字能够识得。这还不算,更奇特的是,剑身上有一道似血的殷红,从剑柄处一直蜿蜒扭曲到了剑尖,在火光的照映下,就像一道新鲜的血痕一样,闪烁着诡异的光彩。
“这,这是赤血剑。”旁边看得仔细的楚炎一声惊呼,点出了这把剑的与众不同。
“不错,正是仲尤先祖的赤血剑。”寒洛点点头,证实了楚炎的论断。
哇,先祖的遗物,那就是古董了。木芫清的眼睛发亮,又狠劲握了握那把赤血剑,将它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再打量了一番过后,却将赤血剑送回剑鞘,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真的是恭恭敬敬地,至于是对仲尤还是对宝剑就不得而知了,呈给了仲尤。
仲尤看看赤血剑,又摇摇头,把目光从赤血剑又投向了木芫清。
“给,给我的?不会吧!”木芫清指指剑,又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轻而易举就白得把宝剑,还是国宝级的?
仲尤点了点头,示意木芫清收下。
哇塞,这下发达了。木芫清顿时心花怒放,乐得险些蹦起来。
“芫清,赤血剑乃是先祖从不离身之物,你怎可轻易收下!”寒洛厉言阻止道。
“先祖送给我的,你站出来插什么道哪。”木芫清也只敢在心里冲寒洛翻翻白眼,表面上还是磨蹭着又呈上了短剑。
仲尤依然是含笑摇了摇头,又冲木芫清点头。
这下木芫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一个让收,一个不让收。让她收下宝剑的人是万妖之祖,是个妖都要听他的;不让她收下的人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现在拂了他的面子,以后给自己穿小鞋怎么办?唉,究竟该听谁的好呢?想了又想,又把目光投向了寒洛,巴巴地等着他出声。
仲尤也将目光投向了寒洛,却没有对着木芫清的温情,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俨然一副上级对下级说一不二的样子。
别说,这一招盯人大法还真的管用,即使心志坚硬如寒洛,也无法承受仲尤这么凛冽的目光,偷偷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低声冲木芫清吩咐道:“先祖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卷一、结庐深山等闲度 二十二、分道扬镳
看到木芫清小心翼翼的收好了赤血剑,石壁上的仲尤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重又化作一道赤气,渐渐离开了墙壁,在墓室上空盘旋了几周后,便没入石棺不见。而壁画中的仲尤画像也重归静态,虽然绘制得栩栩如生,须发必现,但与众人刚才所见却大不相同,双眼空洞,表情呆滞,缺少了一丝神韵。
“仲尤虽亡,精气不散,百年化赤,永驻不绝。看来传说一点不假,定是仲尤神察觉到他的墓室中有生人闯入了,精气由棺中而出,附身在这画像之上。”见那赤气消失,楚炎有所感悟的说道。想了想,又对寒洛说道:“寒公子,狗儿在那深林里捡到的木牌,怕是大有蹊跷。你想,这古墓中的东西,怎么会无缘无故遗落在了外面,刚好又不早不晚的让狗儿捡到了,这才引得我们一路探寻至此。况且狗儿也说过,他捡到木牌之时,隐隐听到林中有喧哗之声。我仔细想了想,莫非是这仲尤神那日里见到有人来他的墓室中偷东西,苦于自己没有实体,无力阻止,又担心遗物流落外界徒招非祸,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刻有自己纹饰的木牌放在盗墓者身上,待他们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又将木牌落下,以此引得自己的信徒来此间探访,好让他委以重任?”
“你说的有道理。”寒洛点点头,同意道,“世间传闻中都是说先祖墓中除尸身之外,空无一物。万没想到还设有两个暗格藏有密宝,只是不知道那盗墓者又是从何处得知的?为何只盗走了其中一件,却把赤血剑剩下了?”
“这还不简单。”木芫清插口道,“还不是做贼心虚呗。我们刚见到仲尤画像活过来的时候,都吓得不轻,那盗墓贼还擅自拿了先祖的东西,当然更害怕了,估计当时就给吓得屁滚尿流逃跑了,连身上多了块木牌都不晓得,哪里还有闲功夫再去找其他的暗格。”
“这也能讲得通。”寒洛又点了点头,说道,“算了,这些细节之处没功夫猜想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盗墓之人,追回先祖遗物再说。”说完,转身看看墓室中再无动静,料想仲尤也再没什么话交待了,于是又朝石棺恭恭敬敬拜了一拜,说声“走吧”,率先走出了墓室。
初出墓穴,只觉阳光明媚,明亮的眼睛都不敢睁开,直要过好一阵子才能适应。
木芫清一心掂念着她白得来的那把赤血剑,急不可耐地抽出剑刃,想要在太阳底下再好好的辨一辨这剑身上的古怪文字。
寒洛见她这副德行,满脸的不悦,鼻子一哼,冷声说道:“当年仲尤先祖用这把赤血剑披靡沙场,杀人如麻,后又用它斩杀过无数为祸妖界之徒。这把剑在妖界的地位,不亚于仲尤先祖本身,不想如今却要归了你?赤血剑在仲尤先祖手里,乃是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可到了你手里,只怕倒是成了……”
“成了什么?”木芫清没好气地一口打断了寒洛的话,心里暗暗有气:这家伙搞什么嘛,刚才在仲尤墓里就一心不想让我拿剑,好不容易在仲尤的目光逼就大法中举了白旗,刚一出来就搬出一副上司面孔,这么快就给我穿起小鞋来了,明摆着是嫉妒么,嫉妒仲尤对我青睐有加,对他寒洛却不理不睬,假公济私的家伙!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若不在这里好好树一下我的威风,还真把我当病猫欺负了!想他寒洛心气再傲,也不敢在仲尤先祖的陵寝前发彪。
主意打定,木芫清把心一横,直勾勾对着寒洛横眉道:“怕是成什么了?你想说,成了明珠投暗、玉石蒙尘是不是?你觉得我功力低微,配不起这把剑是不是?我告诉你,这赤血剑是仲尤先祖执意给我的,他老人家行事自有他老人家的主意,你凭什么夹枪带棒的说我?”
木芫清自打遇见寒洛以来,向来都是怀揣着十二分小心地巴结逢迎着,生怕逆了狐狸的毛,惹得他大发狐威,从未像此时般声色俱厉地大声说过话,想必也是她敢怒不敢言久了,一时失控,急不择言了。
她这番不知死活的话,说得寒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双金黄色的眼眸竟被气地隐隐泛出了红色,死盯着木芫清那一张一合说个不停的嘴一瞬不瞬,恨不得活吞了她。
“寒兄!”楚炎见势不妙,挺身往木芫清身前一挡。
“哼!”寒洛终于作罢,一拂衣袖,背过身去不再发一言。
“清儿,你错怪寒公子了。”楚炎转过身劝木芫清道,“他本是为着你好。这赤血剑随仲尤神叱咤妖界已久,多少年来一直都被众人奉若不可多得的天兵神器,不只是妖界里,就连人类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心怀不轨之徒觊觎着这把神剑,想要占为己有。只是自仲尤神身逝之后,这把剑也随着下落不明,大家都以为是仲尤神临终之前将剑传给了下一任的魔尊,没想到竟是被他带进了坟墓。如今这把剑落在了你的手里,你偏又功力近失,这,这无疑是拿着一块肥肉去狼群前招摇,恐徒惹祸端哪。”
听楚炎这么一分析,木芫清才明白原来是自己错怪了寒洛的一片好心,心里懊悔不已,扭捏着蹭到寒洛身边,赔罪道:“我,我错怪,你了。别,别生气,好么?别生气了。”说罢,又撒娇似的扯了扯寒洛袖子。
“唉。”寒洛一声长叹,算是原谅了木芫清,“芫清,我并不是气你错怪我,我是在担心,你这心急口快,沉不下气的性子,将来怕是要吃大亏的。”
“我,我……”木芫清“我”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罢了罢了,将来的事就等到将来再说吧。这赤血剑既归了你,你定要将它藏好了才是。除了今日在场的几人以外,再不可示于旁人知晓了。我们几个也定会为你守口如瓶,绝不透漏半点风声出去。”寒洛嘴上是对木芫清说话,目光却锁向了小狸猫精,楚炎他是放心的,虽然脾性甚不相投,但绝不会置木芫清于险境的,在场几人,只有这小狸猫精让他不放心,一来小狸猫精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的事是常有的,二来相处不深,尚且不知道他的品行如何。
小狸猫精虽是个孩子,却一早就承担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心思早熟,此时见寒洛不看别人只看他,便已猜出是对自己不放心,遂把小胸脯一挺,朗声说道:“我娘说过,朋友相交,义字当头。放心吧,我年纪虽小,却不是那背信弃义的小人,就算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问我,我也定不会卖了漂亮姐姐的。”
这么掷地有声的话,却说得木芫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拧着他的小脸蛋笑道:“傻狗儿,旁人要是不知道,又怎么会用刀架你脖子上呢?要是知道了,又何必再来逼问你呢?所以呀,你这个誓大可不发,姐姐我还能信不过你?”
一句话说得小狸猫精也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很好。”寒洛点点头,重又看了看小狸猫精,见他脸上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和天真之色,却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坚毅果断的个性,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赏,语气也跟着和缓了许多:“在墓穴里我就瞧着你不同于寻常人等。在那种地方,你心里虽然害怕,却尚能沉下气来稳住心神,言语间也颇知道些分寸进退,不该说的一句也不多。这很好。没想到你虽生长在这深山密林之中,见识胆量却高过了大多数人。我看不如你随我一道回青龙宫吧,好生调教了,日后必能成大器。”
听了这么长一段话,木芫清有些备受打击,心里揣测道,这话的大意上应该就是称赞小狸猫精心志坚毅、见识不凡吧,至于不幸被用来做对比,充当反面教材的,无疑就是她木芫清了。不过也在乎这个,小狸猫精一旦答应了寒洛,从此后自己就算回到了青龙宫,也能有个听话的弟弟做跟班了。
小狸猫精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又低头想了好半天,小嘴一绷终于做出了选择。只听他怯生生然而却坚定不移地嗫诺道:“我,我还有娘亲……”
“罢了,不勉强你。”寒洛一挥手,表示自己能够理解,又冲木芫清吩咐道,“仲尤先祖遗物失窃一事影响巨大,不可等闲视之,我需回魔殇宫禀明了才是,最好能多加派些人手寻找。我看咱们眼下就去拜别了华老先生,尽早回宫吧。”
“这,这么快?”木芫清听说要跟相处了几个月的老狐狸分开,心里很是舍不得。
“嗯,咱们出宫时日已久,噬魂兽的事也要早些禀明了才好。”寒洛自顾自的说道,根本就不留下商量的余地。跟木芫清说完,又扭头向楚炎客气道:“楚公子,仲尤大神乃我妖界先祖,如今他的遗物被盗,也该由我妖界之人追回。我跟芫清既应下了,从此后便要施全力而为之了。”
寒洛一再强调追回仲尤遗物之事属于妖族的内部矛盾,言下之意便是,以楚炎人类修真之士的身份,恐怕不便插手此事,那今后也不要再找借口来纠缠木芫清不放,还是赶紧好聚好散了罢。
楚炎何等人物,自然一下子就听出了寒洛的用意,略一笑,拱手道:“如此甚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却放不下木芫清,走近了,低声嘱咐道:“此去魔殇宫,你定要万事小心。魔殇宫之人,鱼龙混杂,善恶难辨,怕是不会都像你在这山里遇到的众人一样诚心待你的。你这顽劣的性子也要收敛一些,凡事要与寒洛商量了再做,不可莽撞,记住了吗?倘若哪天寒洛也护不得你了,便来玉苍山竹秀峰找我。切记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