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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怜君戚戚难相护(完)

《《一帘妖梦》》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一、前途漫漫

木芫清打定主意要去寻她的族人,阿兰自然要与她一起而去。南宫御汜本打算要与萝卜回基佛罗血族,待听到木芫清的这个决定之后,当即改了主意,执意要护着她一同上路。伤势已经痊愈了的心月听说了以后,也偷着连夜赶回青龙宫,叫来了氐土端木等几位宿主,梗着脖子死活要跟着同往,说什么“既是亲如手足的交情,便该有福同享有有难同当”,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视死如归气概。

木芫清却不愿连累着大家跟着她一起去冒险,朝着众人拱了手团团一楫,插烛似的深深拜了一圈,方才起身一脸郑重地劝道:“各位,我代表树妖族的族人在此谢谢各位了。只是,此行路途遥远穷山恶水,一路上不知道要遭受多少危机艰辛坎坷不平,况且那些至今依然不知是何来历的歹毒贼子们或许还在暗处对树妖族的至宝虎视眈眈着,以他们的险恶居心,还不知道安排下了多少魑魅魍魉在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我去是因为我是树妖族的少主,救我的族人得脱苦难是我不能推卸的责任,寻我亲生爹娘下落是我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我不能再继续逃避这些既定好的命运。然而各位却与我不同,你们并没有责任也没有这个必要来趟这个浑水,我也实在不愿连累各位与我一起冒险。你们的好意木芫清心领了,还请各自保重吧。若我福大不死。还能留得性命回来与各位相见,那时再与各位饮酒高歌举杯同庆共叙别后情谊不迟。”

她朗朗然说了这么一大通婉拒地话,在场的众位却没有一个人肯答应的。南宫御汜低着头垂了眼帘,不急不躁幽幽说道:“从前便说定了要与你做可以相互依靠的朋友,我虽不才,最近也跟着罗斯塔习得了一些法术。此去万不会拖你后腿的。”

青龙宫的几个宿主里头,心月是最耐不住性子地。他第一个嚷道:“芫清姐姐,就是因着此行千辛万险生死未卜,我们才放心不下你要跟你一起去的。大伙儿一起去,人多了。赶路也不会那么乏味辛苦,至于打架么,咱们这些人里头有哪个是怕死的?我不管,任你再说什么,就是拿着大扫帚撵我,左右我也是要跟着你一起去的。”

心月这么一说。其他宿主也都纷纷点头附和,连连说道:“不错不错,正该如此。轻生死重情义本就是青龙宫一贯的宗旨,眼下你要去冒险了,咱们哪里还能安坐宫中放着你不管?该当同去才是。”

这下木芫清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她不忍拒绝了大家地一番情义,心里却不愿众人为了她犯险,只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直沉默不语的寒洛。

寒洛看着她默了半晌。淡淡笑了一笑,只一句话便叫木芫清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他说:“芫清。你虽说得坚定,可你知道要去哪里找你的族人们么?”

“我听桃儿姨娘说,之前他们一直住的那处,是在石次山以南,大泽渊以西。先过迦翠山。趟赤水,再向西北行上百里。若能见到一座四四方方,高五千丈,广阔十里,悬于天地之间不沉不升的大山,便是他们树妖族隐居地所在——浮山了。虽然不知道族人们现在身处哪里,但是浮山那处的树妖族故居,我是当要回去访上一访拜上一拜的,兴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迦翠山?赤水?浮山?”寒洛凝了眉头继续问道,“这些地方都是从未没听说过的。就是石次山、大泽渊也都是离着这里有十万八千里之遥,石次山的黄沙万里飞沙走石,大泽渊的沼泽泥潭分分岔岔,芫清你经受地了么?知道该怎么往哪条路上走么?”

木芫清认路的能力,寒洛他是心知肚明的,此时见她大言不惭一脸轻松,知她对于未卜地前途未免太过乐观,不免将那颗担在嗓子眼的狐狸心又紧上了一紧。

“我……”木芫清顿时哑然,想了一想,咬着嘴唇倔强地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事在人为,总会有法子地。”又想了想,加了一句,道:“我从前在魔殇宫的时候,曾听萧亦轩说起过,长平的常自在,还有绰号金刀留名的刘名老爷子,他们两人曾在五百年前见到过树妖族的人,依着推算,五百年前树妖族地人应该还在浮山住着。不如我先去找他们两个问问该怎么走?”

听了她这走一步算一步地计划,寒洛没脾气地叹了口气,眯了眼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叫人牵肠挂怀地小孩子。

看来自己还真的不是当领袖的料,发了话没有一个人肯听,刚一涉及到部署计划的事情,就先一脸抓瞎茫然不知所措了。木芫清暗自在心底自我嘲讽了一番,转而一想,要说到运筹帷幄,他寒洛不就是最在行的么?况且他既然这样问她,必是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了。

想到这里,木芫清了然的冲寒洛笑笑,一脸会意地催促他道:“你那颗狐狸心里头的弯弯绕绕最多,还不赶紧跟我说说,卖个什么乖子?”

“你这鬼灵精,一向知道你惯没大没小的,想不到竟放肆至此。我的狐狸心?那你呢?你不也是……”寒洛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弯了嘴角笑骂过后,方才清清嗓子,恢复了他一贯的矜持,一本正经地答道,“你想着要去找常自在和刘名那两个老头子,这主意原也不错,不过先前朱雀宫的人正好领了寻找树妖族下落的差事,虽还没寻着确切的下落,却已寻过常自在和刘名,替你将这趟腿儿省下了。”

“哦?是么?”木芫清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当时萧亦轩大摆宴席招待常自在几人的时候岳霖翎也是在场的,她留意了的话,职责在肩的岳霖翎不可能没有留意到,倒是把这一茬忘了。

“恰好朱雀宫的井木宿主来了我青龙宫顶了箕水的缺,这树妖族的下落便让她来告诉你吧。”寒洛说完,朝着新任箕水宿主点点头,示意她讲话。

说起现今这个箕水宿主还是木芫清的老相识,她做朱雀宫井木宿主的时候正好也拍了个“木”,当日由萧亦轩提议,在魔殇宫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宫之间切磋较量的比试中,木芫清第一战对迎对手正是她。

这女子生而娇媚,眼角下一颗淡淡的泪眼痣更是平添了三分忧郁一分乖巧,笑起来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正是我见犹怜人见人爱的天生尤物。她转来青龙宫的时日并不很长,却已与氐土、尾火这两位青龙宫的元老级宿主打得火热,更不用提与她差不多同时入主青龙宫的亢金、房日两位宿主了,更是大有惺惺相惜相逢恨晚之感。彼此间说起话来称兄道妹不分彼此感情甚好,甚至连一贯粗犷不羁不通男女情事的尾火宿主,在看向她时目光中也有了点点柔情,与她说话时脸上也会难得地浮现出不自然的绯红。

却不知为什么,木芫清再见到这个箕水宿主时心里却有老大的不舒服,不知是因为上次比试的时候她既故意放了水之后还要出言提点一二的事叫木芫清心怀芥蒂,还是因了箕水宿主这个位子,叫木芫清想起了上一任的那个无耻之徒所作的好事,令她不寒而栗,又或者是因为她曾是朱雀宫的人,因吃过岳霖翎的暗算,便连带着将朱雀宫的一概人等都记恨在了心头。总之打从见了这个娇媚的箕水宿主,木芫清就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此时听寒洛叫她站出来说话,心里冷哼了一声,腹诽道:“真不愧是朱雀宫出身,才多大点功夫就把我们青龙宫的几个男人哄得团团转。你也就这么点能耐,功夫倒是稀松平常。”浑忘了当初是谁被这个功夫稀松平常的女子一招之内便治住了要害动弹不得。

因为心里头实在是不喜欢箕水,因此见到她跨前两步挺身而出,朝着寒洛恭谨地应了声“是”,又对着自己笑魇如花地唤了声“角木宿主”,木芫清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懒洋洋地应了句:“井木,厄,箕水宿主,有劳,请讲。”

那声井木,听似口误,实则却是木芫清故意唤出口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她会对箕水有如此大的敌意。在场的人里也不知道究竟有几个听出了她口气中的忿怨,几个宿主里头氐土、尾火几人都是无动于衷,只有亢金宿主端木斜斜地瞅了她一眼又迅速撇开了;寒洛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分责备三分无奈三分放纵三分好笑;而南宫御汜本是一直低着头不知在胡思乱想着什么,听到她这句话,抬起头与一旁的萝卜对望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夹杂了几分欣赏,嘴角边溢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容,只瞧着她不说话。

箕水却似浑没听懂似的,依然嘴角含笑不愠不火地将她在朱雀宫时得来的消息娓娓道来。

只听她说道……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二、千里相随

箕水笑了笑,施施然说道:“宫主,各位,事情是这样的。岳宫主在领了任务之后,也曾派了人去长平寻了常自在和金刀留名探问树妖族下落,也确曾听他们提起过石次山和大泽渊。据他二人说,当年他们阴差阳错误入大泽渊深处迷了方向,走投无路饿得昏了过去,所幸后来被人救起,不但给了他们饮食,养好了他们的身子,最后还亲自送他们出了大泽渊指明了道路。虽然救他们的那些人一直守口如瓶不肯告诉他们来历身份,但据他们察言观色,断定那些人必是与世隔绝已久的树妖族人无疑。他们也知道这些年来妖界的人一直在寻找树妖族的下落,但因感着树妖族人的救命之恩,回来以后也没有声张出去,过了这么些年,险些连他们自己都要忘却了,也不知道萧亦轩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然打听到了他们两人,还兴师动众地将他们请来了魔殇宫,一再好语相劝,这才叫他二人将这段经历说了出去。”

箕水说到这里顿住了,看了眼寒洛,清了清喉咙又继续说道:“当初在宴会上岳宫主听了萧亦轩的介绍,立时便打算宴会过后便要寻了常自在和刘名两个仔细问问清楚,谁知道,谁知道后来出了些意想不到的事端,又有了更加十万火急的事由,这才一直耽搁了下来。直到不久前岳宫主才算是腾出了空子寻了常自在问了清楚。又带着朱雀宫地姐妹们按照常自在说的途径一路寻了过去,直过了石次山寻到了大泽渊,最后因了大泽渊里头的瘴气太过浓厚,大家又都不熟悉地形,方才没有继续寻下去又折了回来。然而可知常自在说的话确是真的。而去大泽渊的路径,恰好我那时还在朱雀宫跟着一起去了。一路上该怎么走怎么绕,还算记得清楚明白。”

箕水说这一大通地话时,木芫清脸上一直挂着淡然地微笑冷冷地听她说着,待听到了她最后那句话,不由得一愣。心想:箕水这话,摆明了是要跟着我同去,做个导引领路的人儿。且她还拿出了这么个充足的理由来,倒也不好拒绝了。真想不明白,这种赶大老远的路没准把命都会丢掉的出力不落好地事情,怎么人人都把它看作是中彩票免费吃大餐似的。都不依不饶地闹着要去?

果然,寒洛听了箕水的话,略一沉吟便不容任何人反对地吩咐道:“芫清刚说的也不错,那些觊觎藏在树妖族至宝的人没得到七星玉子棋,不一定就会就此罢了手,芫清又是桃儿九死一生护着逃出来的树妖族少主,若是被他们知晓了定要对芫清不利。我们此番要去寻树妖族地下落,不宜人多。免得打草惊蛇。我看这样吧,箕水你跟着我们同去。氐土、心月、尾火、亢金你们几个就暂回青龙宫吧,若是有人问起箕水的去向,你们便随便寻个由头打发应付过去,莫教人知道了就是。”

他这么有条有理地一分析,氐土等人果然不再闹着要去了。一齐拱了手道了声“谨遵宫主吩咐”算是领命了。

而木芫清偏头略想了一下。问寒洛道:“你刚才说我们,莫不是你也要随我一起去?”

“这个自然。”寒洛点点头。答地理所当然。

“不行,你不能去。”木芫清一口否决道。在场的这些人里头,她最不愿意同去的就是寒洛了。

木芫清总觉得,树妖族在三百年前便被神秘不知来历的蒙面者连夜灭了族,而妖界之中却一直在传说树妖族早已迁居世外至今过着与世隔绝逍遥不知今夕何夕的日子,这反应未免太过蹊跷。虽说这里没有电视电话传真网络,信息传递地慢了一些,可是这么大的一个族群在一夜之间灭顶覆没全族下落不明,也不至于至今还一点风声也没有透出来,除非是……有人,而且是有个有着神通广大能力的人,刻意地封锁了树妖族被袭击灭族地消息,将整个妖界都蒙在了鼓里。

而树妖族这个后起之秀能够在短短千年的时间里迅速崛起,成为与妖狐族、妖狼族三足鼎立地妖界大族之一,其实力想来定不会低到哪里去。能够将这样一个大族在一夜之间上自族长少主下自普通族人或擒或杀,还不留一点痕迹叫旁的人能够追查得到,纵观整个妖界,掰着指头细数一数,具备这样实力的势力,怕是不超过三个,而无论是这三个里头的哪一方,都跟着寒洛有着千丝万缕斩不断理更乱的关系。他是青龙宫主,又是妖狐族少主,动辄牵连广泛影响非浅,实在不易来趟这汪浑水。

木芫清坚定地拒绝了寒洛地好意以后,再看他地样子,一脸的无所谓,眼中却透着了然和欣赏,她也不由得释然一笑,暗道:“是啊,冰狐狸这厮向来比我看得还要通透,我能想到地,他自然都想得到了。”

却听寒洛淡淡然说道:“不然。此番我是一定要陪着你去的。不以青龙宫宫主的身份,也不以妖狐族少主的身份,只因了我是寒洛,所以定然要陪你走这一遭的。”

他打定的主意向来是任谁巧舌如簧也劝说不动的,木芫清素知他心志,也只好点点头随了他。

此番商议过后,木芫清却并不急着要走,又派了阿兰回玉苍山去唤黄白蓝绿四个老翁过来相见,依她的话说:“这四位本是我树妖族的长老,只因为了七星玉子棋而被我娘封印了记忆,记不得族中之事了。此番若我们能有幸寻得族人的下落,之后正好可以利用七星玉子棋引出害我族人的贼子们,给他们来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而新任的亢金宿主端木自到了青龙宫以后曾听氐土等人提起过,木芫清能使得一招他端木十三鞭“天光绝”,因他曾与木芫清有相识提点之谊,便不因木芫清偷学了他家的绝技而记恨,反而更添亲近之情。此行因不得寒洛允许不能随她同去,心里又委实放心不下她,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多在妖狐族中耽搁些日子,将那套端木十三鞭教给木芫清齐了。

因此,在阿兰去玉苍山的这段时间,木芫清就跟着端木没日没夜废寝忘食地学艺。

阿兰的飞空术也算是快的了,从妖狐族到玉苍山,一来一回只用了五天时间,待到第六天傍晚已经领着黄白蓝绿四翁并着阿郎小娥夫妇两个回来了。

而被她领回来的这一众人中,还有一个不速之客,却是木芫清决计想不到此时也不愿再见到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木芫清一双大眼死盯着眼前那个一身玄色长袍眉目间几多沧桑的男子冷声问道,“不是说人妖殊途永不相见的么?楚炎。”

楚炎风尘仆仆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僵直了胳膊递出手里提着的包袱,带着几分尴尬地说道:“那日你走得匆忙,还有些行头落在玉苍山上没来得及拿走。我,我送来给你。”

木芫清咬着下唇,强抑住鼻腔中的酸楚,伸手夺过包袱,硬着心肠下了逐客令:“好了,我落在你那里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你可以动身回你的玉苍山去了。”

楚炎那张好看的嘴抿得更紧,一双墨般浓黑的眸子闪了几闪,又暗了几暗,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挤牙膏似的艰难的挤出了几个字:“你……我……不……”终是没有把话说的周全明白了。

看着曾经相情相悦的一对人儿就这样冷在当场,寒洛无奈的揉了揉头,走过来劝说道:“芫清,楚兄他也是一番好意,放心不下你。看在他千里迢迢赶来相随的份上,何必一定要让他如此难看呢?”

“我只是……”木芫清顿觉十分委屈:楚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决定要去大泽渊时出现,他的目的她何尝猜不出来?只是,只是当初在玉苍山上,明明是他说不再相见,为什么却要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忘却他放下他的时候,又巴巴地赶了过来呢?如今相见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还会像从前那般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亲昵的蹭着她的额头唤她“清儿”么?还会紧紧地抱着她御气在半空中自由自在地穿梭飞空么?还会好笑地点着她的鼻头只是不住地点头说“好,好,都依着你”么?她的倔强,她的任性,她的淘气,她的不依不饶,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他还能够无条件地包容欣赏么?

如果一切一切都回不去了,又何必要做这情深意重的姿态来刺激她的心呢?就像从前那样,放她一个人随波逐流的自生自灭不是很好么?

“楚炎,究竟,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木芫清在心底疲惫地叹道。

木芫清无力地看了眼寒洛,又无力地看了眼楚炎,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局促地,低低地,开口问道:“楚炎,既有今日,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她问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察觉到她手心里不住冒出的点点冷汗。

“我……”楚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中已经是一片清明,他缓缓地答了,语气却是坚定的,“不悔。”

“不悔么?”木芫清低声重复了一遍,良久,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既是你自己想跟来,那便来吧。”

各位亲们,本文的三大帅哥——寒洛、楚炎、南宫御汜——终于集合完毕,不容易啊。你们猜,清儿最后会选了谁?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三、食人丹粟

木芫清她娘下在黄白蓝绿四翁身上的失魂咒施的很好,令那四个老家伙忘了七星玉子棋藏在哪里,忘了自己为什么会隐居在人间界的山上,忘了树妖族中的一切人物事由,却偏还能记得自己树妖族的长老身份当司的职责,也知道见到树妖族的少主当说什么样话做什么样事守什么样规矩。

因此阿兰跑去与他们将事情的缘由大致说了一说,也没费多少的口舌功夫,几个老家伙便巴巴地赶了过来,急不可耐地与木芫清厮见了,却与从前不同,没有插科打诨,没有刁难调侃,这次相见执的是树妖族中参见少主的正礼。

只见四个老家伙撩了长袍,齐刷刷地往地上跪了,叩了拜拜了又叩,直折腾了许久好一阵子方才老泪纵横的起了身,哑着四幅老嗓子期期艾艾地唤了声:“少主……你……受苦了……”

这一声唤也不知藏了多少辛酸多少痛惜在里头,唤得木芫清心里头也跟着猛地一揪,颤着嗓子回了句:“也苦了你们了……如今……可算是团聚了……”

待他们这一番演完了这感人肺腑的一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剧情,阿郎小娥又同了阿兰一起上前,正了一礼拜了一通哭了一回,热热闹闹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算是了事清静了,众人方才安坐下来,布置了一番明日的行程。纷纷散去各自收拾行装养精蓄如不提。

第二天清早,众人正要去见妖狐族族长寒振,辞别了他尽早上路,不料却先遇见了急慌慌赶来地华老先生。因赶的匆忙,无形中便用上了御空的功夫,只见他两条小短腿左一滑右一划。两脚已离开了地面悬在了半空,身子也如一把离弦的箭一般向着众人而来,他在半空中佝偻着那副从未真正直起来过的瘦小身子,在晨雾中一颠一颠一起一伏却很是稳健,右手里扬着一本破旧发黄的书。哑着嗓音连连高呼道:“清儿,洛儿,先莫走,先莫走,待我有话说给你们听。”

待到近了,华老先生在将脚尖在半空中灵巧巧地划了个半圆。便稳健建地落在了地上,扬了扬手里地旧书,将书页抖得哗啦啦作响,满眼通红,一脸兴奋地嚷道:“清儿清儿,你要我找的东西我找到了,找到了,你看你看。”说着便将手中的书张皇着递到了木芫清鼻子底下。

木芫清接过书低头看去。但见那页泛黄的纸张上画着一株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植株,顶端结着一颗硕大形状如洋葱般地果实。旁边蝇头小字注着:“大泽渊内婴垣涧下,有草曰丹粟焉,其状如樗,其叶如麻,白华而赤实。其状如赭。实破而汁出,色殷红味腥咸。似血,尝之亦与人血无二。然此物性猛暴戾,虽乃不动之身,却惯能降活物,常乔装且散以异香,引婴垣涧中走兽飞鸟前来,趁机捕猎啖之为食,等闲人等切勿靠近。”

木芫清又翻了翻书页,见那书与她从前在在华老先生那里看过的书籍一样,也是一页一图,旁边寥寥几笔添些简短晦涩的说明,就这丹粟这页的文字还算是多些的,想来也是因为此物太过危险特殊,能吃人食走兽飞鸟,写书的人心善,才特意多加了几笔注意吧。

华老先生显然是一夜未睡,两只老眼熬得通红,下巴上一向整洁地山羊胡子也有了一些凌乱,精神却还算好,他一改往日沉稳的性子,按捺不住地捱到木芫清身边,手指着书页上的绘图,嘴里解释道:“清儿,这就是你让我替你找的那可以替代血液的物事。我一连查了几天的书都没有头绪,还是昨天听你提起了大泽渊,这才猛然想起我手头上好像还有一本《大泽渊经注》的摹本,从前曾瞄过一眼,隐约记得里面记载过这样一株奇特的草物,因它性猛好食人,当时看时倍觉奇特新鲜,印象也就深些,你一说我便想起来了。晚上找了一夜,可算叫我寻了出来了,呵呵,这下好了,这可算是了了你我地一桩心事。”

说完顿了顿,又不放心的补充道:“清儿丫头,虽说我已经给你查出来了,可是你瞧这书上也说了,丹粟性猛暴戾,惯食禽兽,你们此行又要经过大泽渊,你可不能只身犯险,偷偷去婴垣涧下招惹这怪东西,当仔细你地小命才是。纵然一定要去,也该跟着大伙儿一同过去,洛儿楚炎,还有你的这两位血族的朋友,本事都不赖,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以被不测。我老了,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就盼留在族里夜夜替你在女神跟前祈福,盼着你能早日寻找族人爹娘,早日平安归来。如今你身份不同,以往那任性胡闹的性子也要改上一改,莫再不时地教人替你担心操劳了。唉,你这一去,千难万险的,若再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跟……交待啊。”华老先生唏嘘地说着话,想起木芫清他们漫漫地前途,鼻中一酸,已是忍不住要落泪。

他这一番拳拳真心道出,说得木芫清也跟着眼圈泛红,止不住心酸凄楚起来,偏还要佯装出一副无所谓地样子,眼里闪着泪花,扬手拍了拍华老先生的肩头,故意打趣道:“人都说人一老不由得就成话唠子了,你虽显得老些,可是年纪却还不算大,不过是要被我唤上一句伯伯地,怎么也变得这么里唆婆婆妈妈的了?难道是人未老心已老了?你放心,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也大了懂事了,再不会像从前那样莽撞胡来的。此行我一定步步小心时时留意,定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事没办成先把自己搭进去的。倒是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骨,等我回来,咱们再比试比试下毒的手段,看看这一年里头我究竟是进步了还是退后了。”

众人离开妖狐族的领地,由黄白蓝绿四翁及阿兰阿郎小娥七人打前站开路,负责一路上的饮食住宿补给,剩下木芫清、寒洛、楚炎、箕水、南宫御汜和萝卜六人断后,一路向西,天时渐热,草木葱茏,已是初夏景象。

因箕水曾跟着岳霖翎在这条道上走过一遭,加上还有阿兰他们,所以在择路辩途这一点上倒没怎么出过岔子,一直都行的很顺。这一日傍晚,众人便歇在石次山脚下的一处小镇子上。待明日翻过石次山,便入了朔风怒号,尘沙扑面的万里黄沙之地了。

晚上,独自徘徊在院中的木芫清仰头看了看天上玉盘般圆润的月亮,出了半晌的神,长叹了口气,低下头默默地发起愁来。明天便又是十五月圆之夜了,可是离大泽渊却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取不到丹粟的果实,萝卜和南宫御汜就不得不再经历一次妖力失控被迫吸血的痛苦。联想起上个月十五月圆晚上,因不愿违着自己意愿去杀人吸血而特意求了她的南宫御汜,被她提前缚紧了双手绑在柱子上,希图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挨过那难熬的一晚。

至今想起来那天晚上,南宫御汜苍白可怖的模样和他那近似于受伤野兽般的阵阵低吼嘶鸣,木芫清还是会感到后怕。她虽不能体会到萝卜描述的血液沸腾,周身抽搐的痛苦,但当她看到南宫御汜那因为吸食不到鲜血又挣脱不出束缚,欲望无法得到满足而痛苦得变了形的脸庞,心里还是涌起了阵阵的惧意和怜惜。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永远也想象不到,一贯清新俊逸如尘世谪仙般的南宫御汜,也可以做出那样非人的表情发出那样禽兽般的嘶吼。

最后还是木芫清看不下去了,提着赤血剑出外击昏了一个过路的小妖,将他的脖子送到南宫御汜嘴巴跟前,亲眼看着南宫御汜嘴里那一对暴长出来的獠牙顺利的刺破他的肌肤没入他的脖颈,看着汩汩的新鲜血液流进南宫御汜的嘴里,渐渐平息了他周身的热火和眼中的欲望。她看着这一切的时候一直很平静很坚定,直到一切了结了,才双腿一软瘫作一团,双肩还抱,止不住地打起冷战来。

而南宫御汜在饮了血神志恢复了清明之后,看到他身旁血尽而亡的小妖尸体,无限悲凉地长叹一声,看着木芫清一句话也没说,眼底流露出来的全是深深的痛楚和绝望。那份痛楚和绝望就似能够传染蔓延一般,令木芫清的心也随着疼了起来,仿佛被谁掐住了脖子似的痛苦地快要窒息。

转眼一个月又已过去。从前木芫清顶喜欢在月下漫步,走累了就看着月亮发呆,如今却觉得头顶山这轮又圆又大的明月格外的刺眼烦心,它就仿佛一轮如影随行的禁咒,圈在南宫御汜的脖子上,也全在她的心头。

木芫清正心烦意乱地在院子里散着步,没成想一转弯却意外地遇见了一个她一路之上都在躲避着的人。她正想趁着那人还没留意到她,赶紧不动声色地顺原路退回去,耳边却乍然响起一声女子娇滴滴地呼唤:“炎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却叫我好找……”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四、月光下

木芫清正想不动声色地顺原路退回去,却听到一声女子娇滴滴地呼唤:“炎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却叫我好找……”

这声呼唤翠生生响亮亮,木芫清就是想忽略也不行,不自觉的就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箕水宿主她手里端着一盘鲜艳欲滴的红樱桃,迈着芊芊细步,扭着盈盈柳腰,满面春风地朝着楚炎走了过去。此时虽已是初夏,但夜间时不时还有些凉风吹过,箕水她只着了件杏红色的单衫,衣角轻飘,不经意间被风撩起,露出内里似雪娇嫩的肌肤。月光下她长眉连娟,云鬓微坠,唇上一点朱樱,耳边两颗夜明珠一闪一闪随着她的步子前后摆动,人虽未近跟前,却已飘来了阵阵幽香之气。当真是“粉腻酥融娇欲滴”,“风吹仙袂飘飘举”,就连木芫清一个女子,见了她这般模样也禁不住心神一荡,惊艳万分。

箕水走到了楚炎跟前,未曾开口先咯咯咯地娇笑起来,这一笑正是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只听她笑着嗔道:“炎哥哥,你也忒不心疼怜惜人家了。人家特意赶了三百里的路到云苓山上亲手摘了这篮子樱桃过来给你尝鲜,累得一身困乏,你却站在外面这月亮地上吹风逍遥好不自在。你说你可对得起我这一番盛情好意?”说着话,将手中的白玉盘往楚炎面前递了过去。白玉盘衬着新鲜樱桃愈发地红艳。樱桃上挂着的几粒未干的水珠更添娇艳,而箕水那细润如脂的皓腕倒似比那白玉盘还要白上几分,冰肌玉肤,滑腻似酥,真真天生尤物。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竟一点也不知道?”木芫清站在暗处眼睁睁看着那一男一女一个巧笑嫣然一个谦谦含笑,心里止不住地冷笑。“速度还真是快呀,见面才不到两个月,就已经打得这样火热了?箕水赶路之余还不辞辛劳地远赴云苓山去摘樱桃给楚炎吃,倒真是够体贴够温柔够贤惠的。而楚炎……呵呵,哈哈。我竟不知道,原来楚炎他还喜欢吃樱桃。从前在玉苍山上要他吃个果子葡萄跟要他命似地,不住地皱着眉摇着手说怕酸,不吃,如今怎么箕水端来给他,他便坦然笑纳了呢?是他口味变了。还是因了跟前的人不同了呢?瞧着月下两人,男的长身玉立如玉树临风,女的顾盼生辉若海棠含笑,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当真是天生一对璧人一双,这是不是就叫做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呢?好,好。很好,在场的三人中。便只有我这个大灯泡是多余地了。呵呵,我既是那多余之人,为何还要在这里逗留不走,傻站在这里看他们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么?奇怪,我为什么一心想着要走呢?他们月下约会。我不过是无意撞破的路人。又碍了他们什么事?又碍了我什么事?楚炎与我,早已是昨日黄花过眼云烟。我还会在意他和谁好和谁不好么?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本就是个血性男儿,中意个妙龄女郎本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有什么资格难受反对?可是,可是眼泪为什么要不听话的流出来呢?可恶,可恶,这可恶的眼泪,怎么就,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一时间早已是泪流满面,她却偏还要扯出一丝微笑挂在嘴边,倔强的挺直了身子不肯转身。

忽然间胃里又翻江倒海地疼痛起来,好像有人拿了把钝刀子揪住她的胃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磨砺着,疼得她额头上满是黄豆大小地汗珠,不由得弓了腰捂着肚子,希图能借此缓解一下这难忍的痛楚。

许是她蹲下去的动作大了些,衣料婆娑沙沙作响,不想就惊动了不远处那一对人儿。

“清……木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楚炎又是诧异又是紧张地问道,言语中满是关切之情。

而木芫清本就在躲着他,此时更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狼狈样,纵是胃疼难忍一波强似一波,也强咬着牙站起身踉踉跄跄而去,不顾身后楚炎一声焦胜一声的呼喊。也不知道流着眼泪跑了多久,待她奔的委实没了气力再也挪不动一步之时,脸上的泪水早已被夜风吹得干了,触手微凉粘滑。

她哭够了奔累了,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却见月亮已经钻进了云彩里头,只露了半张脸出来,月光已显得有些昏暗。

“原来月亮也跟我一样,心里难过,情愿躲起来谁也不想见。”木芫清看着月亮傻傻地自言自语道,“月亮你在天上孤零零无人作伴,我在地上冷清清没人待见,不如我们两个结成伴,往后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云彩飘了一飘,将被遮住地月亮又现了一些出来,木芫清见了,拍着手欢呼道:“哈,你听见我要跟你作伴,心里高兴,也愿意见人了是不是?你放心,我既说了要陪你,便一生一世不会抛弃你独活。”说着拍了拍胸口,一脸郑重地对着月亮说道:“我,木芫清,是个守信用的人,但凡答应了地事就一定会奉陪到底。不像某某人,言而无信,说过的话都被狗吃了!”

她对着月亮又是拍手又是承诺,疯疯癫癫闹了好一阵子才算是终于安静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见周围密林环抱,杂草丛生,影影绰绰的黑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阵风吹来,透着森森的冷意。“看这样子,莫不是我慌乱之中跑到石次山上来了?”木芫清嘀咕道。若是在平时,她孤身一人独处在幽夜密林之中,铁定是会心惧害怕的。然而适才她无意中撞见了自己最不愿见到地一幕,一时间只觉得悲愤痛绝心灰意冷,倒也无怕无惧了。

木芫清镇静地来回踱了两步,仰头看了会儿天,又掐着指头算了算,最后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盘了腿挺了腰,双手合十,屏声静气,宝相庄严地打起了坐。

过不多会儿,一团荧荧地绿光从她胸口溢出,顺着胳膊缓慢的流淌,最后停在她指尖一明一暗,如一群流连她指尖不肯飞走地萤火虫。

身边的景物似乎比着刚才愈发的暗了,密林中响起了莫名的沙沙声,似乎有什么物体正向着这里匆匆滑行而来,在这诡异未知的气氛中,连空气都变得骚动不安起来,木芫清却依然专心致志地打坐在地,指尖上那一团幽幽的绿光跳动的越发欢快起来。

须臾间,一切的骚动声响都停止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木芫清脸上神色凝重,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侧着头支着耳朵,似乎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陡然间,仿佛飓风过境一般,密林哗啦啦作响,风中不知何时飘起了浓重的腥臭味。一个庞然大物的黑影猛地从密林深处钻出,像条粗大的蟒蛇一般大张着身前的巨口像木芫清扑来,而木芫清却似被吓傻了一般,一声惊呼也没有发出,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从侧旁的密林中一跃而出,像只硕大的羽燕一般快速掠到木芫清跟前,在千钧一发的间隙中避开了那庞然大物的雷霆一击。

“你不要命了么?居然一个人跑到这里来!”那人气急败坏地朝着怀中的人吼道。自木芫清认识他以来,还从未见过他像此时这样动怒大发脾气,印象中的他,脸上总是挂着憨厚包容的笑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只会说“好,随你”。

话音刚落,还不待木芫清回答,那庞然大物夹着腥风的一击又已经到来。那人足尖在地上轻轻巧巧的一点,带着木芫清又一次成功避开了。他将木芫清匆匆往地上一放,凝神运气,周围空气陡地热了起来,而他手中立时便现出一把灼灼而燃的火焰刀来,跳动的火苗照亮了周围的景物,也将那庞然大物的模样照出了大概。

原来不过是一株巨大的植株,绿叶白花,张扬着一根胳膊粗细的枝条在空中舞来舞去,适才黑暗中看不真切,还以为是一条成年大蟒。那植株顶端,硕大的白色花瓣张开,露出里面殷红色的果实,在火光的照耀下红的越发妖艳越发诡异。

“呸,这是个什么鬼东西,好大的个头!”楚炎唾口唾沫,紧了紧手中的火焰刀,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你别动!”木芫清忙出声制止了他,“你的刀太热,会伤了它坏了我的大事。”

木芫清说着话,手上也不迟疑。右手在腰间一摸,扯出绕在腰间的长鞭,手腕一抖,使出一招端木十三鞭第一式“横扫千军”,长鞭向着那植株激扬而去,鞭梢卷起花苞里殷红的果实又回到了木芫清手里。

而那张扬不可一世的植株一旦失了那红果子,顿时便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瘫在地上萎靡不振一动不动,再没了适才的嚣张气焰,过不多会儿,枝叶腐败,化作了一滩散发着腥臭气味的脓水。

“丹粟。”木芫清扬了扬手中的洋葱头状的红果子,定定地说道,“明天是十五月圆,我不能再等了。”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五、诱饵

“丹粟。”木芫清扬了扬手中的红果子,定定地说道,“明天是十五月圆,我需要它。”

“丹粟?”楚炎晃过了神,问道“原来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是为了它……不是说这鬼东西在大泽渊么?这里怎么会有?”

“是被我从大泽渊召唤来的。”木芫清偏了头不看他,冷着脸答道,“桃儿姨娘说过,血婆罗树妖之源可以召唤到普天之下所有的植物树茎,但须以施法者自身的妖气为引方能成功。我修习的时日太短,好在这里离大泽渊也不算十分遥远,多费些功夫还是能召唤过来的。只是第一次用,力度没把握好,妖气放得多了些收的慢了些,这家伙又出乎我意料之外地猛了些,这才出了些偏差,没能将丹粟草控制得宜。”

听她平静地说着这话,楚炎一双灼灼的眸子瞬间转暗,掩住了他眼底汹涌的暗流急涛。他逼近几步,强压抑住周身的怒气,哑着嗓音低吼道:“你说得倒轻巧!哼,你把自己当作诱饵引这丹粟草前来,可曾想过,若是我晚来一步,你便会被那鬼东西给吞了么?这召唤术你从未使过,怎敢就如此托大不顾自己的性命?你为了……那个人,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么?”

“这条命是我自己又不是别人的,我自然宝贵的不得了。我不过是想要借此机会试试近些日子自己修习地成果罢了。也不算是为了谁不为了谁。至于后果,哼,我原本就没有指望着靠谁来救。如今我才算想透彻了,要活在这世上就要经历千辛万险,没有哪个可心人儿能寸步不离地陪在我身边守着我保护我,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指望自己更可靠些。”木芫清说完,甩一甩头走了。

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身冲呆愣在原地的楚炎不解气地问道:“至于你,你干吗大半夜的要跑到这里来?不用去陪你拿娇滴滴美艳艳的小情人吃樱桃了么?”说完再不回头。直着背扬长而去。

她在离开楚炎的时候仿佛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没来由地认为楚炎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背影,因此她便也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走路的姿势上,虽然感觉有些别扭,甚至都不会走路了,但还是努力做出一副无所谓不在乎姿态来。使劲把她地背挺地更直些,脖子梗得更硬些,虽称不上潇洒自然,却要极力表现得坚强。

好不容易捱出了林子,木芫清松了一口气,觉得四肢腰身从来没有这样酸疼过。她揉了揉肩膀,看了看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丹粟,冷笑一声。自嘲道:“木芫清啊木芫清,亏你临行前还信誓旦旦地跟老狐狸保证。此行会以大局为重,绝不会由着自己的小性子犯险胡闹,这才刚刚出来了几天,就脑子一热,把那番承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亏了命大被楚炎救了。不然以你这两条小短腿。哪里能够捱过丹粟草那千钧雷霆的一击呢?只怕这会早被它吞到了肚子里化作一滩血水成了这丹粟过的一部分了。”

别看刚才她跟楚炎说得硬气,什么不过是“出了偏差”。“没能控制得宜”,现今冷静下来后才惊觉脊背上早已出了密密一层冷汗,回想起丹粟草的暴戾凶猛,也觉得万分心悸,不由得又想大骂《大泽渊经注》地作者不负责任,这丹粟草明明长得如此硕大,他却在书页上将它画得恁般小巧,注解得又那么晦涩概略,害她还以为所谓的丹粟草不过是类似于猪笼草一类食肉植物,这里的人没见识,以为见到了火星植物一般地诧异十分,看来没知识的是她,是谁说尽信书不如无书的?

回想起今晚她突然决定要施展从未使用过的召唤术,木芫清自嘲地笑笑,楚炎说她为了南宫御汜连命都不要了,然而天晓得她究竟是为了谁?当时她脑中一片混乱,心口一股闷气上不来下不去,只想着要做点什么从未做过的事情来散一散气才好,至于后果?唉,她木芫清从来就不是思量再三瞻前顾后的人,向来想到了什么脑子一热就一定要去做地,就算最后会焦头烂额也只有自吞苦果了,她却从不悔不怨。

第二天晚上投宿休息时,木芫清特意瞅了个楚炎不在的时候,将丹粟果交到南宫御汜和萝卜手里,对前一晚地危险绝口不谈。

“这是……丹粟果?”南宫御汜瞅着手里血色殷红的果子一脸担忧地问道,“芫清,你一个人去了大泽渊?丹粟草性子恁般凶猛,你怎能一声不吭就只身去了呢?至少,至少也该唤上我才是,这本就是为了我。况且,况且我……该当守在你身边的。”

“怎么可能呢?”木芫清忙摆着两手解释道,“御汜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日行千里的飞空功夫我到现在也没学会,怎么可能会背着你们,偷偷往大泽渊打个来回呢?这是我施咒召唤来的,我们树妖族本就是统管天下树木植物地族群,召唤个把草蔓藤茎地还不是小菜一碟,轻轻松松一件小事而已。只可惜我太不成器,修习血婆罗树妖之源也有一段时候了,却还只能召唤区区五百里以内的草木,要不然上个月,你们也不用再受那样地苦。”虽说省略了一些过程,但是这么说也算是实话吧,她并不愿欺骗南宫御汜的。

“芫清,你不用再骗我。”听了她的解释,南宫御汜不但没有放下心来,神色反而更加黯淡,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问你,你腿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你当我瞧不出来么?白天赶路的时候,你虽跟往常一样与寒洛共御一剑,可是你脸上的痛色却是为着那般?你不住地拉扯着衣服下摆,难道不是因为担心牵扯到了腿上的伤口渗出来血渍叫我们察觉到?你这般为难着你自己,又是何苦呢?”

“原来还是瞒不过你。”木芫清自失地笑笑,不自觉地抚了抚右腿。昨晚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楚炎救了,然而终是慢了一步,右腿上挨了丹粟草的一击,初时并不觉得有何异样,待她回到房里蜕了衣裳一瞧,才发现腿上已经青紫了一大片,伤口处隐隐散着腥臭的味道,触手上去麻麻木木并不很疼。怎么说她跟着华老先生学毒也有些时候了,立时便醒悟过来,那丹粟草的藤茎上是带着毒的,寻常禽兽一旦被它击中,过不多时便会四肢僵硬不能动弹,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丹粟草的腹中美食。然而却不知道为何,她竟能在中了丹粟的毒以后还能行动自如,走了这么长的路还平安无事没有毒发。

她也没多做它想,当下只是掏摸出一堆瓶瓶罐罐,倒出些粉粉沫沫汁汁水水敷在伤口上,希图可以解了丹粟草的毒性。待到第二天一觉醒来却已能觉得痛了,再去看腿上那伤口,早已愈合了大半,按一按挤出些血水来,也是鲜红色的,已是解了毒了。连木芫清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为何,怎么这毒,这伤口都好的恁般的快呢?想了一想,估摸着多半是应了萝卜那句“血婆罗树妖的血是灵丹妙药,有起死回生之效”的话,她的体内蓄了一大盆世间难寻的灵丹妙药,哪里还用紧张什么毒什么伤呢?因此她在恍然大悟之余,也有一些小小的激动,暗自庆幸自己所属的那一种是血婆罗树妖。

“也不是什么大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木芫清不在意地笑笑,生怕南宫御汜不信,说着就要弯腰去挽裤腿把伤处亮给他看。

手刚触到裤脚,便听南宫御汜不解道:“芫清,你要做甚么?你腿上还有伤。”

木芫清这才猛然省悟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脸上一红,忙拍了拍裤腿装作拍灰,直起身子,吐了吐舌头,傻呵呵地自嘲道:“呵呵,最近赶路赶得辛苦,休息得不好,精神头也变得不好了。要做什么连自己都忘了,该打,该打!”

一句话逗得南宫御汜和萝卜都掌不住笑了出来。

笑完,南宫御汜方才幽幽叹了一句,道:“你哪里是因为休息得不好,不过是因见了……”话说一半又忽然顿住,脸上掠过了一丝尴尬,慌忙掩饰道:“近来是赶得有些辛苦了,索性已入了石次山,过了前面的黄沙地,再趟过大泽渊,便算是差不离了。你既一直没有休息好,还是赶紧去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赶路呢。”

木芫清顺从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便告辞要回去休息。

她转身还没走上两步,又被南宫御汜叫住了。

南宫御汜扬了扬手中的丹粟果,冲她点了点头,谦和地笑笑,感激道:“芫清,多谢你舍命为了我……们。你对我的情义,我从来不敢也不会忘记。”

“呵呵,施恩莫忘报。这是我的口头禅,对别人的恩是此,对我自己施的恩,我也一贯如此。”木芫清笑着摇了摇头,“更何况朋友之间,哪里还用谈什么谢字?”

说完再次告了辞,自去房中休息。

不料房中还有一位不速之客在等着她。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六、玄衣黑袍

刚一推开门,木芫清一眼就瞥见桌旁椅子上安坐如泰山的箕水,坦然若等自家房门一般理直气壮。

她怎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木芫清皱了皱眉,满心不悦。自打再见到箕水开始就对她没有过好感,此前又撞破她和楚炎的事,木芫清自诩自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因跟楚炎有过那么一茬,虽说已经断了,然而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没能解开,因此看箕水越发的不顺眼起来。她心里一不畅快,出口的话便也不太客气了。

只听她拖着长音装腔作势道:“哎呦,我远远地瞧见这屋里亮着灯,还当是招了偷儿呢,没成想原来是井木宿主不请自来,做了一遭不速之客。真是蓬荜生辉啊。只是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呢?你们朱雀宫的人都是这样自由来往随便出入的么?”

箕水一个长着七窍玲珑心冰雪聪明的女子,哪里会听不出她这绵里藏针的话儿,当下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脸色黑了黑,青筋暴了暴,终于还是强压了火头,缓了脸色掩口而笑,娇滴滴地答道:“角木宿主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早已不是朱雀宫的人了,现下和你一样,都是青龙宫的人,守的,自然也是青龙宫的规矩。”

“哦,我倒忘了这一茬了。”木芫清佯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额头,旋即又笑地无比灿烂,道,“然而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打小儿养成地习惯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更改得了的。箕水宿主如今虽说坐了青龙宫的交椅,骨子里难免还要带些朱雀宫的风骨呀,至于这心里,念得是青龙宫还是朱雀宫,那我可就真不知道了。我能耐不大,没长双能看到你心里头的眼睛。”

“木芫清!”箕水被她这近似胡搅蛮缠般的话语激得柳眉倒竖,怒道,“你看我不顺眼,一路上对我爱理不理。我也忍了。可是你干吗非要把朱雀宫里地一众人等都牵扯进来?他们也得罪你了么?宫主她也得罪你了么?”

“宫主?”木芫清见她动怒,不但不有所收敛,笑容反而越发的明艳起来,嘴角咧得大大的,反问道,“你说的宫主。是指寒洛?还是岳霖翎?若指的是寒洛,那你可冤枉我了,我可从未说过他一句坏话。若你指地是岳霖翎,嘻嘻,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你依然难忘旧情,心心念念的都是你们的朱雀宫,并不将我们青龙宫记挂在心里。你问岳霖翎有没有得罪我?呵呵。你既跟她要好,何不亲自去问一问岳霖翎。听她自己说,她有没有得罪过我?”

说起来木芫清平日里也不是这么个咄咄逼人的主儿,只是今晚也不知是撞着什么了,句句字字都不肯放过箕水,仿佛箕水也难堪她心里就越舒坦似的。她抓住箕水地话柄。一出口就给箕水扣了一顶心系旧主的大帽子。叫箕水有心想辩驳却不知该如何改口,说她忠于青龙宫吧。毕竟她从朱雀宫出来时候还不算是长,这么快就抛了朱雀宫的旧情,未免显得她太过薄情寡义了;但若是说她忠于朱雀宫吧,不就等于是应了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罪名么,越发的不对了。

思来想去,箕水决定不再跟木芫清作口舌之争。她敛了怒意,挤出几丝笑容,凑到木芫清跟前,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拽出件黑色长袍子来,手指着袖口上的破处,一脸柔情蜜意地开口恳求道:“其实我今儿个过来找角木妹妹是有事相求的。喏,你瞧,这袖口被磨地都破了,角木妹妹你眼力一向很好,可否帮我瞧瞧,怎么修补才显得自然叫人看不出来呢?”

木芫清见箕水软了语气陪了笑脸,顿时油然出一份过意不去的歉意来,也不好意思再使性子闹僵下去,缓了脸色,嘴里支应道:“瞎,这会你可真真是抬举我了,我哪里有什么好眼力呢?与这缝衣修补一道更是一窍不通,不过给你参谋参谋出个不成器地主意倒还是可以的。”

她说着话,便伸手接过箕水递过来的黑袍,触手的感觉十分的熟悉,细看之下,只见那袍子地衣料经纬细密,质地算不得是上乘,非丝非绸,只是普通地黑棉布,上面也没有什么繁复花哨的暗纹,有些像是自家织出来地布匹,而这布料对于木芫清却是十分的熟谙,她在玉苍山上住的那几个月中,还曾亲手动过楚炎他娘织布架上的布料,那飞来飞去的梭子织就出来的,便是这般模样的黑布了。

“这……这是……楚炎的衣服?”木芫清大惊失色,心慌意乱之时,一恍神便将手中的衣服撂在了地上。

“啊呀,我的衣服……”箕水连忙捡起地上的袍子,心疼地凑到脸前吹了吹沾在上面的灰,又轻轻拍了拍,方才仔仔细细地收好,冲着木芫清不满意地嗔道,“角木宿主,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不想帮我这个忙就直说,我再去找别人就是,干甚么要拿这衣裳撒气呢?它不会说也不会动,总不至于也得罪了你吧。”

“你跟我说,这衣裳,究竟是不是楚炎的?”木芫清不理会箕水的怨气,死咬着下唇,恶声恶气地问道。

“呵呵,当然是了。咱们这一行人里头,除了他,还有谁穿这黑乎乎的袍子啊。”箕水听到提起楚炎,立时就缓了脸色,也不怒也不怨了,满脸的甜蜜柔情,微红着面色柔声说道,“我跟他说了几次了,叫他换一身行头来穿,可他每次都是傻呵呵地摸着脑袋说,这衣料是他娘亲手织就的,他从小就这么穿着,早已经习惯了,换了别的丝的绸的亮的艳的,他会觉得不习惯。再说,呵呵,经脏。呵呵,角木宿主,你听这呆子说什么,原来他穿着黑乎乎的袍子是因为这个色经脏!真是的,他若不耐烦洗衣服,大可央了我替他洗么,干么恁般客气呢?”

她自顾自地说的很是顺畅,声音也很是甜美,不经意间面若桃花,媚眼如丝,流露出一种小女人的幸福,却听得木芫清心烦意乱,手脚冰凉,身子晃了几晃险些站立不住,嘴上喃喃着:“不错,不错,他确是只穿他娘织的这布,说是吸汗,耐穿。唔,他好动弹,很容易出汗的,人也懒,不待见换衣洗衣这类的琐碎。不错,不错,你说的都不错。唔,连这些事你都知道了,你们大约,大约很好了?”

“好?”箕水柳眉斜挑,脸色越发地红润起来了,“嘻,不怕角木宿主你笑话,他对我……确实是很好的。每次我说要做什么,他都说好,好,随你就是,从来不会驳了我呢。你看,我跟他说,你这袖口都磨烂了,不如脱下来让我给你补补吧,他就跑回房里脱了这衣裳递到我手里,红着脸叫我帮他缝补,还一再跟我说谢谢呢。嘻,真是个呆子,跟我还用说什么谢字呀。”

箕水说着,重又拿起手中的袍子,凑到木芫清眼下,热情地询问着:“角木妹妹,那你帮我参谋参谋好不好?我听说你跟炎哥……你跟楚大哥是顶好顶好的朋友,你还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那他心里爱什么不爱什么你铁定知道不少了?你参谋的,肯定错不到哪儿去。你说这处破洞我该怎么补呢?在这里绣朵花可好?”

“好,好!”木芫清咬牙切齿地答道。此时她才算弄明白了箕水今晚来找她的目的,敢情询问相求是假,显摆炫耀是真啊。瞧箕水一口一个“他”“他”的,唤得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脆,生怕她听不明白是不是?心头一团无名之火腾地冒了上来,烧得木芫清头晕脑热,看着眼前箕水一张一合的嘴,恨不得夺了她手中的衣服就手撕烂了撕碎了摔到她脸上才算解恨。

“那角木宿主,你帮我想想,绣个什么式样的花才好?恩……用黑线密密地绣朵芙蕖好不好?朵儿大,式样也别致,绣在这里,楚大哥手一触到就能记起我来。”箕水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木芫清的脸色,继续问道。

“好,好,很好!”木芫清的牙齿已经咬的咯咯作响,听上去就好像是准备着用牙齿生生撕咬烂楚炎的袍子一般。

箕水讨定了主意,手捧着衣裳喜滋滋地正要告谢了回房。木芫清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开口叫住了她:“箕水姐姐,你等一下!我寻思着,楚炎他一个大男人家,袖口绣朵花算是怎么一回事呢,还是不妥。嗯,依着我看,不如……不如绣朵加菲猫上去吧。”

“猫?”箕水奇道,“那要怎么个绣法?”

“要不我帮你绣吧。绣好了再交给你,就说是你绣的。”木芫清突然间变得十分的热情,不由分说从箕水手中抽出袍子,又不容分说地推了箕水出门,“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保证楚炎他很喜欢。”

待箕水走后,木芫清手拈着针线,一针一针用力扎在衣服上,就像是扎在楚炎的肌肤上一样解气,直熬了个通宵,终于算是大功告成,将一只肥肥胖胖又憨又赖的加菲猫大大咧咧地绣到了楚炎的袖子上,一旁还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两个小字:楚炎。

“恩,瞧着模样性子,跟他都很像,真好做成一对儿!”木芫清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打着哈欠和衣而睡。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七、炎炎烈日

木芫清闭上眼睛还没迷糊多大一会儿,就被怦怦响起的敲门声惊起。不耐烦地起身打开门,原来是箕水巴巴地过来讨要缝补好的黑袍。

木芫清满心不悦地将堆在桌上团成一团的黑袍塞进箕水手里,也不容她细看说话,惺忪着睡眼推了她出去,头一栽又倒在床上睡起来了。

早上集合整装出发的时候,木芫清特意偷偷瞥了一眼楚炎,因他的衣服款式都是一个模样的,除了有新旧深浅之分,别的再没什么区别,因此木芫清便只留意他的袖口,却不曾见到袖口上有加菲猫的绣样,想来怕是他也觉得袖口上绣只模样古怪的肥猫未免有些不伦不类,虽是箕水绣给他的,也委实不好意思穿出来吧。

一想起箕水看到她费了一晚上的功夫,顶着箕水的名头就只添了那么只难看怪异的大猫在楚炎的衣服上,偏还绣的甚是结实,就是现拿剪子绞也来不及再绣上新的了,更何况剪完之后还有歪歪扭扭的痕迹,不好跟楚炎交待,那张俏脸一定被她给气成绿豆色了。

然而木芫清心里头却并没有觉得有多么的高兴。不管她再怎样刁难捉弄箕水,箕水和楚炎还是两情相悦,蜜里调油似的好上了,而她的小心眼小性子,也只会叫楚炎的心,离开她越来越远。一想到从此以后,楚炎那憨厚的笑容,能包容一切地宽厚手掌。可以叫人放心依靠的坚实臂膀都都只属于箕水一个人的了,她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痛起来,偏这份痛还是那种找不到医治之法压制不住的隐隐作痛,叫她在疼痛之外,又添了一份无休无止的绝望凄凉。

凄凉绝望之后,木芫清也算是相通了。感情这种事,本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既然命里没有这份缘,不如就放手好了。忘了是谁说过地。有时候我们感觉到太累,并不是因为旅途的辛苦,而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肩上放了太过的负担。既然她已经走得这么累了,那就把大包袱大负担楚炎放下吧,让他自由自在地去寻找他的幸福,而她。也该轻装上阵,去寻找属于她的幸福了。

然而说起容易做起难,木芫清想是想通了,可每次一见到楚炎和箕水,心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似地不舒服。为此,之后的几天里,木芫清对楚炎和箕水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当真避无可避之时。也冷着脸不睬他们,生怕自己一开口恍了神。克制不住心头的激动而开罪了他们,叫他们不痛快,自己也不痛快。

此前众人一直都是白日飞行,夜间也下榻在阿兰等打前站的人提前觅好了的宿处,虽然赶得辛苦。却也算是顺畅。过了石次山。就是一望无垠的漠漠黄沙万里,风沙险恶。旅途艰危,但见烟尘滚滚,日色昏黄,哪里还有寻得什么人烟所在。不仅如此,就连御剑飞空也不行了,大漠朔风吹得甚是凛冽,御在半空中被大风吹得东摇西晃,几乎拿捏不了方向,而飞沙走石打到脸上更是生疼,众人无法,只好老老实实地落在地上,靠着两条肉腿一步一捱地跋涉在茫茫大漠之中。正是“一过石次山,两眼泪不干,前边是戈壁,后面是沙滩”。

木芫清遥想当年外祖父领着族人历尽千辛万苦走过这片沙漠,又涉过暗沼密布地大泽渊,最终定居在浮山幽境,心里边止不住地激动,一来感叹“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的气概,二来也为其中的艰辛苦难心酸。

中途打尖休息的时候,原本该当由阿郎小娥去前方探路察勘,木芫清却不愿意和楚炎箕水围坐在一起吃饭喝水看他们两个浓情蜜意笑魇如花,便拦下了阿郎小娥,自告奋勇要替他们去探路,任谁劝说也不肯改了主意。众人无法,只好依了她。南宫御汜不放心她一个人,恐出意外,硬跟了她一同而往,留下其他人在原地休息补给。

木芫清心口堵着一口气,也不与南宫御汜多说话,闷着头一路疾走,而南宫御汜见她不愿说话,便也不招惹她,默默地陪着她行了一路。此时早已是初夏时分,大漠中日间比着别处更加炎热,眼看时近中午,烈日当空,两人走得又快,不知不觉中都出了一身的热汗,水随汗出,不多时都已经是干渴难耐了。

察觉到嗓子眼干的要冒出火来了,木芫清才猛然停下了脚步,搜刮出一点唾沫梗着脖子咽下润了润喉咙,自失地一笑,自嘲道:“我这是怎么了?像是在跟自己置气似的。”

南宫御汜也停下脚步,看着她谦和地笑笑,答道:“谁知道呢?你近来是有些反常,总是神神叨叨的。”

木芫清仿佛才发现还有南宫御汜这个跟班似地,大睁着眼睛愣了良久,忽然拍拍他肩膀,大大咧咧说道:“你也是,我反常我神神叨叨,你既觉察了,就该提醒我阻止我才是,怎么就跟着我一起疯一起自讨苦吃呢?大热天的站太阳底下晒肉干很舒服么?”

“你要做什么自然有你想做地理由,我又干嘛要阻止你?若是自以为不妥,左右跟了你护着你不叫你出事就是,又有什么好多说的呢?”南宫御汜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守指了指前方一处大一点的沙丘,不慌不忙说道,“你若是觉得大热天站在太阳底下晒肉干不舒服,不妨到前面沙丘的背日头处歇一歇脚,我试着用御水术召唤些净水过来给你解暑。只是这里一望万里都是黄沙,不知道能不能召唤得到清水。”

木芫清随南宫御汜走到沙丘背面,一屁股坐在沙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虽是依然觉得酷暑难当,然而头顶上地太阳已被沙丘遮住,多少解了些暑气不像刚才那般曝晒了。此时歇了下来,才觉得背上干了地汗水黏乎乎的,身上也沾得满是沙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地干净地方。想到自己刚才那副傻瓜一般的举动,不由得面红耳赤又窘又臊。她偷眼去瞧南宫御汜,看他如何反应,有没有在暗中笑话她,却见南宫御汜一本正经,并没有讥笑打趣之色,眉宇间还有淡淡的忧郁失落,簇在眉头凝成小小一个结,却不知道是为着哪般的心思。

南宫御汜见她朝自己看过来,回应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凝神聚气,施展开御水术来。不多一会儿,木芫清感到空气变得潮湿起来,温度也没有那么高了,定睛朝南宫御汜看去,只见他的右手中已经有细细的冰渣凝成,旋即,冰渣凝成冰块,冰块又凝成一把小小的冰剑,玲珑透明,冒着丝丝寒气,喜得木芫清禁不住拍手叫好,一个劲赞道:“这个好这个好,大夏天还能见到这般透骨清凉的大冰棒子。御汜,等赶明儿事情办完,我们一起开上一家刨冰店吧,嗯,我负责配料,你负责制冰,怎么样?铁定火!”

南宫御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含着宠溺地笑容,将手中的冰棒递了给木芫清,不放心的嘱咐道:“当心,有些凉,别被寒气给激了。”又运气凝出下一个冰棒来给自己解暑。

木芫清吮着冰棒,只觉一阵清凉,直透心肺,令她心旷神怡,胸襟爽朗,也不为自己的失意落寞难受了,仿佛南宫御汜制的这冰给她打开了一道通往崭新世界的大门,让她觉得其实这世界上美好的值得庆幸珍惜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例如在炎炎夏日中吮舔这么一支凉凉的冰棒,就够惬意够舒坦。所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世上的事原就有千千万万种不同的看法,就看你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待了。生活中不是缺少快乐,而是缺少发现快乐享受快乐的心境。

那冰水的甘美之中还带有微微甜气,也不知南宫御汜是从哪里召唤来的这甘冽清新之水。木芫清一时好奇,不由得开口问道:“御汜,这茫茫万里黄沙之中,你是从哪里召唤来的水呢?味道还恁般的好。”

南宫御汜被她问得一愣,一不留神,手中擎的冰化出的水滴在了衣服下摆上,在青衣上洇出一块深绿色的水渍。

木芫清见了,忙好心地张罗着要帮他去擦,身子已经探过去了,忽然觉得不妥,弓着腰又要退回来,偏巧南宫御汜也正要低头去擦,她这一动,额头恰好撞到了南宫御汜的下巴,痛得两人一齐惊呼出声,呼完,相互望了望,又一齐放声大笑,一个捂着脑袋一个捂着下巴乐不可支。

南宫御汜本就生得唇红齿白,此时又刚吮了冰棒,嘴唇上的肌肤被冰气所激,愈发显得丰嫩樱红起来。木芫清见了,一时口呆目瞪,心摇神驰,一时又缥渺恍惚,如梦如醉。联想到上元节时她曾经为了阻止他吸血,竟然和他在街头当众拥吻起来,虽说当时是情势所逼她也没做他想,可是此时回想起来,却又无端端品出了另一番的滋味来,禁不住心神一荡,脸上一阵发烧,低了头扭捏了半天,声音低地比蚊子还小,慌乱道:“你,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这水是,是从哪里来的?”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八、镜儿宫

木芫清低着头扭捏了半天,慌乱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这水是,是从哪里来的?”

南宫御汜瞅着她盯了半晌,恍过了神,抬头想了一想,用手指了指身子下面的沙子,答道:“说来也巧,就在咱们身子下面。”

“就在下面?”

“不错。”南宫御汜点点头,“适才我用御水术凝冰,探到的水源依稀便是来自身下,且源源不绝,想来该是沙漠中一条水量充沛的地下河。”

“真的么?太好了。”木芫清喜不自胜。

他们一行人入这大漠腹地也有些时日了,因之前想着御空飞行不需几日就能飞过这漫漫黄沙,是以提前也没准备太多的水囊。哪知等他们真正到了这里才算见识到这大漠的厉害,飞沙走石吹得暗无天日,哪里还能御什么剑飞什么空,能稳住身形不被大风吹走就算是万幸了。如此一来,事先预备的那一点水就很有些不足了。

这一行人大多都是在刀尖上讨活路的江湖老手,都深知,在沙漠中赶路,热不怕饿不怕,怕的就是缺水,淡水一旦喝完又寻不到水源,那便是死路一条。为了省水,寒洛已经下了死命令,无论是谁,每人每日只有小半袋清水的份额,指望着能就此捱到找着新水源之时。

想起缺水,木芫清不仅又暗自埋怨起箕水来了。别地人没来过这里。不晓得沙漠的厉害,可是她箕水却不同,她可是半年前才同着岳霖翎一起到这里游过一遭的,怎么事前也不知会提醒他们一声呢?只是因了楚炎和箕水还有她之间的那层微妙关系,她不便将这通怨气言明出来,担心露了痕迹,叫别人发觉她心里对箕水存的那个芥蒂。其实她就是当众说了。别人也不会觉察出异样来。只不过因她心里已经有了那份在意,说起话来反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起来。这是不是就叫做心里有鬼呢?

对这种缺水的处境,别人作何感想,木芫清并不知道,但就她而言,这种嗓子眼干的冒烟恨不得伸了手进去挠一挠抚一抚地滋味委实不太好受。渴得她都不敢看自己地胳膊,生怕自己一时把持不住,一口咬开手上血管吸血解渴。好在有南宫御汜每日匀出来一些让给她解渴,才算是保全了她那一对白藕似的胳膊。

每次她腆着脸十分过意不去地问南宫御汜:“你把水匀了给我,自己怎么办?不渴么?”南宫御汜只是一脸无所谓地答道:“血族的体质与你们不同,倒不会觉得怎么渴。”可是当她看到萝卜那厮捧着水囊贪婪吮吸时,木芫清又对于南宫御汜关于血族耐渴的托辞不信了。“难不成他真的是靠吸了他自己的血支撑下来地?”木芫清没心没肺的想。

因此,木芫清此时听南宫御汜说他用御水术探到了近在咫尺的水源,早已喜得忘乎所以,腾的一下跳将起来。手拍着衣服上的灰,欢喜道:“太好了,这下可再不用为水发愁了。我们赶紧回去告诉他们。领了他们一起过来把这沙子挖开淘了水出来,这回我非得喝个肚儿饱才行。”

说着一拍额头,恍然道:“哎哟,我竟忘了,你不是会召唤水么。那还费那劲挖什么沙子。就全委了你,将那水唤了出来不就妥了。嘻嘻。御汜,你真是个宝,有你跟着同行,就像随身带着水库一样叫人放心,跑到哪里也不用担心缺水的问题。咦,话说回来,你怎么早点不用御水术召唤水呢?害我忍了那么多天,嗓子干得都能喷火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得又急又快,南宫御汜几次张张嘴想回答,都没能插得进嘴,略一恍神,便已被她溜到了下一个话题,不禁哑然失笑,耐心地待她说完,方才好整以暇地徐徐答道:“你怎知道我之前没有使过御水术呢?不但是我,罗斯塔也日日用御水术召唤淡水,否则凭咱们带的那区区几囊水,哪里能捱到现在呢。只是之前从未遇到过如此充沛的水源,耗费了我们两个很多的妖气精力,也才召来不多一点淡水。这次也是托了你的福,若不是你赌气一通乱走,哪里能误打误撞觅得此处水源来呢?”说完眯着眼睛看着木芫清微笑。

“原来你也,看出我是在,赌气啊……”木芫清脸上微窘,垂了眼帘,极不自然地在地上蹭了两步。

“你看着楚公子时地眼神……又有谁看不出来呢……”南宫御汜并没有一丝一毫讥笑她的意思,声音中夹杂了一丝疲惫和黯然,幽幽叹道。

“有,这么明显么?”木芫清窘意更浓,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又在地上蹭了两步。

这次南宫御汜没有回答,这是点了点头,掸了掸身上地尘土,冲她说道:“走吧,时候不早了,莫教他们担心才是。”

木芫清也点了点头,打迭起精神要跟上去。

谁知刚走两步,忽觉脚下一空,她只来得及惊呼出一声“御汜”,身子已经陷了下去。

前头南宫御汜听到她唤,忙扭身去瞧,只见身后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沿周围的沙子还在嗖嗖地往下灌,哪里还能瞅见木芫清的身影?

南宫御汜暗叫一声“不好”,想也不想,纵身一跃便随她跳入了洞中。

那洞其实并不很深,木芫清不过坠了两坠,便以到了洞底。且那洞底也有黄沙铺地,她这一落下去,灰尘是激起了一些,伤也丝毫没有伤到。

她刚爬起来还没稳住心神,忽觉头顶上又有件物事落了下来,吓得她忙跳着脚向旁边让了一让,再定睛去看时,原来是南宫御汜也跟着下来了,只是不同于她的狼狈摔落,南宫御汜地落姿却是矫健灵巧如鹰,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她身侧。

“御汜!”木芫清大惊之下乍见故人,一时激动难抑,双臂一张扑向南宫御汜,抱紧了他,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遇见流沙要命绝于此呢,万幸万幸,我还活着。”

心悸过后,忽而一愣,问道:“怎么连你也跟着下来了?这下我们要怎么上去?”

南宫御汜手环在她腰上紧了一紧,安慰道:“不怕,我御空带你上去。”

说着抬头向洞口看去,却见头顶上地洞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而他们身处的这地方,光线却丝毫不见减弱,比之初入洞时反而越发光亮了些。

见来路消失,两人心底都是一阵冰凉。南宫御汜松开环着木芫清地手,凄楚地一笑,道:“这下可真是走投无路了,清儿,你怨不怨我?”

“这有什么怨不怨的。”木芫清摇摇头,道“本是我掉下来的,却连累了你,就算要怨,也该你来怨我才对。”

想来该是她启程时没有卜卦问天,捡了个大不吉的日子出发了,是以这一路上才会事事不理,时时窝心,连走步路都能掉进洞里,却连累的南宫御汜也跟着她一起倒霉了。

也不知是触动了她那根神经,木芫清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一句颇豪迈的名言,告诫她道:“困难像弹簧,你弱它便强”。反正已是退无可退的境地了,再糟糕下去还能有多糟糕呢?木芫清决定赌一赌,不能初见弹簧便被它吓倒了。

于是她定了定神,言道:“其实也不算是太糟,至少我们现在都还没事。自古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且左右走上一走,看看可能寻的路出去。”

隐约中有细微的水流声传来,潺潺作响,想来该是南宫御汜适才所说的那条地下河,不知道顺着河道走,能不能重见天日?

有南宫御汜的御水术做保障,尽管木芫清认路的本事颇为不佳,还是跟着他一路寻到了水流,又顺着这条地下河道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座高大的地下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看那河流,却是尽数流入了眼前这座勾角飞檐、透着阴森古怪的建筑之中。

抬眼望去,那座建筑的大门上方,龙飞凤舞着几个描金大字:镜儿宫。这是什么地方?”木芫清心底嘀咕道,“难道我又幸运地穿越到盗墓小说里头去了,怎么眼前这情景,瞅着恁般眼熟呢?”

“芫清。”南宫御汜唤了她一声,及时将她从神游中唤了回来,“跟紧我,别走散了。这地方太过诡异,当心有古怪。”

而他说着话的时候,已经凝神聚气,结了一柄三尺来长的冰剑紧握在手中,那剑寒气逼人,隐隐透着森森杀气,与木芫清之前吮的冰棒大不相同。

“芫清,我寻思着,这地方既然有这么个镜儿宫的所在,只怕我们跌下来的那洞也不简单,八成便是这宫里头的人特意设的局。”南宫御汜将木芫清掩在了身后,上前去踢镜儿宫的大门,口中说道,“这主儿引得我们来此,怀揣着的必定不是什么好心。只是事以至此,也没别的路可走了。但凡还有我南宫御汜一口气在,便不会叫他们伤了你。”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九、真假楚炎

谁知进了镜儿宫却不见一人,竟是空空如也的冷宫一座!

“这里……”木芫清对着一整殿自己的倒影惊得合不拢嘴。放眼望去,但见镜而宫中满殿都是打磨得光滑现出人影的水晶镜子,四周燃烧着长长短短数不清的蜡烛,烛光忽明忽暗,光影交叠。置身其中,叫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个又是镜中倒映出的影子。

南宫御汜见这地方空无一人,却摆了满殿的镜子蜡烛,气氛说不尽的诡异非常,不免将一颗吊在嗓子眼的心又提了一提,对木芫清叮嘱道:“芫清,当心,这里古怪的紧,莫教走散了。”叮嘱完还是不放心,红了脸去拉木芫清的手。

哪知这伸出去的一只手,却落了空。

南宫御汜大惊失色,忙回头去看,哪里还有木芫清的影子?

而另一方面,木芫清只顾着盯着四周镜子中的倒影吃惊,耳听见南宫御汜的叮嘱,随口答了声“好”,转头时去发现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并着满殿的倒影了。

这一惊可不得了,她身处异地未知之境,原本因为身边还有个南宫御汜相陪,为她壮胆给她依靠,心里头还踏实些,眼下只剩了她一个人,满殿的烛光影影绰绰,前不见出路后失了来路,倒成了真真正正的走投无路。

“呵呵,我竟忘了,原来糟糕之下,还有更糟糕哪。”木芫清举目无依,凄凉之下自嘲道,“看来我最近真的冲撞到什么了,连原地不动都能有事,莫不是遇到大衰神了?”

她试探着左右走了两步,见再无什么异样的事情发生,暂且放了心。略定了定心神。她也不敢乱走一气,心里实还指望着过会南宫御汜能寻了过来,生怕一乱走又跟南宫御汜错开。

木芫清在原地等了不多一会儿,便听到静悄悄的殿中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令她既紧张又激动,盼着是南宫御汜寻她来了,又担心是一直埋伏在暗处的歹人过来了。

因不知道来人究竟是好是歹。木芫清四处望望,寻了个背光处悄悄蹲下,伸手探怀取出赤血剑洒了血上去,紧握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木芫清也越来越紧张,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很快,一个身材高挑,体形健硕地男人扶着墙壁一步一捱地从暗处走了出来,因烛光摇曳光线暗淡。一时也看不清那人是何模样,只他身上那一身黑衣却好生熟悉。

待那人走得近了,木芫清才算是瞅了个分明。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英气集中在他的眉眼之间,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不知是被身上穿的黑衣衬的还是怎么的,脸色比着往常似乎白了一些,在昏暗地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憔悴。

是的,憔悴。印象中他总是一副自由散漫的痞样,憔悴这个带了些忧伤落寞的词,木芫清从来没想过会用在他身上。然而此时,此地,却分明地刻在他那张紧皱着眉头的脸上。

“楚炎……”木芫清从她藏身地地方走出来,低声唤道。此情此景,她也顾不得赌什么气。任什么性了。

“清,清儿……”楚炎抬头见是她。略一愣,旋即喜不自胜,投过来的目光中充满了狂喜,然而声音却疲惫地紧,只听他沙哑道,“清儿,我腿上受了伤,你过来扶我一把。”

木芫清听说他受伤了,心头突地一跳,忙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

待到跟前,手中赤血剑“嗡嗡嗡”一阵剑鸣,吵得她心烦不已,索性收起赤血剑,一把扯住楚炎的衣袖,担心地不行,一个劲问道:“你怎么受伤了?伤得要紧么?快,你快坐下叫我瞧瞧……”

“清儿……”她话还没问完,身子已经被楚炎轻轻一拉,紧紧地拥在了怀里,紧得不容她动弹分毫,生怕她会就此离去似的。

木芫清猛然触到楚炎温热的身躯,大惊之下羞得面红耳赤,不由得手脚发软心跳更慌,略挣扎了两下,听得耳边楚炎闷哼一声,言道:“莫动,叫我好好抱抱你,这么久了,我……好想你。”

往日种种地猜测怨愤,终在这一声之中化作烟消云散。

木芫清一动不动任楚炎抱着,听得他心跳声越来越快,呼吸声越来越沉,不由得也感到莫名的紧张起来,嘴上胡乱支吾道:“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寒洛他们呢?箕,箕水呢?”

“我委实放心不下你,就跟着你过来了。”楚炎闷声解释道,许是这里的环境太诡异了,连带着她地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闷闷的,“见你落入洞中,我正要随了你下去哪知那洞却没了。正焦急间,脚下却又另生出一洞,落下来后便到了这里,天可怜见的,还好遇上你了。清儿,我知你在与我置气,只是万不敢拿自己性命玩笑。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落入洞中之时,连死的心都有了。清儿,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在我心里,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

“是我小性了,见着箕水对你好,心里就不高兴。”木芫清被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充盈着,靠在楚炎肩头闭上了眼睛,悉心体味这份危难之中的真情蜜意。

木芫清正合着眼与楚炎互诉衷肠,忽觉身子冷不丁一空,睁眼时却哪里还能见到楚炎的身影?只见她身处狭窄空间四面围的都是镜子,正对面那面镜子中有个姿态妖娆面目姣好地女子正对着她笑容可掬,眉眼间与她有八九份相像。

“你醒了么?”镜中的女子娇笑着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要变幻成我的模样?”木芫清大惊,却苦于身子无法动弹,只能逞逞口头上的威风,“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引我们来此,又幻作楚炎地模样来诓我擒我来此,你究竟要做什么?一刀杀了我们岂不是更省力,何必要费这么大一番周折呢?”

“你问我是谁?为什么要变成你的样子?”那女子娇艳地脸上掠过一丝凄楚,依然含笑答道,“我也忘了我是谁,长得什么样子,为什么会在这里了。见你生得好看,便借你的模样来用用,又不会掉你一块肉,有什么打紧的?你说的不错,确是我引你们来此的,却不是为了杀你,而是……呵呵,为了叫你看一出好戏。这一千年来,但凡有人经过此处,我便会擒了他来看戏,倒也生了许多的乐趣,解了我的寂寞闷乏。”

“看戏?”木芫清一愣。

“不错,你瞧。”女子手朝木芫清左边的镜子一指,示意她看过去。

只见左边那面镜子渐渐亮了起来,映出的却不是此处,而是另一番天地。

“这是……呀,御汜!”木芫清一眼瞅见镜中那个青衣男子,惊呼道。

原来他也被困在镜儿宫中不知来去,心里又担心着木芫清的下落,在一面面镜子中穿梭不止,不停歇地呼唤着木芫清的名字,声音中透着无限的担忧和焦急。

忽然间,木芫清看到,镜中南宫御汜的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木芫清,一身伤痕,疲惫不堪,柔声唤了南宫御汜过去,也同那个假楚炎一样,对他软语哄骗了好一番,又是攥眉又是挤泪,末了一把扎进南宫御汜怀中,口口声声说她心里头想的念的爱的恋的全都是他。

南宫御汜先还有些疑惑担忧,后来见那假木芫清伤势并不严重,经不住她一番“肺腑之言”的表白,脸上慢慢现了些惊喜地神色,待到那假木芫清一头扎进他怀里,便轻轻环拥住了她,温柔地抚着她的脊背,完全沉醉在了这温柔陷阱之中。

见了这幅情景,镜中的女子妖娆的笑笑,满脸暧昧道:“你瞧,这个男人心里头欢喜的是你,而你心里头欢喜的却是另一个人,这可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生生错过了一段好姻缘

木芫清见她手段卑劣,气不可遏道:“呸,你这没脸的怪物。你连个模样实体都没有,更别说会去喜欢谁被谁喜欢了。你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姻缘么?就在这里胡说八道。你怎知御汜对我,我对楚炎就是欢喜了?关心则乱,就是朋友,见到他受伤了也不免会放松了警惕,才会被你有可趁之机!”

“哦?你对刚才我幻化出来的那个男人,不喜欢么?那怎么听了他的甜言蜜语那么高兴?”女子不以为然地笑笑,“呵呵,看你这模样,左右不过几百岁而已,性子还嫩得很。你这嘴上说不爱,心里头却骗不了人。我这读心术还从未出过错,你心里欢喜的是哪一个,我一看便知。你说我没有欢喜过谁?哈哈哈,我像你这般为个男人寻死觅活之时,你还没有出生呢。若不是因了……我又怎会落到这步境地,我心里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又怎么离了我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你说的不错,关心则乱,我便是因着太在意他了,才没觉察出他的反常,谁知从此后便……生生世世相见无期了。”

“你既也曾经历过一番刻骨铭心的爱恋,为何又要伏在这里拿我们的感情作耍?”木芫清柳眉倒竖,质问道。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〇、真情假意

镜中女子拿眼角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凉凉地开口道:“不过是因着无聊,拿来逗闷子罢了。对了,你只不过看了左边的那面镜子,这右边的一面,却还没看呢。端得是有意思的紧。”

木芫清咬牙切齿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心想八成这女子也是个痴心人儿,因着爱人死了,她也就发了疯了。嗯,这“上穷碧落下黄泉,两者茫茫皆不见”的情境固然可怜,可她却将自己的乐趣建立在别人的无助之上,用些幻象去戏弄别人真挚的感情,这番做法却实在可恶。

想归想,木芫清还是不由自主地顺着女子的提示,扭头去看左边那面镜子。这一瞧之下更是惊慌失措,连声惊问道:“是他!他怎么也来了?莫不是你又变幻出来的假人来唬我?”

“这回不是。这是真人。”女子含笑而语,神情悠闲的很。

“他真的随了我来?”木芫清惊讶之下,心底掠过一丝暖意,不免又替镜中的楚炎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也中了那女子的诡计。

果然,那镜中的楚炎走不了两步,便又现出一个负了伤的假木芫清来,面含痛色,眉眼如丝,柔情无限,倒比着真的木芫清还要风情万种。

“你除了这一招,还有别的伎俩么?未免忒没意思了。”木芫清担心楚炎也像她和南宫御汜一样中计,不住地干扰着镜中女子的注意力,指望着她能受她言语所激,放楚炎一马。

只可惜那女子丝毫不为所动,斜瞥了她一眼,继续悠然地盯着镜子,那神情,无疑便是在观看一场困兽之斗。

镜中。楚炎见了那假木芫清,先是一愣,随之面上一喜,唤了声:“清儿。”大踏步上前就要相扶。

“炎……”那假木芫清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眼中已有泪光闪现,“炎,我可见着你了。这里诡异的紧。我好怕。”

“清儿。”楚炎扶了她,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柔声安慰道,“你受伤了?伤在那里了?要不要紧?让我瞧……我背你回去叫寒洛给你瞧瞧。”

“炎……”假木芫清忽然一把搂住楚炎,炎你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没有你我支撑不下去。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再没有旁人了,你还瞧不出来么?炎……”

楚炎本来满是关切之色,听了她这一番一往情深的道白。一愣,忽然变了脸色,面上寒气骤结。阴沉着脸冷笑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火焰刀立现在手,冲着那假木芫清劈头盖脑就是一刀,顿时血流如注,哀嚎不止。

木芫清见楚炎并未被假的那个她所迷惑,私下里又是庆幸又是凄楚,庆幸的是楚炎平安无事。凄楚的是他心里头爱地那个人,果真不是她了。

此事她作为一个旁观者来看这镜中女子的法术,其实稚嫩的很,不过是利用了亲近之人的音容相貌去降低警惕性罢了,却只能学其形无法学其神。只要稍加注意便可识破。只是因为关心则乱,在绝境中见到自己中意的人负伤而来。又对自己温存示好,说的话净是在梦里也听不到的知心话语,心里又紧张又激动又高兴,便再分不出真假来了。

而楚炎他,正是因了挂在心尖尖上地那个人不再是她木芫清,不再会在乎那个假木芫清的那些甜言蜜语,这才就能置身事外,才能识破了镜中女子的诡计。

镜中的女子见楚炎识破了她的法术,大惊失色,圆睁着眼不可置信道:“怎么会?他怎么就没有中计呢?莫不是,莫不是我幻错了人?他心里头爱地那个,并不是你?可是,可是我怎么会出错呢?”

“你确实错了。”木芫清脸上挂着自嘲的笑容,凄凉地答道,“他心里头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他心里头也再没我的位置了。呵呵,万幸,现在他爱的那个人不再是我了,这才逃了这一劫。”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可能出错呢?”镜中女子早已心神大乱,根本没有听清木芫清再说什么。她自言自语了好一阵,忽然高语了一句:“不行,我要去问个清楚才行。”说完,在镜中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她一走,昏暗狭小地空间中便只剩下木芫清一个人了。她目不见物,心里又担心在南宫御汜和楚炎的下落,又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脱困,又为着楚炎的心而暗暗难过,一时之间千般愁绪万种忧烦都涌上她心头,乱糟糟一团,连她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眼前大亮,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听得身旁有人唤她:“芫清,芫清你还好吧,有没有怎么样?”依稀便是南宫御汜地声音。

木芫清睁开眼看了看,只见她此时依然是身在万里黄沙之中,身旁南宫御汜和楚炎两个人一蹲一站,一齐望着她,脸上无比的担忧紧张。这场面,似乎在哪里见过?也是两个国色天香的大帅哥,一个怀中抱着她焦虑不安,不停的问她好不好,另一个则站在一旁冷冷不说话,脸上却也写满了忧色。

是在哪里见过呢?木芫清揉了揉隐隐有些发痛的脑袋,心想最近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而且,怎么一想到这个画面好像曾经见过,心里就没来由的跳了两下,觉得有些悲凉不堪呢?

“御汜,我没事。你也还好吧?”木芫清一边淡淡地答着,一边不漏痕迹地从南宫御汜怀中挣扎出来。

剩下南宫御汜双手伸了一半,脸上略略有些尴尬和失落,也只是一瞬而已,旋即便不在意地笑笑,道,“我没事。说来惭愧,我也中了那人的计动弹不得了。”南宫御汜说着,脸上闪现一丝绯红,许是想起了那个假木芫清的话。

木芫清只做没看见,问道:“我们怎么又在这里了?那个镜儿宫呢?”

“这都多亏了楚公子,幸好他及时赶来。”南宫御汜指了指楚炎。

木芫清看了眼楚炎,真巧楚炎也正向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甫一接触又立马错开,垂了眼帘都不说话。

“那家伙被我识破了伎俩,心有不甘,特意过来与我较量。可是她使术还行,说到武功本事就差了许多,没几下就被我打发走了。”楚炎轻描淡写地答道,“她这一逃,连带着她地镜儿宫也跟着一齐消失了,我们这便又回到了地上。”

木芫清却觉得他这回答未免太简短了些。那女子能造就出那么大个镜儿宫出来,怎么可能本身却是个菜鸟,被他三拳两脚便给吓跑了呢?楚炎这番话,必是隐瞒了什么不愿告诉了她知道。

然而此时楚炎和她之间却再不似从前那般无话不说,他们之间早已有了太多太多的隔阂,再不能向从前那样冲着他死缠烂打撒娇发嗲无所不用其极,直到他认输投降老老实实说出来为止。既然他不愿说出来,木芫清也没有心情再追问下去,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默了一会儿,木芫清面无表情地道了句:“耽搁得太久了,我们赶紧回去吧。”作势就要走路,不料腿上一抽,她立足不稳,慌乱中靠着本能向身旁胡乱抓去。而她身旁那人反应也快,见她一个踉跄忙伸了手一把托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搂在怀中,这才算保持住了平衡没摔下去。

“亏了有你,御汜……”木芫清以为托住她的那人是南宫御汜,笑着谢道,待一定神,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触目所及的是一身黑袍,还有那个曾经熟悉万分qi书-奇书-齐书,如今已觉陌生难耐地怀抱。

“当心些。”楚炎也不在意,将她扶稳站好后立刻松了手,客气礼貌地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

“多谢楚公子举手施救之恩。”木芫清也对他客气有加,小题大做地施了一礼谢过之后,不待楚炎答话,冲南宫御汜招了招手,待他走近,扶了他的手臂言道,“御汜,我地腿有些抽筋,许是刚才僵的久了。你扶了我回去可好?”

南宫御汜什么也没说,点点头扶住她,跟在开道的楚炎身后。

三人默默地走了许久,木芫清方听身旁南宫御汜几不可闻地低声叹道:“芫清,你这又是何苦……”

“我这又是何苦?”木芫清默默自语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只是每每对着他,我便不再像是我自己了,说话做事总是怪怪的。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回去见着寒洛及阿兰绿柳翁等人,他们早已等得心焦,又见木芫清一瘸一拐的回来,更是担心的不行,细问之下知她并没有伤了病了,只是腿脚僵得久了有些抽筋,方才放了心下来。阿兰小娥早已抢了出来,将木芫清接过来强行按下,一左一右不由分说给她揉捏起腿来。

待到南宫御汜将镜儿宫的事大略说了一说,寒洛沉吟了良久,方才凝眉说道:“是我低估了此行的危险。这万里黄沙之路本就艰险非常,谁曾想这地底下还有这么多的弯弯道道。依着我看,往后再不可单独行动了,大伙儿结着伴,就算出了什么闪失也好有个照应。所幸你们此行寻着了水源,往后再不必为水发愁了,这倒叫我放了一半的心。”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一、其人之道

自那日从镜儿宫中脱险,木芫清与楚炎便再没说过话。倒是箕水,和楚炎愈发地好了,真个到了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地步,吃饭喝水打尖休息都要并着肩挨在一起。楚炎话不多,无论做什么都是闷着头不吭声,大多数时候都是箕水在自说自笑。

木芫清看到这场面,恍惚中便又回到了玉苍山上的那段日子,那时的她和楚炎也如今日箕水和楚炎这般要好,也是一个说笑个不停,另一个则是但笑不语,只是楚炎身旁的人换了,她的心境也跟着不一样了,没了从前的甜蜜,只剩下满心的苦涩。

多亏了南宫御汜,总是静悄悄地陪在她身边,默默地同她一齐感受她的悲她的苦她的累她的伤,必要时还能借她一具坚实的肩膀供她依靠,这才让她有足够的力量继续以微笑的姿态面对接下来的行程。

之后一连几日都再没找到新的水源,用御水术探寻水源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南宫御汜和萝卜相互交替着为众人寻水,最终都是徒劳无功。所幸那日镜儿宫下的水源很充沛,他们携带的几个水囊都已灌满了,一时之间并不用为饮水问题发愁。

众人在沙漠中徒步又行了几日,眼见着风沙渐渐小了,沙漠由浅黄逐渐变为深黄,再由深黄渐转灰黑,已是接近戈壁边缘了,估摸着再走上一日,便可御空而行不用再受那风餐夜宿之苦了。

因此这一日中午休息时,寒洛拿出了所有的水囊,叫众人饱饮一顿,攒足了精神一鼓作气走出这片不毛之地。

大家吃饱喝足了,在背光地或蹲或站或坐或躺地休息,连着在沙漠中赶了十几天的路,一个个早都累得不成人样。眼瞅着就要走出去了,心里自然欢喜无限。疲惫的脸上都挂了些喜色,绿柳翁他们更是喜得眉开眼笑,已经嚷嚷着走出沙漠后一定得要上坛子的美酒,好好解解闹了好几天的酒虫子的馋……

木芫清听他们吵得热闹,也被逗得有了些精神,含笑坐在旁边只是听着,南宫御汜就陪她静静地坐着。也不搭话。

正歇息间,萝卜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他狠抽了两下鼻子,皱着眉头对南宫御汜问道:“南宫,我闻着这空气里头的味道不太对劲啊。这里地风沙已经很小了,怎么还能闻到这么冲鼻的尘土气啊?莫不是有什么变化?”

南宫御汜听他这么一说,面色也沉重起来,学着萝卜的样子深吸了两口气,许是沙土气太大。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又侧耳听了听动静,点点头应道:“你说的没错。确实有点不对劲,你听,好像隐隐还有些喧哗声。”

木芫清知道他们血族的嗅觉听觉比着旁人要敏感的多,或许也是跟他们嗜血的饮食习性有关,长年累月进化出来地先天优势吧,他们常常能闻到听到其他人感觉不到的气味声音。因此听他们说的正经,不免也担忧起来,略一沉吟。建议道:“小心使得万年船。我看大家也歇息地差不多了,还是支会寒洛一声,赶紧启程走吧,免得夜长梦多,再滋生出什么魑魅魍魉来。”

南宫御汜和萝卜赞同地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去告诉寒洛。

忽然平地旋起一阵大风,顿时飞沙走石。天地变色,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夹在风中的沙粒刮得人脸生疼,一时间大伙尽都本能的侧头捂目去避风沙,心里都好生奇怪,这股黑风沙起得端得是毫无征兆,说来就来。

木芫清被风沙吹迷了眼睛,正侧目流泪之时,忽觉胸前一疼,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所幸并不是很疼,想来可能是被风沙卷起地树枝草根之类的东西抛了过来,当下也没太注意,满心只盼着风沙赶紧过去,同行的人都没有出事才好。

那风来得快,走的也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头顶上的太阳又洋洋得意地露了脸出来,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木芫清只顾眨巴着眼睛努力让泪水冲了沙子出去,一时也没能睁开眼。忽听得寒洛长啸一声,高呼道:“什么人来此?有种地留下万儿来。”木芫清情知有变,忙费力睁眼去瞧。

只见面前原本空空荡荡的沙地上,此时已浩浩荡荡站满了来历不明的人,皆是黄衣黄衫蒙着脸面,手执利器目露凶光,虎视眈眈地瞧着木芫清一行人等。

此时箕水也开了口,柳眉倒竖,娇斥道:“尔等在此地兀然出现,又都蒙着脸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难道就是灭了树妖族又觊觎树妖族圣物地蛇鼠小辈?呸,你们以为人多势众我们便就怕了你们么?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有何可惧!”

她嗓音娇美,吐气如兰,纵是厉声喝问,也有一股暗香幽然浮动,闻之令人心神一荡,说不出的舒畅受用。

来人依然没有答话,杵在原地也没有立即上前,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发令。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木芫清见这些人蒙着脸面一声不吭,也是一心断定他们就是灭了树妖族擒了她父母的仇人,当下也不准备多说废话,寒着脸抽出缠在腰间的软鞭,又探手入怀要取出赤血剑准备恶战一场,哪知发现怀中却空无一物,根本没有赤血剑。她在怀中又掏摸了半天,依然寻不到赤血剑的踪迹。

这下木芫清是真的急了,先不说这把赤血剑是妖族圣物丢失了是对仲尤先祖的大大不敬,自从她在仲尤墓中得了这把剑以来,几次三番靠着赤血剑得脱大险,一年多来一直都是贴身收藏妥帖的,心中早已将它视为自己地幸运符托命草。更何况大敌当前,本还指望着靠赤血剑的神奇力量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出,眼下它却凭空不见了,单靠着她手中这条长鞭和端木临时相授的端木十三鞭,能不能全身而退,木芫清心里很没有底气。

正心焦之际。木芫清猛然想到,方才大风骤起之时,她心口处一疼,俨然就是怀揣赤血剑之处,莫不是那时……

她心下一惊,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南宫御汜身形甫动。挺身护在她前面,也不便回头,寒声对她说道:“芫清,莫怕,我在这里护着你。万不会叫你有所闪失的。”

木芫清眼望着南宫御汜挺拔的后背,此时看来竟如巍峨地泰山一般坚毅,岿然不动地护在她身前,心下一阵感动。

而她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南宫御汜地背影,转而向楚炎望去。

定睛时。心下一片凄凉,悲苦无限。

此时楚炎,也如南宫御汜一般全力回护着一人。却,不是她。

被楚炎奋不顾身护在身后的,正是箕水。她如小鸟依人一般亲密地挨在楚炎身后,手中握着那两只铜筷子,面对着数量悬殊的战局,脸上全无惧色,依稀间还有些得意高兴。

“在他心里,果然还是紧张箕水的吧。”木芫清心底悲凉。倒反生出了无限勇气,面对着如狼似虎的敌人,不再担心对敌的胜负如何。如今地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大战一场,便是将这身皮囊就此扔在了这无人大漠之中。也算是活得开心死得尽兴了。

低头瞥见南宫御汜赤手空拳,手中并无兵刃。不禁好生奇怪,心想:“他怎么这么托大,大敌当前,连件兵刃也不取?”旋即又想起南宫御汜和萝卜一样,所用的兵刃都是依靠御水术召唤而来的水凝结成的冰剑。而此时他们一连几天都寻不到水源,哪里还能再凝出什么冰剑来呢?

再看萝卜,果然也是赤手空拳,一脸紧张,凝神应战,木芫清心知她揣测的不错。

又听身旁寒洛低呼一声:“芫清,是渐迷离有内奸,当心!”

更是叫她心下一惊,暗暗运气一试,只觉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正是华老先生精心秘制又交给她已被不时之需地独家妙药——渐迷离。

“是箕水!”木芫清恍然大悟。难怪刚才箕水朗朗然说那么一番话时香气扑鼻,隐然叫人陶醉又熟悉,只是甫遇大敌,一时竟没有留意到她的异常。可是箕水是什么时候从她这里偷走了渐迷离,又是为了什么要在这节骨眼上暗算他们呢?难道是为了楚炎,要除去她这个昔日的情敌?

正左右不得主意时,又响起一声痛呼。

木芫清忙扭头去看,只见楚炎痛的面无人色,身后一尺多长的铜筷子没入他腰际,只剩下拇指长短地末端留在外面,血流如注,汩汩的鲜血将他身上的黑袍染得湿透,血液嘀嗒嘀嗒顺着衣摆落在地上,迅速便被黄沙吸干,只留下一团殷红。

而他身后,刚刚得手地箕水脸上扬起得意的微笑,纵身一跃,娇俏的身躯径直没入来袭的一众敌人当中。她甫已站稳,柳腰轻摆,粉颈轻扬,哈哈大笑道:“不错,确实有内奸。角木宿主,多谢你的渐迷离,若不是你将此等妙药施在斗木身上,我们又哪能想到如此取巧妙法,胜得如此轻易呢?这是不是就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对了,忘了赞上一句,你的女红真是不错,那只猫,确实很像他。”

一年多以前,午休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挺身相护地朋友,背弃的爱人,卑鄙的奸细,孤独无助的我,还有在大漠中奋战……

醒来觉得很有意思,便想着将它写出来。蹉跎了一年多才算成了这么一个故事,如今终于写出来时,发现已经有些面目全非了,汗啊…——!!!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二、血婆罗树

“猫?”木芫清恍然大悟,“原来那日你来我房中找我,并不是要替楚炎缝补什么衣裳,而是要替你偷取渐迷离找个幌子而已。可恨我竟没有察觉到。”

“你又怎会察觉?”箕水笑得花枝乱颤,一脸鄙夷地答道,“哈哈,角木宿主你也忒没有自信了,往日那不可一世的风范到哪里去了?我不过略施小计,便将你的一颗芳心零落地不知归处了。你的那点小心思全都放在争风吃醋上了,哪里还能察觉到其他的异样?”

“你……”木芫清顿时哑口无言,自觉箕水这话说得也不错,当初刚进这沙漠无人之地时,她便因为缺水的问题怀疑过箕水,却因为疑心箕水和楚炎之间暗生情愫,恐她站出来指责箕水会惹人非议,这才缄口不言。可恨她一念之差,竟生生放过箕水这个内奸,终于酿成今日后果,这是不是就叫做自作自受呢?可惜连累了寒洛南宫御汜他们要陪着她将命搭在这里,真是一着错举盘皆输。

想来真是可笑之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样超然的话语千年之前的老祖宗都已经说过了,没想到千年之后的她,还是无法像老祖宗说得那样置身事外地去看待问题,还是会因为悲天悯人自怜自伤的心思伤害自己和身边的人。可是纵观这世上,这千万年时间的长河中,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样超脱的意境呢?神仙么?神仙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思凡犯错。只是此番她犯的这个错,委实太大了些。

然而此时的局面却不容她多想。

箕水娇笑着小手一扬,面前一直虎视眈眈的敌人立即发难,呼啸着朝木芫清他们杀来。面对如此数量悬殊的战局,纵使是无事之时也不一定有把握全身而退,何况此时众人身上“渐迷离”的药性都已发作,而楚炎更是身受重伤。摇摇晃晃步履艰难,只是凭着一口硬气强撑着不愿就此倒下。

木芫清只觉眼前一道黄影闪过,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南宫御汜已经闷哼一声,替她受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那一刀正砍在他地手臂上,鲜艳的红色顺着刀口渗出他青色的衣袖,滴滴答答全都滴在了地上。

木芫清看不见南宫御汜的伤口。看不见他痛苦的表情,但只是看着地上越积越多的血渍便觉心惊肉跳,那一定很疼很疼,那一刀,原本是该她来承受的。

南宫御汜一脚踢飞了身前地敌人。也顾不上包扎伤口,后退一步对木芫清快速而清晰地叮嘱道:“芫清,楚公子伤得很重,你快带了他走。你的毒药对我这具血族的身体并不管用,这里由我和罗斯塔顶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你定要逃出性命去才是。快走快走,莫再耽搁了。”

“御汜……”木芫清如鲠在喉。苦不堪言:御汜啊御汜,我木芫清何德何能,并不值得你这样对我。你对我的情谊我一直心知肚明,却从未有所回应,你也从不计较,依然默默地陪在我身边看着我哭看着我恨看着我难受,就算我心里爱的恨地悲的苦的全是为了另一个人,你也全不在意。只是微笑着在我哭够了时递过一方手帕供我擦拭泪水,在我疲惫时伸过一个臂膀供我依靠歇息。这一路走来,你为我做的已经是太多太多了,而我却注定要一直欠了你下去。你既万幸没有中了渐迷离,本该自行逃脱才是。可你却将生的希望留给了我和楚炎,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为了我犯险。从刚才生死关头你挡在我身前那一刻起。你今日这一番恩情,怕就是终我一生也报答不了了。我为了楚炎神伤心乱,终酿成今日大祸,原该自作自受才是,而你却……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还不快走!”南宫御汜听闻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大急,跺着脚连连催道,眼见着又有敌人咆哮着扑了上来,蹂身又迎了上去。南宫御汜和萝卜虽然不为渐迷离所制,依然有力气应战,然而他们手中没有趁手地兵刃,相斗起来很是吃亏,对方又人多势众,没拆上几招儿两人便一身是血的又都退了回来。

“哈哈,现在知道我特意引你们来这里的原因了?”一直袖着手好整以暇看争斗地箕水洋洋得意地笑道,“为着你们两个怪物的御水术,可没少浪费我的心思。本以为将你们带入这漫漫黄沙之地,又不叫你们带够了水,过不了几天便会渴死晒死你们,倒也省了我一番功夫。谁知道偏有你们两个这不长眼的,偏偏会用什么劳什子御水术唤水,这才叫我不得已,在这里埋伏下人马,就等着你们乖乖地过来自投罗网。要说着沙漠里头的风沙还真是大,派给我的这些人也都是娇贵的很,一点苦都受不了,死活不肯再往沙漠深处走一步路。要不哪能容你们熬到这里,几天前就已经成为枯骨一堆了。不过总归是要死的,看在咱们一路相陪地份上,叫你们晚死上几天,也算是我卖给你们的一份薄情了。”

一身血污的萝卜冷哼一声,指着箕水怒喝道:“呸,你当你将我们骗到这没有水的地境,我们便只能任你们宰割了么?笑话,这天底下,哪里就会寻不到星点的水呢?御汜,叫他们常常咱们基佛罗血族诅咒之血地厉害!”

南宫御汜冷声应了,凝神聚气,渐渐地有寒冰在他手上凝结,色彩鲜红,晶莹透明,凝结成的,竟是一把冰血剑!

“御水术,但凡有水,便可凝冰成剑。”南宫御汜手持冰血剑,寒了脸低声吟唱着,“但得族长之认同,以我基佛罗血族地生血,乞求万恶的祝福,化作备受诅咒的血液。凡是沾染上诅咒之血的人,世世代代背负着受诅咒的命运,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永坠幽冥地狱!”话音刚落。手中的血剑发出耀眼的红光,剑锋中隐隐有黑气盘旋萦绕。

“诅咒之血?”箕水一愣,旋即大笑道,“这个倒新鲜。不就是凝血成剑么?不妨事,我这里人多地很,大家一齐上了,看你们能顾得了救那一个。”

说着一挥手。身后的黄衣蒙面人叫嚣着扑了上来。

萝卜和南宫御汜也不答话,大臂一挥,手中的冰血剑化作千万道细长的冰箭,呼啸着向迎面而来的敌人射去,中者立毙。旋即化作一滩血水被黄沙吸得干净,从此后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永坠幽冥地狱。

而他们手上,又迅速重新凝出一把冰血剑来。

反观箕水却毫不慌张,一脸镇静道:“你们那一身的鲜血终有耗尽的一刻。倒那时再看看你们这两个怪物还能有什么花招使出来。”

“芫清,你快走!”南宫御汜应敌之余,见木芫清还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得又急又气,连声催促道,“她说得不错,诅咒之血总有耗尽地时候。他们人数太多,再过一会儿,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原来箕水这家伙是准备用消耗战拖死御汜和萝卜。木芫清暗自想道,南宫御汜和萝卜一死,剩下的人不能动弹分毫。只能任她宰割了。这女人的心,未免也太歹毒了些吧。只是御汜你却忽略了,我身中渐迷离,就是恨得了心想走,也是有心无力呀。罢了罢了。你既愿为了我舍身于此,那我便陪着你一起拼上一拼吧。左右是个死字,临死也要挣扎两下才算死得其所不是?

当下木芫清冷笑两声,挺了挺胸,朗声言道:“绿柳,白枝,蓝籽,黄杨,尔等乃我树妖族四大长老,虽说已被消除了记忆记不得前尘往事,可还该记得自己的本身原形才对。人言主忧臣耻,主辱臣亡,眼下咱们遭了奸人的暗算,眼瞅着已是那阽板上地鱼肉,莫非真的要束手待擒?”

黄白绿蓝四翁听了少主这一番话,顿时惊得一头冷汗,连说:“不敢不敢。”心下却在嘀咕:“咱们都中了毒药不能动弹无法还手,怎么少主竟全不当回事呢?莫非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再看木芫清时,见她双膝以下都已没入黄沙之中,上半身却岿然不动,立刻恍然,忙应道:“谨遵少主之命。”

箕水本来一门心思注意这南宫御汜和萝卜的动向,只等着耗尽了他二人的血液就大开杀戒,忽听得木芫清和她手下这一番没头没脑的对话,不禁一愣,心道:“她又要耍些什么花样?这妮子鬼点子忒多,可不能小瞧了去。”

也只这么一愣神地功夫,陡然间只觉地动山摇,站立不稳。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迅速生长蔓延开来,旋即如猛龙出洞般冲天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她那一众人等而去,但见枝蔓林立,铺天盖地,如千千万万条巨蟒一般扭曲舞动。“力扫千军”,“风卷残云”,“无边落木”,“湮雨缥渺”,“乾坤倒悬”,“密云不雨”,“天光绝灭”,“龙跃于渊”,“白蛇吐芯”,“银河九天”,“金光叠浪”,“紫云漫天”,“血杀千重”,万千条枝蔓同时使出端木十三鞭的精妙技艺,一时间只闻呼爹叫娘求饶讨命声,但见鞭影潇潇绿云翻飞,偌大一片黄衣蒙面人顷刻间都被鞭风扫过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瞅着是不活了。

而从那地下激涌而出的,正是血婆罗树地真身原形!华丽丽滴分割线话说我这个梦,做得还真是长且诡异。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三、树妖真身

从那地底下涌出,顷刻间将劲敌尽数歼灭的,正是木芫清现出的血婆罗树真身。自然,还有绿柳白枝黄杨蓝籽四翁现出的巨大的柳、槐、杨及葡萄树。

“你往哪里逃?”上半身依然化作人形的木芫清手腕一抖,手上长鞭已牢牢缚住箕水脖颈。

然而她虽能使得了鞭,却使不上劲,搭在箕水脖颈上的鞭子松垮垮地丝毫起不了作用。箕水却也不跑,只是冷笑着看着他们。

南宫御汜接过她手中的长鞭,只轻轻一拉,缠在箕水脖子上的鞭梢紧了一紧,箕水的笑容却越发的大了,一双妙眼不住地瞟向楚炎。

楚炎身上的血一直来不及止过,脸色更是苍白的紧。此时他见局势有了颠覆性的大逆转,心中再无所欠挂,胸口强撑的那口硬气一散,眼前一黑便昏厥了过去。

木芫清冷笑着问道:“说吧,谁是你的幕后主使?岳霖翎么?还是另有其人?”

箕水她在朱雀宫做井木宿主多年,一向深得岳霖翎的信赖,为何此番出行要对他们不利呢?难保便不是受岳霖翎的指使?

然而细想之下也不对。倘若她领的是岳霖翎的命令,那自会放过寒洛不会叫他有事,怎么却连寒洛也一齐算计进去了呢?任谁都知道,岳霖翎一心爱慕寒洛,将他的安危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她好不容易才从木芫清手里将狐狸的心抢了过去,只有万分珍惜呵护的,怎么敢瞒着寒洛在他身上施什么苦肉计呢?那么,如果不是岳霖翎,箕水背后的主子又会是谁呢?她又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蒙面杀手呢?这些蒙面杀手,和当年灭掉树妖族的那伙人,有没有什么联系呢?

“我没有想逃……。可恨我棋差一着。竟不知你的原形居然是血婆罗树妖,也不知你已能够现出真身,终使得功亏一篑。我办砸了差使,便只有一条路可走。你若想从我嘴里知道点什么,却是痴心妄想了。”箕水冲着木芫清凄然一笑,兀地一咬牙,嘴角间已有黑血流出。她斜眼看了眼不省人事的楚炎。嘴角一弯,言道,“好在黄泉路上还有个人陪我做伴,倒也不是那么孤单寂寞了。由此看来,你与我之间地较量。倒不一定是你赢我输,哈哈,哈哈,哈……”话未说完,眼一闭已是死透了。

“这女人。真不是盏省油的灯,临死还要挑拨离间。”萝卜见箕水临死也不肯说出幕后主使,心中不满。骂骂咧咧地走上前去,扯开缠在箕水脖间的鞭子,也不顾什么忌讳,在她尸身上细细翻检了一番,起身时,手上已经多了几个瓶瓶罐罐并一把短剑。“芫清,这个是你的吧。你可得看好了,别再叫旁人偷了去。”萝卜将赤血剑递给木芫清。又将那些个瓶瓶罐罐都凑到她眼前,问道,“你给瞅瞅,看哪个是解药。”

木芫清低头仔细辨了辨,将渐迷离的解药挑了出来。萝卜待她用过之后。自拿了解药去帮寒洛阿兰等人解毒。

解了毒后的木芫清并没有走动,她望了楚炎一眼。见他脸色惨白,嘴唇上一丝颜色也没有,浸了血液的黑衣被太阳一晒,血液凝成了血痂,干巴巴硬梆梆地挂在他消瘦地身躯上。此时寒洛已经将他从地上扶起,正张罗着为他止血敷药。

寒洛见木芫清看过来,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手上动作不停,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沉重的叹了口气:“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御汜,帮我个忙好么?”木芫清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南宫御汜说道,“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叫血婆罗树地真身枯萎,才能重新化作人形,所以眼下我还不能动作。你是知道的,我们血婆罗树妖的血有起死回生之效,你替我割些腕血喂给楚炎,看能不能救他?如今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说到后来,已是满嘴苦涩。想了想,又说道:“你和萝卜也受了不轻的伤,也需治一治才好。左右我地血还不算少,你便多割一些吧。”

南宫御汜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动,还未来得及答话,那边萝卜就一脸着急地喊道:“南宫南宫,你别动让旁人来就好。”又冲木芫清陪笑道:“我和南宫伤的不重,不碍的,不碍地,就不用了,呵呵,呵呵,话说你的真身既然这么厉害,干嘛不早点现出来,倒叫我们苦撑了这么许久。”

“呃,因为这真身太丑了,怕吓到了你们。”木芫清支吾道。这具恰似《倩女幽魂》中树妖姥姥的真身,确实是有些可怖了。然而她迟迟不愿现出真身的真正原因却是,血婆罗树妖这一支很是奇特,但凡现了真身,便要耗费一多半的修为,要想恢复了人形,又要花费些妖力叫那些枝枝蔓蔓干枯掉才行,且百年之内再不得动用真身。因现上一回真身委实太费神了,很多血婆罗树妖自从修成人形之后,终其一生也再没有恢复树形了。况且她大仇未报,前途未卜,本打算留着这最后的秘密到生死决战的时候用,谁知眼下已是迫在眉睫的情势,她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那边寒洛已经替楚炎喂下了木芫清地腕血,要说这血婆罗树妖的血倒真是神奇,眼见着楚炎的面色渐渐缓了过来有了血色,呼吸也渐渐地粗重了寒洛放下了心,走过来瞧了瞧依然不能走动的木芫清,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芫清,你这真身真是勇猛,甫见时,连我也吓了一跳。你是什么时候得知了现身的法门?竟对我也保密。”

“还不是桃儿姨娘告诉我地?”木芫清不自然地笑笑,又一本正经地对寒洛说道,“你说这箕水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我瞧着不像是岳霖翎。会是谁呢?说起这个箕水宿主,连着两个都是他爷……内奸,也真是邪门了,干脆撤了得了,别再又叫个奸细进来了。”

“你说得不错,绝不会是霖翎派来地。”寒洛点点头,顺着木芫清的话分析道,“自从青龙宫出了内奸以来,霖翎疑心朱雀宫里也有,已经不动声色地暗地排查了一番,本以为已经是万无一失了,想不到还是没能将她揪出来。看来,萧亦轩的本事,已经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了。”

“萧亦轩?”木芫清一愣,旋即明白了,萧亦轩既然能在青龙宫安插下卧底,又为何不会在朱雀宫中也安排下死士呢?说起来也真是巧了,朱雀宫的这个卧底,怎么就那么凑巧地叫陆一翔给点中,又交换到青龙宫里来了呢?

“你称她为霖翎?”木芫清本想打趣一番寒洛,却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走了味,“你从前都是叫她岳宫主的。”

“芫清……”寒洛身子一僵,欲言又止。顿了顿,走开了。

木芫清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重新化回了人形。这一番变故叫他们损兵折将,不过好在除了箕水死了以外,其他的人都还留的性命在,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险地不可久留,众人略作了一番休整,便由绿柳翁白枝翁架着楚炎,其他人相互扶持着,向着沙漠边缘而去。

因为身形化来化去的很费了一番功夫,她的功力又浅,这回算是伤到元气了,木芫清自化回人形之后便一头栽到南宫御汜怀里,吓得南宫御汜面无人色,待听到她绵长沉稳的呼吸声,才知原来她是精力不支睡了过去,不由得摇头轻笑了笑,将她打横抱起,随着众人而去,虽然辛劳了些,可他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甜蜜。

木芫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这天晚上连着飞了两天的众人露宿在大泽渊外围的野地上。而一直昏睡不醒的木芫清便是被一股难闻的味道惊醒的。

“这是什么味,这么刺鼻?”刚刚醒过来的木芫清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问守候在她身边的南宫御汜。

“是瘴气。”南宫御汜指了指前方不远,一直萦绕在大泽渊入口处浓浓的紫色雾气,又递给她一支烤得香甜的野味,含笑说道,“你睡了两天,现在可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给你,我烤的。我的手艺不如你,且勉强垫垫饥。”

“瘴气?”木芫清盯着那团紫色浓雾,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吃东西,天呀,这瘴气不就是传说中的有毒有害气体么?是最能污染环境的一大杀手了,亏他们还能稳坐在这里大啖野味,天知道有没有被污染啊?

南宫御汜仿佛看出了她的担心,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放心吧,不碍的。罗斯塔也粗通毒术,他已经配置好了解药给我们服下了,不然我们怎么敢靠近这团浓雾呢?再说,你也该信信它,它挺好使的,到目前为止还未出过错。”南宫御汜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还冲木芫清眨了眨眼睛,顽皮之像顿现。

“那就好。”木芫清被他说得放了心,再加上肚子确实饿了,捧着手中的美味大嚼大吃起来。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四、大泽迷雾

正吃着,寒洛走了过来,一脸忧虑地对她说道:“芫清,我想,上次霖翎他们便是因为这团浓雾无功而返的。我们现下虽有罗斯塔备下的药物压制住瘴毒,但却是因为离得较远才暂时无事。我们若要渡过大泽渊,就不得不冲入到这团浓雾之中,那时恐怕罗斯塔的药物就不能……”

他这一番话却给木芫清提了个醒。她抹了抹油乎乎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一本正经地问道:“寒洛,咱们临走时华老先生拿来的那本《大泽渊经注》,你可还记得一二?”

寒洛摇摇头,遗憾道:“走时匆忙,我并未看得仔细。怎么?那本书里面可是记得有如何进这大泽渊的方法?”

“没有。”木芫清凝眉想了想,一脸正色道,“就是那本书里头没有记载有破这迷雾、进大泽渊的方法,这才显得有些奇怪。那著书之人既然能够将大泽渊内的湖泊河流沼泽泥潭并一概花草鱼虫珍禽猛兽一一详记下来,可见他确实是进到这大泽渊里头的。可是既然他连丹粟草食兽的事情都记在书里头了,为何却不见他记录他是如何冲破迷雾进入大泽渊的?用的什么草配的什么药解的什么毒,他本都该写进书里头的。除非……”

“除非写书之人入大泽渊之时,入口处还没有这团紫雾!”寒洛面上一惊,恍然接口道。

“不错。”木芫清点点头,继续说道,“不过那《大泽渊经注》,成书的日子也久了,要说在这几百年里大泽渊又起了什么新的变化,生出一团吸不得鼻的毒雾来。也算是在常理之中。只是这团紫雾生的这个地方却委实太巧了,不偏不倚,恰好在大泽渊的入口处。这就显得有些凑巧了。通常这边界上地地形境况比着里面是要简单一些的。就算要生毒雾,也应该是中间地带生,怎么跑到入口处了呢?如此看来,怕是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有人故意在入口处设下瘴气,不让外人进入。”寒洛点头赞同道,又有些不解,道,“可是依你姨娘所言。大泽渊过去就是你们树妖族的领地,而树妖族又在三百年前销声觅迹,那会是谁,要在这里故布疑阵,不叫人再往前走了呢?他这样做地目地又是什么呢?”

“这,我也不知道了。要想找到答案,看来只有解了这紫雾瘴气的毒,进到大泽渊里头看一看了。”木芫清两手一摊。言道,“不过,既然这团紫雾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有人特意设在这里的,那破解起来应该就容易多了。世上毒药虽多,但原料不外乎就那么多。其中又有八成都是植物,如今我身怀血婆罗树妖之源,可控制普天之下所有有根有须的物事,要破这紫雾之毒,应该。不难吧。”

连日来寒洛为着她这一行人担碎了心。又要安排探路休息住宿等等一干事宜,又要防着前些日子的那些蒙面人有没有漏网之鱼。会不会卷土重来,每行一步都要计较筹划半天,生怕失了职叫众人又陷入危难之中,往日那张俊朗的脸庞上如今已是几多憔悴,木芫清不忍心叫他再为迷雾的事徒生烦恼,只好硬这头皮大包大揽了起来。

只可惜她生就不是说谎耍骗得料,前面朗朗然说了一堆大话,待到说到解毒,心里却有些发虚。然而他们这一行人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来,怎么能够因为一团紫雾半途而废呢?况且照她刚才的分析,这团迷雾地背后又大有蹊跷,更是不得不去探探虚实。

寒洛自然听出了她那不足的底气,当下也不说破,只是微笑着拍了拍她,说道:“有劳你了。不急,慢慢来。你要多加小心,千万别贪功冒进。这么多日子都熬过了,还差这一时半会么?我和罗斯塔聊过了,他也可以帮你。”

得了寒洛这话,当晚木芫清美美睡了一觉攒足了精神,第二天开始便甩开膀子跟着萝卜一起忙活开来。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么一大团紫雾,鬼知道是用什么和什么混合出来的。烦躁郁闷之余,木芫清也曾想过要自制几个防毒面具出来,大伙戴了护住眼耳鼻口,自然不用怕什么瘴气毒雾,只可惜她却不知要防毒面具里面要添加些什么东西,手头也没有材料让她制作,再加上一想到她这一众人等,个个脑袋上都盯着一张鬼脸一样的面具,唉,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切实际。更何况像寒洛南宫御汜那种极其重视自身形象的人,有说服他们接受防毒面具的时间,还不如多试验几次,没准解毒的方法都已经尝试出来了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过木芫清和萝卜夜以继日的实验攻坚后,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成功地弄清楚了大泽迷雾的成分。这毒料一旦清楚了,解起毒来就容易地多了。

只是面对着结果,木芫清却皱起了眉头:“奇怪,这毒里头,怎么下了这么多的双子柏?双子柏这东西并不是十分的稀有,它除了会叫人呕吐昏厥以外,还会让人皮肤上密布大大小小的水泡,又痒又疼又挖不得,那水泡破裂流出来地水,挨到哪儿哪里就腐烂露骨,直要将中毒的人折腾上几天几夜方才叫他全身溃烂而亡。因它发作起来的症状这么可怖,大多数使毒的人都不愿用它。所谓毒亦有道,使毒的人用毒术取胜本就失了些光明磊落,若再用如此下作地毒药叫对手生不如死,都担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药地人多了,这般恐怖的死法迟早会报应在自己身上。我看过地那么多关于使毒用毒的书里头,也就只有一个人提到了双子柏,据他的书里自己说,他也确实很喜欢用双子柏。可是那个人在五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传说他正是因为误食了自己亲手配制的毒药,全身腐烂而亡,只剩下一滩脓水并一堆白骨了。眼前这个人,莫非是他的传人?”

“管他是本人还是传人,左右咱们已经破了他的毒,只管大摇大摆地进去瞧瞧他长得是个什么模样就是,想那么多干吗?”萝卜不以为然地笑道。

一行人服了自制的解药,果然平安无事的穿过了紫雾,成功进入到大泽渊的腹地。

越走木芫清就觉得越不对劲。这一路上施毒放毒的痕迹处处可见,寒洛他们不懂得下毒的那些伎俩花招,自然是看不出来,可是木芫清却是懂的。她跟着华老先生在山里埋头苦学了三个月的毒术,虽称不上是精通此道的行家里手,但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华老先生那里的书包罗万象,讲什么的都有,那些施毒后容易留下的种种蛛丝马迹她也大致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因此,一进入大泽渊之内,她便面对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众多施毒痕迹心惊胆战。

那些痕迹中,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还有的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古老的了,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痕迹中有残留下来的毒素毒渍,也有中毒者留下来的尸身血骨,还有被毒素所侵,半死不活的花草树木。其迹斑斑,惨不忍睹。所谓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木芫清一路留意,细心观察,发觉这在大泽渊内大肆使毒的人,其配制的毒药与弥漫在大泽渊入口处的紫色浓雾成分大同小异,看来应该是一人所为。

“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居然在这里大施特施不为同道中人认可的禁忌之毒?他下了这么毒,又是要药谁呢?大泽渊里头的飞禽走兽么?那药死的猎物还能吃么?外面来的人么?可是这里似乎几百年来都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了,这下毒的痕迹,有些却是新的。”木芫清皱眉猜测道。

“不管他是谁,怀揣的目的是什么。”萝卜在听了木芫清的分析后,也不急也不躁,凉凉说道,“他在这里下了这么多的毒,定然不会是好人。若是见到了,只管打就是。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打不过他么。”

“你怎知他是一个人?万一有帮手呢?”木芫清有些好笑的看着萝卜反驳道,这个萝卜,整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真真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主儿,“再说,这人的毒术在你我之上,已臻出神入化的境地。我们又在明处,他在暗处,却是不可不防。从现在起,这里的水不能喝,果子不能吃,一切的东西都不能碰,走路也要留神脚底下,把鞋底子都加厚些。就是吸气,也用衣裳……蒙了脸再吸!”

她忽然想起了电影中经常提到的尿可以解毒,遇到毒气时用浸了尿的布巾蒙了脸便可以不受影响,但这种方法,先不说有没有用,要她在嘴巴鼻子上蒙一块湿嗒嗒的尿手巾,她倒更宁愿中毒。

可惜世上这事就是这样,你越怕着什么,什么就偏偏找到你头上来。木芫清担心她这一行人会栽在那个用毒的行家手里头,可谓是时时留意步步提防,可是还是暴露了行踪被人盯了梢,不得不与那施毒施到丧心病狂境界的家伙,面对面较量一番了。

这段期间一直忙着找工作,码字都码的有些凌乱。如今总算是把工作问题搞定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找工作真是人生一大苦差事啊。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五、月柏毒魔

一行人正走着,忽听得身旁草丛中传来歇斯底里的哀号,众人面上都是一惊,凝神备战。

旋即,草丛中踉跄着扑出一个人来,痛苦地在地上直打滚。只见他肤色暗蓝,脸上早已被五指抓得面目全非,却依然不依不饶地在脸上胡乱抓着,幽蓝色的肌肤中渗出红里透蓝的液体,样子十分可怖,呼号声更是闻者皆哀。

“这里真的还有旁人存在。”萝卜眉毛一挑,忙俯身查看了一番,他不敢离得太近,恐沾染上毒药,只大概看了看,对木芫清说道,“是月籽藤的毒。血液变蓝,全身奇痒无比,这是典型的月籽藤毒发的症状。芫清,你可备有解药?”

“无法施救。”木芫清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因为扩散地太快。血液已经变蓝,回天无力了。”

她话音刚落,平地里却乍起一声尖若枭鹰的声音:“谁说无法施救?我就能解他的一身的恶毒!”

众人忽听得这尖厉如鬼嚎的一嗓子,都惊得顿出一身冷汗,均觉这声音比着刚才那中毒之人发出的哀号之音更加的骇人心魄。

寒洛应变极快,立即一步向前,冲着空中团团一楫,朗声说道:“是哪一方的前辈高人?劳烦现个身吧。”

“小子,算你有礼数。那我便现个身吧。”话音落下,前方树丛中黑影一闪,一个黑衣黑帽的魁梧男子便稳稳地立在众人面前。他晃了晃手中的小瓷瓶,拔了盖子,将瓶中殷红色的液体倾倒在中毒人的口中。没过多一会儿,那一身的蓝色便尽数退去,躺在地上的人也不号也不叫了,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哈哈哈哈,这血婆罗树妖的血当真是无价之宝,恁是无药可医的毒也能被它化解了,真真妙哉妙哉。”黑衣男子收好瓷瓶。仰天笑道。

“你说血婆罗树妖?”木芫清心头突地一跳,当下不动声色问道,“那不是树妖族的人么?据我所知,树妖族已在三百年前销声匿迹了。你又是从哪里得来地血婆罗树妖之血?且还是新鲜的!”

“小丫头有点见识。”黑衣人赞许地看了木芫清一眼。“你既能破得了我的紫柏迷雾,又识得月籽藤之毒,看来也是此中高手。瞧你年纪不大,不知师从哪位行家里手,或许算起来,还有我有些瓜葛。真若如此,我便要考虑考虑,该不该饶你一命了。”

“这倒不巧了。教了我这一身毒术的师傅说起来也算是个神通广大地人物。上至魔尊魔使下至下里巴人,他都还算有些交情。可却偏偏与你从未谋过面。说起来,这世上与月柏毒魔谋过面后还能活下来没有毒发身亡地,可是屈指可数了。”木芫清神情淡漠地说道,暗地里却凝神戒备。

这人这么爱使双子柏和月籽藤这两味恶毒的药物,看他年纪却也不算是年轻了,话语间隐然以长辈自居,想来应是华老先生曾经提过的那个醉心毒术。为了钻研毒术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丧心病狂之境的月柏毒魔无疑。想到这里,木芫清又试探道:“世人都说月柏毒魔在五百年前已经死了,想不到却是躲在这无人之地干起了用活人做试验练毒术的勾当。啧啧啧,叱咤一时人人闻之丧胆的月柏毒魔,居然也会诈死脱壳。这不愧是一代高人,真真令人刮目相看

依着她想,这月柏毒魔言谈间总是以前辈高人自居,大凡前辈者,都有个清高自傲的毛病。比如那个隐居深山的华老先生。若是一方面提及他乃前辈高手。另一方面却在言语中不断地挤兑于他,没准他那自命不凡地毛病一犯。便不愿与他们这些个小辈们动手,从而放过他们一马。而树妖族的下落,还要着落在他身上探听了。

哪知月柏毒魔根本就不吃她这一套,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言道:“不错,我确实是诈死,那又如何?这样一来,我便能摆脱尘俗纷扰,隐居起来专心研究毒术了。况且这三百年来,我得获药中至宝,若是能弄清楚究竟有哪一种毒不是它能够解得了的,也就不枉我这一生了。话说回来,我同你们说了这么许久的话,怎么你们却没察觉出异样么?”

被他这么一提醒,木芫清才惊觉空气中不知何时已经弥漫了许多异样的味道,有的甜香似饴糖,有的腥臭如腐鱼,还有的不甜不臭闻起来略略有些刺鼻。她心里暗叫一声惭愧,她这半路出家地施毒者,遇到这位号称毒魔的高手,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虽说二人说话时她一直留神对方的动作,就是提放着他会暗中下毒,想不到还是着了他的道。这月柏毒魔真不愧为一代毒师,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同时放出这么多的毒,依她现在看来,竟是她这一行有多少人,他便放了多少毒,那毒悄无声息地隔着一丈来远地空地而来,偏毒跟毒之间还完全不会交叉互扰,真真是出神入化的境地了。

想归想,木芫清晓得月柏毒魔的厉害,知道他下的毒定然都是发作既快,毒发时又要将人折腾地半死不活的虎狼之药,当下不敢迟疑,探身入怀取出赤血剑,对准自己地手腕狠劲划了一个口子,然后手一扬赤血剑,言道:“这厮忒歹毒,制了他去。”

自让赤血剑与那月柏毒魔缠斗不止,而她则大吸了一口腕血,又将腕血一一灌入其他人地口中,解了众人所中之毒。

待回身去瞧月柏毒魔时,他已经被赤血剑制住,剑尖抵在他脖颈上,稍动一动便刺出一缕鲜血出来。

“你,你怎解得了我的毒?”月柏毒魔身不敢动,见木芫清等人居然平安无事,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道。

“是你教我地,血婆罗树妖之血乃是解毒的至宝秘药。”木芫清扬了扬手腕,一脸讽刺地看着月柏毒魔道,“使毒,你确实厉害,只可惜这身武艺却是平平,才过这两招便被我的剑给制住了。可见学艺不但要专攻,还要广学,不要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道理你可明白?”

月柏毒魔却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有些震惊,还有些唏嘘,暗自叹道:“她也是血婆罗树妖?居然还有血婆罗树妖漏了网?那,主人想要的东西,八成要着落到她身上了。”

萝卜耳尖,听到了月柏毒魔的叹息,低声对大家重复了一遍。

寒洛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听他这意思,八成是知道树妖族的下落,且和三百年前那场夜袭有很大的联系。芫清,你可有什么法子,能叫这老毒物吐出心中的机密来?”

“好办,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便可。”木芫清拍了胸脯应了,几步走到月柏毒魔跟前,佯笑着冲他不坏好意道,“你不是用双子柏毒诈死么?要不要试试真正的双子柏滋味?”

月柏毒魔却丝毫不在意,眼一斜,言道:“黄毛丫头还忒嫩些,想我一生使毒造毒,这身皮肉之中也不知浸了多少毒水毒药进去,还会怕你这点子小伎俩么?奉劝你,休拿这些个毒药来吓我,想从我嘴里套出话来,哼,真是痴人说梦,大不了一死,谁还怕了你不成?”

“死?”木芫清的笑容越发地张扬起来,森然说道,“你这一生都在琢磨着如何用毒折磨得人痛不欲生,你在自己写的书里也直言不讳,说你最喜欢看那些中毒人临死之前受毒药的消磨面无人色的样子,自然当知,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并不是一死了之,而是生不如死。你这些年来虽躲在这大泽渊内,怕是也没少害人,我也送你个生不如死,可算是还施彼身?你不是不怕毒么?那你可怕痛?不知食了你这一身毒肉的丹粟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丹,丹粟草?”月柏毒魔常年居在这大泽渊内,自然晓得丹粟草的厉害,一听木芫清提起,顿时变了脸色,却兀自自我安慰道,“不,你不可能有丹粟草。那东西太凶猛,这世上没几个可以近得它身,更何况捕了它来食人?”

“噢?你这样认为么?那你看看这是什么?”木芫清说着,勾了勾手指,一团绿光跃然于指尖,已然催动了树妖之源的力量,空气中血腥气越发的浓了起来。

但见绿影一闪,一条蛇样的东西破空而出,一口便咬在月柏毒魔的大腿上,顿时疼得他撕心裂肺地高呼起来:“血婆罗树妖之源!血婆罗树妖之源居然在你这黄毛丫头身上!你是……你是……”

“树妖族少主!”木芫清声色俱厉,咬牙切齿地答道,“你既识得树妖之源,想必定然晓得它的厉害。赶紧老老实实告诉我族人的下落,否则丹粟草才是个开始,更疼的还在后头。身为曼得拉并蒂花宿主的滋味,你可愿尝尝?”

“我说,我说!”月柏毒魔不知是被丹粟草咬得痛的紧了,还是听木芫清提到曼得拉并蒂花吓破了胆,立即满口答应了,生怕木芫清不相信,赌咒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受生吞活剥之苦,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好,快说!”木芫清扬扬头,凝神听月柏毒魔说道。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六、树妖族人

据月柏毒魔所述,三百年前他接到了他那从未露过真面目的主子的暗令,随着一众同样不知其真实身份的同伴一起,星夜赶赴浮山树妖族的驻地而来。他们那一行人似乎事先已知穿迦翠山趟赤水的捷径所在,不费吹灰之力便入了浮山,又由他这个绰号毒魔的使毒高手暗中广施了毒药,将偌大一个树妖族毒得七荤八素毫无反手之力。一夜之间将树妖族人杀的杀抓的抓,顷刻间便灭了全族。

之后他们在树妖族中掘地三尺一丝一瓦也没有放过,却没有找到他们主子要的东西,一气之下就将房屋楼舍一把火尽数烧得精光,又疑心树妖族人将他们要的东西藏了起来,是以并未赶尽杀绝,而是将活着的族人全部囚了起来,就关在这大泽渊内,由他这个毒痴毒狂严加看守并负责严刑逼供,试图探知出东西的下落来。

因想着要月柏毒魔领着他们去找树妖族人,木芫清强忍着将涌上心口的一口恶气暂时咽下,手一扬,驱退了丹粟草,吩咐道:“暂且记下你这颗脑袋。快带我们去关押我族人的地方。”

木芫清的族人们就关押在婴垣涧下,因那里遍布丹粟草,等闲人进不得,寻常人也出不去,确是个绝佳的看守所在。

当月柏毒魔垂头丧气地打开牢门之后,扑鼻而来的便是一阵刺鼻的恶臭,屎尿味血腥味腐肉味还有霉菌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说不出来的怪闻味道充斥在众人的鼻腔之中,令人顿时有些发晕犯怵。很快,待到眼睛适应了牢里的黑暗之后,只见肮脏潮湿的狭小空间里挤挤挨挨的,净是一堆一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树妖族人,听得牢门处有了动静。有的惊乍而起四处胡乱蠕动着,大睁着惊恐地眼睛面无人色地看向入口处,而有的则目光呆滞置若罔闻,一副束手待擒听天由命的样子。

“这是……我的族人们……”木芫清初见这人间地狱一般的惨状,顿时懵然呆立,冷汗涔涔,胸口向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撕烂了一般。疼得令她喘不过气来,身子忍不住战栗起来,晃了几晃,几欲摔倒。

南宫御汜忙抢前一步一把扶稳了她,低声关切道:“芫清……你可还好?”

“我还好。”木芫清勉力点了点头,却发现自己早已没了独自站立的气力,只能软塌塌地依靠这南宫御汜有力地臂膀勉强支撑着。

她那一行人中,终究还是寒洛掌得住局面,当下挺身而出。朗声言道:“树妖族人听了,你们莫要惊慌,那月柏毒魔已经被我们制住了。我等此番前来。乃是随了你们少主前来搭救你们的。”言毕,低声对木芫清说道:“芫清,快快祭出树妖之源,叫你的族人知道你确实是他们的少主。”

经寒洛这么一提醒,木芫清才惊觉了自己的失态,心想,是啊,此时还不是悲哀难过地时候。当赶紧救了族人出来才是。当下不再迟疑,强打迭起精神,祭出树妖之源在她心口处发着荧荧的绿光,勉强说道:“温茹不孝,愧为少主。让我的族人受了这三百年的苦难,直到今日才得重见天日。实乃我族罪大恶极之人。”语调苍凉。神色痛苦,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她甫一祭出树妖之源,监牢内的树妖族人便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呼,狂喜之色跃然面上,待到听她自称为少主温茹,更是喜不自胜,却一齐哑口无声了。

只听得这一片死一般地沉寂之中兀然响起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茹儿,你当真是茹儿?”

紧接着,树妖族人自动地让出了一条空道,尽头那一位,瘦骨嶙峋,白发满头,脸上皱纹如刀削斧刻般又深又长,似乎在向众人昭示着他的沧桑与凄苦。他颤着细得不象样子地腿快步走了过来,盯着木芫清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哆嗦着嘴唇,一连说了好几个“像”字:“像,像,真像,果真是我的茹儿,是我们的茹儿!”

那人说完,猛地抓住木芫清的手,一脸激动道:“茹儿,我是你外公,是你外公温冉哇。快,快叫声外公让我欢喜欢喜。”

“外公。”木芫清依言唤道,依稀辨出他的眉眼之间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像,还注意到温冉枯树枝一般的手臂上密布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触目惊

“唉!乖茹儿!”温冉苍老的脸上泛出一丝喜色,欣慰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泪花,言道,“外公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地待了三百年,可是许久没有叫我欢喜地事了……今日,可是大快人心了。”

旋即仰天大笑道:“苍天有眼,保佑茹儿平安无事,保佑我血婆罗树妖香火绵长,保佑我树妖一族得脱大难世代不灭,哈哈,哈哈,好,好,真是好的很!”

据重见天日的树妖族人说,这三百年来,月柏毒魔别的事情没做,把心思尽数花在用各种各样的毒药折磨树妖族人身上了。尽管他下得毒有轻有重有急有缓,然而中毒之人却并无几个毒发身亡地。初时他也很是奇怪,还以为是他的毒没有下好,等到日子一长,一来二去,却叫他发现了树妖这一族中血婆罗树妖之血地神奇妙用。这下令他犹如平地中捡到了稀世宝贝一般,越发变本加厉地折磨起树妖族人,一心想要知道这血婆罗树妖之血究竟有多神奇,当世之上可有它解不了毒治不好的伤,倒把严刑逼供的初衷给忘却了。

而血婆罗树妖大多都是性刚死战之辈,在灭族的那晚,大多数已经战死殉族,其中也包括木芫清她的爹娘在内。

幸存下来的血婆罗树妖已是不多,又被月柏毒魔没日没夜地折腾,不停地割血实验,生存的条件又差,那为数不多的几人便又有些不堪折磨血尽而死。

如今活着的。包括身为族长的温冉在内,已是屈指可数,且都是临风便倒地孱弱身体。温冉也是因为树妖族长的身份,月柏毒魔还想从他口中探知到东西的下落,是以下手略微轻些,不然以他这般岁数,早就一命呜呼了。

而温冉几次不堪凌辱几欲自尽。也是因为肩上的责任,才苟延残喘至今的。纵然他体弱老迈,然而但得他在世一天,树妖族人心中便有了活下去的支柱,可以苦苦强撑着盼到出头的这天。

木芫清得知她心心念念地父母原来三百年前便已双双死去。又听说月柏毒魔竟将她的族人当作了实验用的小白鼠,日日在她外公等至亲之人的身上割伤放血,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地翻搅着,直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挤迫出来似地,而全身冰凉地没有一丝温度。她捂着嘴,任泪水猝然而下,不住地摇头念道:“不。不,这不是真的。不会的,不会的。”

南宫御汜担心她有事,身臂伸到她背后缓缓的拍着,轻柔地仿佛在哄着初生地婴儿,口中柔声劝慰道:“都过去了,芫清,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好了。”

“不,血债血偿,他加诸在我族人、我外公身上的痛苦,我定要他加倍偿还!”木芫清忽然甩掉了眼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表情狰狞,声音尖厉。此时她满腔的愤恨都发泄在了月柏毒魔地身上。只觉得就是将眼前这个败类千刀万剐再下油锅里透炸了也难泄她的心头之恨,也难报她树妖族的刻骨之仇。

虽然笑着,然而那笑容,却比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冰冷上几分。

她一把拉起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此时却四肢被缚瘫坐在地上月柏毒魔,不顾南宫御汜在她身后的高声呼叫劝阻,连拉带扯地拽着月柏毒魔来到一处无人的空地上,祭出树妖之源,扬手一招,唤出一株亭亭玉立芬香袭人的奇花来,只见那花开得正艳,娇小迷人,妩媚多姿,奇的是,这花并蒂开着两朵花骨朵,形状样子都是一模一样,色彩却不相同,一为红,一为黄,像是两个争奇斗艳竞相比美地姐妹花。

“曼得拉并蒂花!”月柏毒魔一见此花,顿时惊得一头冷汗,身子也跟着哆嗦了起来。

“不错,是寄生植物曼得拉并蒂花。我会将它们植在你的身上,让你做它们可爱的宿主。从今往后,红的这朵,便会日日夜夜啃噬你的皮肤肌肉,就算咬碎了你地骨头也不会停止,而黄的这朵,却会好心地为你医治,你哪里有伤,十二个时辰以后它定然会替你医好。你这一辈子,就徘徊在这生与死的边缘不得超生吧,因为,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死!”

“不,不,求你……”月柏毒魔苍白着脸,徒劳的求着饶。

“不?”木芫清眉毛上扬,笑得分外妖娆,“你也会说不?当你拿我的族人我的亲人来试毒的时候,当他们向你求饶的时候,你可曾说过不字?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怨就怨你自己不长眼,偏要留在这里没随了你那些可耻的同伴们一起遁了。”

说完,她也不耐烦再与月柏毒魔废话,手一扬就要将曼得拉并蒂花植到他身上去。

却被紧随而来的南宫御汜从身后紧紧抱住。

“芫清,芫清你醒醒!你若是用这样歹毒的手段处理了他,你跟他,还有什么区别?”南宫御汜紧紧钳制着木芫清,在她耳边低吼道。

木芫清被他吼得一愣,这才恢复了清明来,挥了挥手驱退了曼得拉并蒂花,仰头靠着南宫御汜坚实的胸膛,疲惫地叹道:“御汜,你说的不错。是我孟浪了。我若真将曼得拉并蒂花植在了他身上,便变得跟他一般的下作了。还是把他交给外公,让族人们商讨着处理吧。”

南宫御汜见她已经不再激动,这才松了手,静静地任她依靠着,良久,轻笑了一声:“芫清,你刚才那样子,真的很吓人。”

“呵呵,若是我自己见了,定然也会被吓上一跳吧。”木芫清有些心悸的摇了摇头,转过身迎上南宫御汜的眼睛,陈恳地说道:“御汜,多谢你了,多谢你及时制止了我,多谢你叫我保持了清醒。往后但凡我再那样,你一定还要像今日这般止住我才好。”

南宫御汜也轻笑着说道:“我自己便常有神智昏乱之时,做下了一堆醒来后懊悔不已不愿再去面对的错事,这种痛苦,有我一个人承受已经够了。绝不能再让你也经历那般滋味。你放心,我会时常在你身边,看着你,守候着你,永永远远。”

卷六、归乡切切何为路(完)华丽丽地分割

向天才的富坚大人致敬,向亲爱的藏马大人致敬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三七、祖孙情深

木芫清他们随着树妖族的人沿着秘道度过了四季如春的迦翠山,趟过了终年川流不息的赤水河,终于见到了树妖族隐居世外的地方——浮山。只见这浮山四四方方,高耸云霄,好似一座巨大的金字塔一般悬浮于天地之间纹丝不动,四周云雾缭绕仙音渺渺花香四溢,确实是座世间仙境。入口处一丛枝繁叶茂的榕树林,更是给这仙境平添了一份神秘之色。

“茹儿,从那边走。”温冉拉了拉瞅着浮山的景色发愣的木芫清,“这边若再走下去,便要遇到从前我设在外头的诸多陷阱,误伤了你可不好。”

说完,温冉不经意地望了眼榕树林的另一边,略怔了一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领着木芫清往一旁一条隐蔽的小路而去。

木芫清并没有注意到温冉的小动作,她心里面在盘算着另一件事情。

“原来从大泽渊往浮山里一直都有十分隐蔽的秘道啊。难怪不用担心外间的陷阱误伤了自己族人呢。”木芫清边走边思忖道,“记得月柏毒魔曾经承认过,他们夜袭树妖族,正是沿了秘道而入,这才神不知鬼不觉犹如天降一般出现在树妖族内,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只是这条秘道除了树妖族人再无旁人可以知晓,月柏毒魔他们,又是从何而知的呢?莫不是树妖族中也有内奸?究竟是谁呢?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个内奸究竟是死还是活?还能追查的出来么?

她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地已经入了浮山到了树妖族的地方。

但见残垣断壁,荒草丛生,荆棘参天,到处是烈火焚烧后的狼藉。归来的树妖族人看着昔日的家园如今已是世间炼狱,个个悲愤交加,却没有一个落下泪来。或许太多的泪水已经在三百年前徒劳地落下过了。又或许眼眶中的泪水早已哭干哭尽,如今地树妖族人清楚地知道,眼泪,不会为他们苦难的命运带来任何改变,只徒增悲伤而已。面对着满目的苍凉,他们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哀悼完死难的同伴后就各自散了去重建家园。

温冉终归是年纪大了。又受了这三百年的苦,孱弱的身体早就被折腾的灯枯油尽,只因心中地一口硬气强自支撑着才一直没有倒下。如今族人尽数得救,得归故里,失散多年的外孙女也已认祖归宗回来。他的心中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心口的那股硬气一散,便在刚回浮山地第一晚便倒下了。

木芫清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一双眼睛熬得核桃儿似的又黑又肿,却梗着脖子绷着小脸死活不肯去休息:“我自一出生便与亲人分开。这三百年来都是虚过了,一时一刻也没有在外公爹娘的跟前尽份孝道。如今虽见了外公,可他却又……便叫我尽一尽做小辈的心意吧。”

她既都这样说了。余下的众人便也不好再劝说她什么,各自散去了各忙各地差事,现在的树妖族里头什么都缺,人手,更是稀缺。

只南宫御汜不放心她,一旦得了空便要过来陪她守着,或者闲聊上两句为她解解闷,或者就干脆默默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而木芫清也从来不多说什么。只是在他来的时候里,笑容多了一些,眉头皱得,也不是那么紧了。

寒洛虽也心中牵挂着木芫清和温冉地身体状况,偶尔也会来瞧上一瞧。因着此时树妖族中人才凋零,能够顶个大梁抗个事儿的能人也不怎么多了。寒洛他是一向惯于领导的,便临时做了筹划调度的管事,闲暇的时候便就没有那么多了。况且他冷眼旁观了许久,早已心知肚明南宫御汜对木芫清的那点心思,知道有他陪着她,便也不用去得那么勤了。

只有楚炎,倒是一次也没有去看过。

这么着又拖了半个来月,温冉的身体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大伙儿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都已经明白,温冉他,怕是已经熬得灯枯油尽了。

木芫清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这天傍晚天蒙蒙黑时分,木芫清她不声不响地来到黄白蓝绿四翁的帐子里,说有事要与他商量。

施在黄白蓝绿四翁身上地那个失忆的法术,早在刚回树妖族的时候,木芫清便在温冉的吩咐下替他们解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兢兢业业履行着族中长老的职责,自温冉倒下后,族中地许多大事,也是由他们四个老家伙和寒洛商讨着处理掉了,倒也不用麻烦木芫清这个少主。他们办事老练,有条不紊,全然没有了在玉苍山上时那一副副老顽童的模样。

四翁见木芫清孤身造访,神情肃穆,语气沉重,心知必然是与树妖族休戚相关地大事,一个个也不敢有所怠慢,虽都累了一天筋疲力尽,还又忙打迭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垂手肃立,恭听木芫清的吩咐。

木芫清站在帐子当中,一双大眼将他们四个挨着个瞅了一遍,咬了咬嘴唇,掷地有声道:“在说之前,我想先恳求四位长老一件事,那就是,接下来我跟各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可再告诉给旁的人知道了,任谁也不行!这是甚为少主的我的命令!”

她一开口说话便是这样一副决绝的口气,黄白蓝绿四翁听了,都吃了一惊,互相望了一望,使了使眼色,一致道:“谨尊少主之命。少主请讲。”“好,你们肯答应了,那我便说。”木芫清扬了扬眉毛,不容商量地开口吩咐道,“我要你们把如何将树妖之源渡入别人体内的法门教了给我。”

“啊?少主,你这是为何?”四翁大惊失色,脱口而出制止道,话一出口,又都纷纷顿悟,唏嘘道,“莫非少主是打算用树妖之源的力量来救族长?”

“不错。”木芫清点了点头,眼中已有泪花闪现。“外公他年事已大,久居湿潮之地,再加上这一路上我们归心似箭赶路赶得那么急,外公他的身子骨早就熬不住了。而我们血婆罗树妖的血液,对旁的人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对自己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根本医不好外公的身子。这些天来。我左思右想,要想保住外公地性命救了他醒转过来,或许,或许可以借助树妖之源的力量。当初桃儿姨娘说我体内有三道气息在相互牵制相引,便度了这树妖之源给我为我引气导流。我想。既然树妖之源还有这么神奇的作用,若是渡到了外公体内,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四位长老默了半晌,过了好一会儿,绿柳翁才捻着胡须沉吟道:“少主你这主意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只是这树妖之源在少主体内已久,若是突然将它渡给了族长。我怕少主你会吃不消……”

“这不碍事。”木芫清一口打断绿柳翁的话,说道,“只要你们认为这法子可行就好,我年轻,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蓝籽翁张了几次口都皱着眉头强压了下去,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冲口而出道:“只是少主你的一身功力全凭了树妖之源得来,若是失了。不就等同于……”

最后那句话终是没有说的出

木芫清却也听得明白,淡笑答道:“等同于废人一个么?这有什么大不了地?我本来就不会什么功夫,既然一夕之间得了,再一夕之间失了业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那少主你若遇了危险该要如何自保?”蓝籽翁问道。

“我这条小命,从前怎么保住的。往后再如法炮制也就是了。在这个世上活下来虽然不容易,可是办法。却也不只是练功这么一条的。好了,不要多说什么了,你们想到的,我早就想到了,还是赶紧随我去外公帐中吧,晚了被那几个里唆地家伙知道了,又要在我耳边好一阵聒噪。我可再没那心力气听他们念叨了。”木芫清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口气却是再不容四个长老辩驳的。

说完,她率先出了帐篷。四位长老相互望了一望,也随她出了去。

渡过了树妖之源的木芫清感到无比的疲惫,全身的力量仿佛也都随着树妖之源离开了她地身体,四肢就像在太阳底下晒化了的橡皮胶似的,怎么也提不起来,她眼皮发沉,身子毫无预警地前扑了下去。

门口一道青色身影迅速掠来,赶在木芫清和地面相会之前牢牢地托住了她。

隐约中木芫清仿佛听到一声几不可闻地叹息,夹杂了怜惜,还有一丝心疼。然而她实在是太累了,也没多想什么,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睡梦中总是觉得有一只手在轻轻地划拉着她的脸,木芫清被那只手闹地烦了,不悦地睁开眼狠狠瞪了过去。

却看见坐在床边不住抚摸着她脸的那个人,竟然是温冉。此时他虽面带病容,神情憔悴,望向木芫清的眼眸中却已有了些精神,比这不久前人事不省的样子,已经是好了一大半了。

“外公!你好了么?”木芫清喜出望外,一跃而起,拉着温冉的手欢呼道。

“嗯,好了好了。”温冉含笑点了点头,手抚过木芫清消瘦的脸,怜惜地感慨道,“辛苦你了,孩子。”

温冉挣脱了木芫清的手,起身背对着她,默了好一会儿,方略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唉,一报还一报,你这个做女儿地,也算是替他还了一份债了。前尘往事尽如云烟,我又还在计较些什么呢?”

说完,转过身对着木芫清意味不明地言道:“浮山入口处那棵大榕树向右拐,走不多远就能见到一条极隐蔽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个山洞,那是你爹娘初见相会的所在。你既为人子女,该当过去看看才是。”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三八、父亲大人

木芫清依着温冉所言来到了三百年前她爹娘初见私会的地方。

看着眼前一人来高的丛生荒草完全掩住了洞口的所在,耳边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秋虫哀鸣,木芫清心底不由得泛出几丝凄凉:爹和娘在天之灵看到这里已是如此不堪的一番境地,怕是定然要暗自伤心一番吧。不知道三百年前爹娘在时,这里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想来该是精心布置的所在,断不会荒凉至此吧。

木芫清费力地拨开乱草丛,果然见到草丛后边赫然显出一个山洞口来,高六尺有余,洞口被打磨地十分光滑,一看就是人工精心琢磨的痕迹。

洞口的地面上很是干净,一点碎石乱草的渣子都没有,这倒叫木芫清犯起了嘀咕,心想:奇怪,这地方如此隐蔽,若不是外公指点,就算是从这里擦肩而过,恐怕也不会知道丛生的荒草堆之后,竟然还藏着有一个山洞。可是这地上怎会如此干净,就像是时常有人清扫一样的整洁,会是什么人还在时时惦记着我爹娘约会的地方,不忘时不时来打扫一番呢?不会是桃儿姨娘,也不是外公,还能有谁呢?

她心里疑惑着,脚步已经跨进了山洞。

初从外面跨进山洞,一时还不能适应洞中昏暗的光线。

待过了一会儿,才算是依稀能看清洞中的情景了。

“啊!这里……”木芫清不由得惊呼出口。

虽然洞口外头是一片凄惶苍凉之色,可这里面却真真可以称得上是别有洞天。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精巧的石制风铃,伴随着木芫清行进的步子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声,奏成一支轻灵空雅的曲子,仿佛在轻轻吟唱着发生在遥远过去的一段风花雪月的爱恋。

墙角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盆钵瓦罐一应生活用具,山洞中央居然停放着一具打磨地光滑精致的石棺,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材料,那石棺被打制地晶莹透亮,从外面便可一清二楚地看到躺在石棺中人地情形。石棺四周并顶上摆放的都是盛开地正自芬芳鲜艳地花朵。也不是什么名花异草,大多也只是这山洞外面的野花罢了。

因木芫清离得有些远。对棺中人的模样看的并不是十分的清楚,只见得她青葱裙,黄缎袄,一头黑丝一般浓密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平铺在身子下面。身材姣好,想必生前也是一个美人胚子。也不知她在棺材中究竟躺了多少年,如今看上去还是栩栩如生,宛若只是睡着了一般。

石棺旁边,还有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背对着木芫清,一手抚棺,一手吃力地撑在地上。他那一头瀑布一般垂在身后的白发在在昏暗的洞中格外的醒目。

木芫清是因为得了外公地话。这才特特寻到这个偏僻的洞府所在,原本想着这里定然已是人去洞空,光影不胜当年。万没想到这洞中竟然居住地还有旁人,更没想到偌大一个山洞,父母昔日定情的所在,如今竟成了天然地一处墓穴,也不知是什么人竟把棺材停放在了这里。

许是听到了木芫清进来的声音,背对着她的白发男子脊背僵了一僵,缓缓叹了口气,道:“唉,这么多年了,你终究还是寻到这里来了。我知道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们,你若是还不能原谅我,这便动手吧。如今的我,只想这样默默地陪着她。活着,就日日夜夜守着她。死了,也要和她厮守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我想,若她在天有灵,也会和我存的一般的念头吧。”

这男子许是多年未曾大声说过话了。说这话时声音又沉又低。还怀揣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担心声音太大了会惊动了石棺中沉睡的女子。

待他说完这番话。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重新沉默了不再说话。

“你是……我……不是……”木芫清不知此人为何要说出这么一番没头没尾地话来,但也心知他必是认错了人,把她当成别的某个人了,连忙语无伦次地开口解释道。

“谁!”男子显然也听出了木芫清并不是他在等着的那个人,身形一振,话语中充满了戒备之色。

他依旧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猛地回过头来,双眉紧锁,一脸肃穆,神色中杀气若隐若现。

待到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都是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清儿!”

“寒洛!”

只见那男子目若寒冰、唇薄如刻,眉宇间嵌着一丝淡淡地忧郁总也抚摩不去。除却一头雪白似缎的长发以外,样貌与寒洛一般无二,年岁却似比着寒洛要略大上一些罢了。

“清儿,清儿是你么?是你回来了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放我一个人在这世间的。你此番前来,是要留下来陪我,还是要带着我一起去了?”那男子乍见了木芫清,反应很是怪异,一面神情激动的嚷着,一面用双手费力地撑着地,挣扎着就要过来。

木芫清见他激动如此,一愣之下就要伸手去扶。然而最近她身遭变故太多,遇事不免会不自觉地多留一个心眼,手伸了伸终是又缩了回来,只是袖着手不解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寒洛是什么关系?你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听到木芫清问他话,不由得抬头又朝她多望了一望,一眼瞥见她头顶上斜插着地那支骨簪。

这一眼竟惊得他如遭九重雷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回过了神来,眼中不知何时已有泪花闪现,颤抖着嘴唇唤道:“茹儿,我的茹儿,你真的是我的茹儿么?你,你竟真的还活着么?老天有眼,你竟真地还活着!快,快过来。叫爹好好瞧一瞧你。”

“爹?”木芫清一愣,挑眉问道。“你是我爹?我爹还活着?”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地失态,手上一松重新瘫坐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冲木芫清自嘲地笑了笑,唏嘘道:“如今我这副样子,忒不像样了吧?活着,也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了。呵呵,又有谁能想到,曾经叱咤一时声名鹊起的九尾天魔狐寒圣,终究也有这么一天。竟然沦落到这么一副田地呢?”

“九尾天魔狐寒圣?”木芫清一惊,忙上前两步,俯身问道。“你是寒圣?寒洛地叔叔寒圣?”大惊之下,她心中一动,仿佛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我是寒圣。”那人点了点头,承认道,“只是如今地我已是形同废人一个,九尾天魔狐这个称号,只怕是承受不起了。”

他一手撑地,腾出另一只手来指了指身旁的石棺,对木芫清黯然说道:“茹儿,这是你娘。你一出生便遭逢变故流离失所。如今终于回来了,该当叫你娘好好望上一望,也好叫她了了一份未尽地心愿。”

木芫清依言向棺中望去,只见棺中那女子眉目间与她有八九分相像,却比她少了一份英气。多了几份妩媚柔顺,整个人躺在石棺中,平静而安详,嘴角边似乎还噙着满足的微笑。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其他与活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仿佛只是一个躺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醒过来的睡美人而已。

“这真的是……我娘?”木芫清不确定地问道。“她这是……”

“三百年前,树妖族惨遭夜袭的那一晚。你娘她不愿离开我独自逃亡,最后深陷重围,身受六六三十六刀,最终血尽而亡。这些年来,我每日都强行将我的妖力灌输到她的体内,这才保了她昔日的容颜,不朽不腐,一如我们初见之时,淡雅脱俗,皎如秋月。”寒圣平静地叙述着三百年前的惨事,语气中却并没有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眸子闪烁,目光迷离,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与爱人初见地那一刻,不自觉地流露出倾心爱慕之色,神色温柔地几乎能滴出水来,就连一呼一吸间也多了份旖旎幸福。

过了良久,寒圣终于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瞅着眼前的木芫清,伸出手抚着她柔顺的长发,爱怜道:“茹儿,你和你娘长地很像,初一见,我还以为是你娘她回来找我了。现在想来却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痴想罢了。这三百年来,我日日夜夜守候在你娘的身边,却连在梦中也不得与她相见。或许因了,因了在她心里,对我也有那么一丝埋怨吧,归根结底,终是我害得她如此。否则以她的性情,又怎会迟迟不肯来与我相见?好在,好在你尚且平安无事,否则到了黄泉路上,我真不知还有何面目去见你娘?好桃儿,她将你护得很好,嗯,果然忠心耿耿,没有辜负了你娘的嘱托。”

寒圣一边说一边点头赞许道。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眉宇间的那淡淡的忧郁一扫而光,那个曾经叱咤风云,挥洒英豪,笑傲群雄的九尾天魔狐的风姿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虽还是那个人,处在那个昏暗地山洞之中,却好似凭空而降了万道光芒一般,映得他灼灼生彩,不可近视。

“爹……”木芫清踌躇了许久,这声“爹”终于艰难地唤出了口。大名鼎鼎的九尾天魔狐寒圣居然就是她的生身父亲,令她大惊之下还涌出一丝小小的激动,却又夹杂着初见亡母的悲伤,心中一时间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纠结在喉头久久不能平静。

而心底最深处,又觉得这些日子以来郁结在心中地种种疑问,似乎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掀开了答案。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三九、殷殷父嘱

“爹……”木芫清踌躇了许久,这声“爹”终于艰难地唤出了口。

寒圣眸子发亮,一脸欣喜地凝神听她说话。

“爹,我娘她……”木芫清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娘她的名字中,可是也嵌着个清字?”

“不错。你娘她闺名唤作温清,我便称她做清儿。”寒圣含笑点头应道,丝毫不掩饰心中的甜蜜之情。末了一愣,挑眉问道,“怎么?你外公竟没告诉你,我和你娘的名字么?”话刚出口,又顿悟道,“噢,是了,他是要我亲口告诉给你听。”

“我娘她,原来是叫做温清的。”木芫清低声重复道。刹那间她耳边仿佛有几千几万个声音在同时吵闹着争执着,嚷嚷地什么也听不清。旋即,这几千几万个声音又渐渐淡弱了下去,只剩下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嘤咛私语,虽不响亮,却足以振聋发聩:

“你被魔尊收养,是在魔殇宫里长大的?

“姓木名芫清,魔尊亲自命名的?”

“想不到,躲来躲去,还是躲不过魔殇宫。”

“孩子,该来的总是要来,躲是躲不掉了。”

“桃儿,姨娘……”木芫清终于回忆起了那个声音的主人,登时只觉一股油然而生的冷气,顺着她的脊梁柱一路攀爬到了脑后,惊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一张小脸也变得煞白煞白。

“茹儿?你怎么了?”寒圣见爱女脸色生异,忙关切地问道。

木芫清还沉浸在大梦初醒后的恐惧当中,没有听到寒圣的呼唤,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两抖,眼看着就要倒下。

“茹儿!”寒圣爱女心切,一急之下也忘了自己的腿疾,身子一挺一把擎住木芫清的肩膀,一拉一送之间已经将惊魂不定的她稳稳地按坐在自己身前。

寒圣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在电光火花之间完成。出手快捷似闪电,顺畅如流水。即使腿上有疾行动不便,但只这一手,当年九尾天魔狐单挑七条妖狼族战士,大战四方豪杰的英姿便可见一斑。

只是他终究已非完人,待顿身停下时,腿上传来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还是令他地眉头皱上了一皱,嘴角抽了两抽,终于将溢到嘴边的呻吟强行压了下去。

“茹儿?你……”寒圣手中钳着木芫清的手腕,凝眉疑道,“你可知道。你的体内,为何会有两股……”

“会有两股气息相互纠结排斥是么?”木芫清已经从震惊之中恢复了过来,虽然心有余悸。她却不愿说出来告诉给寒圣。

听到寒圣追问她气息之事,无所谓地笑了笑,答道,“这事儿已经有好几个人跟我提起过了,我早已知道。其实从前不是两股气息在纠结,而是三股,两股稍强些力量相生相和,第三股力道以柔克刚,牵制地前两股力量完全使不出来。好在桃儿姨娘已经用树妖之源将我体内树妖族的力量解放了出来。只是日前我才将树妖之源渡给了外公,所以那解脱出来的树妖族的妖力。已经不甚明了了吧。这也没什么打紧的,反正我也不会什么功夫,妖力多还是少,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分别。”

寒圣却好像并没有专心听她解释。只将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木芫清的手腕上,皱着眉头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了良久,方才长叹一句:“我本该猜到地,以他的个性,定不会轻易就放手的。只是他不肯放过我也就罢了。没想到。竟连什么都不知道地你,他也不愿放过。唉。他没伤及你的性命留你到现在,想来也是顾念了我们昔日的交情。从前我欠他的,如今他欠我的,一来一去一笔勾销,倒也不必怨也不必愤。”语气说不出的苍凉无奈,似乎其中包含了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前尘往事。

“爹,你口中所说的他,究竟是谁?”木芫清好奇地问道,尽管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居然是大名鼎鼎,也是她一心崇拜的传奇人物九尾天魔狐寒圣的女儿这个令人大跌眼镜地事实,但是让她对着这张酷似寒洛的脸庞唤上一声“爹”,多多少少还有些别扭,“那个他,跟爹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什么欠来欠去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已经是过眼云烟的前尘往事,又何必再去计较明了呢?爹能在走之前亲眼看到你平安无事已经很高兴了。就是见到了你娘,也能对她有所交待了。”寒圣嘴边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抬手爱怜地抚了抚木芫清地脸庞,感慨道,“这世上最难以琢磨的就是时间了。你离开我时还是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娃娃,一转眼竟已经这么大了,出落得越发像你娘了,很好,你长得像你娘,这很好,我很高兴。”

顿了顿,又说道:“你体内还剩下的两股纠结不清的力道,桃儿她不识得倒也情有可原。因为两股力道中地一股,正是源自于我身上地妖狐族的妖力。爹地腿脚虽然不方便,可是当年的功力还有些,可以助你引导着体内的妖力自行脱出牵制,来,你盘腿坐好,不要妄动。”

木芫清依言盘腿坐在寒圣身前,屏声静气闭目凝神。

只觉背上一沉,旋即一股温和绵长的力道从她背后延绵不断的涌了进来,在她体内缓缓地绕了一周后,聚在小腹下三指处微微有些发热,旋即这股热力又向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去,在几个关节口处冲了一冲,顿时通体上下只觉说不出的畅快受用,整个人都有些沉沉昏昏的瞌睡感,只觉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这么安心踏实过。

过了许久,木芫清感觉到后背上涌来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却并没有停下来,依然一丝一点地涌入她的体内。她心想许是快完了,等不及想要转过身去好好看看、谢谢爹爹。

她心里想着,身随意动,一直僵着的后背不由地扭了一扭。

甫一动。便传来身后寒圣低沉暗哑的一生低喝:“茹儿,休要乱动。”话虽不多。语气却很是不容分辩的威严。

木芫清一吐舌头,赶紧重新定下身来做好。心想难怪寒洛老是挂着一副冷冰冰的臭脸,好像每个人都欠了他钱不还似的,原来这万年冰山脸是妖狐族地传统啊。而且爹的冰力,可比寒洛还要厉害上几分,也不知道当年娘是用怎样一颗热情似火地芳心,终于融化掉爹的万年冰心的?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得身后寒圣略带疲惫地吩咐道:“好了,你转过来吧。”

木芫清这才敢转过去望向寒圣。

也不知是因为替她引导妖力太耗神了还是怎的,此时的寒圣比着刚才似乎一下子沧桑了许多。眼中的疲色不加任何掩饰地流露出来,一头雪白的长发也失去了光彩,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憔悴不堪之极。

“爹。你……不会有事吧?”木芫清担心地问道。怎么转眼之间爹就跟刚才判若两人了?

“我没事。”寒圣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望着木芫清的目光中充满了爱怜欣慰之情,“我只是许久不曾运功,略微有些生疏疲惫罢了,不打紧的。茹儿,你再坐近些,让爹好好看看你,爹有话跟你说。”

“爹……”木芫清挪了挪身子,又坐近了些。

“茹儿,你既是树妖族人。也是我妖狐族的后人。”寒圣望了眼身边石棺中地温清,嘴角溢出一丝向往的笑容,对着木芫清说道,“虽是如此,私心里。我却不愿你背负起振兴一族的重任,像爹当年一样,被一个沉重地枷锁圈套着,身不由己。茹儿,爹希望你能自在地选择你的生活。快快乐乐地和自己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自由自在,不用去管什么树妖族妖狐族。不用去管什么青龙宫魔殇宫,不用去管什么妖界人界,只是天地间一个普通又幸福的女孩子。我想你娘她,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不要被所谓的宿命使命牵绊住,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爹,你这是……”木芫清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爹忽然没来由地谆谆叮嘱这么一番话,怎么有些,有些交待后事的感觉?

然而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来妖界恁事不懂的黄毛丫头了,嘴张了张了还是将萦绕在心头的话压了下去,嘴一抿强自笑劝道:“爹你这是说哪里话?咱们一家人过了三百年才算是终于聚在一起了,从此后该是女儿承欢膝下,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地好日子了。爹要是想回妖狐族,咱们就回妖狐族住着,闲来无事了就过来瞧瞧外公他老人家。要是不想回妖狐族了,那女儿就陪着您和外公一起住在浮山。这里风景宜人四季如春,正是难得的好地方。咱们把从前的事都忘了,也不管它外面闹得如何得天翻地覆,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就是。”

寒圣听了只是一笑,并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问道:“茹儿,我听你的话音,似乎是识得洛儿的。我记得我离开族中地时候,洛儿他还是个满地乱爬的小狐狸,一晃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他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可也是个俊朗逸群的模样?

“爹,寒洛他也跟我一道来了浮山。你要想他立马就可以见到。我这就给你叫去,你等着,等着啊,我这就给你叫去!”木芫清连说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发足向洞外奔去,似乎在跟时间在争抢着什么似的,一刻也不想耽误。

却没来得及听到身后寒圣的呼唤:“茹儿……”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〇、双宿双栖

“快,快,你再快些啊。”木芫清强拉着寒洛,嘴上不住地催促道,脚下不停歇地发力狂奔在通向山洞的小道上。

寒洛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缄默着任她胡乱拉扯,后来实在忍受不了了,手臂长伸,抽出负在身后的宝剑,一把拉过木芫清,踏上宝剑御剑而行。

“哎呀,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么个便宜法子呢!”木芫清一拍脑门,感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两人已经到了山洞跟前了。

“爹,爹,我把寒洛带来了!爹,爹!”木芫清边嚷边拉寒洛进了山洞。

只见寒圣懒洋洋地斜靠在石棺旁,满头的白发散落一身,形容枯槁,神色萎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哪里还有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儿出的灼灼飞扬的风采?

“爹!”

“叔叔!”

木芫清和寒洛脱口惊呼道,连忙急奔上前。

“呵,茹儿,爹没事,爹只是太累了而已。”寒圣瞧着爱女着急欲哭的模样,强笑着动了动身子,终究还是没能坐起来。

“叔叔……”寒洛一眼瞥见寒圣跪在地上两条残腿,脱口而出道,“你的腿……”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噤了口神色尴尬地低头不语。

“不打紧的。三百年前就残了。”寒圣不在意地劝慰道。他抬眼瞅了瞅寒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点头欣慰地说道:“你就是洛儿?已经这么大了。呵呵,瞧着你这模样,就好像看到了年少时候的我,不愧是我的侄儿。嗯,八成族里那些好事的已经在你耳边念叨过了,说你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之类的废话。唔,这些人里面。肯定有华满那只闲不住的老狐狸。”

“呵呵,叔叔猜得不错。华老先生确实说过这话。”寒洛禁不住轻笑了笑,又忙敛了笑意点头应道。

寒圣见他一笑即收,两人虽是叔侄至亲,话语间却很是恭谨,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说道,“洛儿,打你小时候我便离开了族里,一直以来也没见过你,跟你说过话。我瞧你这性子。也是个冷面冷口的。你实话告诉我,自从我走了以后,你爹他。是否令你进了魔殇宫替了我做了青龙宫主?”

“爹,你怎么知道?”木芫清奇道。怎么爹一见寒洛,就瞧出了他的冰山性子,就猜出了他现在地身份地位?

寒洛却是一脸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答道:“叔叔猜得不错。族里传来您隐居的消息之后没过多久,魔尊大人便修书给爹,要爹将我送入魔殇宫中任角木宿主,没过几年又令我做了青龙宫主。这青龙宫主之位历来都是咱们妖狐族地人担的,爹和我都知道。我进魔殇宫只是早和晚的事,因此那时也没有多少惊讶不解。只是临去前爹叮嘱我说,往后要敛了性子,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止如秋水,不可妄动喜怒哀乐之情。”

“唔。不错,当年我进魔殇宫前,我那爹爹,也是这般叮嘱我的。看来,我这个哥哥。也学得跟爹爹一般性情了。”寒圣点点头。淡笑着应道。

寒洛听了也是淡淡一笑,旋即不知为何。意味不明地瞥了眼木芫清,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尴尬,欲言又止道:“可惜我始终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全无喜怒哀乐。”

寒圣随着寒洛的目光也瞅了眼木芫清,又瞅了瞅寒洛,微怔了怔,淡淡说道:“那般不似常人的心境,我也没能做到,这也没什么好愧疚的。只是……唉,的确是可惜了。”

寒圣说完,略喘了一喘,继续说道:“之前我没见到洛儿你,心里还有些事情委实放心不下。现在见到了你,我也就可以安心了。回族里时替我跟你爹说一声,我们小时候约好的,他做族长我做青龙宫主,兄弟两个一齐将咱们妖狐族发扬光大这个约定,我这个做弟弟的没能遵守住,全叫当哥哥地他一力承担了,委实有些对不住他。还有华满那个老东西,他欠我的那两坛陈年桂酿我就不追着他要了,若他能还得起,就挑了送给你吧。往后还要劳烦你照顾好茹儿,待过些日子替她寻个稳重妥贴,配得上的人家嫁了过去,也别要什么门当户对声名显赫地,平平常常知道疼人的就好,不要再叫她回魔殇宫里去了,那里是个大染缸大漩涡,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说完,扭头看了眼身旁沉睡的爱人,嘴角含着微笑,平静地说道:“清儿她在那边等了我这么些年,我都一直狠着心没有过去陪她。如今知道了茹儿平安无事,知道了树妖族的人也都救了出来,知道族中的事物被哥哥打理得很是妥当,我的心愿已了,可以放心的走了。”

“爹!”木芫清登时明白了寒圣的意思,惊慌失措地高呼出口,一把抱着寒圣的胳膊,哭道,“爹,不要,不要!我已经没有了娘,不想再,不想再没有爹了!从前我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谁在哪里,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无父无母地孤儿,看到别人有爹疼有娘爱,心里好不羡慕凄凉。如今我有了外公,又刚刚见着了爹爹,正该一家团聚共叙天伦,爹怎么能忍心抛下女儿呢?难道爹忍心留女儿一个人在这世上受人欺辱么?我想,我想就是娘,她心里也希望爹能留下跟女儿在一起的。爹,不要再丢下女儿一个人了,女儿不想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地活下去。”

“傻丫头,怎地哭得这么凄惶。你这样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叫爹怎么走的安心?”寒圣伸手抹去了木芫清脸上的泪水,含笑劝慰道,“你怎么会无依无靠呢?不是还有洛儿照顾着你么?还有,你怎么会受人欺辱呢?爹已经将毕生地功力都传到了你体内,这世上会有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辱我寒圣的女儿呢,倒叫他见识见识我家茹儿的厉害。”

“乖茹儿,不要怪爹狠心,爹心里存着过去陪你娘这个念头已经三百多年了。三百年前你娘离我而去的时候。我本就该追了她过去的,只是因为挂念着你地下落。这才一直延误到了今天。如今你也长大成人了,爹再没有什么放不下地了,再不能叫你娘苦等着了。不然她若等的急了烦了,先我一步喝了忘忧水渡了望川河过了转生门,来世我们便遇不到了。”

“况且,爹功力殆尽,已经是油尽灯枯之时了。临走之前能将别后诸事一一交待清楚,爹觉得,老天对我已经很是宽厚了。爹和娘要双宿双栖了,茹儿你又有什么好难受地呢?不要哭。你若哭得凄惶,爹就不能走得安心了。”

寒圣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的话,精力早已不支。只能靠在石棺上,仰头闭目,歇了一歇,吩咐道:“这具石棺是你娘走后我亲手打制的,打得本就有些大,连我的位置也都留下了。之所以一直没有让她入土为安,就是想着我很快也要过去陪她,不如叫她等我一等吧。谁知这一等就是三百年。这里是从前我和你娘见面的地方,我走以后,茹儿你就在这洞里掘个墓穴。将我和你娘一齐封入这石棺中葬在这里吧。我曾经做了只风铃送给你娘,你娘她很喜欢,说叮叮咚咚的很好听。这三百年来我闲着无事,做了许多个风铃挂在这洞里,茹儿你将那写个风铃一并葬进来吧。我见着了你娘,也好带了过去叫她欢喜欢喜,我也再没有别的什么能给她的了。”

寒圣说完,又闭着眼想了一想,觉得再没有什么好叮嘱的了。于是便默了不语。一时洞中只能听到他渐渐低弱下去的呼吸声。

“爹?”木芫清良久不见寒圣动静,心里一沉。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有反应。

“爹?”木芫清颤抖着手轻轻推了推寒圣。

依然没有反应。

“爹!”

虽然之前寒圣地话已经叫她有了心里准备,然而当事实真的摆在眼前时,木芫清还是觉得犹如天塌地陷般地晕眩,胸腔中似乎被千万只手撕扯着一般的疼痛。

她扑俯寒圣地尸身上,喊了几声,心中悲痛欲哭,却想到寒圣跟她说不要哭,于是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唇上咬了一排深深齿印,几乎血也咬出来了,沉着嗓子,闷声发出一阵阵悲声,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终究没有再掉落下来。

“芫清,你若想哭,便哭出来吧。”寒洛见她神色痛苦,心中不忍,强抑着心中悲痛劝慰道。

“不,我不哭。”木芫清倔强地摇着头,“我的眼泪已经掉落得够多了。现在爹要过去和娘团聚,这是喜事,我为什么要哭呢?原该高兴才是。他们分开了三百年,如今终于可以见面了,终于在一起双宿双栖了。”

木芫清和寒洛在山洞中静静坐了很久,直到傍晚时分,两人一齐动手取下山洞墙壁上的风铃,推开石棺,将寒圣的尸身和风铃一一细心放好。

又掘了墓穴,将寒圣温清夫妇二人安葬了。

待到刻墓碑时,寒洛本想写在寒圣的名字前头加“九尾天魔狐”的字样,木芫清摇了摇头,提剑划去了那个称号,只留下“寒圣、温清之墓”六个大字。

她想,这个墓名,才是爹和娘希望的吧。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一、隐居之谜

夜晚时,浮山中下起了滂沱的大雨来。

山洞外,雨帘密布,水汽掠起丝丝的冷意。而山洞中,身处黑暗之中的木芫清丝毫没有在意到洞外的变化。

她的脑海中,还萦绕着白日里在这山洞中,和寒洛的对话。

安葬了寒圣夫妇之后,木芫清抬头看了寒洛一眼,欲言又止,想了一想,终究还是唤出了口:“寒洛。”

“嗯?”

“事到如今,你可能够直言告诉我,当日在玉苍山上,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可是还有什么深意?”

寒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不落痕迹的侧过了头,顿了一顿,故作不明地问道:“哪一句?过去说过的话,我早已经忘却了。”

“如今你还跟我打马虎眼。”木芫清不以为然地笑笑,“你打算着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起,无爱无畏的青龙宫主寒洛,也变得如此畏头畏尾了?”

木芫清嘴角讽刺地抽了两抽,继续言道:“就是那句,自始至终,你只把我当作妹妹看待。那时你便已经知道,我本是你的叔叔寒圣的女儿,而你,则是我的兄长,对不对?”说完,眼也不眨地盯着寒洛,心中既想着他应了,又很怕他要应下来。

寒洛扭过了头,面对面眼对眼盯着木芫清看了许久,再也不想掩饰心中的无奈和凄凉,硬着脖子艰难地点了两点头,承认道:“不错。我那时,便已经知晓了。”

木芫清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答案,一颗凄惶的心却并没有因此得到解脱,反而就此又紧了两紧,明显消瘦的小脸也跟着白了一白,咬了咬嘴唇,追问道:“那时你既已知道了。为何却不愿告诉于我?偏要搬出青龙宫来编排一堆的谎话来糊弄我?你心里本是对我……你这样做,岂不是白白苦了你自己么?”

她本是想问寒洛。在他的心里,本也是对她有些情意的吧。话到了嘴边却猛然醒悟,造化弄人,无论当初寒洛对她有情还是无情,有心还是无心,如今两人的关系已成兄妹定局,再回过头来追究曾经那段没来得及说出口地感情的归宿,还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徒增一段感慨伤怀罢了。

寒洛眼中痛色分明,良久,轻叹一声。言道:“清儿,我不愿告诉你,是因为那时。我希望你能有选择自己命运地权力,不用像我一样,要一生一世背负着挥之不去的使命和责任。我知道你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是以我想,我若能帮你承担些个,便都帮你承担了吧。”

说完一顿,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其实,其实这样也不错,我以这个兄长的身份。还是可以继续我对你许下的承诺,守护在你身边,不叫旁的人欺负了你。”

山洞中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过了好一会儿,木芫清又问道:“那时你是如何查出我爹之事的?”

寒洛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听木芫清问话,连忙敛了敛心神,正色应道:“不是我,是我爹和华老先生。”

“华老狐……华老先生和伯,伯伯?”木芫清还是不太适应自己新的身份。妖狐族族长的这声伯伯唤得很不顺畅。

“没错。地确是他二老。”寒洛凝眉点了点头,思绪已经飘忽到了几个月前。缓缓对木芫清道出了妖狐族中一直奉若机密不敢外传的秘闻。

“当年寒圣叔叔在魔殇宫里任左魔使时,与妖狐族,与爹的联系还算是频繁,是以魔殇宫里有什么动向,爹和族人总能及时得到消息提早准备,这才使得妖狐族在这近千年中一直忝居妖界第一大族地地位,未曾受到过动摇。”

“那一日里,叔叔他匆匆遣了人回族中来报说,魔尊大人又指派了他一件要紧的差事,即日里就要启程,来不及亲自回族报信了,特特使了个同在魔殇宫中任事的族人回来报个平安。因叔叔他肩上顶着的这个左魔使的身份意义重大,临时被魔尊大人指派个什么紧急任务也是常事,是以族中自爹爹以下都没觉得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只是和往常一般,静候叔叔凯旋归来的消息。”

“叔叔那次出门也并未耽搁地太久,不过个把月后便回到了族中。也是同往常一般,他先回魔殇宫向魔尊大人禀告毕了再来与爹爹相见。听爹爹说,那次的言谈中,叔叔向他提及了归隐的念头,他说他在那次任务中遇到了一位异族女子。他动了心,想要和那女子常相厮守,从此后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终老此生。预备着什么时候寻个机会,去求一求魔尊大人,希望能够得到魔尊大人地允许,许他从魔殇宫中全身而退,再不用去做什么左魔使了。”

“爹说当时他还曾拿叔叔打趣,说他那颗万古不化的铁石心肠竟也会有为情所动的一日,还说要他记得无事时练练该怎么微笑才好,别总冷着一张脸吓坏了人家。呵……”说到此处,联想到爹也曾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寒洛不禁轻笑出声,然而很快,这丝忍俊不禁的轻笑便成了一抹挥之不去地苦笑,不自然地僵在了他那好看的嘴角边。

寒洛暗自平复了一下心情,缓了缓脸色,继续讲道:“很快叔叔便又走了。谁知他这一去,竟再也没有回过妖狐族中。起初的两个月过后,叔叔还曾用族中千里传音的秘术悄悄告知了爹爹,说他已经娶了那女子,生活的很是美满,大约年后便能当爹了。爹在替他高兴之余,也曾纳过闷,不明白叔叔他为何放着信鸟和信使不用,要特特消耗功力,启用千里传音地秘术。”

“然而此后却再未收到过叔叔地任何音信,爹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却苦于不知叔叔究竟身在何处,无处寻觅,只好暗暗嘱托了族中在魔殇宫中任职的族人。要他们多留些心思,暗自打探一下魔尊大人那次究竟给叔叔指派了什么任务。下落如何。就这样直到一年之后,整个妖界忽然四处都在流传着叔叔他退隐地话儿来,爹听说了之后,愈发觉得奇怪起来,表面上却不敢声张,只是私下里叮嘱了族中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要他们切不可将叔叔的事说张开去。是以这几百年来,整个妖界,包括妖狐族中的人,都以为叔叔他真的功成身退。携美隐居了。”

“爹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然而却无时无刻不在留心着叔叔他地下落,包括华老先生。这些年来也是借着隐居世外的名义,暗地里四处探访叔叔他地下落,只可惜一直都没有什么眉目。直到,遇见了你……”

“我?”木芫清一愣,旋即了然,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是爹的女儿这件事,是华老先生最先知道的?是我们在山里的那时候么?”

“正是。”寒洛点头应道,“说起来。正是因了你受伤时华老先生替你把的那一次脉。”

“把脉?这就对了,我体内那三道纠缠不清的气息,爹和桃儿姨娘,还有陈大夫一下子就能谈查出来,以华老先生那般高超的医术。我是怎样的身份,想必他早就烂熟于心了,只是亏了他能沉得住气,一直闷在心里缄口不言那么些日子。亏我还以为,在山里他对我的种种好处。只是因了我俩个之间地往年情分。却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一茬子!如今一一想来,难怪他要不断的向我提及爹爹他当年的往事。哼哼,华满这只老狐狸,城府果然很深。”木芫清弯着嘴角冷笑道,一双清亮如水地眸子里隐隐闪现灼灼的寒光。

“芫清。”寒洛见她如此,内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却又不知该从何劝起。他皱了皱眉头,软语道,“你也莫要怪罪于华老先生,他不肯说破,自也有他为难的地方。他甫一把你的脉象,觉察到了你体内有一股气息似极了我妖狐族,尤其似与叔叔他的妖气如出一辙,当下便心生疑窦,待谈查出了你体内另有一股气息正是早已销声匿迹的树妖族的妖气时,联想到叔叔他走之前说过的那一番话,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三百年前,叔叔他要娶的那个异族女子,原是树妖族地人。树妖族千年之前已经隐居世外,整个妖界都不知道他们迁徙去了哪里,也难怪他和我爹找了这么些年一直杳无音信。”

“然而他这一番猜想终归只是猜想,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来证明,更不能凭着你体内的两股隐藏不露的妖气断言什么,所以华老先生也不敢声张,只是对你悉心照顾,又在我们临走时反复叮咛我,要我一定要全力护你周全。而他自己,则在我们离开之后,悄悄回到族中,秘密地向我爹说了你的事情,又不辞辛苦,四处奔波,多方打听。几经辗转,终于叫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知道了叔叔他三百年前,地的确确是去了树妖族。而你,芫清,正是叔叔他的亲生女儿,我的妹妹。”

寒洛长出一口气,声音中透着无限的疲惫,如今地他,可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世事无常,物是人非。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地呢?”木芫清心中一动,无视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强作镇静问道。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二、朝露蜉蝣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呢?”木芫清强作镇静问道。

“我?”寒洛不由地一愣,挑眉问道,“芫清,你在怀疑什么?竟连我也不愿相信了么?”

被寒洛这样一问,木芫清才惊觉了自己的失态,心头一紧,暗自感慨道:“是啊,我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我竟变得这般敏感多疑了,竟然会习惯上无论遇上什么事什么话,都要弯一弯捋一捋,生怕被别人算计了似的。连寒洛,我竟也不敢相信了么?”

思及此,木芫清只觉一股凉意顿时袭上了心头,忙低了头抿了抿嘴,不自然地说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好了,芫清,这不怪你。”寒洛理解地拍了拍木芫清的肩头,柔声抚慰道,“也难怪,短短一年之内,你便遭遇了这许多的事情,经历了多少真相算计,真是……唉,苦了你了。”

寒洛感叹完,又接着说道:“你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自然是回族中养伤时才得知的。那时华老先生将将才将事情的始末原委探查了清楚,正苦于寻个能遮人耳目的由头回族中与我爹细细讲述,恰好此时我和青龙宫的众人受了重伤,被霖翎她们送回族中救治。爹派了人去请华老先生,而华老先生也正好趁此机会光明正大地重回了妖狐族。爹考虑到当时我重伤在身。是以一直等到了我伤势大好之后,才寻了个机会遣走了一直陪在我左右地霖翎,与华老先生一起,将这件事讲给了我听。”

“芫清,我,当时我真的,真的希望爹和华老先生他们是在诓我,可。可却又不由得我不信,我那时真……唉,其实,其实当初你被魔尊大人抱回魔殇宫时,爹他便起了些疑心,是以在我甫一任上青龙宫主之时,便特特吩咐我说,要我寻个时候求求魔尊大人,将你要到青龙宫里来好生看护。那时我年纪尚幼,并不知晓叔叔他的事,也没疑心到别的上头去。若是我早一些知道,若是能早一些时候知道……我就不会。就不会……”

说到后来,寒洛他嗓音沙哑黯淡,其中浓重的痛楚,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寒洛,别……”木芫清不敢不忍也不想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连忙心慌气短地张口打断了寒洛的话。顿了顿。咬着嘴唇低低言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唉,我只想知道,为了爹的事。伯伯和华老先生这般遮遮掩掩地,可是,可是为了顾及着那个人?”

“芫清!”寒洛听闻此言,连忙出口厉声警告道,“有些话,你我心里明白就可以了,万不能再说讲出来,你明白么?“我明白。”木芫清点点头应道。知道了答案,她顿觉浑身的精力都像被谁强行抽走了似的,所谓身心俱疲,大约就是她现在这般境况了吧。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听了寒洛的话,忍了又忍,终是没能忍住,语气生冷地叹了一句:“看来我竟没有猜错,果然是他,果然为了他!”

“芫清!”寒洛又急又气,一迭声的阻止道,“心里有话,便叫它烂在心里沤在心里就行了,干么偏要说出来呢?你已然历了这么多事,怎么还是这幅性情?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能放心地下啊!”

“我……”木芫清自知失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扯着衣角局促着。

寒洛见了她不经意间留露出的这般可怜兮兮的神情,不自觉地抚了抚额头,颇感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这样沉不住气了?木芫清是怎样的性情,他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从前他不是也觉得她这样的性子无所谓,甚至,甚至还颇让他欣赏羡慕么,怎么此时竟会失态至此呢?归根结底,他终究还是做不到爹反复叮嘱地心静如水,无欲则刚。然而这个世上,究竟能有谁做到这一点呢?就连叔叔那样的人物,不也动了情失了心么,而他……

“唉,算了,你既天生的这幅性情,便由了它去吧。”寒洛软了声音,抚慰道,“芫清,树妖族中的事情大致已经安排妥当了,这几天里我便要预备着动身回程了……

“那我……”

“你就不要跟着我回妖狐族了。你与你外公刚刚相见,便留在此处陪着他吧,况且树妖族内诸事纷杂,还需你这个少主多多担当些。爹爹那边我去说,我想,他也同我和叔叔一个心思,只要你平安就好,并不强求你回妖狐族地。你年纪尚幼,阅历又不怎么丰富,管理族中大小事宜之时,遇到为难的情况便与你外公,和绿柳翁他们多商量商量,切切不要逞强。嗯,我想,南宫御汜兴许是也要留下来陪你的,这样也好。南宫他非妖族出身,身后没有复杂的背景,本事却也还不弱,有他陪着你护着你,我,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能省却不少地心思了。”寒洛地话不自觉间便说得有些凄凉,细细品味来,倒有了几分临别赠言地意思。

然而以木芫清此时的心境,却并没有留意到寒洛话里的凄凉,只是听他说得郑重,忙不迭地点着头答应了。

寒洛想了一想,觉得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便缓缓顿了顿首,言了句:“既如此,那我便先出去了,你好生陪陪爹娘吧。你们一家三口三百年的光阴未见,我想,定当有许多的话要说的。”

木芫清只觉疲惫不堪,听寒洛说了这话,便又点了点头。杵在原地也懒得动弹。

寒洛便转身向洞口走去了。

将出洞口之时,却又止了脚步,也没转身,只是低低地问了一句:“芫清,现如今,你可还想要知道,那天在玉苍山上,楚炎他为何什么缘由也不讲。执意要离你而去么?”

木芫清闻言,消瘦地身躯不可控制地微微一震,却兀自扭了头,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凉意答道:“怎么?不是因着人妖殊途么?”

“芫清,你怎的这样说?难道你还不了解楚炎么?”寒洛摇了摇头,缓缓转过身来言道,“你以为,楚炎他会在乎你和他的身份不同么?打他第一眼见到你,便已知晓你是妖了。干么偏要等到这时才会去在意?”

“我自然知道不是因了这个。”木芫清冷声接口道,“只是他既不愿说,我又何必要问。”

寒洛默了一默,还是说了出来:“芫清。我知道,你一向有个口不对心的习惯。此时你嘴上这般说道,然而你的心里,真的不想知道么?”

“前几日,我私下里问过他了。他原本不愿说出来。拗不过我一再坚持。终于吐了口。不过四个字而已“哪四个字?”木芫清不由自主地心里一紧,脱口问道。话一出口方才惊觉过来,忙捂了口扭过去头不再言语。

“你呀……”寒洛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他说的那四个,便是朝露蜉蝣。”

“朝露蜉蝣?”木芫清终究没能忍住,出口问道。

“不错,朝露蜉蝣。芫清,楚炎他是人类,就算修真,寿命也不过短短二三百年而已。而我们妖族地人,动辄便有上千年的光阴,而你这树妖一族的寿命,更是长乎其长。楚炎他之所以要离开你,依着我的揣测,大约是念着长痛不如短痛,不想将来他大限到时,留你一个人在世上暗自伤怀。”

“长痛不如短痛?”木芫清冷笑道,觉得脸上有微微的湿意,用手摸去时,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我猜,大约那时桃儿姨娘将他唤进去,便是要对他说这番话的。呵呵,大约那时桃儿姨娘对他说,自己曾经便爱上了楚家的先祖,待到那人魂归阴冥之时,她的心便跟着他走了,世间万人万妖再不能入她的眼,从此寂寞孤老终生无伴,她不愿这样地事再发生在我身上。呵呵,楚炎这个笨蛋,他听了桃儿姨娘的这番话后,便选了这么一个快刀斩乱麻的笨法子?呵呵,不错,这倒合了他的一贯地作风!”

“大约便是这样吧。芫清,他也是用心良苦,你便不要再与他置气了,他心里的苦水,并不比你少。”寒洛接口道,“还有,那日在大漠中遇伏,我就站在楚炎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情况凶险,他一急之下也要挺身去护你,却不料被箕水阻了一阻,却叫你误会了他和箕水。”

“寒洛,你今日是怎么了?我竟不知道,寒大宫主什么时候也有了学舌搬弄的爱好。”木芫清越听心里抽得越紧,却偏要冷着声制止寒洛再说下去,她怕再听下去,她那颗并不怎么坚牢的心,又要开始动摇。

“呵,其实,就算我把这些讲给了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处呢?不过徒增你的烦恼而已。”寒洛自嘲地笑笑,轻声叹道,“唉,当初刑徽大神造就人,赐予了他们各种本事和天赋,远远胜过媸莲女神造就地妖族修炼上百年。然而唯独这寿命,刑徽大神却给地很是吝啬。两位神人各造子民,赐予地本事也是各有长短,世人愚钝,千万年来反反复复,至今也无法捉摸出两位神人当初真正的意图来。”

“那我该如何是好呢?认命吗?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任这该死的命运推着我往东往西,丝毫也反抗不得么?”木芫清挑眉问道。

“可你又能怎样做呢?”寒洛反驳道,“我们这些人,人也好妖也好,就算修为再高本事再大,在这天地之间也不过如蝼蚁一般,不管你再逃避再反抗,终究敌不过宿命给你开地那个一点也不可笑的玩笑。这样你又能怎样办呢?若是不学着释怀,只会让自己,让旁人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而这样的结果,真的便是你想要的么?”

“我……”木芫清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芫清,楚炎他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你便,你便尊重他的选择吧。”寒洛硬着心肠说完,转身出了山洞。

题外话:唉,不知怎么的,每次一写到寒洛和清儿的对手戏,我就格外的有精神。难道这个文的男主就是寒洛了?可是无良的我,怀着帅哥自留的私心,已经安排他做了清儿的哥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从此后走不伦之恋的路线?大家给我留言啊!!!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三、情深难逾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山洞外的树林掩住了一黑一白两个高大挺拔的身躯。

雨水早已将这两人的衣衫打得尽湿,而这两人却丝毫不曾察觉似的,高大的身躯朝着山洞方向伫立了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直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两人才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对望一眼,在夜幕中彼此朝着对方弯了弯嘴角。

“我已经依你所托,将那四个字告诉她了。”寒洛先自开了口

“如此,多谢了。”楚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答道。

“我不明白,你既选择了离开,为何又要劳我将原因告诉她知道呢?”

楚炎闻言一愣,想要咧嘴笑笑,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低了头答道:“她便是这副性子,若是不将缘由说与她知道,怕是这一辈子都会记挂在心上放不下了。如今她知道了原因,知道此生无望了,或许便能放下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寒洛点了点头,“你不会后悔么?做出这样的选择?”

“那你呢?你不也作了和我同样的选择么?”楚炎不知可否地反问道。

“我?我的情况与你不同。你也知道,我与她有血肉之亲……”

“而我则无缘伴她终老。”楚炎接口道。“这么说来。你真地不会后悔?那看来是我多话了。”寒洛斜挑了挑眉。

“什么?”

“我将当日在大漠中看到的那一幕也告诉了她。”

“你,你怎么能……”

“我只答应你会向她转告你的话。要不要我来说是你的事,可要怎么说,却是我的事。”寒洛嘴角边正溢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忽然面色一凛,凝耳听了一会儿,正色道:“有不速之客到了,左右无事,你我不妨去瞅上一瞅。”

同一时间。在山洞中。

木芫清出神地望着手中的风铃。这只风铃是她特意留下来的,正是她爹在三百年孤寂地岁月里,用山中的石片精心雕凿而成,预备着再见他娘时想送的礼物中的一只,造型小巧,模样精致,一眼看去便知是用了心的。如今她拥有的爹娘的遗物,除了那根簪子,便只有这只风铃了。

木芫清随手摇了摇。风铃发出石器特有的声响,叮叮咚咚很是悦耳动听,在这静寂的山洞中回荡开来。

“娘这一生虽然短暂,却能遇到爹。由爹这般宠着爱着,便是去了三百年,也一直念念不忘,想来该是幸福地吧。”木芫清出神地听着风铃声,口中喃喃道。“而我呢?我这一生。可还会像娘那样死心塌地地爱上谁么?”

说着说着。忽觉得脸上有些微的凉意,触手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哭了出来,泪水顺着脸庞一路下淌。留下一片湿意。

“原来我竟还会哭泣?我这眼眶里竟然还会有眼泪淌得出来!”木芫清胡乱抹了抹脸,嘿嘿傻笑着出了声。

哭泣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没哭出来的时候,那眼泪就在眼眶中打着转转,良久都不会溢满出来;倘若这泪水一淌出了眼眶,那便如决了堤地洪水,势头正猛,一时半会便泛滥蔓延开了去。

木芫清心里那一汪满盈盈的苦水已经酝酿了多日,只因为连日来事多情杂,倔强的她也不愿叫身旁的人平白替她担那个心,是以一直强忍着憋在了心里。此时在山洞中一片黑暗,除了静静躺在墓穴中的爹娘以外再无旁人,既然好不容易哭出了来,那索性便敞开了哭吧,将连日来闷在心里地委屈、烦闷、担心、懊悔一股脑地都化作晶莹地泪水,哗哗地从眼眶流到下巴,啪嗒啪嗒滴在地上,润湿了一小片。

她这一哭也不知哭了多少时候,直哭地双眼红肿干涩疼得不行,方才抽抽泣泣着渐渐止了哭声。

木芫清正拿衣袖胡乱地擦着脸上地泪水,却不妨身旁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一方手帕悄无声息地从斜刺里递了过来。

“啊!”木芫清心中大惊,情急之下身子也坐不稳了,晃了两晃几欲摔倒,还好身旁男人应变极快,连忙伸手将她扶稳了,口中安慰道:“芫清,别怕,是我,御汜。”

“御,御汜?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木芫清定了心神,依然心有余悸。南宫御汜是什么进来地,她竟一点也未察觉到?幸好来的人是南宫御汜,若是敌人,她这条小命怕是早就没了。是她的警惕性越来越低了,还是南宫御汜的本事越来越高了,竟能切断了气息悄无声息地接近她?

“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想事情想得出神,我便一直站在山洞外面没有进来。后来见你哭得止不住,心里有些担心,便进来瞧瞧。”南宫御汜的回答中并没有笑意,确实充满了担忧之情。

这让木芫清有些泛红的脸色稍稍缓了一缓……一想到自己刚才哭得那个凄惶样全都被南宫御汜看到了,她就很是不好意思。说来也怪,她那邋遢迷糊很没形象的德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在寒洛、楚炎他们面前也不知上演过多少次了,她也不曾在意过。可偏偏是在南宫御汜跟前,她就是有一种没来由的紧张感,和他说话时,总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萦绕着她,叫她拘束的很,生怕说错依据做错一分。

好在洞中黑暗,不必担心她那脸红的模样也被南宫御汜瞧了去。木芫清如释重负般地嘘了口气,暗自庆幸道。

不对!

木芫清心中又生疑窦,凝眉问道:“奇怪了,御汜。你是什么来的?这夜里洞中光线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怎么你站在洞口就能知道我在想心事?你看得到我么,那么远?”

“看得到啊。难道我竟没有告诉过你,我可以暗室视物如同白昼么?”南宫御汜解释道。“罗斯塔他说,这是血族天生的本领。”

“血族的人居然有这么多的天赋?真没想到,你从一个普通的人类一下子成了血族,本事竟然高出了这么多,比我这个半吊子妖不知强上多少倍。我看,恐怕连寒洛也未必便是你的对手。”木芫清随口接过话来。她偏着头想了想,又奇道,“御汜,你有没有觉得。萝卜这家伙有些神神秘秘的?”

“神秘?”

“不错。每次我问他血族地事情时,他马上就打岔别过了话题。而且,当初我问他为什么要让你成为血族时,他只推托说日后便知分晓。就是不肯告诉我他真是的目的,就算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早已经算是可以推心置腹相互信赖的朋友,他依然不肯说出口,每次都支支吾吾的。我看。其中定有蹊跷!”

“或许吧。”南宫御汜不置可否地答道。“或许罗斯塔他也有他的难处吧。说起来,最初那些日子,我真的是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因为他。我不得不接受自己妖的身份;因为他,我不得不抛弃过去地生活,有家不能回;因为他,我不得不每月受着良心的谴责饮血。但是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也叫我看到,他对我确实是倾心以待,是以我心里,早就不再怪罗斯塔了,况且也是因了他,才叫我逐步认识到了妖族的另一面,原来妖族和人类一样,也有着七情六欲,也经历着爱恨痴癫;因了他,我才能跟着你们一起经历这么些从前想都想不到地事。”

“说到饮血,御汜,眼瞅着又快到月中了,丹粟果还够用么?”

“够的。罗斯塔很聪明,他已经掌握了如何种植丹粟草,还说要把丹粟草带回族里去,往后血族的人便再不用背负着无端杀戮的罪名了。芫清,或许罗斯塔有时是有些古怪,不过我觉得,他真的是个尽职尽责地一族之长。”

“这也是没办法地事,当你坐在那个位上,就只能一门心思为着自己肩上地责任了。”木芫清颇有些任命的耸了耸肩,言道,“下午时寒洛跟我说,他要回妖狐族了。而我打算留在树妖族里帮着外公打理,毕竟娘已经不在了,少主的责任便该由我来承担。可是不瞒你说,御汜,我自问没有寒洛那般惊才绝艳地本事,能不能做好这个少主,心里委实没有底气。”

“只要学起来。这世上没有谁一出生便什么都会的,你这么机灵,我相信,树妖族在你的治理下一定会很快恢复元气的。”南宫御汜忘了木芫清不像他一样可以暗室视物,扭过头回给木芫清一个鼓励的笑容,示意她不必妄自菲薄。

木芫清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开怀了许多,抿了抿嘴,抬头正要说话,忽见一团红光飘忽在眼前,惊得她“咦”声出口,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那红光其实也并不怎么明亮,不过指甲大小一片暗暗的深红,只是在这漆黑一片的山洞中才有些显眼罢了。那位置也是巧了,正在木芫清眼前,与她的视线平行,这才叫她看了个真切。看那形状,依稀在哪里见过似的?

是哪里呢?木芫清抚了抚额头,使劲回忆着。

对了!木芫清一拍脑门想了起来,这团红光的形状,正好便是南宫御汜耳朵上那块云状胎记的模样,因为天天见到,反而倒一时想不起来了。只是,什么时候,南宫御汜耳朵上的胎记,竟都红得发光了?

南宫御汜也反应了过来,不在意的抚了抚耳朵,淡淡解释道:“罗斯塔说,大概是因为成了妖的关系,身体也会有些相应的变化,所以这块胎记便格外醒目了些。”

又是萝卜说的?怎么一遇到有关南宫御汜的事情,这个萝卜就跟个百事通似的,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的?木芫清暗自疑道,却不便说破,只是哈哈一笑,便将这事带了过去。

两人并排坐着静默了一会儿,木芫清忽又说道:“御汜,今天我终于知道楚炎为什么离开我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么?哈哈,可笑的很。”

说完也不等南宫御汜答话,抢着说道:“那个傻瓜,竟是因为知道他活得天数比我少,不想我难过孤老,才要离开我的。哈哈,朝露蜉蝣?倘若我明日便死了,那我的这一生,不也仿若朝露蜉蝣一般?明日如何,谁也不可能清楚,又何必要想的那样久远呢?真真是庸人自扰,庸人自扰!”话虽是笑着说的,确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凄苦悲凉。

“既然楚公子心里一直有你,何不去找他说明了,也好过你们这样各自神伤。”南宫御汜的语气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感情来。

木芫清听了一愣,默了良久,终于失神叹道:“罢了,以他那一根筋的个性,决定了的事断没有回头的道理。他既是为着我好,我便,便,便承了他这个情,不要叫他为难吧。”

顿了顿,又问道:“御汜,你有没有问过萝卜,血族的寿命有多长久?几百年?几千年?还是上万年?”

南宫御汜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回答道:“大约上万年吧。罗斯塔说血族的寿命比着一般的妖族要长一些的。”

“哦,是么?那正好了。爹临终前说希望我幸福,要我嫁门好亲事。”木芫清扯着嘴角,笑得有些古怪诡异,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呵呵,御汜,要不,我们在一起吧?寒洛说我们树妖族的寿命也有上万年。如此一来,便没有朝露蜉蝣的问题了吧。”

南宫御汜初听她说这话,眼中精光顿显,闪了两闪灼灼有神。待到将她的话听完全了,眼中的光芒早已泯灭,他双眼大睁,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这么着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木芫清的手,风轻云淡地答道:“芫清,我这一世,能与你做个长长久久的朋友便已知足了,其他的,不敢奢求。”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四、参商永隔

因着夜里大哭过一场,木芫清这一晚上都觉得眼睛干涩红肿的要命,时不时就忍不住想要去揉揉眼睛,可是也不知是白日里太累了还是睡觉睡的梦魇了,只觉得四肢软弱无力,整个身子仿佛是飘浮在海面上一般,晃来晃去摇得她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懒懒地丝毫不想动弹。也就任由眼睛干涩下去,醒一阵睡一阵的睡得很不踏实。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中,又叫她见到了许久不曾梦见过的那两个人——那个被唤作阿参的女子,和被她称为明商的男子。

然而此番梦见的这两人,却不似从前那般好的蜜里调油似的你侬我侬的模样。

男子胳臂上淌着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却全然不顾。手擎着一把三尺来长寒光烁烁的冷剑,面色暗似冬季里的阴云一般,定定地望着对面的女子,冷冷地开口问道:“阿参,我一再相让与你,你,你竟真的忍心伤我?”

女子手中的短剑上还残留着男子温热的臂血。她被男子这么一问,决绝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慌失措的裂痕,但也只是那么一恍惚间而已。

女子一挑柳眉,恨声道:“仲明商,你们妖族杀我族人,伤我父兄,夺我土地,毁我家乡,如此深仇血恨不共戴天,我却为何不能伤你?”

男子黑沉着脸,咬牙切齿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妖族如何如何,那你们呢?你那爹爹,你那哥哥,他们领着你地族人一夜之间将我朔北妖族屠杀殆尽,这桩事,怎不听你提起?阿参啊阿参,想不到我一番情意,最后却换得你如此这般对我。哈哈。既然如此,阿参,我们便刀剑上见分章!只是这次,我再不会像先前那般相让与你。你以为,你还能从我的剑下讨得便宜去么?”

“我今日既然来了,便没想过要活着回去!”女子扬着头,毫不退缩道。

“好,好,好!”男子昂头向天。一连声叫了三声好,话音甫一落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忽地拔高。整个人如扑兔矫鹰一般凌空而下,手中冷剑挽着朵朵剑花,白光烁烁,杀气逼人。

女子大概不曾料到他会说着说着便促其发难,略有一刹那的失神。待反应过来时。剑尖已经离着她的眉心不过尺许距离。

这女子也是好本事。眼看已经来不及后退躲避,便在原地硬生生使了个铁板桥,险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接着手臂顺势上扬。手中握着的寒铁短剑灵巧地避过长剑剑锋,一路而上,向着男子胸口处如破竹之势般狠狠地刺了进去。

温热的鲜血从胸口的伤处喷射而出,瞬间,女子身上地一袭白衣上便开满了朵朵殷红。

男子重伤之下,想也不想便一掌拍了出去。

女子身形尚未站稳,哪里接的住这一掌。只听得砰的一声闷想,这一掌正击在女子胸口。女子身躯也被他这一掌推了出去,哼也不哼,消瘦的身影便如一朵随风而落的梅花一般轻飘飘荡了出去,拍的一声,摔在十余丈外。她身子落下后又在雪地上滑了数丈,这才停住。女子挣了两挣,终于甚是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只见她皱了皱眉头,痛苦地努了努嘴,喉头像是吞咽了什么东西似的蠕了一蠕。面色却很是平静,一反初时凄厉决绝的神情。

只可惜站在十几丈开外处的男子却看不到女子地脸色。

他被女子那一剑伤得很重,只能单腿跪地,一手擎着冷剑勉强支撑着整个身躯不立时倒下,另一手则捂着胸口,脸上怒气勃勃,大睁着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女子,一眨也不眨。

过了许久,男子攒了攒气力,甚是费力的开了口,语气冷过万年不化的寒冰:“你父兄口口声声说我妖族冷酷无情,反复难常,呵呵,如今究竟是谁冷酷谁无情?阿参哪阿参,打从一交手,我便没打算伤害于你,便是刚才那一剑,我也并不是真的要取你性命……想不到我对你地一片真心到头来竟只换来了你冲着我胸口的这一剑!罢了罢了,眼下我重伤在身,再没气力与你相斗了。你要取我性命,倒不如趁此良机,一剑结果了我吧。”说完一屏气,拔了刺在胸口的剑,一提手腕向女子掷去。

“仲明商,你拍向我的那一掌,力道也使得不轻哪。”女子扬手接了短剑,声音清冷,然而那一双似水的眼眸中却柔情无限,苍白地嘴角边上,似乎还勾嵌着一丝怪异地笑容,“你说你重伤在身,难道我便是完好地么?我已是不能再战了,你的性命,我改日定再取。你走吧。”

男子低头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对着女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方才你刺我一剑,我也打了你一掌,我们这便算作是两不相欠了。你我往日的一番情意,也在这一剑一掌之间化为乌有吧。改日再见时,便是势不两立地敌人,我定不会再如今日这般手下留情,你要当心了。”这个我自然明白。请吧。”女子摆了摆手,侧过身去不再与男子对望。

男子转身就要离去,刚行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也不回转身子,黯然道:“虽你今日负了我,我却实不愿再与你像今日这般交手。唉,但愿参商永隔,相见无期。”

女子身形晃了两晃,冷声应道:“好,但愿如你所说,参商永隔,相见无期。”

“从此刻起,仲明商便算是在这世上消失了,从今往后。我地名字,叫做仲尤。你保重。”男子说完,再不做片刻的停留,决绝而去。

女子望着男子背影消失的方向,呆立了许久,忽地仰天长笑道:“参商永隔,相见无期?哈哈,参商永隔。相见无期!”

“仲明商,你心里有我,不忍伤了我分毫,我又不是傻子,哪里会不明白?”女子低头抚着手中的短剑,已是泣不成声,“只是族人之请,父兄之命,我怎能违背?我刺向你胸口的那一剑。离你心口要害之处尚差三指之距,难道,难道你却瞧不出来么?”

“这样也好。如此一来,你我恩断义绝。从此后你心中没有了我,便不会再有所顾忌,夹在我和族人之间,左右为难了。咳咳咳咳。”女子心中情伤难忍,刚才被她强行压下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了。喉头一甜。嘴角边随之也现了血色。

女子却全然不觉。待咳嗽止了,又继续自语道:“明商,我若不在了。爹和哥哥,还有你,都不用再顾及担心什么了吧。明商,你知不知道,自人类和妖族交恶以来,我每日里便夹在你和族人之间,活得很是矛盾痛苦。我不明白,人类和妖族之间,像从前那般和睦共处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杀得你死我活呢?上神既造就了我们,又为什么忍心看我们自相残杀而坐视不管呢?明商,你说往后参商永隔,相见无期?不错不错,这也是我一心所求的,今日一别,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不行不行,你那一掌虽拍得我筋脉尽断,命不久矣,然而我却不能叫你知道我是死在你的掌下,不然你岂不是要后悔一世?”

女子略一迟疑,掂了掂手中握着地短剑,沉吟道:“罢了罢了,早晚是死,莫若我自己了断吧,也好过叫明商他知道了自责一生。”

嘴上说着,反手便将手中的短剑向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进去。

一时间血花四溅。

“喂,喂,你别死,别死啊!”木芫清忘了自己身在自己所做的梦中,见那女子自尽,大惊之下脱口而出道。

更奇的是,此时的她,虽心知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却偏偏也觉得胸口处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感,仿佛刚才女子那一剑并没有刺向她自己,而是刺入了木芫清的胸口,疼得她四肢发凉,险些喘不过气来,豆大的汗珠立刻便布满了额头。

女子一时还未死绝,提着最后一口气,又将短剑拔了出来,远远地抛了出去。只见剑上凝了一缕血色,从剑柄直到剑尖,一路蜿蜒曲折,留下一道触目惊心地殷红。

“这是,赤血剑!”木芫清大口喘着气,眼不错珠地盯着被女子抛远了短剑惊道。那剑身上残留的一抹血色,与木芫清片时不离身的赤血剑真真是一般模样。

“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我总是能梦见你!你和赤血剑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木芫清大惊之下,根本顾及不到那女子能不能听到她说话,大声质问道。

而那女子仿若竟真的听到了她地话一般,一双迷茫的大眼眨了几眨,丝毫不管胸口处若流水般哗哗淌着的鲜血,四下里回顾了一番,末了,也不知道眼睛究竟在望着什么,脸上露出一抹如见亲人般的笑容,甜甜地招呼道:“原来是你,这一梦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我终于能够等到你来了。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五、一魂三宿

“你是谁?你识得我?”木芫清问道。

“自然识的。你我本就是一体的。”女子点头答道。

“这话怎么说?”

女子并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把被她抛得远远的赤血剑。

“跟赤血剑有关么?”木芫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下一动,问道。

“怎么这把剑如今已有了名字吗?赤血剑?莫不是因这剑上的血迹而得名?”女子不答反问道。

“大约是吧。”木芫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反正我拿到这把剑时,他们就已经把它唤作赤血剑了。应该是仲尤先祖命名的吧。”

“仲尤……”女子身子颤了一颤,神情黯然道,“他真的改名唤作仲尤了。是啊,他从来便是这副性子,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的。”

“怎么被你叫作明商的那个男子,便是仲尤先祖从前的模样么?跟我见到的不大一样啊。”木芫清接口问道。

“你……你见过明商了?”女子又惊又喜,连声问道,“他可一切都好?他,他,他是否还在怨我?”

“其实话说起来,我也并不算是见到了他本人,只是在他的墓室中,见到了壁画上的他。”木芫清想了想,又补充道,“说是壁画,可却又不是死的,那神情,那目光,跟活人没什么两样。喏。就是壁画上地仲尤先祖,指示着我在他的墓室中找到了这把赤血剑,又把剑送给我的。你要问他还怨不怨你,那我就不知道了。”

“墓室?壁画?明商他,已经死了么?”女子大睁了双眼,神情激动地问道。

“死了很多年了,大约,大约。怎么着也有个万儿八千年了吧。”

“原来他早就已经去了?我这一梦,可是睡的很有些时候了。”女子颓然道,“原来自我去了以后,这把剑便一直都被明商他收着,我就说怎么迷迷糊糊中,总觉得有一股很熟悉很体贴的气息萦绕在身旁。”

“你……”

“你不是要问我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么?”女子定了定神,面色平静的回答道,“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好了。你和我,乃是同一个魂魄在不同时空中的表现。或者,用通俗的说法解释,我是你地前世。”

“你是……我的……前世!”木芫清顿时目瞪口呆,虽然早已经接受了轮回转式这种事。可是与一个自称为自己前世的人面对面地聊天,多多少少有些不太自然。

女子又望了眼赤血剑,继续说道:“我爹他果然没有诓我。剑成之日,他曾说过,因了铸这把剑用的都是上古留下来的神物。是以这剑生来便带有灵性。能够自行认主。”

“自行认主?”木芫清想起来自己确实能够随心所欲操纵赤血剑。开始有些相信女子所谓的前世之说了。

“不错。适才你见到的那一幕,便是当日我处在明商他对我的情,和族人对我的义之间。夹缝难抑,左右为难心灰意冷之时,以身饲剑地情景。不仅如此,你昔日梦见的诸多种种,都是我残留在这世上,对往昔之景的记忆。”

“我从前梦见的有关你和仲尤先祖地一切,都是真的?”木芫清问道,“那你不就是……”

“不错,都是真的。”女子点点头,继续说道,“刚才我说了,这把剑生来便有灵性,能自行认主,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灵性也就是魔性,剑能识主,也能噬主。你当知道,当初上神创世造人妖两族,虽然模样本领各不相同,却都有着三魂七魄。死了以后,三魂七魄便要归于幽冥之途,饮忘油水渡望川河过转生门,重入天地轮回之中。若是魂魄不全,便成了孤魂野鬼,不能再入轮回。当日这剑刺入我胸膛之时,剑饮了自己主人的血,剑气受激,魔性大发,生生夺了我一魂一魄封在剑身之中。那时我想,罢了罢了,活在这世上太累太苦,这一世便也罢了,不入轮回便不入轮回吧。”

“那现在的你……我现在看到地你……”木芫清脸色有些泛白。

“不错,此时你看到地我,便是被封在这赤血剑中地那一魂一魄。”女子笑的很平静。

“我不信,我不信。”木芫清慌乱地摇着脑袋,连声否认道,“你休要来诓我。刚才你还说你是我的前世,这会儿又说你魂魄不全不能坠入轮回。前言不搭后语,要我怎么相信你?”

“你说地这个,也是我的疑惑。”女子丝毫不以为意,“我被封在剑中不久以后,便觉察到有一股很平和很熟悉的气息一直环绕在剑身周围,让原本因为被困剑中惊慌无助的我逐渐安宁了下来,很快便沉沉地沉睡了过去。如今想来,那股气息,该当是明商的没错。我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听你说大约便是那万儿八千年吧。直到最近,剑气再次受激,沉睡在剑中的我才被你唤醒了。你我本就是同一个魂魄,是以我一醒来便认出了你,而且我还知道,你便是我剩下的那两魂三魄的转世,更确切的说,你体内那合二为一的魂魄,便是我剩下的那两魂三魄。”

“合二为一的魂魄?”木芫清心头一动,莫非,莫非是指,她和从前的那个木芫清,原本就是同一个魂魄的两个分支?

“若我看得不错,如今在这身体里的,和一年以前的魂魄并不完全相同,对么?”女子笑的很是清淡。

并不完全相同?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这具身体里,还留有从前地那个魂魄,而不是如她之前所想那般,被穿越时空而来的她完全占据了?那样的话,为什么不见从前那个魂魄有所反应呢?一个身体里有两个魂魄,为什么彼此之间没有排斥呢?

然而一时之间也由不得她多想。

那女子话音虽轻,却透着无法抗拒的压力,令木芫清不由自主地便点了点头。答道:“你猜得不错,我从前用的并不是这具身体。我从前生活的地方,也不是这里。”

“我果然没有说错,你这体内,原本只有一魂两魄,直到一年多之前,才又多出了另外的一魂四魄,合起来便是两魂六魄,只是时日尚浅。又偏巧是逢了我,到底叫我给瞧了出来。”女子点了点头,凝眉疑道“照常理讲,这魂魄不全。本是不能再入轮回重新成形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有这么大地本事,竟能将不完整的魂魄再塑成形,这样的本事,简直可以媲美神力。更难得是。这本是一魂三宿的魂魄。竟也能巧遇重逢。重新结成一体。”

“重新结成一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虽被这把剑封印了上万年不得自由,可是自从这剑入了你手之后。日日蒙你生气滋养,又得你鲜血养护有加,假以时日,当初这剑加诸在我身上的封印今日已经消失了。我既得了自由,自当魂魄合一。我此时引你进来,便是为此。但有一点须告知于你,此前你能御剑伤敌,皆是因着我在剑中供你左右。你我魂魄合一之后,这剑便只能算是一把神兵利器,再不能飞剑伤人了。你此后要当心了。”

女子说完,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道白练,原地打了璇,忽地向木芫清飞射而来,透体而入,消失不见。

“这,这便好了么?”木芫清有些心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心口,还是那个她,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之处。

许久没有听到女子的回音,或许这样就真的三魂归一了吧。

只是,只是,木芫清忽然想到,她懵懵懂懂地被那女子带到了梦里,如今,可要怎么出去呢?

而且,虽已心知自己是在梦中,可是为什么刚才心口处传来的剧痛还没有消失呢?不仅如此,她只觉得自己全身,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是一片火辣辣地疼,疼得她难以抑制的声声呻吟了出来。

这般难忍的痛楚,依稀之间,仿佛记得在哪里见到过,或者说,曾经在哪本书上见到过类似的描述,似乎便是,回梦仙香地药效过后,似醒非醒之时的感觉。

这样说来,莫非她能一直神游梦中不受惊扰,便是因为中了回梦仙香的毒了么?

木芫清心下大惊。

陡然间,不知从何处出现一股强势的力道,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般,拉扯着木芫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只觉得身子就像一只被收了线地风筝一般,轻飘无助。

逐渐地,五官六感重又恢复知觉,木芫清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只是转了转眼珠,便听得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嘻,你醒了么?躺了这么久,算来早该醒了。”

这声音,似乎从前在什么地方听过。

到底是谁呢?

木芫清强忍着酸疼,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正对上头顶上方一双似睁非睁狭长地细眼。

而那双略显轻佻的眼睛下方,则是一方蒙着口鼻,黑漆漆的布巾。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六、筹码

“你是谁?虏了我来,是为着什么?”木芫清沉声问道。她见了这人的一身打扮,心知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问他这话也没指望着能从他口里得到答案,不过是想要借着问话的当儿,稳一稳自己惊魂初定的心神。

“呵呵,木姑娘处惊不乱,气定神闲,果然与众不同。”那人被布蒙了脸,看不出他表情如何,可那语气,却是带着笑意的,“虽说仓促之间药下得重了些,然而却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经事,一睡就是三天两夜。眼看着就要到地方了,你若再不醒来,我还真要头疼该怎么弄醒你才好?“

“你叫我木姑娘,这么说来,你认识我?”是熟人么?木芫清暗自揣测道。

侧耳细听,只听得四周寂静无声,别说人语,连鸟语兽语都不闻一声;偷眼望去,只见屋子不大,陈设不多,土色的墙壁中夹杂着清晰可见的稻草杆,西面那面墙已经被灶火熏得漆黑,地上倒还算是干静;蹙鼻嗅嗅,满是霉烂腐败的难闻味道。看这样子,此时她身处的这地方,似乎是荒郊野外里的一座破落茅草屋。这人劫持到她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青龙宫中备受宠信的角木宿主么,如此闻名遐迩的人物,试问整个妖界里知道的人还少么?只是没想到,原来木姑娘不只有角木宿主这么一个身份。竟还是树妖族地现任少主,更是九尾天魔狐寒圣的女儿。哦,对了,不能再称你为木姑娘了,该是温姑娘,或是寒姑娘才对,是不是啊?”那人开口调笑道,语气轻柔。一双桃花眼眯得越发得紧了。

“你,你怎知道……”木芫清登时心慌意乱起来,忙抬手揉了揉额头,借着胳膊的遮掩隐藏起眼底流露出的慌乱,不住在心底提醒自己道:莫慌莫乱,千万不可自乱阵脚。

沉住气,慢慢理一理,几天前的回忆如穿石的细水一般渐渐回到了脑海中。还记得被药倒之前,是在山洞中跟南宫御汜说完了话。又一起回了树妖族中,各自回了房中睡觉……临睡前,似乎隐隐闻到有些奇异的香气,一来因为熬得太晚。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了,二来因着浮山那里四季如春随时都有鲜花异草盛开,是以便只当做是些花香草气,也没太在意便沉沉睡去了,如今想来。怕那股香气便是回梦仙香地味道了。只是那时中了回梦仙香的。是只她一个。还是另有他人?若是还有其他人,他们现在又在哪里呢?该怎么从眼前这蒙面人口中套问出来其他人的下落才好呢?

再往细里想一想,她是树妖族少主一事。原本便只有寒洛楚炎和南宫御汜他们几个并树妖族的人知道,而她是寒圣女儿这件事知道的人就更是寥寥无几了,就是她自己,也不过是三天前才刚刚得知的,为何眼前这人却能一口道出呢?看他说话的语气和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定不会是三百年前爹和娘那桩秘密亲事的知情人,那么他又从何而知呢?除非是因为……

他一直都潜在树妖族中,暗地里将族中地一动一静都掌握于心,是以才对她的事情了若指掌!

“温姑娘你看起来脸色不够好,是怎么了,身子还不舒服么?”那人见木芫清良久不语,便倾了倾身子,又朝木芫清靠近了一些,看似关切的话语中明显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这个自然了,你也说了,我被你们下了药刚刚才醒来,脸色又怎么会立时便好?”就在那人说话地空当里,木芫清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身子不漏痕迹地向后缩了缩,重又与那人拉开了距离,端出一幅镇静自若的模样,故意风轻云淡地问道,“就是不知道,除了回梦仙香以外,你还捣弄了哪些卑鄙无耻下流的迷药加诸在了我身上。我可不认为,你纯粹是出于想与我结交却苦于无门的好心,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药倒了我后绑了我出来。说吧,反正你已经趁着我不省人事时将我带到这里来了,就算我想跑也不认得路,左右是跑不了了,不妨早些清楚了自己地处境,也好在药效发作时心里有个大概地计较,不至于惊慌失措地被吓死……”

那人见木芫清刻意保持跟他地距离,也不介意,眯了眯眼,又紧跟着向前一步,再次缩短他和木芫清面对面的距离:“呵呵,果然是冰雪聪明的一个妙人儿。明明已经身处劣势无能为力了,却还在想方设法用激将法套我地话。难怪了,难怪你可以引得那么多人跟逐花蝴蝶似的守在你左右,要想把你弄出来,还颇费了我一番心思呢。只是不知道,你的那么多护花使者之中,能不能再多加我一个呢?”

说着说着,便动起手来了。他抬了抬胳膊,一只白皙的左手便如鬼似魅般的出现在木芫清的脸旁,修长的手指故意掠过她的脸颊,在耳廓上稍作停留,最后挑起她耳边的一屡长发,随手用拇指捻了捻发丝,轻语道:“你躺了这么久不曾醒来,头发也略略有些尘了,我竟没想到要帮你梳洗梳洗,你看我多粗心。不如趁现在无事,让我帮你……”

“阿嚏!”那人正自顾自地说着轻浮的话,万没料到木芫清会突然打出一个响亮且口水四溅的喷嚏来,他话正说得起劲,丝毫不曾防备,脸离的又近,虽然有蒙面的面巾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液体,可是露出来的部分还是被喷溅上了,就连睫毛上也都沾上了一粒晶莹透亮的口水珠。

“啊呀,真,真是对不住啊。我。我不是故意地,我刚刚睡醒,没曾防备这里的穿堂风,你也说了,我身子有些弱,才说这么会儿话,被风一激就着了凉了。”木芫清一边徐徐解释着,一边还配合地做身子发冷双手环肩状。生怕理由不够充分似的,又一连声打了好几个喷嚏,然而眼里狡黠得意的神色却丝毫也不掩饰。

就是要叫这登徒子知道,本姑娘不是你能随随便便调戏的。那些整人恶心人的小手段,本姑娘虽不屑于使,却不代表不会使。

“你……”果然,那人厌恶地用袖子抹了抹脸,虽没有说什么,身子却不自觉地便向后仰了仰。再不敢像刚才那般用鼻子对着木芫清的鼻子了。

“你倒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子对待劫持你地人,不怕我们恼羞成怒,杀了你么?”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木芫清忙循声望去。只见草屋门口处,一个黑衣黑裤,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斜倚在门上,他也蒙着脸面,甚至比之前那人蒙得更加彻底。整个脑袋都套在黑色的布套里。只露出口鼻并一双清冷犀利眼睛。投向木芫清的目光中满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憎恶。

才进来那人说完了话,又将手里一方黑布扔到了床前,满心不悦道:“我让你将整个脸面全都遮起来。为什么你还将额头露出来?怎么我的话如今也不管用了么?出去,换上!”

木芫清留意到黑衣人这句话,心里登时有了计较:这两人万分怕旁的人瞧了他们的真面目去,就连额头都不敢露出来,这又是为何?倘若是一般地贼寇流匪万不会有这样的担忧。如此说来,不敢在她面前露出庐山真面目的,要么便是她日常熟悉的人,要么就是,表面上光彩新鲜,背地里蝇营狗苟地位高权重之人。恰好她认识的人中,便有一些是那当面一套,背后有一套的反复小人。只是不知,他们掳了她来究竟想要做什么?他们既然不想叫她察觉了他们真实的身份,那便是还未打算正式和她翻脸交恶,这点倒是条不错的信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你刚不是说我大胆,不怕惹了你们恼羞成怒杀了我泄愤么?”木芫清扬起一丝佯笑,对门口那人说道,“不错,我就是大胆,因为我已经料到,你们此时还不会杀我!”

“放肆!胡说!”

“我说地不对么?刚才他也说了,我地身份太多了,不但是青龙宫地宿主,还是树妖族的少主,更是九尾天魔狐寒圣的女儿,你若轻易便将我杀了,青龙宫、树妖族、还有妖狐族,会轻易罢休么?况且,你们处心积虑掳我来此,甚至不惜动用千金难求地回梦仙香将我熏倒,难道只为了要将我杀了泄愤么?如是如此,三天前何不趁我熟睡之际动手呢?如此想来,怕是为着我还有些可供你们利用的价值吧。”木芫清索性将自己心中想到的筹码一一说了开去。和对方谈判之前,先适当地点明自己已经对自己价值几何心中肚明,再谈价码时,便不至于太吃亏吧。

“不错,果然是九尾天魔狐寒圣的女儿,和你爹一样,都长着一颗洞察一切的七窍玲珑心。”黑衣人点了点头,不知是赞许还是在讽刺道。

“听你这话,似乎也曾认识我爹寒圣?”木芫清抓住对方的话柄,挑眉追问道,“那不知道,三百年前夜袭我树妖一族,杀害我娘,重伤我爹的那伙儿黑衣蒙面人,和阁下是否也是旧相识?”

“管他们跟我是不是旧相识,你的利用价值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些!”黑衣人语气甚是不悦。

木芫清留意到,她每提一次寒圣的名字,黑衣人眼中的憎恶之色便增加了几分。看来那件事,他不说,她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计较了。

“那好,那现在我们就来谈谈,以我的利用价值,能够知道哪些事?若是价码合适的话,保不齐我会很配合地供你们利用呢也说不定哦。”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七、利用价值

“那好,那现在我们就来谈谈,以我的利用价值,能够知道哪些事?”木芫清盯着黑衣人的眼睛沉声说道。

“那个倒还不急。”黑衣人看来也不是省油的灯,木芫清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依然不动声色道,“在那之前,角木宿主你不妨先看看这是什么?”

黑衣人招了招手,先前那个蒙面人换好了面套重又进来,探手入怀摸索了好一阵,单手攥着拳伸到木芫清眼前,掌心摊开,言道:“瞧仔细了,你可识得此物?”

木芫清依言看去,只见那人掌心之中七颗玉石子赫赫在目,石上寥寥数笔,勾勒了或是龟龙凤虎等圣兽模样,或是如火焰,似水波的无人能识的远古文字。七颗玉石子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不同,皆是流光灼烁,一看便不是凡物。

“这是……”木芫清并不曾见过这东西,只好等着对方自己说出来。

“呵呵,温姑娘身为树妖族少主,怎么却连自己族中的宝贝也不识得了?”蒙面人笑着戏虐道。

“这是七星玉子棋?”木芫清又惊又怒道,“你们怎么得到的?你们把绿柳翁他们怎么样了?”

“这四个老家伙打得好算盘,记忆刚一恢复,便打着鬼胎,居然想要偷偷启出七星玉子棋,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了这件宝贝,险些误了我们地大事。幸好被……唔,幸好我们消息得到的及时,这才从四个老家伙手里将宝贝抢了过来。”蒙面人答道。

“抢?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你们是不是顺带着将绿柳翁他们给……”木芫清怒道。若真是那样,这帐便又要多加上几笔了。

“四个老家伙命大得很,我们还没来得及下手,便被听见动静闻声赶来的寒洛楚炎二人救了下来。”黑衣人鼻子一哼,言道,“寒洛这厮还真是好事的很。哪里都少不了他来插一道。左右我们东西已经到手,也不跟四个老家伙太多计较,顺手将你掳了便走了。”

幸好幸好,如此说来,绿蓝黄白四翁,还有寒洛他们都是平安无事的了,被迷晕了掳走的只是她木芫清一个而已。想来寒洛他们若是发现她失踪不见了,定会疑到曾经交说手的这群蒙面人身上去。以他们的本事,万里追踪也不是什么难事。现在她需要做地。只要设法拖延时间等待救援,顺便尽量多套些话出来就好。

“顺手将我掳了?”木芫清挑眉佯笑了笑,言道,“对哦。我想,你们一定是无意间经过了我的房间,见房内整洁,布置精美,心生好感。不自觉地便顺手点燃了不知道从哪里。历了千辛万苦才觅得的一支千金难求的回梦仙香。又顺手关了房门遁去,后来见我不小心中了香毒,心里过意不去。就又顺手将我带了出来一直来到了这里。”

这千金难求一支的回梦仙香,说起来药效也没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是叫人昏睡过去沉沉的做个好梦,醒来以后四肢无力,无法自由行动罢了,并不比那些寻常的迷药高明多少。不同之处只在于,这回梦仙香,乃是世上唯一一种,就算是能起死回生,百毒不侵的树妖族的血液也化解不了地毒药罢了,用来对付其他人固然有些浪费之嫌,然而用来对付木芫清这个血婆罗树妖,却是对症下药,恰到好处。

而这世上,除了木芫清她那一伙儿人和树妖族自己的族人以外,知道血婆罗树妖的血液有解百毒的奇妙作用地,便只有一个已经死了的月柏毒魔而已。而这群人却知道这件事,还特意找来了回梦仙香来对付她木芫清,看来十有八九,他们便是月柏毒魔背后的主子,三百年前那场灭族惨案的真凶。

“角木宿主,你最好能够清清楚楚地明白,有时候,太聪明了未必就是件好事。还是糊涂些的好!”黑衣人咬牙切齿地警告道,目光犀利恶毒,恨不得用眼刀将木芫清千刀万剐了。

木芫清见他受激,心中一喜,一般说来人在不稳定地情绪下,常常会冲动地多言多说,说不定便能叫她探出什么有用地信息呢。

她故意耸了耸肩,假装不以为意地言道:“你这话我自认省地。只不过,我总以为,既然逃不过被操纵被利用地命运,那不如当个明明白白的傀儡比较好。怎么样,还是开诚布公些比较好吧。”

“开诚布公?你不怕自己知道的太多,到最后被我们杀了灭口么?”

“说不怕那是假地。不过这话儿要两说,如果我对你们还有利用的价值,那你们自然不会舍得杀我。如果我已经失去了被你们利用的价值,那你们定然不会放过我,倒头来还不是要杀了我灭口?”

“哼哼,你果然冰雪聪明,连自己的结局都已经想到了!”黑衣人鼻子一哼,嗤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好奇了。我想知道,既然你已经明白自己左右是死,为什么还口口声声说要跟我们合作?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听话会顺从的乖人儿呀。”

“这要怎么说呢?嗯,有句俗话说道,撑死总比饿死强。我虽知道自己终会被你们杀了灭口,然而却不知道你们会用哪种手段,或许,看在我肯合作的份儿上,赏我一个舒服的死法,又或者,让我在临死之前,能活得舒服些?”木芫清信口胡诌道。

黑衣人会不会相信她胡说的这一套,她根本不关心,能多套一句是一句,拖得一时是一时。当然,若是能侥幸骗得他们信了自己的鬼话,再瞅机会逃脱出去那就更好了。

黑衣人屏声想了一想,沉吟道:“你的话太不靠谱。不过,细细品来似乎也有些道理。好吧,姑且信你一回。反正凭你那点三脚猫的稀松本事,怎么逃也逃不出我的掌心。更何况,你身上那把赤血剑,已经到了我手上。”

黑衣人说着,怕木芫清不相信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赤血剑已经被他贴身收好了。

不是吧,那把赤血剑一直被我贴身藏着的,这么一来,他,他,他不是摆明了说我被他们吃了豆腐了!木芫清大睁了双眼,暗暗叫苦道。

见到一直神色自若的木芫清一听到自己的赤血剑被他们搜去了,立马就变了脸色,还下意识地低头瞄了瞄自己的胸部,一直默立一旁的蒙面人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说来,也学着木芫清的模样,用眼角瞄了瞄自己的胸部。

莫非是你?搜我身的人莫非是你?木芫清皱了皱眉头,用目光冲蒙面人示意道。

猜得不错,正是区区在下。蒙面人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不知为何,待收到了蒙面人的回答之后,木芫清反而长吁了口气,放松了下来。

拿走就拿走吧,反正封在赤血剑中,阿参的魂魄已经回到了我体内,如今赤血剑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器罢了,也没多大用处。木芫清暗自庆幸道,真是不早不晚刚刚好,幸好阿参提前一步招了她入梦,不然被这几个歹人一搅合,三魂合一的日子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你不是想知道我们为何要特意虏了你来么?”黑衣人趁木芫清走神之间,探身上前,凉凉言道,“那便是因着这把赤血剑的缘故了?”

“你们除了觊觎七星玉子棋之外,还想要我的这把赤血剑?”木芫清探问道。

“不是为了这把剑,而是因了这把剑。我们想要的,是这把剑的主人。”黑衣人眯了眯眼,狠决之色立现,“我们需要的,是剑主人的心头热血!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八、远古封印

“我们需要的,是剑主人的心头热血!”。

木芫清万没想到原来所谓的她的利用价值,便是那胸腔内的一热血。她大惊之下,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忙用话语遮掩道:“只,只是为了要心头血么,你们费了这么大的气力将我虏到这里来?”

“你大概没听清楚吧。”黑衣人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我们要的,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的心头血,而是你,赤血剑的主人,你的心头热血!”

木芫清心中一动,忙定了定心神,言道:“照你这么说来,莫非我的心头血里,还藏着什么玄机么?可惜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当世之上,知道这件事的,统共算起来怕不超过5个人。”

黑衣人再不愿与木芫清废话下去,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转头吩咐蒙面人道:“看好她。这丫头鬼点子颇多,你要小心,别再着了她的道,坏了我的大事。我们大事将成,更不可掉以轻心。”说完看也不看木芫清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无须你多说,我自然省的。”蒙面人斜着眼睛瞥见黑衣人已经去远了,挑了挑眉毛嘀咕道。

“呵呵。”木芫清留意到他对黑衣人不屑一顾的态度,心知有机可趁,故意装作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假意替蒙面人鸣不平道:“怎么,你不辞辛劳千里相随而来为他办事,然而在他眼里,却只是个本事仅限于看守犯人地脓包菜鸟么?真真是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

“你也不必特意用话来激我。我虽看不惯他那副做派,然而他刚说的话,我以为还是对的。”蒙面人不以为意地笑笑,也不管木芫清愿不愿意。身子一矮,挨着她身边坐了下来,“他说的不错,你的鬼点子太多,若不时刻留意些,一不小心就会着了你的道,那可真真不妙了。”

完了完了,鱼儿学精了,怎么逗也不上勾。这可怎么办呢?木芫清心中暗暗叫苦道,果然这使鬼计就跟下毒一样,同一个伎俩用的次数多了,再想得手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然而她心里虽乱。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拿话语搪塞道:“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怎么,你跟我很熟络很了解我么?少拿些有地没的胡话来往我脸上抹黑。”

“熟络或许还谈不上,不过说到了解……”蒙面人不怀好意地笑笑,又将身子朝木芫清跟前倾了倾。探头过去。嘴巴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道,“方才搜你身的时候,我可是很温柔很认真的。将你身上每一处都细细摸了个遍。你说,我对你,了不了解呢?”

“就是因为知道刚才搜我身的人是你,我才不那么担心的呀。”木芫清也不甘示弱,徐徐转了头,也学着蒙面人的样子,将嘴巴贴到他耳朵上,一边喃喃低语,一边还似有意似无意地朝他耳孔中吐着热气,搅得蒙面人心里好似猫抓狗挠一般热乎乎痒兮兮的。

木芫清满意地瞥见蒙面人头顶上露出的那一小部分肌肤上冒出地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嘴角不经意地勾出一丝狡黠得意地笑容,继续吐气如兰道:“对于一个只能噫想却不能人事的太监,我有什么好在意的。你说,我说地对不对啊,铮公子。”

“你……”费铮如被蝎子给狠狠地蜇着了一般,腾的一下跳着脚闪开了,双目死死盯着木芫清一眨也不眨,眼神恶毒地恨不得将她给生吞活剥了。

木芫清仰着头,嘴角似笑非笑,挑衅似的迎上费铮的眼神。

费铮立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将心头的一腔怒火平息了下去。却再不敢用刚才那副嬉皮笑脸对木芫清肆意调戏了。

他默立片刻,忽然动了动身子,正对着木芫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便算是示好请求休战了。

费铮一本正经地恳求道:“温姑娘,不怕告诉你吧,你这条性命,活不过今晚了。“此话怎讲?”

“今晚恰逢十五月圆之夜,待到子时,便是一月之中天地间灵气最为鼎盛充沛之时我们……我们将你带到此地,原是预备着将你当作祭品,启开远古封印地。”

“愿闻其详。”自己一心渴求地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木芫清不再佯装下去,转而正色问道。

“温姑娘,你可知道此处地名为什么?”

“不知,请讲。”

“此处名曰封魔坡,相传乃是仲尤先祖逝世前,将自己一身魔力封印起来地地方。”

“如此说来,你口中所谓的启开远古封印,就是为了……”

“不错,为了将仲尤先祖被封印的魔力释放出来,为我们所用。”

“等等,让我想想,若是如你所说,仲尤先祖地魔力一旦被你们所得,那你们的实力便会突飞猛涨,放眼整个妖界,怕是除了已经失踪多年的魔尊再也无人能够抗衡。那妖界之尊的位子,怕还不是……刚才那个人的囊中之物么?”此前困扰着木芫清的一切谜团,此时都因费铮的一句话,迎刃而解。

“你说得不错。不过……”费铮勾了勾嘴角,眼中闪过一道恶毒之色,“你说的那个位子,最后究竟由谁来坐,却还不能肯定,一切,都要看今晚子时的结果了。”

木芫清假意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凝眉疑道:“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何要开启封印释放出仲尤先祖地魔力。却非要用我的心头血做祭品么?”

“温姑娘,你冰雪聪明,怎么这点却迟迟想不明白呢?”

“怎么?”

“温姑娘,若我记得不错,上次洞房花烛夜之时,你曾用赤血剑逼得我走投无路,不得不束手就擒,还被你逼着饮下了那该死的药物。我可曾记错?”

什么叫我用赤血剑逼得你走投无路。逼着你饮下不能人道的药物?木芫清心中不忿道,你怎么不提你用幻术将我制住不能动弹,怎么不提你趁人之危,企图对我用强的龌龊事?

不过木芫清心里明白,此时不是争执谁是谁非之时,还是尽早将事情弄明白了好做计较才对。因此便点了点头,应道:“没错。接着说。”

“我自然不会记错。”费铮咬牙切齿道。那天晚上,煮熟的鸭子到了嘴边还叫它给飞了,还害得自己从那之后再不能享受世间仙福。他一生之中的奇耻大辱,又怎么可能记错:“我记得那时的赤血剑,剑身上有一道殷红似血。然而刚才我从你身上搜出赤血剑之时,特意留意了一下剑身。那道显眼地血痕已经消失了。温姑娘。不见你的这一年之中,势必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吧。这赤血剑里暗藏的秘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木芫清只觉得心头再次紧了一紧:赤血剑中封印着阿参的一魂一魄这件事,莫非,莫非费铮他也知道?他又是从何而知的呢?若说是从上古时期流传至今。为何却从不听寒洛提起呢?甚至。连见多识广的华老先生也不知道呢?而且。这件事,是只有费铮他一个人知道,还是。还是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呢?

费铮他已经将话说得这么清楚了,那边也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了。木芫清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挑眉问道:“嗯。然后呢?”

“那你该当知道,睡在赤血剑里的这个主儿,是个什么身份,她和仲尤先祖又是个什么样地关系了?”

“大约知道一些,并不是十分清楚。愿闻其详。”

“那女子原是万年前,人妖大战之时,率领人类欺我妖族的首领的掌上明珠,她哥哥就是被人类尊为远古战神的姬轩子,可是造化弄人,人妖和睦之时,她便一心爱慕上了咱们妖族地仲尤先祖。是以后来人妖交恶以后,那女子左右为难,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下场。”

“这和你们要打开的封印又有什么关系?”

“我刚说了,那女子和人妖两族的先祖都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她爹她兄长都是本领高超地远古战神,她地本事也不差到哪里去。便是死后,她被封在赤血剑中地魂魄也蕴藏着巨大的灵力,不然以娇滴滴一个弱女子残缺不全的魂魄,哪里抵得过赤血剑之神力天长地久地日夜侵蚀?早就被蚕食干净了。而她死后不久,仲尤先祖便得知了她的死讯,先祖何等人物,只略想了一想,便悟出了当日她刺胸断义的初衷。然而她的骸骨早不知被她父兄葬在了何处,先祖无处可寄哀思,便四处打听她生前所用的那把短剑的下落,以求睹物思人。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几经辗转,终于叫先祖得到了赤血剑,也发现了封印在赤血剑中她那残留的魂魄。先祖造仲尤旗,便是想要拼着自己一身魔力,再聚那女子的三魂七魄,让她重入轮回。只可惜天不遂人愿,终是没能成功。”

费铮顿了顿,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木芫清,继续道:“我虽不知道为什么赤血剑会认你为主,不过料来温姑娘你与那被封印在赤血剑中女子该是有着莫大关系的。以你的心头热血作祭,开启封印释放仲尤先祖的魔力,便是万无一失的了。”

原来如此!阿参她的魂魄中本就蕴藏了巨大的灵力,光凭着这一点,开启封印的就多了几分成功的把握。而阿参和仲尤间的溯源,也是将仲尤魔力释放出来最好的引子!更何况,为了将阿参魂魄召全而铸的仲尤旗中,还含有仲尤的腕血和魔力呢,虽然最后没能成功,想来让仲尤的魔力和阿参的魂魄之间产生共鸣,应该不是问题吧。

木芫清仿佛看到一张早已打开的巨网,只等着她绕来绕去,最后一头绕进网里去。

“铮公子,你将这一切的机密向我和盘托出,大约也是因为知道我活不过今晚。”木芫清沉声问道,“只是你前后态度判若两人,我猜,你不但忽然我对礼敬有加,还畅所欲言,毫不隐瞒,大约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吧?何妨直言不讳?”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九、与狼共谋

“铮公子,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何妨直言不讳?”木芫清提议道。

“呵呵,铮想要的东西,温姑娘怕是已经心知肚明了吧。”费铮居然忽然不好意思了起来,扭捏了两下,待看到木芫清只是缄着口不说话,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答道,“温姑娘,你下在我身上的,那个,那个相安无事的解药,可不可以给我了?不然的话,过了今晚,你香消玉损之后,我可要向谁讨解药去?”

“呵呵。”木芫清掌不住轻笑出声。这个色狼,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他还一心惦记着那件事。

想那“相安无事”是她木芫清独家倾心研制的秘药,当年初学制毒之时,她初于防患于未然的考虑,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偏生占了一个如花似玉般的身子,难保不会受到一群色中饿鬼的骚扰,是以华老先生要她试着自行制毒时,她便苦心钻研了历代令男子无法人事的毒药的制法,去伪存真,去糟留精,集众家之所长,制出了这“相安无事”之毒,乃是她引以为豪的一项发明。当时华老先生还曾说她这是小孩子无聊的胡闹之举,如今看来,哪里是胡闹,分明就是未雨绸缪嘛。

想来费铮他被她下了药以后,也曾秘密访过不少名家神医,希图能够解了这难言之隐吧。只可惜下毒容易解毒难。这令男子不能人事地毒药记载的本来就少,存世的就更少了,那些所谓的神医们,要他们解个病痛伤患还行,解这种稀世之毒,哈哈,怕是只有捋着胡子摇头晃脑的份儿了。费铮他也是实在没了主意了,才会厚着脸皮不惜礼下于人。只为求得那小小一包解药,解了他这心头之患。

不过他顾虑的也不错,费铮他也想要得到仲尤先祖留下来的魔力,从而称霸妖界,可若是顶着具不能人事的身子号令称尊,不说难保会泄露了隐私引人嘲笑,单是往后上千年称孤道寡无人暖床地岁月,也会因了这个变得索然无味枯燥难熬起来。

然而也是苍天有眼,她命不该绝。费铮的这一点顾虑。却正是木芫清她溺水中的一根救命稻草。不妨就用那包解药,跟费铮做笔交易。

“嗨,铮公子这个请求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干吗还非要绕这么浩大一个弯子才说将出来?”木芫清特意先替费铮化解了他的尴尬。

果不其然,费铮听她这么一说,原本不自然的表情顿时变得自然了起来。

却只见木芫清又面露为难之色,吞吞吐吐道:“只是,只是我从青龙宫到玉苍山。又从玉苍山到了玉桑镇。后来又辗转经过妖狐族、石次山、大泽渊、浮山、最后又被你们虏到了这里来。历尽了颠沛流离之苦,竟没几日是安生下来过日子的。铮公子,这一路道路崎岖。我总不会时时刻刻带着你的解药四处奔波吧。这,这解药,我却没有备着现成地,只能花些日子寻了材料重新配置才行,如今,怕,怕是来不及了吧。”

“你……”费铮登时怔住,目光又是愤恨,又是绝望,又是怨毒。

“不过,俗话说的好,物是死的,人是活的,铮公子也不必绝望,这法子么,总是人想出来地。”木芫清见鱼已经上了钩,故意拉长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言道。

“怎么,听你的话音,事情还有转机么?”费铮已经完全上了套,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木芫清暗自布出的线所掌握住了。

木芫清现在所要做的,只需开出一个能完全吸引住费铮的诱饵便可以了。而这个用来引诱费铮地饵,她自信有十分地把握,费铮他,一定抵挡不过地。

“铮公子,你说,我还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熬得过今晚而不用死呢?”木芫清忽闪忽闪眼睛,楚楚可怜道,“倘若我今晚死不了,那自然便有充足的时间来替铮公子你寻材料配解药了,那样的话,铮公子不是也就有了解药了么?”

“你地意思是说……”费铮自作聪明地想了想,面露难色,道“要我想方设法说服他,将开启封印的日子改到下个月?这个……怕是不好办吧,夜长梦多,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呵呵,那倒不必。”看到费铮已经开始为她考虑逃生的办法了,木芫清的自信又多了几分,愈发殷勤地掏出自己的一片诚意,言道,“开启封印的日子么大可不必更改,今晚就今晚好了。”

“那你……”费铮不解。

“你们要用的我的心头热血做祭品引先祖魔力冲出封印,不知道这血量多少是个够呢?”

“这……却并不知道。”

“那便是了。只要到时候铮公子主动请缨,自告奋勇做那个献祭品的人,然后控制好取血的量,不叫我因为血尽而亡不就好了?我留下一条性命,只要假以时日精心修养,还怕身子骨恢复不了么?我的身体一旦大好了,自该全力为铮公子配药,以报救命之恩。怎么样,我这个主意可能行得?更何况,这还是个一石二鸟之计……”木芫清说到这里,故意一顿,眨了眨眼睛,示意费铮附耳过来。

费铮果然急不可耐地趋步上前,身子前倾,要木芫清继续说下去。

“铮公子,我若在祭台上不死,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我可以趁机帮你除了那人。不然以你现在的实力,要怎么做才能独得仲尤先祖的强大魔力呢?”木芫清声音虽低,一字一句却甚是清晰,字字句句都如一把利剑一般直击费铮心底。

“呵呵,温姑娘果然是世上罕有的妙人儿,字字珠玑,深知我心哪。”费铮被木芫清说的心动,面露喜色道,“听说温姑娘现在还是孑然一身,未曾觅得良人佳婿。此事若成,待我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之时,必当三媒六聘,声势浩大地将温姑娘迎娶进魔殇宫,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主夫人。温姑娘可满意否?”

“满意,满意。”才鬼呢!谁稀罕嫁给你这花里胡哨又自恋自大的脓包饭桶!

木芫清暗自翻了一百个白眼,脸上还要装出一幅羞怯怯的小女儿态,低眉细语道:“其实,做不做尊主夫人,我不敢奢求。我这样做,只是一来为了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二来么,铮公子你也知道我身为树妖族少主,肩膀上有保全树妖族的责任,但求铮公子傲视妖界之时,能够对我树妖一族网开一面,树妖族经历了这三百年的浩劫,早已元气大伤,往昔不复,还望能得铮公子垂怜,多多关照才是。”

“哦?只有树妖一族么?你的身体里,不是还流淌着一半妖狐族的血液么?”费铮的语气,仿佛他已经当上了魔尊一般。

“妖狐族声势浩大,如日中天。自然不用我多虑。只是,月盈则亏,盛极必衰,不论是哪一任的魔尊,怕是都不愿妖狐族日渐坐大,必要想方设法削弱其实力的吧。是以温茹不敢请求铮公子对妖狐族也照顾有加,只求铮公子念在温茹父亲也是妖狐族之人的份上,将来千万不要对妖狐族赶尽杀绝,让这一族灭绝了就好。”

诚意,方法,以及动机,木芫清都一一说得明了,费铮再无顾忌,完全相信了她的一番“肺腑之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高踞魔尊宝座,傲视群雄,号令天下的情景,禁不住仰天放肆地大笑起来:“好,好,好,一切都依你便是。事成之日,铮必不忘你的这一番情意。天长地久,永不相负!哈哈哈哈。”

“唉,铮公子不可。”木芫清忙伸手一把捂住费铮的嘴,示意他不可高声言语,她用手指了指头顶,低声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咱们谋的这桩事非同小可,还是谨慎些才好。”

“好,好,都听你的。”费铮弯眉低笑,故意厥起嘴,在木芫清掌心中印上淡淡一吻,“你为我想的这么周到,我心底,很是欢喜。”

木芫清也不撤手,任费铮肆意吻着手心,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淡淡地巧笑嫣然。

越是漂亮女人说的话就越是不可信,费铮啊费铮,你娘亲她没有教过你这句话么?

天长地久,永不相负?这是费铮你自己说的,我木芫清可没说过。是谁说过的,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你此时有求于我,自会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你事后会不会出尔反尔杀了我灭口?我可还没傻到会相信你,更何况,最后你能不能坐上魔尊的位子,还是个未知数呢。今晚的一切,都充满了变数,我更是要时刻提防,随时应变。

不知道寒洛楚炎他们怎么样了?今晚他们,能及时赶来阻止这群丧心病狂之人的阴谋么?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五零、魔尊之死

是夜亥时。

费铮抬头看了看月色,四下里望了一望,放下了窗子,回身推了推正闭目养神的木芫清,低声道:“醒醒吧,时候差不多了。”

说着,将手中的一团物事悄悄递给了木芫清,不放心地叮嘱道:“回梦仙香的毒我已经帮你解了,你要我帮你准备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再过一会儿,他们便要过来带你去到祭台上,我自然会随行而往,然而却不便离你太近,以免打草惊蛇引起那个人的怀疑。你自己万事小

“嗯。”木芫清点点头,将东西暗自藏好,“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没有退路了。不放手搏一下便只有死路一条。你放心,我会小心应付的。”

果然不出费铮所料,过不多会儿,便有黑衣人从外面带着一身的寒气破门而入。看那身形,却并不是白天是木芫清见过的那个黑衣人。

而黑衣人一进门便看到,费铮坐的地方离着木芫清很近,身子前倾,他的一张蒙着黑布的脸庞几乎就压在双目紧闭,假装熟睡的木芫清的小脸之上。

黑衣人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不满地斥责道:“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放不下这个女人!我告诉你,今晚事关重大,咱们这么些年处心积虑,还不都是为了今天么。你给我把你那些怜香惜玉的花花肠子都先收起来。等这件大事做成了以后,你还担心没有人女么!你呀,真是不知轻重缓急地浪荡子!”

“怎么总是把人想得这么不堪呢?”费铮假意委屈地抱怨道,边说边直起了身子站起来,双臂一身,将木芫清打横抱起来,嘴上解释道,“我怕她醒着不肯合作要闹事。所以刚才又给她下了药,让她睡着了省得待会麻烦。这回你可是大大的误会你儿子了,爹!”

听了这话,木芫清不由自主地勾出一丝笑容来:费铮的这声爹喊得可真真是妙不可言。既极其自然地告诉了木芫清来人究竟是谁,又不动声色地再一次向木芫清表明了合作的诚意。

果然,费莫听到儿子喊他的那声爹以后,声音有了慌张,忙制止道:“不是说了么,在称呼上也要多留意些。不能叫别人听了去,将咱们的身份给识破了。”

“嗨,爹,你也忒紧张了。这里就你、我还有温姑娘。她早就睡死过去人事不省,能听了什么去?人家只随口说了那么一句,你老就当圣旨一样捧着,你的亲生儿子说了十句八句,也没见你哪个耳朵听进去了。”费铮一边满不在乎地发着牢骚。一边抱着木芫清先自出屋门。

“你这不成器的儿子呀。你说得那些话里。有哪一句着过边际了?你但凡说上一句正经地话,爹又怎么会不听呢?不管怎么说,小心点总没有错的。”费莫也一边不住嘴地唠叨着。一边跟了上去。

三个人脚不停蹄,只往远处而去。

费铮带着木芫清赶到目的地时,白天见到的那黑衣人已经等候在那里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半大不大的包裹,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物事。

月光下,黑衣人的那一身黑色愈发的浓了,加上他那一双眼睛射出地犀利冰冷的目光,令他越发的像是西方魔幻股市中,身披黑斗篷,面露奸色地恶毒男巫。

“怎么磨蹭到这会儿才过来?”看到费铮过来,黑衣人不满地问道。

待看到费铮竟然打横抱着木芫清,黑衣人越发地不悦起来,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我不是担心她醒着不肯合作会添乱么。”费铮将糊弄他老爹的一番言语又拿了出来,嬉笑着解释道。

“胡闹!有回梦仙香压制着她,她哪里还能胡闹地起来?”黑衣人怒道,“你可知道此时她体内的血液对我们有多重要,怎么还敢胡乱给她下药,万一失了血性怎么办?赶快解了,要是由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好,我这便给她解了”费铮毫不在意地答应着,小心翼翼地将木芫清放到地上,随手往她脸上一拂。

便听木芫清嘤咛一声,幽幽地醒转过来,带着刚刚睡醒后的迷蒙,大睁着一双水蒙蒙的大眼,四下里望了望,迷迷糊糊地问道:“这是在哪里啊?”

只见四周空旷无一物,除了立在当场的四人以外,便是头顶上一轮明晃晃地月亮而已,并不见费铮口中所说地祭台在哪里。

“看好她。”黑衣人冲着费铮冷声吩咐道,他自己则打开了手中地包裹。

木芫清借着费铮身体的遮掩,偷眼望去。只见包裹中出了她白日里所看过的七星玉子棋以外,还有一面两尺长,半尺宽地旗,旗面在月光的照映下反射出盈盈的白光,曲曲弯弯,似乎刻的是某种木芫清并不认识的文字,依稀与赤血剑上的花纹如出一辙,大约便是仲尤先祖时期的远古文字吧。另有一片鱼鳞形状的甲片,大约有手掌大小,发着盈盈的红光,一明一暗中隐隐透着一股邪气。除此之外,除此之外,还有一副白荧荧的枯骨,有头有身,四肢健全,只是不挂一丝血肉,空空的两个眼洞仿佛正向观者投来阴森森的目光。

吓得木芫清“啊”的一声惊呼出口。费铮忙将她向身后拉了一拉。

“大惊小怪。”黑衣人抬头瞥了她一眼,招了招手,示意费莫过去帮他。

“那个是……”木芫清低声问费铮道。

费铮嘴巴动了一动。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黑衣人便抢先说了出来:“魔尊地骸骨。”

“啊?失踪的魔尊?他……原来已经死了?”木芫清一惊,忙捂了嘴巴。

“哼,失踪?”黑衣人冷笑出声,道,“那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所谓的魔尊大人,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在这封魔坡上魂飞魄散了。留在这世上的,不过你眼前的这一具骸骨罢了。”

“怎么会……是你。也是你们干的,对不对?”木芫清问道。

“反正你也命不久已,那便索性都告诉了你,让你做一个明白鬼好了。”黑衣人冷声回答道,“二十三年前的某个月圆之夜,正逢一千年难得一遇的阴年阴月阴时阴刻,乃是天地间阴邪之气最为旺盛之时。每逢此时,仲尤先祖设在此处地这个封印之阵便会因为阴邪之气的干扰而有所松动。历任的魔尊,都要在那个时候来着封魔坡。耗费自身的精血和魔力来重新加固这个封印。”

“而你们就趁魔尊他加固封印之后,元气大伤之时,偷袭了他,将他杀了么?”卑鄙阴险之人的手段。果然够得上阴险卑鄙。

“不错,正是如此。”黑衣人冷笑一声,“本来我们想趁着那个千年难逢一次的时候开启这个封印的,可惜最后没能成功,反而被魔尊他给发现了。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他魔力受损身体衰弱之时杀了他个措手不及!不过这魔尊还真是了得。重伤之下深知再难活命。居然拼着灰飞烟灭的下场,用自己一身的魔力,在仲尤先祖设在此处地那道封印之上。又加了一道封印。如今要开启他加在外面的那道封印,就不得不靠他留下来的这具白骨了。”

黑衣人抖了抖包裹中的白骨,拈起那片鱼鳞样地甲片,说道:“英明一世的魔尊大人永远也想不到,他的这具白骨,居然也能助我一臂之力,开启他亲自设下的封印吧。血魂晶,我花了20年的时间,终于养成了噬魂兽,得了这天下至阴至邪地血魂晶。就算是不用等到一千年一次地阴年阴月阴时阴刻,凭着血魂晶地阴邪之力,我也能开启此处的封印!”

“噬,噬魂兽是你养的!”木芫清初来此地便听说了噬魂兽噬人魂魄,弄得人间界犹如地狱一般恐怖惨淡,害得楚炎跟寒洛经天累月不眠不休,势要杀了噬魂兽将真相追查出来,而她在一旁干着急却无力可帮,这件事,她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原来,这些年来发生地那些大事,从始至终,都是你们搞得鬼!”木芫清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为了得到这血魂晶而冒天下者大不韪,饲养噬魂兽,残害的多少无辜的人类,你,你不怕遭报应么?”

“无毒不丈夫!”黑衣人阴森森地答道,“再说,死上几个人类算什么?待我得了先祖的魔力,做了魔尊,还要率领着我妖界众人,将那人间界灭了,一偿先祖未尽的夙愿!”

“哼,你自己丧心病狂,想要吞并天下,又何必要找理由,将顶脏帽子扣到先祖头上呢?”木芫清冷笑道,“先祖的夙愿是什么?你以为真的知道么?”

仲尤先祖他,应该是希望人妖能够和睦共处相亲相爱的吧。

“先祖的夙愿是什么,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么?”黑衣人眼睛一斜,不屑一顾道,“哦,我倒忘了,你跟先祖他,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呢。不然的话,你又是怎么得到的那把赤血剑的呢?仲尤墓中,我看着仲尤先祖的画像可是可怕的很呢,怎么你就不怕么?”

“仲尤墓?先祖画像?这么说来,偷仲尤旗的人,也是你!”

“不错,正是区区在下。”黑衣人不以为意道,“不然你以为还能有谁有这本事呢?”

说完,望了望月亮,冲费莫吩咐道:“子时将到,准备启阵!”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五一、封印开启

黑衣人抬头望了望月亮,冲费莫吩咐道:“子时将到,准备启阵!”

木芫清也跟着仰了仰头,只见头顶上那一轮玉盘似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夜空正中,明亮的月光将稀稀疏疏的星光遮掩殆尽,在地上投下白花花明晃晃的倒影,恍惚间,仿佛天上地下,唯着一轮明月独尊一般。

费莫弯腰将魔尊的骸骨捧了出来,郑重地走到月光圈出的一片空地上去,仰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又低头估摸了一下大概的方位,方才将魔尊的骸骨小心翼翼地轻在地上,按照头,身,脚的顺序重新摆放好。这一切做好之后,立足重新打量了一番,确定确实万无一失了,回头冲黑衣人点了点头,示意已经好了。

黑衣人快步上前,走到费莫身边停了下来。他伸出手腕,尖长的指甲在手腕处狠命一划。费莫也依样而行。殷红的鲜血顿时便汩汩地流了出来,尽数流到地上的白骨上去。

白森森的骨头,红艳艳的血液,红白两种颜色形成强烈的对比,登时便给在场的气氛中平添了一丝阴森和不安。更加奇特的是,血液流到白骨上后,却并不顺势下流淌到地上去,而是尽数被白骨洇了干,鲜艳的红色顺着白骨的纹理迅速地漫延,很快,一副白晃晃的骸骨便成了诡异的红色枯骨。黑衣人见地上的骸骨已经完全转变成了红色。便捂了捂手腕,不让血液继续流出来。他转了转身子,面对着正北方向,仰头低声吟出一大长串含混不清地咒语来,木芫清侧耳细听来,依稀听见他低吟的是:“悠悠天地,烁烁月华……以我之血,召唤邪灵。赐我阴力……骸骨破阵,己所料耶……茫茫天数,自有定论,漫漫来日,只在今昔!”

随着黑衣人的吟咒之音渐唱渐高,连大地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召唤似的,先是微微的,接着便是及其明显的晃动了起来,晃得木芫清东倒西晃几欲摔倒。幸好费铮手疾眼快,见势不好,忙拉了她向后一跃,远远地落到了平稳的地界处……

“他这是在用活人地鲜血。和封印主人的骸骨,施以奉召而来的幽冥之力,用来破开魔尊临死前施下的那道封印。”费铮俯身在木芫清耳边低声解释道。

过不多会儿,不安的大地渐渐恢复了安宁,不再摇动了。而远远望去。月光投射在地上所圈出的那一片区域处。竟凭空出现了一座半人多高的祭台。不大不小,正好紧贴着月光与黑影的交界处,不超一分。不短一寸。先前空地上那具红色的骸骨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费莫和黑衣人两个挺身直立在祭台上,夜风过处,撩起他们黑色地衣摆,月光之下,他们二人阴冷的目光中隐隐有兴奋难耐之色,看上去就像是两只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夺命夜叉一般阴毒疯狂。

费莫扭头不见了爱子和木芫清,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之色,待看到费铮带着木芫清跃到了较远的地方,又颇有些不悦地责备道:“你把她带到那么远地地方去做什么?回来,赶紧回来!”

费铮也不跟他爹多说,立刻拉了木芫清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到了祭台之上。

黑衣人从包裹中取出血魂晶搁在掌心当中,凝神频频催动妖力。

血魂晶被黑衣人的妖力催动,红光大盛,立时便以他的手掌心为中心,吞没了他身子周围方圆一尺之内的白色月华。

而黑衣人的妖气也渐渐实质化,在他地掌心处凝出一团似有似无地黑雾,托着血魂晶徐徐上升。黑色地雾气与血魂晶发出的红光渐渐纠缠在了一起,时而红色更艳,时而墨色更浓,此消彼长,此长彼消,相斗不止。

过了好一阵子,黑色的雾气渐渐占了上风,不仅吞没了刚才红光所覆盖地领域,而且还扭曲着洇入到血魂晶之中,到了后来,原本暗红色的血魂晶便成了墨一般黑的晶体,细看之下,内里还有丝丝黑气在甲片深处四处漫延运动。一路看文学网

四周刮起了轻风,带着森森的寒意,和鬼哭似的风声。

此时正好月上中天。天空中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朵阴云,直直地向着那一轮皓月而去,仿若天狗食月一般,一点一点将那一轮皓皓的明月蚕食尽了。

失去了月光的照耀,登时天空和大地一并笼罩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而在这片暗色中,尤以黑衣人周围更为浓暗。侧耳细听去,四周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物事频频地骚动了起来。

木芫清开始从心底感到不安起来。她攥了攥手心,巴望着黑衣人赶紧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好早一点赶走这片惊悚的黑暗。

然而却迟迟不见黑衣人动作。他只是矗立在原地,掌心中托着血魂晶,仰头看着失去月亮的天空,皱着眉头,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过后,但听费莫低声道了一句:“差不多是时候了。可以开始了吧?”

黑衣人一时无话,低了头闭目凝神了好一会儿,方才睁眼沉吟道:“嗯,看这样子,阴气聚集的差不多了。开始吧。”

费莫得了这话,从包裹中捡出仲尤旗,长臂一伸,将仲尤旗向祭台正中用力掷去。

同时黑衣人也合掌收了血魂晶,抬手收紧怀里。

木芫清留意到他收血魂晶时动作迟缓,完全不像刚才那般矫健迅捷,心知他先用血液破魔尊之封印,后又用自身妖力催动血魂晶,聚集大量阴邪之气。他本事虽然厉害,然而刚才那一番仪式,他不单要保证催动血魂晶地妖力源源不能间断,还要分出一部分妖力来抵挡阴邪之气侵入体内,一身妖力怕是消耗了不少,已经无法继续下面的仪式了。

大约他也料到了凭他一己之力无法连续开启两个封印,是以才特特地邀了费莫父子前来相帮完成。否则又怎么会那么好心,将先祖强大的魔力。平白分一些给了费莫父子?

不过,黑衣人他事前是怎样想的,那都是他的事了,与她木芫清无关。此时他妖力消耗的越多,与木芫清来说,便越是有利,待会办起事来,便越是便利。

随着黑衣人将血魂晶收了起来,天上那朵不知来由的阴云便慢慢散了开去。月亮重新现了出来,月华撒满祭台,撒在仲尤旗上,在偌大一座祭台上投出唯一一片阴影地。奇特的是。看那仲尤旗上分明无孔无隙完好无缺,被月光一照,祭台上那片阴影地上却出现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小小圆圆地光斑,依次排序,恰成北斗七星之状。

黑衣人低头看了眼底上的北斗光斑。忽然朗声唱吟道:“一祭天枢宫贪狼星君。二祭天璇宫巨门星君。三祭天玑宫禄存星君,四祭天权宫文曲星君,五祭玉衡宫廉贞星君。六祭开阳宫武曲星君,七祭摇光宫破军星君。”

这边厢他说一句,那边厢费莫便飞快地取出七星玉子棋中的一颗,扬手射出,玉子棋一颗接着一颗在空中划出不同色彩的光痕,依次应声落在地上的同色光斑之上,黑衣人的话刚刚说完,费莫手中的七星玉子棋也刚好射完。

黑衣人见北斗七星阵势已成,便肃手长立,凝神运气,朗声高呼道:“七星联袂,交相呼应,上承天时,下应地势,阴月圆时,封印开启,先祖神力,重见天日,此时不应,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便听得有隆隆的低鸣之声似乎是从地底最深之处滚滚而来,接着空气中若隐若现出巨大的漩涡,强大地气流吹得在场众人全都站立不稳,东倒西歪地几欲摔倒。

“先,先祖的封印,这便,便被开启了么?”木芫清一面竭力抵抗着气流的袭击,一面问她身边的费铮道。

“嗯,应该是了。”费铮低声答应了,解释道,“待这阵大风刮完,前面地仪式就算是已经完成,接下来便轮到你了。”

果然,气流渐吹渐息,慢慢弱了下来,祭台上很快便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四人重新站好了,黑衣人掸了掸衣裳,冲费铮吩咐道:“她在一旁观看的也差不多了,该献祭品了,把她带上来吧。”

“你多加小心。”费铮快速叮嘱了一句,依黑衣人所言,带着木芫清走到了祭台中央,仲尤旗下,北斗七星阵中。

此时的木芫清还得要摆出一幅身中回梦仙香之毒,四肢无力可使,不得不受人肆意摆布的姿态来,短短几步路,走得是身若无骨,娇喘嘘嘘,还要暗地里使出把劲来,在脑门上憋出一头的细汗来。

黑衣人也不多说,用目光瞥了瞥费铮,示意他退后。

而费铮则接口道:“你刚才已经耗了不少妖力,剩下地事,便由我来吧。”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答道:“也好。”便从怀中取出赤血剑来,递给了费铮。

费铮接过赤血剑,拿在手里掂了一掂,冲着木芫清勾了勾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对不住了角木宿主,要你挨着一刀。你放心,这一刀我会下地又快又准,保证你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说完举剑便冲木芫清胸口刺来。

不知是费铮地演技太好还是怎么的,即使是事先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当木芫清看到费铮这满面的狰狞时,还是被吓得花容失色,小脸煞白,胸腔里那颗热乎乎地心脏也跟着慢了两拍,脑海中突然想到道:“费铮这厮该不会来真的吧?呜呼,我命休矣!”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五二、乐极生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听半空中一声怒喝:“休得伤她!”

同时“当”的一声脆响,一道白光从空中射来,不偏不斜正射在费铮手中的赤血剑的剑尖上,登时白光分作几道,分别向着不同方向四射而去,待到地上停下时,才看清楚原来是几块碎掉了的冰晶。

紧接着一白、一墨、一青、一蓝四道光影倏倏的依次从半空中落下,待得定睛看时,原来是寒洛、楚炎、南宫御汜并那个吊儿郎当的罗斯塔一同赶来救她了。

寒洛他们应该是等到了天明时依然不见木芫清起来,方才发现她被人掳了去。这一前一后的行程大致要错上半天左右,如此算来,他们几个竟是一点弯路也没绕,看来寒洛这厮追踪的本事真真好生了得。

而听到那一嗓子,木芫清心底喊了声“万幸”,同时暗自埋怨道,大哥啊大哥,你是掐着点赶来的么,怎么时候把握的这么准?你若能早来一点的话,你妹子我也不用被吓得一条命只剩下半条了。

刚才由半空中激射而来的那块冰晶得力道极大,赤血剑被它撞了个措手不及,因此而失了准头,费铮也正好趁势撒了手,“当啷”一声脆响,将把赤血剑抛到了木芫清的脚下。

木芫清何等聪明,一见费铮扔了赤血剑,紧跟着就假装被吓得脚下一软。嘤咛一声便瘫在了地上。借着身子地掩护,偷偷拾起了赤血剑暗自藏好。

而那一边,黑衣人和费莫早就迎了上去,与御空而至的寒洛等人混战到了一起。

费莫本事原就与寒洛不相上下,此时又添了一个楚炎助战,很快便显出力不从心之态,一招一式之间渐显吃力。然而他也心知今日这一战,乃是攸关性命的生死斗。不能取胜便只有死路一条,是以就算战得颇为勉强,却也只能强咬了牙关勉力支撑,丝毫不敢后退一步。

在一旁假装又惊又怕,实则悠哉观战的木芫清见费莫已然是落了下风,心里高兴,嘴上却阴阳怪气地冲费铮凉凉地说道:“怎么,你不去相助你爹么,倒在这里轻松自在地看热闹?”

“呵呵。我爹虽然落了下风,却未必会输。倒也不用担心。”费铮无所谓地笑笑,胸有成竹地说道,“倒是那一边。倒是处境更为凶险一些了。不过这也不用我们来操这个心,他若败死在你的人手里,倒也省了我们麻烦。”

听费铮说的这样气定神闲,木芫清不禁挑了挑眉,半信半疑地继续看下去。渐渐的。倒开始有些佩服起费铮的判断力来了。

寒洛和楚炎因为并不知道木芫清和费铮之间地交易。见木芫清还在费铮手里,恐她遭遇不测,既急于上前营救人质。又不敢对费莫死追猛打,生怕将费铮逼急了恼羞成怒,会加害于木芫清。因为有了这两重的顾虑,他们两人虽然联手相斗费莫一个,一时之间却也没能讨得多少好处去。

再看黑衣人那边,正跟南宫御汜、萝卜缠斗的正紧。

虽然南宫御汜功力尚浅,阅历也不算是多丰富,比起功力深厚的黑衣人来说相差的不只一截。然而他的武功师承萝卜,如今师徒二人联手迎战,一招一式之间早在日常的练习中配合的天衣无缝,一个攻上时另一个便攻下,一个攻左时另一个便攻右,如此默契的打法让黑衣人刚应付了这一个,那一个又紧跟着递了招数过来,令他应接不暇。加上刚才为了启动封印,他已经消耗了不少地妖力,如今被这两人形如流水滔滔不绝的打法弄得苦不堪言,偏偏任他见多识广,一时半会之间却也无法辨别出萝卜的武功套路,只觉得他二人出招不按常法,似乎并不是妖界已知的部落中人,真真难想应对破解之法。是以他越战心里越惊,心里越惊招式就越乱,一个晃神间,便挂了彩伤了胳臂。

费莫却并不知道自己儿子存地那个坐山观虎斗的心思,一眼瞥见黑衣人肩膀上的血渍,心中大惊,忙紧递了两招,瞅了个空子,头也不敢回地冲费铮大喊道:“铮儿,你还傻愣着做什么?快来帮忙!”

“你爹已经在叫你了,这下你可再闲不下去了吧。”木芫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冲着费铮幸灾乐祸道。

瞅费莫这着急的样子,怕是并不知道自己儿子想要独吞先祖魔力地私心吧。而费铮并不把自己地打算告诉费莫这个当爹地,是担心他爹不同意,还是压根就不准备分那么一丝半点的魔力给自己的亲爹呢?

不管费铮心里打地是怎样的算盘,都与她木芫清这个旁人毫无关系,他们这一伙儿人狗咬狗斗的越激烈,她便应该觉得更加解气解恨才对。三百年前那场灭族的惨案,费铮他虽小并没有参加,然而费莫和黑衣人,确是货真价实的幕后主谋。她娘亲的惨死,她爹这三百年孤苦绝望的生活,她外公遭受的暗无天日的对待,桃儿姨娘的流离失所,他们两个人都难辞其咎!这酝酿了三百年的仇恨,便在今个月圆之夜,画上句号吧!

费铮被他爹这么一叫,再不动动手摆摆样子就不太能瞒混过去了。只好慢悠悠,一步一捱地向黑衣人蹭了过去。

谁知那黑衣人一见费铮靠近了过来,立刻虚晃两招,跟着足尖一点,身子向后轻飘飘地跃了开去,登时便闪身将颤斗不止的南宫御汜跟萝卜两人让给了费铮。

费铮待到发觉中计想要后撤,却哪里还来得及?南宫御汜和萝卜二人出手犹如闪电一般迅捷。两柄冰晶剑带着凌厉地杀气,一招紧似一招,招招都朝他身上要害之处招呼,他本事本就不及黑衣人,若再有一刹那的分心,登时便会被冰晶剑戳上两个窟窿出来。

没办法,费铮虽然心底叫苦不迭,却也只好迅速打迭起精神。硬着头皮苦战南宫御汜和萝卜。

而此时腾出手来的黑衣人却已经稳稳地落到了木芫清身边。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五指并爪,陡然向木芫清心口而去。

这一下变起仓促,木芫清原本还在一旁安安全全地看着众人争斗,万没料到黑衣人会使计脱身,更没料到黑衣人一得自由便会对她蹙起发难。待到看到他脸上那恐怖的神情,心知不好,赶忙要闪避时,却哪里还来得及?

只觉得巨大的痛意从心口处传来。痛得她大张了嘴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却仿佛连声带也被撕裂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圆睁着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胸前五个汩汩淌着殷红色液体的血窟窿。

黑衣人一击得逞,心下大喜过望,嘴角古怪地抽了两抽,绽开诡异的笑容。他眼珠血红。面色疯狂狰狞如同恶魔一般。咬牙切齿地对着木芫清喊道:“哈哈哈。你以为寒洛来了,你便可以得救了么?哈哈,只要杀了你取了你的心头血。引了先祖地魔力为我所用,那时还用在乎什么寒洛?便是十个寒洛,也都叫我给杀了,哈哈哈哈!”

同一时间,和费莫父子缠斗在一起的寒洛、楚炎、南宫御汜皆被惊得脸色煞白,脱口高呼道:“清儿!”一同弃了对手,不要命地奔了过来。

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到木芫清身边,便看到血液顺着她的身体,一缕一缕汇集在一起淌到地上,又分作了七缕,分别淹过地上的呈北斗七星分布的七星玉子棋,血色渐渐吞没了七星玉子棋原本的颜色,将其一一染作了鲜艳的红色。血液渐渐向地下渗去,在祭台上留下七个血红色的印迹。

北斗七星阵之间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裂缝将地上地七星玉子棋连接在了一起,整个祭台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裂缝越裂越宽,很快便有了一指粗细,七星玉子棋原地抖了一抖,一一落进了裂缝中,直坠地底最深处。而从裂缝中涌出了大量的红雾,浮到了祭台上空,渐渐凝成一道赤练。

随着红雾的涌出,整个祭台破碎摇晃地更加厉害了。所有祭台上的人没有一个还能再立稳了不倒下去,在这从地底风涌而出的强大的力量作用下,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族的力量,顿时都变得渺不可言。

“哈哈哈,先祖地魔力,就要破封印而出了!”黑衣人地笑声尖厉又疯狂,明显地,他已经被狂热的兴奋冲昏了头脑。

木芫清趁此机会,强忍着胸口处的剧痛,暗自提了一口气,猛地一扬手,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地东西向黑衣人劈头盖脑地撒了过去。

黑衣人正在兴头上,且他刚才那一击正中木芫清心口处,满以为木芫清此时已经一命归西了,哪里会想到她还能挣扎着反击呢。正得意间,不料被木芫清扔过来的那包东西打了个正着,立时便知不好,可还没等他吐出一个“你”字来,便觉一个腥气涌上心口,忍了一忍没能忍住,“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你……”黑衣人刚张了张口,第二口血又接踵而来,“唔”的一下喷了出来。“我劝你还是在临死前省省力气吧。”木芫清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因为失血过多,一张消瘦的小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话也说得颇为吃力,“我刚喂给你的那包药,叫做血茯散,它的霸道之处,不知道月柏毒魔,有没有,告诉过你。一旦吃了或是嗅了,毒气入侵,立时便将毒入五脏六腑,直要将你的内脏腐蚀殆尽了方才罢休,乃是号称虎狼之药的,毒术中的禁药。三百年前你害的我娘惨死,外公遭辱,爹郁郁经年,在你临死前赏你一包血茯散,让你死得更痛苦一些,也是你该得的吧。”

“你好沉的心机啊。为了替你娘报仇,不惜用自己引我过来,要与我同归于尽么?”黑衣人边咬牙切齿地说着,边大口吐着鲜血,却根本不打算住口,“也好,这样的话,即便是我要死了,也有你来与我陪葬!”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五三、一眼万年

“给你陪葬?”木芫清冷笑两声,特意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口,“你以为你这便能杀了我么?”

只见木芫清胸口处,原本五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血,正在一点一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着,很快便生出了新的肌肉皮肤,伤口复员地不可思议。

“这……”黑衣人心下大骇,又连吐了两大口血。

“怎么,月柏毒魔没告诉你么?血婆罗树妖的血液,不仅有解天下万毒的功效,更是疗伤的灵丹圣药呢。”木芫清的话似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透着彻骨的寒气,“真真不凑巧了,你眼前的这个人,恰好便是当今天下,少数几个从你的魔掌下逃脱了性命,幸存下来的血婆罗树妖中的一个。这是不是就叫做,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呢?”

就在木芫清说话的空档,从裂缝中涌现的赤气已经在祭台上空盘旋了几个来回,渐渐化作一个庞大的红色怪物形状,巨头长角,细身卷尾,打眼望去,好像是一条赤色的蟠龙,可是长长的身子下面却只生有一只鹰一样的爪子。这怪物在半空中不住翻滚盘旋,时不时发出雷鸣一般隆隆的吼声,周身散发出明亮的红光,照得方圆一里之内都如同白昼一般。

忽然间,那怪物由半空中猛地俯冲了下来,长身过处,空气地温度顿时便高出了许多。热浪扑面而来。祭台早就破碎的不像样子里,被那怪物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吼一冲,顿时便又掀起一阵沙尘暴来,地上的尖石碎砾一并被卷了起来,向着祭台上的一众人等劈头盖脑地砸去,沙砾刮在每个人的脸上,剌出细细密密的血印子来,火辣辣地疼起来。碎石不分青红皂白的往众人身上呼啸而去。一众人等五脏六腑都快被撞击了出来,大家伙儿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憋着一口气苦苦强挨,巴望着半空中地那条怪物早点平息下来,将这一劫捱了过去。

只除了黑衣人面露喜色,举头仰望着那怪物,喜出望外道:“是火云夔龙!火云夔龙现世了!哈哈哈哈,先祖的魔力,终于重见天日来!来吧来吧。到这里来,到我身体里来!我得了先祖的魔力,便如同重获新生一般,哪里还用怕什么劳什子的血茯散!”

剩下的人被他这么一喊。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也全都反应了过来。

费莫与费铮父子两个早已无心恋战,矮着身子艰难地向黑衣人身边靠近,也希图能分得几分先祖魔力。

而寒洛则面色一寒,惊觉道:“原来他们的目的竟是为着先祖魔力!先祖魔力一旦为他们所用。天下必将大乱。当日媸莲女神之言。怕是要在今日应验了!”

思及此。寒洛紧了紧手里的宝剑,高呼道:“先祖魔力岂可被小人而得?楚炎,罗斯塔。我们三人去拖住他们。南宫,你快过去趁机救芫清出来!”

寒洛话音刚落,其余三人一同应了声:“明白!”各自凝神屏气,也挨了身子挣扎着向黑衣人和木芫清那边靠近。

而木芫清听到黑衣人的话以后,面色一沉,咬了咬牙,恨声道:“有我在,岂能眼睁睁便宜了你?”话音未落,猛地举起赤血剑,拼着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纵身向黑衣人扑了过去,听得“嗤”地一声微响,赤血剑连柄没入黑衣人心口,红艳艳的鲜血喷溅了木芫清一脸一身,粘稠的液体糊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木芫清一击得中,正要后撤,却被黑衣人扯了衣袖,耳中听到他牙缝里飘出的一句话:“你娘亲究竟是被何人杀死地,你想不想知道?”

“你说什么?”木芫清不由得身形一滞,不假思索地反问道,“不是你么?”

“呵呵,你爹寒圣,绰号叫作九尾天魔狐,果然名不虚传。”黑衣人语气阴毒,恨意十分,“当晚我们十六个人围攻他一个,轮着番地上前与他相斗,却丝毫没能奈何的了他,反而被他瞅了空当,一连将十余个人斩杀在他的清锋剑下。苦没奈何之下,恰好瞥到你娘亲也在不远处死战。当时刻不容缓,我便与另一个人暗自转移到你娘亲跟前。”

“你娘亲的本事虽然也算是很好的了,比起你爹寒圣来,却相差地十万八千里之遥。我二人联手攻她一个,她一个女流之辈,哪里抵挡地住?没拆上十余招,你娘亲她,便被我一剑刺中了左腿,俯倒在了地上。”

“你,你杀了她?”木芫清虽然明知自己地娘亲三百年前已经惨死,此时听黑衣人忽然说起当晚地情景,还是不由得提了一颗心在嗓子眼。

而黑衣人特意选在这时说起三百年前那惊心动魄的晚上,原本便是为了稳住木芫清将她留在险地,存了个要与她同归于尽拉她做个垫背的心思。见她果然被他地话吸引住了,心下得意,恶毒地抽了抽嘴角,继续讲道:“怎么会,我怎么舍得杀她?要制住你爹那样的高手,就全指望你娘了?”

“你,你们用我娘的生命,要挟我爹束手就擒?”木芫清顿时明白了,咬牙切齿道,“你们好卑鄙!”

“呵呵,过奖了。不过我们并没有那样做。我们只是……”黑衣人故意一顿,见木芫清面色松了一松,方才冷声说道,“我们只是用手中的剑,在你娘身上不会致命的地方,用力的戳了几十个透明窟窿罢了!“你们,竟敢!”木芫清的眼里顿时充了血。

“每刺一剑。你娘便会忍不住大声呼痛一次。你娘一呼痛,另一边正与我们地人厮斗在一处的你的好爹爹,便禁不住要分心。他一分心,剑招便乱,正好利于我们进攻,没几下便被我们攻住了要害……”黑衣人笑得甚是得意,“饶是如此,三次过后。你娘却宁肯咬破了自己的嘴巴,死活再不肯出声了。不过那也妨不了什么事,她不喊,我们便替她喊,左右你爹已经无心恋战,恨不能立刻分身过来相救你娘,可是我们的人又缠他缠得紧,纵使他是神通广大的九尾天魔狐,又能怎么办呢?”

“卑鄙!无耻!”木芫清觉得。即使是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词语,也不能描述出眼前这人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所作所为。

黑衣人无所谓地笑了笑,继续言道:“就这样。你爹他最后,还是被我们挑断了脚筋,成了废人一个。念在好歹与他相交一场,便饶了他一条性命。而你娘,你娘身上那致命地一剑。却不是我刺的。”

“是谁?”木芫清冷声问道。

“是……”黑衣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引得木芫清靠了近。

“芫清。小心!”

只听得有谁在她身侧不远处高呼了一声,木芫清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重重地撞了出去。

再回头时。却看到,南宫御汜半跪在她方才站立的地上,青色的衣衫上,不住地流淌着刺眼的红色液体,心口处,一把明晃晃血淋淋的赤血剑赫然在目,剑柄还紧紧地握在面对这面的黑衣人手里。

“御汜!”只这一眼,木芫清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谁用力地撕裂了一般,痛得她声音沙哑黯淡,连呼吸都成了极其困难的事。

南宫御汜徐徐的扭过了头,见到平安无事的木芫清,已经有些迷茫混沌地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欣慰。他痛苦的皱了皱眉头,嘴唇张了两张,八五八书房却再没能发出一句声音来。最终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身子颤了一颤,猛地向后倒了下去。他胸口上尚且温热的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地红色弧线,滴滴洒在地上,绽放出一朵朵绝美地花儿。

这一瞬间,犹如一个世纪那般地漫长。木芫清眼睁睁看着南宫御汜胸口淌着血,看着他对着她淡淡地笑,看着他没能发出声地对她说道:“你没事,就好”,她却连伸手扶住他向后仰下的身子的时间都来不及,就那样无能为力地看着他倒在她的眼前。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怎能想象得到,曾经对他吟过的诗词,终有这么一天,会成为他的悼词?心中对他的谢意,对他的歉意,还有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今后茫茫无尽的日子里,又该去向谁来倾诉呢?总以为,他和她一样,有着千万年不尽的寿命,却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会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便离她而去。

“我会时常在你身边,看着你,守候着你,永永远远。”

御汜啊御汜,怎么一贯守信的你,也会轻易的放弃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御汜啊御汜,往后又会有哪一个,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在我的门外,悠悠地吹上一曲?

“不论冤或缘,默说蝴蝶梦,还你此生此世,今世前世,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御汜啊御汜,从今往后,翩翩飞舞的蝴蝶之中,可有那么一只最美丽的,是你变化而来看望我的?

注:不论冤或缘,默说蝴蝶梦,还你此生此世,今世前世,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为吴奇隆所演唱的《梁祝》歌词。

一些题外话:

这些天写的这几章,里面的人物可以说都为心魔所惑,费铮、费莫,还有黑衣人都深陷如心中对权势的渴望中。

而木芫清则是被复仇的愿望所折磨。这样失去理智的纠缠结果,只能是自伤和伤人。所以,希望能用南宫的死,唤醒她。

而我常说,玄幻文的最大好处就是,死了还能生,生了还可以死,死死生生无穷尽矣,呵呵。或许我哪天高兴了,就让南宫御汜又活过来了。

话说回来,南宫你也太菜了吧,人家清儿被戳了5个窟窿都没死,你怎么刚一露脸就挂了呢?

木芫清你真真是个小强,怎么打都打不死,我若是你,经历这么多事,不疯也傻了呢,真佩服你啊。

那个,其实真正无良的,是作者本人。自我检讨一番去。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五四、魔尊归来

战到白热化的局面并没有因为南宫御汜的倒下而结束。

同样的,已经被心中对权势的欲望冲昏了头脑的黑衣人也没有因此而住手。他只晃了一下神,立即又缩手收回赤血剑,紧接着又狠狠地向木芫清刺去。

木芫清一直因为陡然间从心底涌出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而呆若木鸡,五感仿佛都定位在了在南宫御汜倒下的那一瞬间,对自己身边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见,面对着黑衣人紧随其后的又一次致命之击视若不见,如同木头人一般一动也不动。

与费氏父子厮战在一起的三人,也早已看到了这场变故,又惊又怒之下,不由得身形都滞了一滞,罗斯塔更是疯了似的,对着近在眼前的费氏父子也不管也不顾了,当即就要纵身向南宫御汜而去。

而楚炎则紧递两招,一把火焰刀使得虎虎生威,挺身将两个劲敌一并接了过来,头也不回,冲寒洛和萝斯塔大吼道:“这里我来挺住,你们快去看看芫清和南宫怎样了,尽快将他们救离此地。”

话音未落,罗斯塔身影一晃,已经跃到了南宫御汜跟前,抬腿一脚踢飞了黑衣人手中的赤血剑,看也不看他一眼,俯身抱了南宫御汜的身子,一连几个纵跃到了祭台以下安全之处。

寒洛则顿了一下,冲楚炎叮嘱了一句:“你自己也要当心。”也纵身跃了过去。一把木芫清,将她打横抱了,纵身也要撤走。

木芫清直到身子猛地一下腾了空,方才惊醒了过来。挣扎着从寒洛怀里探出身子,冲着黑衣人大喊道:“你说我娘不是你杀死地,那究竟是谁?告诉我,最后那致命的一剑,到底是谁刺的!”

黑衣人嘴角边淌着血。笑得格外的阴邪:“我不会现在告诉你的。你若就此走了,便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告诉我,是谁,是谁杀了我娘!”木芫清疯了似的,一边歇斯底里地喊着一边扭着身子要从寒洛怀中跳下。

“芫清!”寒洛哪里肯依,连忙将她又拉了回来。

仰头看到半空中,那条盘旋不止的夔龙正发出隆隆的吼声,嘴巴里喷着清晰可见地红色火焰,不安的扭动着身子。开始准备发动第二次更加强大的俯冲了。

寒洛不敢怠慢,手上使劲,紧紧箍住了木芫清,脚尖在宝剑上轻轻一点。宝剑托着他二人疾驰而去,白光闪过,直到几十丈开外的空地上方才停了下来。

就在寒洛和木芫清刚一离开祭台,在半空中的夔龙又一次带着凌厉的势头居高临下地俯冲了过来,掀起比上一番更加大的沙尘暴。

破碎的祭台再也经不住这更强劲的势头。没能坚持多久便晃了两晃。轰然倒塌了下来。掀起地漫天尘土将整个祭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似乎连天上的月亮也被着冲天的尘沙遮了光辉,光彩顿时暗淡了不少。

从木芫清和寒洛站立的地方远远望去,只见从天而降地夔龙一头扎进那片昏暗之中。红色的雾气和黄色的搅浑在一起,能见度越发的低下。

忽然间,从尘土笼罩之地处传来接连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木芫清和寒洛皆是一惊,相互对视了一眼,心里都为生死未卜地楚炎捏了一把汗。

木芫清身子刚刚动了一动,便被寒洛大手一摆,厉声制止住了:“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说完也不等她答话,足下一点,御剑折了回去。

木芫清来不及跟过去,只好踮了脚尖伸长了脖子,试图将祭台那边地情况看过清楚。

隐约间,那一片混沌中,仿佛有两个熟悉地身影,在昏黄的尘土中痛苦地挣扎,扭曲,接二连三地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没多一会儿,便只见两个人形地黑影,扑的一下如沙做土垒的沙土人一般轰倒在了地上,接着又被夔龙过时掀起的热浪高高扬起,化作空气中数不尽的尘粒中的一部分。

“啊,那是……”木芫清惊呼道。

“看那身形,似乎是费莫和费铮父子俩。”罗斯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淡淡定定地接口道,“他们被夔龙喷出的火焰烧化了,连个影子也没来得及留下,便从这世上消失了。”

“啊?他们,他们不是想要得到先祖的魔力么,怎么最后却被先祖魔力化作的火云夔龙烧化了?他们难道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下场么?”木芫清隐隐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看这情形,似乎是不知道呢。”罗斯塔毫无温度的答道,“先祖的魔力,岂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越是强大的力量便越难以掌控,况且力量自己也会选择主人。若没得到它本身的人可,便会是这样的下场。哼,无知又不自量力的家伙!”

“他们居然不知……”木芫清下意识的重复道。

“恐怕是被什么人给利用了吧。”

“莫非,这件事,还另有主谋?”木芫清一惊,“那会是谁?杀我娘的那人?”

罗斯塔却并不打算再顺着这个话题谈下去,向一旁侧了侧身子,淡淡说道:“比起那个,我想你还是先去看看南宫的情况比较好。”

御汜,原来他还没死?木芫清心中大喜,仿佛又看到了希望,忙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平躺在地上的南宫御汜。只见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嘴角边还保留着最后留给她的那个类似告别一般凄美地微笑。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成暗紫色的一团,胸脯一动不动,既不起也不伏。触手一片冰凉,肌肤早已僵硬,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生的迹象?

“御汜他……”木芫清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挣着泪眼绝望又迷茫地望向罗斯塔。

不知为什么,罗斯塔却并不看她。侧过了身子,低着头凝视着地面。机械地说着:“芫清,血婆罗树妖的血液……”

“……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木芫清恍然大悟道。

木芫清急不可待的伸出手腕,却苦于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地利器划破肌肤。

忙一面挽着袖管,一面连声催罗斯塔道:“快,快,萝卜,来,用你的冰晶剑,帮我把手腕割破。”

罗斯塔依言踱了过来。定了定神,凝出一把一掌来长玲珑剔透的冰晶短剑来。剑尖直指木芫清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划出一道血痕来。

奇怪的是。罗斯塔在做一系列的动作时,一直低着头,看也不看木芫清一眼,也不让木芫清看他脸上的表情。

只是木芫清却未曾注意到罗斯塔怪异的举动。绝望的人又重新看到了新生地希望,内心中巨大的激动难以抑制。她颤抖着手腕。对了好几次也没能将从手腕处流出来的那细细一缕的血液对准到南宫御汜地口中。忍不住便急了起来。一把夺过罗斯塔手中的冰晶短剑。狠狠地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顿时血流如注,总算是流尽了南宫御汜的嘴里。

血婆罗树妖的血液果然名不虚传。血液流进南宫御汜的口中尚不多久。便应验了罗斯塔地话。

南宫御汜僵硬地胸脯也有了轻微地起伏运动,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渐渐出现了一丝红润,鼻翼也明显的开始一张一合起来。

“活了!萝卜萝卜,御汜他没死,他又活了过来!”木芫清喜出望外,顾不得手腕上还淌着未干地血,高兴地拍手高呼道。

罗斯塔却不似她那样兴奋,略看了看地上重新恢复生命迹象的南宫御汜,微微叹了口气,淡淡地答道:“嗯,是了。已经好了。”

木芫清并不在意罗斯塔的反应,又回过头去瞧南宫御汜。

只见南宫御汜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挣扎着从地上坐起。

“御汜,你小心些。”木芫清见状,忙要相扶。

却被南宫御汜扭了身子挣了脱。

他十分平静地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掸了掸上面的尘土。面无表情地扫了扫木芫清和罗斯塔,良久方才微微点了点头,淡淡说道:“辛苦了,罗斯塔-拜涅-范-伯朗佛罗斯,角木宿主。”

“御汜?”木芫清不明白,南宫御汜为什么会用这种表情和语气和他说话。况且她一眼望去,无意间发现南宫雨丝耳垂上那一块原本红彤彤的胎记不知何时居然消失了,无疤无色,就像不曾有过似的。这更加令她疑惑起来,不由得抬手指着南宫御汜的耳朵,问道:“御汜,你,你的耳朵?那块红色的胎记呢?怎么不见了?”

南宫御汜并没有答话。

此时寒洛也正好扶着死里逃生的楚炎,御剑飞了回来。

但见楚炎虽然一脸配备不堪之态,但细观他全身却没有一处伤口,而他的眉心之间不知为何,竟凭空出现了殷红如血的纹印,看那形状,竟如传说中仲尤先祖特有的火云夔龙纹饰一模一样。

他两人乍见醒转过来的南宫御汜,也是又惊又喜,一齐问道:“南宫,太好了,你可没事了?”

南宫御汜徐徐点了点头,沉声答道:“嗯,青龙宫寒洛宫主。此番我大难得脱,有劳你了。”

却见罗斯塔早已跪了下去,单腿支地,双手作揖,躬身拜了三拜,恭恭敬敬地言道:“基佛罗血妖族族长,罗斯塔-拜涅-范-伯朗佛罗斯,恭迎魔尊大人归来。”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五五、萝卜的条件

“魔,魔尊大人。”寒洛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问道。

“青龙宫主,二十几年不见,别来无恙乎?”那个被罗斯塔称为魔尊的男子虽然面含着微笑,言语间却一丝温度也没有,的确和那个一向温润如玉、和气有加的南宫御汜的感觉不同。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下巴,慢条斯理地言语道:奇-_-書--*--网-QISuu.cOm“我瞅着,青龙宫主的功力比着二十三年前,早已强了不知一倍两倍,怎么这识人认主的本事,反而却退步了呢?”

此话一出,寒洛哪里还敢迟疑,立刻学着罗斯塔的样子,俯身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首,连连赔罪道:“寒洛有眼无珠,不识尊主大人真面,但有怠慢之处,万望尊主恕罪。”

“罢了。我也是方才醒转过来,你也没有什么怠慢我的地方。不知者不怪,你起来吧。”魔尊大人虚抬了抬手,示意寒洛和罗斯塔起身,“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青龙宫主你做的不错,到底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罗斯塔,此次多亏你了。”

“不敢,不敢。”罗斯塔一改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垂眼肃手,很是恭敬,“能助魔尊大人脱离劫难,是我等的荣幸。”转头又对着木芫清问道:“那你呢?角木宿主?连你们宫主寒洛也已经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尊主了,怎么你却还是一言不发呢?”

木芫清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张朝夕相处熟悉之极地脸庞,此时却会用这种陌生的语气和她说话。她明明离着那张脸很近很近,为什么又会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御汜……”木芫清刚一呼出口,便被一旁的寒洛暗地里拉了拉衣角,一怔之下,只好又不情愿地改了口,“魔。魔尊大人?”

魔尊却摇了摇头,不满意地言道:“你是我魔殇宫属下的青龙角木宿主,该当同寒洛一样,称呼我为尊主才是。”

“尊,尊主。”在寒洛一个劲地示意下,木芫清又一次艰难地唤了出口。

“很好。”魔尊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嘴角边竟还扬起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笑容。

这丝笑容还是被木芫清捕捉到了。只这么一瞬间地恍惚,仿佛曾经那个总是会在她面前扬起一丝温暖笑容勉励她支持她的那个南宫御汜又回来了。

然而这份错觉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下一刻,魔尊已经收起了笑容。转头又向楚炎问起话来:“这位楚公子,我见你眉间一簇火云夔龙纹饰。敢问适才在那边祭台之上,仲尤先祖的魔力可是为你所得了?”顾盼之间不怒自威,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从内而生。楚炎因为自己人类的身份。不便插言他们妖族之间的事情,是以打从祭台那边回来便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也不知道脑海中在想些什么,更没料到魔尊会来向他问话。

愣了一愣,忙连说带比划地回答道:“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刚才在祭台上。我和那两个蒙面的家伙斗得正紧。忽然那条龙就冲了过来。紧接着那两个人就在我眼前化成了一堆灰烬。我见它翻了个身,又朝着我冲了过来。当时我想糟了,这次真的要完蛋了。也来不及细想,随手举了火焰刀便迎了上去。谁知道那条龙却就势原地翻了个滚儿,然后倏地一下没入我的火焰刀中消失不见了。我也正纳闷这事儿呢。怎么那两个家伙一下子就化成了灰烬,而我却到现在还平安无事呢?”

“这便是你地造化了。”魔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沉吟着。想了一想,又问道,“那,还有一人,他如何了?”

“那个人?”楚炎略想了一想,凝眉答道,“当时尘土大,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依稀瞥到他手里似乎攥这个什么东西,引得龙尾巴朝他手里一扫,便没入到他手里的那物事中不见了。”

“那……他可死了?”木芫清在一旁插言道。

立即便被寒洛制止了:“芫清,尊主面前,不可放肆!”

“无妨。”魔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介意,又问寒洛道,“青龙宫主,依你看,他手里的那物事是个什么东西?”

“莫非……”寒洛心中一动,答道,“莫非是,聚灵珠?这聚灵珠乃是上古神物,传说它可以聚集天地间的灵气为己所用,要引得先祖魔力入他身自然不在话下。只是,那人真地能连它也寻得到么?”

“怎么不可能?”木芫清冷着脸插言道,“他连仲尤旗,赤血剑,七星玉子棋这些上古神物都能弄到手,还为了血魂晶,不惜饲养噬魂兽滥杀无辜。区区一颗聚灵珠,自然不在话下?”

“怎么,养噬魂兽和偷仲尤旗的人是他?”寒洛大惊失色,然而他终究也是个心思玲珑的人儿,心知此时并不是追根究底大发感慨的时候,只略想了想便大概想通透了其中的关节,抿了抿嘴,不动声色,继续说道,“那人为了能得到先祖地魔力,可是提前做了不少地准备啊。”

“要成大事前,自然需做足了准备,这也不足为奇。”魔尊淡淡地开了口,又对着楚炎说道,“依楚公子所言,那人怕是也得到了一部分先祖魔力。如此一来,他应该还没有死,只是得了先祖魔力后便逃了。”

逃了么?木芫清恨那黑衣人恨得牙痒痒地,暗自想道,逃了正好,那个杀我娘的人究竟是谁,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若是这么轻易便死了,我该找谁去报仇?他没在今日便死更好。天长地久,总有再见面的时候,待见着了,待见着了,我娘地仇,御汜的仇,我新帐老账跟他一起算!

魔尊自然不会知道木芫清心里的想法。他默了一默,似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过了好一阵子,才又对楚炎说道:“楚公子,你既得了先祖的魔力,便不再是人类,而是入了我妖族了。依你如今的本事,该当到魔殇宫里来。”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脸上皆是一变。

楚炎是迷茫,木芫清是不解,寒洛是一惊,而罗斯塔先是一慌,立即又恢复了平静,一脸淡定地看着地面,不叫旁人看清楚藏在他眼底的情绪。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木芫清疑惑道,魔尊大人说楚炎入了妖族,这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他得了仲尤先祖的魔力,作为先祖的直接后裔,自然便成了妖族的人么?可是,仲尤他是众妖的祖先,是魔殇宫的创始人,是妖界的第一任魔尊。倘若魔尊大人承认楚炎他是仲尤先祖的后裔了,那,那这个魔尊的位子,岂不是要让出来给楚炎来做?那个位子有那么多人抢着要去坐,如今被他占住了,他会这么大方,心甘情愿的让出来?再说,他若真心要让,为何此时不提,只说要楚炎入魔殇宫?他若不是真心的,那依楚炎现今得到的这个微妙的身份,岂不是危机重重?

一时间木芫清脑海里转过了无数的念头,越想越觉得此事疑点重重,透着许多的玄机,从心底里并不希望楚炎答应下来。

而楚炎只是懒洋洋地朝着木芫清看了一眼,便干脆的应承了下来:“好。我跟你们去。”

这个呆子,他,他怎么就想不透这里面的道理呢!木芫清气急败坏的想道,往日里,他并不是个犯糊涂的人哪,怎么今日就这么不开窍了?以他这副德性,真要到了魔殇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怕是要连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了。

然而急归急,气归气,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楚炎要入魔殇宫这件事已成定局,她拦也拦不住了。

“那你呢?罗斯塔?”魔尊又问道,“可也与我同回魔殇宫?此次你立了大功,我特许你可以入魔殇宫议事。”

“我……”罗斯塔却没有魔尊意料中的高兴,反而面露迟疑之色,动了动嘴巴,艰难地说道:“罗斯塔身为一族之长,肩上有保卫一族的责任。况且我出来时日已久,如今任务已经完成,还请魔尊大人准许我即日起程返回基佛罗。呃,得青龙宫角木宿主相助,我也已经找到了可以抑制血族凶性的药物。至于从前魔尊大人答应过我的事情,还望能……”

“为尊者一言九鼎,我说过的话,自然都一一记得清楚。”魔尊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罗斯塔的话,“既然你已经成功助我苏醒了过来,那我也该兑现我的诺言了。你回去吧,从今往后,你们基佛罗血族便是得到了我认可的妖族部落,可以光明正大的公开身份,和别的妖族互通往来。”

“多谢魔尊大人。”罗斯塔垂着眼帘,一幅恭顺十分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回复道,“基佛罗血族,只求能得到魔尊大人的认可,结束族人身上的诅咒,拥有正式的妖族身份,从此后不用再东奔西跑躲避妖族之人的追杀,不用再暗无天日地生存下去,但得如此便心满意足了,万万不敢再奢望更多的了。”

“随你吧。”魔尊淡淡地应了一句,算是同意了。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五六、兵戈相向

罗斯塔得了魔尊的话,归心似箭,一路上赶路赶的脚不点地,身影飞快地在树林中一掠而过,生怕走得慢了,又徒生变故。

饶是如此,他还是察觉出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脚下的这条路他确实并没有走过,可是怎么四周的树木瞧起来那样的熟悉?那枝丫,那树冠,那叶蔓,明明就是刚才经过的树丛,是他眼花了,还是这片林子里的树木长得都一般的模样?这可能么?世上真的有一模一样的树木,而且还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一大片!

也就在他这么恍了恍神的工夫,身旁那些透着怪异的树木就十分明显地动了一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在了一起,俨然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他密密严严地围在了当中。

见了这般的形势,原本还疑惑不解的罗斯塔已经明白,这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当即便凝神屏气,右手处寒气越来越重。

“在这里!”罗斯塔大喝一声,身子忽地拔高,冰晶剑破空而出,带着明显的杀气,向着树丛间刺去。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俨然便是兵刃交接之声,紧接着树林间划过几道寒光,却是断掉了的冰晶剑碎片。

罗斯塔身形陡然顿住,大睁着双眼不可置信地惊呼道:“芫清,怎么是你?你不是跟着魔尊回魔殇宫了么?“不要叫我芫清!”木芫清手里紧握着赤血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步一步徐徐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声色俱厉道,“方才在那个人面前,你不是口口声声称我为青龙宫角木宿主么?现在怎么不叫了?嗯?再叫一声看看啊?再叫我一声,青龙宫角木宿主呀?罗斯塔-拜涅-范-伯朗佛罗斯!”

“芫清……”罗斯塔面露难色。

“我说了,不许你叫我地名字!我的名字。是被好朋友叫的,而你,不配!”木芫清说着,手腕一抖,提了赤血剑纵身向罗斯塔刺来。

罗斯塔见势不好,连忙侧身闪让,避过了一击。

他手中的冰晶剑刚才已经被赤血剑削得粉碎了,此时还来不及再凝一把出来,况且一来他实在不愿和木芫清对战。二来刚才一招过后,两人实力的高下优劣已经见了分晓,木芫清手里握着的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兵利器,他的冰晶剑虽然利害。却并不是赤血剑地对手,三来,令他大为惊讶的是,短短几日不见,为何木芫清的功力竟会有如此突飞猛进的变化?几天前她还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要他们几个千里奔波赶来营救。怎么此时瞧她的身手。却远远高出他一大截子,就算是寒洛与她交手,也指不定要败下阵来。

然而木芫清并没有因为一击不中而停止下来……剑锋斗转,向着罗斯塔眉心刺来,大有不杀罗斯塔不罢休的势头。

“芫清!”这一声喊却是来自木芫清的身后,“住手!”

罗斯塔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周围的温度登时升高了许多,定睛看时,原来是楚炎紧随在木芫清身后而来,手握火势熊熊地火焰刀,替他挡住了木芫清的赤血剑。

楚炎的功力本就不弱,如今又得了仲尤先祖的魔力,这火焰刀又是他地灵力实质化出来的,自然可以挡得住赤血剑的凌厉攻势。罗斯塔见了他,这才大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道:“芫清,你冷静些。你先听我解释好么?”

木芫清见楚炎竟然默不作声地尾随了她跟过来,知道她是没有机会再伤罗斯塔,然而心有不甘,只能没好气地言道:““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罗斯塔见了楚炎,知道他虽然表面上憨直梗厚,然而心底里却比谁都精明,定然不会像木芫清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伤人,底气也壮了一些,定了定神,答道:“你们跟着我一路追到这里,不就是心里存了好些个疑问,要我解释清楚么。”

木芫清被他说中心事,怔了一怔,暗自咬了咬牙,说道:“好,你说!”

“我想你们不随魔尊回魔殇宫,反而跟在我后面,便是要问南宫御汜地事吧?”罗斯塔说着,指了指身边地一众树木,先开口提了条件,“芫清,你这一手可真不简单,竟可以操纵这许多地数目来拦我。麻烦你想让这些树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吧。”

木芫清微皱了皱眉头:原本度给了温冉的血婆罗树妖之源,又被温冉在她昏迷地时候,不由分说度了一半到了她的体内,所以这操纵树木的天赋,她依然拥有,并且,在得到了寒圣的妖力,和封印在赤血剑中阿参残存的灵力之后,她的功力早就比原先只有树妖之源时高了许多。然而这其中的缘由,她却不愿意对着罗斯塔讲出。曾经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一旦之间出现了隔阂、猜疑,便再难恢复如初了,何况就现在的情势看来,罗斯塔与她,究竟是敌还是友,这还是个未解的问题。

她摆了摆手,围了一周的树木便自行动了起来,各自散了开去。

她不愿意说,罗斯塔也不多问,往地上盘腿坐了,扬了扬手招呼木芫清和楚炎也坐下来:“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坐下慢慢说。”

木芫清并不听他招呼,挺着身子直立着,侧过头冷着脸不说话,摆明了是不屑于和罗斯塔铜座。楚炎倒是无所谓,收了火焰刀,随便找了块空地坐了。

罗斯塔也不介意木芫清的态度,自顾自说开了话:“该怎么说呢?嗯,大约要先从我们基佛罗血族的起源开始。说起来,芫清,我们这一族的起源,和你们血婆罗树妖一族密不可分。”

“和血婆罗树妖族有关?”木芫清不由得被他的话吸引住了,忙问道。

“你也看到了,我的长相,和此处妖界的人并不太相同。其实,基佛罗血族原本并不是此间的妖族,而是同你们血婆罗树妖族一样,从很远的地方长途跋涉迁徙至此的。只是你们血婆罗树妖在千万年前便已经来到了这里,在漫长的岁月中,相貌已经变化的和这里的妖族差不多了。而我们血族,却总是这最近的一百年间,才因战乱避祸,逃到了这里。”

“在远古的时候,在不同于此间的另一个地方,也有一处群妖聚集的地界。”罗斯塔沉声徐徐说道,“那时的血族本事有限,实力低下,时不时便会受到其他妖族的欺辱,甚至常常被其他的妖族和人类捕捉了去做奴隶,每时每刻都面临着灭族的危险。当时的血族族长一心要改变族人悲惨的处境,便领着众人设了祭坛献了祭品,希望能求得神明的眷顾,赐于血族强大的力量。”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五七、血族起源

“那次的祭祀也确实成功了。然而不幸的是,祭祀请来的神明,却是后来因为多次愚弄世人,让世间万物陷入混沌祸乱之境而被逐出了神界的邪神诺明斯。诺明斯神答应了血族的请求,愿意赐于血族强大的力量,漫长的生命,还有倾城的美丽,只需要与他签定下一份契约就可以了。被诺明斯神提出的诱惑冲昏了头脑的血族人,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下来。于是诺明斯神便将他和血族的契约刻在了祭坛不远处一株树的树干上:你们这一族有强过其他妖族无数倍的力量,有千万年不老不死的生命,有美丽绝伦的容颜。”

“血族人刻好了契约,满心欢喜地拜谢万诺明斯神走了。殊不知,在他们走后,诺明斯神又在契约后面加了几句话:你们这一族有强过其他妖族无数倍的力量,有千万年不老不死的生命,有美丽绝伦的容颜,但却无法抵挡每次月圆之时嗜血天性的诱惑,若是每月不得鲜血的滋润,诺明斯神所赐予你们的一切,力量,容颜,还有生命,都将消失殆尽。这棵写有诺明斯神契约的树,以及它所繁衍的后代,都将是你们一族的天敌,若是误饮了他们的血液,立死!”

“血族人在事后不久便得知他们被诺明斯愚弄和诅咒了。虽然后悔,可是大错已经铸成。他们也曾想到设法毁掉那棵刻了诺明斯神契约地树销毁契约。可是诺明斯神早就想到了他们会这样做,早就将那棵树移植到了别的地方,任血族人上天入地也找寻不到。从此后,血族人便不得不背负着诺明斯神的诅咒而活。也将会因为嗜血的天性,从此不得不流离失所,四处躲避其他妖族的追杀。”

罗斯塔用了很久方才说完。声音中有无奈,有痛苦,有隐忍。还有一丝难以掩盖的不屈。他淡淡地看了木芫清一眼,又补充道:“芫清,那株刻了诺明斯神契约的树木,便是血婆罗树妖的祖先。他被诺明斯神转移地地方,便是此处的妖界。”

“什么?”木芫清大惊,立刻反映道,“这么说来,你们血族迁徙到这里,便是为了那个契约?方才你对那个人说。不要忘了答应过你的事,莫非,莫非是要他帮助你们,毁了我血婆罗树妖一族么。”

罗斯塔垂了眼帘默了许久。方才答道:“也是,也不是。血族四处迁徙,确实是为了寻找刻着诺明斯神诅咒的血婆罗树,毁了它,结束加在血族身上上万年倍受诅咒的命运。然而却不用毁了血婆罗树妖一族。芫清。你我两族的祖先都早已逝去许久。诺明斯神的诅咒。如今在魔尊大人的手中。“在他手里?”

“不错,我想,大约是树妖族还留在魔殇宫时。献给他的吧。”罗斯塔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二十三年前,他拿着刻了诺明斯神诅咒地树皮找到了血族,要我帮他做件事情作为交换。事成之后便毁了那块树皮,结束诅咒。”

“什么事?莫非……”木芫清隐隐已经猜到,“莫非是与御汜这件事有关?”

“正是。”罗斯塔点头证实了木芫清的猜想,“二十三年前,魔尊找到了我,自称他得到了媸莲女神的神谕,神谕中显示,不久之后他将遭受一场劫难,以致真身被毁,元神大伤,一直到被女神选中的度劫之人出现,方才结束浩难。魔尊大人提前得到了女神地神谕,已经思索出了应对之策,那便是,在真身被毁之后,元神寄宿在人类的身体内,如此一来既可以凭着人类的身份躲避仇家的追杀,又可借着人类的魂魄修养生息以图等待助他脱难之人地到来。”

“然而魔尊大人还是担心会被仇家瞧出他元神地所宿之处,人类地力量又不足以抵挡仇家的追杀,因此他要我做的事情便是,在他真身被毁之后,尽快找到有红色祥云印记之人,那人便是魔尊大人元神地宿主。之后要用血族特有的初拥回血的仪式将他转变为妖族,同时赋予他强大的妖力用来自保,并且一直待在他身边保护他,直到度劫之人将他的元神唤醒。事成之后,作为对血族的嘉奖,他会将诺明斯神的诅咒交给血族,由我们亲手毁了它,摆脱承受了成千上万年受诅咒的命运。”

罗斯塔终于道出了隐藏在心里长达二十三年的秘密,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双眼望着木芫清,诚恳地说道:“我知道你为南宫的死心里怨我恨我,认为是我害死的南宫。不错,我明知你身为血婆罗树妖,你的血便是我们血族的克物,却一再建议你将血液喂给南宫。一宿双魂。南宫的身体里既有他的魂魄,也有魔尊大人沉睡了二十三年的元神。南宫若不死,魔尊大人便不能在此时回来。”

“说穿了,这些日子以来,我寸步不离南宫左右,一是为了保护他,二来却是为了能伺机尽快地唤醒魔尊大人的元神,我所作的一切,不是为了南宫,不是为了魔尊,而是为了血族。这便是这些日子以来,我的一切所作所为背后的目的。芫清,我既身为血族的族长,便有着替族人摆脱诅咒的责任和义务,这也是每一任血族族长的职责所在,无法推辞。而对你,我却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欺骗你。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只是将我想说的说出来罢了。此番我回到基佛罗便要率领着族人再次迁徙到别的地方去了,今生今世,与你们再无相见之期。”

罗斯塔说完,一跃从地上站了起来,冲着楚炎木芫清团团一揖,说道:“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都说了,说出来,我的心里也能舒服点。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吧。”转身扬长而去,再不回头。

木芫清望着罗斯塔决绝的背影,心里有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她究竟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对待远去的那个人呢?仇人么,恨他欺骗了伤害了御汜?可是他说的不错,由始至终,他不过是为了肩上的责任所累,为了血族一直以来背负的诅咒而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血族。朋友么?在他利用了她对他的信任,假借她的手杀死了南宫御汜之后,她还可以不计前嫌地将他看作是朋友么?

他说后会无期?是了,也许这样更好。他的使命完成了,自然不用再留在这里,也省了大家再见面时的尴尬。而且,适才魔尊大人要他入魔殇宫,他虽不敢直说不去,却是百般的婉拒,这便是他的精明和富有心计之处了。爹说的不错,魔殇宫就是一个大染缸,大漩涡,进去之后只会越陷越深身不由己,哪如不受拘束的自在。唉,世上有一百种人,便有一百种心思,罗斯塔他自然看得透彻,可是偏偏却还有些人看不透这一点。

木芫清心里想着,目光也跟着投到了楚炎身上:他一个人类,若是到了魔殇宫中,一无势力二无威望,就算得了先祖的魔力,怕只会更增危险吧。

楚炎却不知道木芫清心中的担忧,见她看过来,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回答道:“你放心,魔尊那里有寒洛应付着,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赶紧赶回去,万不会被他注意到的。”

怎么,他已经开始在想如何讨好魔尊了么?木芫清有些恼,没好气地嚷了一句:“什么魔尊?你既入了魔殇宫,便该同寒洛一样,称他一声尊主!仔细些,魔殇宫是个不愁是非的地方,你若再叫错了,小心叫别人拿了你的话柄治你的罪!”

说完,也不等楚炎,自顾自地先走了。

卷七、天长地久尽有时(完)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五八、人事变动

失踪了整整二十三年的魔尊终于奇迹般的又出现了。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不论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整个妖界都为之振奋不已。朝贺魔尊大人归来的卡片信笺如雪片一般从妖界大大小小的部落中飞来,随之一起而来的还有各族派来的朝贺使者将魔殇宫挤个水泄不通,带来的琳琅满目的礼品贺品,在魔殇宫前偌大的广场空地上堆积成了小山一般。

而留守在魔殇宫中的各个宫主、宿主以及其下的下属人员们,更是列开了长长的队伍,动用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仪仗物事,从魔殇宫一溜排开,一直恭迎到三十里开外的地界处,各个屏声静气,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全都翘首企盼着魔尊大人威严的身影。

至于个人心里真正的想法,是庆幸?是侥幸?是失望?是猜疑?还是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当魔尊真正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时,却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可以让魔殇宫中排名第一的青龙宫宫主毕恭毕敬随侍左右,看起来清新俊雅地甚至有些文弱的青年男子,真的是那个称霸妖界说一不二,素以手腕毒辣令众妖俯首称臣,闻风丧胆的魔尊大人么?怎么会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如果他真的是魔尊,那又为什么他的面貌变化了这么多?

不过这样地疑问也只能埋在个人的心里。任谁也没有胆子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将出来指着魔尊的鼻尖问:“你到底是不是魔尊大人?别是假扮的来骗人的吧。”

是以腹诽归腹诽,众人还是小心翼翼地收敛起眼底的疑问,冲着眼前这个一身青衣,清俊儒雅的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道贺:“恭迎尊主归来。”

魔尊似乎并不愿意在这种无聊的虚礼上浪费时间,见了这人山人海地排场,略略皱了皱眉头,扭头对紧跟在他身后的寒洛低声吩咐了一句:“叫魔殇宫里各个主事的人都赶紧回宫。待会还有事要商量。其他的人都散了吧。对于各族来贺的使者,你思量着说上几句体面话,也都早点打发了回去,至于贺礼么,留下一件表表心意就好,其余的都拿回去吧。”

说完转身示意木芫清和楚炎跟上来,再不多做停留,一路向魔殇宫绝尘而去。

这边魔殇宫中的几个宫主宿主得了寒洛的话,不敢有所怠慢。一个个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又不敢驾剑御空,只好加快了步伐一路小跑着去追赶魔尊大人的身影。一路看中文网

只剩下寒洛还留在原地抚慰寒暄各族派来朝贺地使者。

待到了魔殇宫的仪事大厅,魔尊坐了那把高高在上的尊主之位。底下各宫主、宿主便也依这个人的位子坐好了。

萧亦轩自然是稳坐在右魔使地位子,嘴角边含着儒雅的轻笑,向着魔尊频频的点头示好。岳霖翎和陆一翔面对面坐在朱雀宫主和白虎宫主的位子上,暗地里互递了一个探寻的眼色,似乎在征求对方。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魔尊大人。又飞快地各自敛了疑惑,默坐着不说话。而玄武宫宫主地位子却是空地,看来玄武宫主费莫。真地如木芫清当日所见,被先祖魔力所噬,已化作了一团灰烬了。

至于玄武宫主的位子为什么是空的,魔尊心知肚明,也没有故意装出样子来,多此一问。

楚炎初入魔殇宫,还未来得及给他安置个名分位子,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地好。他却也能沉得住气,既然没人叫他坐,他便不坐,直挺挺地站立在大厅正中,肃手垂目,不该看的一眼不看,不该说的一句不说。

他这番行径自然也被魔尊看在了眼里,一时却也不忙着叫他坐下。待得大家都坐好了位子,方才淡淡地开口吩咐道:“楚炎,你便先坐到青龙宫那里吧。”

楚炎回了声“是”,这才昂首走到了青龙宫众人的位子处,捡着当中空出来的箕水宿主的位子坐下了。众人谁也摸不出魔尊刚一回来便把大家聚在一起到底是何用意。天威莫测,魔尊的形事方法从以前开始就不是底下的什么人能够随意揣测的出来的。大家谁也不敢先行妄自发言,除了萧亦轩一个劲地向魔尊示好问讯以外,其余的人没有得到魔尊的问话,皆是一言不发地默坐着。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寒洛也已赶了回来。进门冲高位上的魔尊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言道:“尊主吩咐的事,属下已经办了。现回来回复尊主知道。”

“辛苦了,寒洛。坐吧。”魔尊的话里依然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一如他的表情。

却不知为什么,他叫的是寒洛的名字,却不是称他为青龙宫主。

木芫清还就罢了,她从前没有见过魔尊,所以听不出来这称呼上变化。岳霖翎却不一样,乍听到魔尊这句话,惊得她猛地一下抬起头,不安的看了看寒洛,又赶紧将头埋下,手紧了紧,这才发现已经出了一手的凉汗。

寒洛却仿佛没注意似的,淡淡地谢过了魔尊,抬脚正要往岳霖翎旁边,青龙宫宫主的位子走去,却被魔尊张口叫住了,随手指了他身边一直空着的那个左魔使的位子,吩咐道:“寒洛,你坐到这里来……”

这一句更是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魔尊的这句话,无疑是当众向大家宣布,他今日便要提拔寒洛,来坐这个旷位已久地左魔使。同时。又因为众所周知寒洛与前左魔使寒圣之间的关系,也表示了魔尊对那个名义上已经退隐多年的前左魔使寒圣的敬意和追忆。还有妖狐一族,依然是倍受魔尊信赖和依赖的妖界第一大族。

岳霖翎又惊又喜,看了看魔尊,又看了看寒洛,欣喜的心情不加任何掩饰地流露了出来。陆一翔迅速地抬眼望了魔尊一眼,又迅速了垂了眼睛,动作快得叫人瞧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究竟如何。而萧亦轩却一时愣住。过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放在膝头的手攥得指尖发白,仍是不动声色地硬挤出了一丝淡笑,以表示他对此事并没有太多地想法。

而其余的众位宿主也是各有各的看法,相互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只是你来我往的眉来眼去着,却没有一个敢当面吭出一声来。

木芫清坐在下首,听到这话也抬了头。却不看寒洛,也没有去看魔尊,只是拿眼睛淡淡地瞥了一眼魔尊身边那把刻了青龙、朱雀纹样,代表左魔使身份和地位的椅子。那把椅子的上一任主人。是她爹寒圣。

在爹遇到娘之前,便是日日端坐在那把椅子上,或听着顶上的那个人发号施令,或对着底下的众人吩咐事情吧。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就是今天在这屋子里地这些人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着巴望着能坐上去。可是爹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应该是不开心的吧。爹这一生里,大约也只有和娘在一起的那短短地几年时间。是真真正正开心逍遥的吧。如今寒洛也要坐在那个椅子上了,他心里会怎么想呢?开心?不开心?抑或是无所谓了?

木芫清望着那把椅子呆想着,不料却瞥到魔尊大人也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似乎和方才有些小小的不同。她心中一惊,忙垂了眼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坐好。

寒洛也是面露了惊色,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了上去坐好。

如此一来,便算是人都到齐了。魔尊居高临下地扫了扫众人,便开始今天的会议内容。

这二十三年来,魔殇宫的情况,妖界地情况,早有寒洛对魔尊一一说明,他也不再当众询问了。说地事情,也不过是对着众人大略讲了讲他这二十三年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耽搁了二十三年也没回来。说地都是回来的路上他和寒洛事前商量好的托辞,至于真实地情况,自然是万万说不得的。

对于为什么是寒洛和木芫清先行迎了他回来,只说是二十三年前他临走时就已吩咐好给寒洛的命令,要他何年何月何时到何地去接应他。这么一说,一来显得魔尊他神机妙算,二来也算是间接解释了为什么一回来便会把寒洛提拔到左魔使的位子上。

至于他为什么要顶着一张全新的面孔,魔尊却是只字不提。他不提,底下的人也不敢问,只当是居高位者新的喜好罢了。

魔尊,已经用他的气势,他的话语,他的做事风格,证明了他便是原来众人的那个尊主。

接下来又做了一番人事上的调动:

玄武宫宫主费莫,本事平平,出事不当,多次办砸了上面交待的任务,辜负尊主重托,特免去玄武宫宫主一职,永不叙用。玄武宫宫主一职,改由原青龙宫亢金宿主端木担任。

朱雀宫井木宿主费铮,不学无术且留连花草,乃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不过是凭着其父的关系作了宿主,是以一并免去。

楚炎本事高强,乃魔尊出巡途中偶遇到不世出的当事高手,特收入魔殇宫,暂任青龙宫亢金宿主一职。

树妖族少主温茹,乃血婆罗树妖的后裔,此次历尽千辛万苦找寻到树妖一族的下落,又助左魔使寒洛寻到魔尊的下落,迎接魔尊回宫,功不可没,且树妖族的少主,按例本就是朱雀宫宫主的人选,鉴于如今朱雀宫宫主尚未空缺,特任命为青龙宫宫主,望能不负所托,勤勉持重,将青龙宫发扬光大。

口谕接二连三地宣读出来,前几个也还罢了,明白人一听便知道,费莫父子不知是怎么得罪了魔尊,怕是要永不翻身了,而青龙宫这次因为接驾有功,宫内之人接连受到提拔,除了一向交好的朱雀宫以外,如今又多了个玄武宫支持,看来魔尊是不满意这些年来四宫之间的明争暗斗,要和谐统一四宫了。只是这样一来,便不怕青龙宫,或者说,不怕寒洛,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妖狐族的实力日渐坐大么?还是说明魔尊对他和妖狐族万分的信任放心呢?

对于最后一条,众人却不明白了。此次随魔尊一同回来的只有寒洛、木芫清、楚炎三人,那个树妖族少主温茹,又是何许人也,怎么不见她露面?

正疑惑间,只见木芫清款款地站起来迎了上去,先是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而后不卑不亢地答道:“谢尊主大人。属下既得尊主之令,定当对尊主忠心不二,出生入死,在所不辞。不过属下早已有尊主钦赐之名木芫清,这温茹的名字,便不再用了。”

此时众人方知原来温茹便是木芫清,却不知她为何又是树妖族的少主,暗地里纷纷猜想她这一年多不在宫里,在外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不好当面询问。

魔尊见木芫清自称不叫温茹,也是微微一愣,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脸色比着刚才缓了许多,嘴角轻勾,淡然道:“随你。”

大家见魔尊说完这么多之后,许久不曾开口,便估摸着事情说得大概差不多了,揣着各种各样的疑问,纷纷打算起身告辞。

谁知就在此时,魔尊却动了动身子,话却不在是对着众人说的,而是侧头问萧亦轩道:“萧魔使,我记得你有个女儿,叫作……鸣凤的?可是?”

萧亦轩今日备受冷落,魔尊回来了,而寒洛又坐上了排名还在他这个右魔使前面的左魔使之位,一把如意算盘尽数打空,心里好不气馁,却又不好当众表现出来,坐在这里如坐针毡,简直比要他命还难受。正打算着赶紧离开这里回自己的屋子里去出出闷气,却不料魔尊却突然开口对他说话,问得又是这样的私事,禁不住一愣,忙打迭了精神恭谨地答道:“正是。劳烦尊主大人还能记的。轩诚惶诚恐……”

萧亦轩还待说些漂亮的面子话卖弄一下他的忠心和有礼,却被魔尊一口打断:“可曾嫁人了?亦或订了亲?”

萧亦轩听得此问,心中一喜,忙答道:“不曾。”

“本座欲迎娶了她,做尊主夫人。萧魔使意下如何?”魔尊问道。

最后一卷

厚厚,本书所有卷名为

结庐深山等闲度

处身青龙风波恶(wu

山高路远悲流离

花好月圆喜相顾

怜君戚戚难回护

近乡切切何为路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情可待重头务

连起来正好凑成一首不怎么正规的诗呢,不知道有人发现了没有^^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五九、守护式神

对于魔尊的求亲,萧亦轩自然是求之不得,甚至是欣喜若狂地答应了。

而魔尊刚才那话虽然是对着萧亦轩说的,声音也并不是很大,然而在场的众人并没有来得及离去,个个都听得真切非常。

今天自仪事以来,魔尊的每一句话基本上都是在抬高青龙宫的势力。这宫里任谁都知道,萧亦轩和青龙龙的关系,从前还只是隔着道冰墙,虽然弄不到一起,面子上却还勉强过的去。可自打青龙宫出行途中中了歹人的埋伏,弄得非死即伤的回来,与萧亦轩便是视若水火了,见了面那眼神,恨不得将萧亦轩生吞活剥的吃了方才解恨似的。

而此番魔尊对青龙宫的诸人褒的褒,提的提,相对的,却对身为右魔使的萧亦轩这些年来独撑大局的功劳苦劳却是一句也没提,大伙儿便也都跟着以为,魔尊怕是对姓萧的这些年来的所做所为有些个不满,想要换个人来做这个右魔使了。只是碍于他刚刚回来,宫中诸事尚未完全接手过来,还要倚仗着萧亦轩些,再加上今日人事方面的变动已经很多了,右魔使的位子又非同小可,就算想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短期之内尚未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今日才没当面宣布出来。萧亦轩的失势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时候早晚而已。

却不料临了了,魔尊却突然开口向萧亦轩求亲了。尊主夫人之位虽然空悬至今。说来也是该选个德仪庄重、温婉贤淑地女子出来了。然而这里任谁也不觉得,他萧亦轩的那个草包女儿萧鸣凤,能够担当的起这个母仪四方的名分。

在场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品事琢磨人的本事谁也不比谁差,听了魔尊要娶萧鸣凤,立马便猜想出来,这必然是场政治婚姻,魔尊他孤身在外。多年不管宫中和妖界的事,如今突然不说一声地回来了,怕是就连他自己,心底多多少少也有些忌惮萧亦轩把持了多年政事,指不定暗自培养了自己地势力,已经不能为他所左右了,所以这才急着娶了萧亦轩的独生女儿,一来是为了安抚萧亦轩,二来也有拉拢萧亦轩以及他背后的势力的意思。如此看来。青龙宫和萧亦轩这两股势力之间,究竟谁在以后的日子里更受到魔尊的器重还说不定。甚至于,今后这魔殇宫是由谁来做主的,恐怕都是个未知数。

尚未来得及退场的众人。连忙拱了手向魔尊道喜,向萧亦轩道喜。几句场面话说过,谁也不愿再多说一句,多说多错,恰逢多事之秋。又遇到扑朔迷离的形势。若想保住脖子上那颗脑袋混个太太平平。还是少说为妙。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魔尊也不在意,摆摆手宣布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大伙儿忙了一早上,也都累了,都散了回去歇着吧。”令众人都散去了。

只把木芫清、寒洛和端木单独留了下来。

木芫清不知道魔尊把她留下来是要做什么,转头看端木,他也摇摇头,表示同样不知道。再看向寒洛,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宽慰了一番而已。

待得其他人都走尽了,寒洛这才从左魔使地位子上起身,抱拳向魔尊施礼道:“尊主大人,可以开始了么?”

魔尊手支着脑袋,懒懒地点了点头,表示可以了,自己也跟着站起了身子,示意端木先上前来。

端木依言上前。

魔尊双手引了法诀,低声喃喃了几句,便看到有什么白色雾一样的东西缓缓在空气中升了起来,像一团云似的飘忽在屋子上空,接着那团云看是慢慢旋转起来,跟着越转越快,渐渐凝成一个形状分明的怪物,龙头牛尾,身子似龟,上有细蛇缓缓蠕动,蛇头跟连在龟壳上地龙头一齐朝着空中昂首做嘶鸣状,白色雾蒙蒙的身子,张着黑洞洞的口,露着尖尖的白色獠牙,看上去很有些可怖n

这白色的怪物在空中现身之后,魔尊站在它身后,双手平推,低喝一声:“去。那怪物便立时化作一道白烟,倏地一下没入端木体内消失不见。

惊得端木和木芫清异口同声“呀”了一声。

“玄武宫主莫怕。”寒洛在旁连忙解释道,“此物乃玄武宫守护式神也。宫里地规定,只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宫地宫主可以拥有并左右各自相应的守护式神。守护式神既是开启宫中祭祀圣殿参拜媸莲女神的凭证,也是助各位宫主修习提升地密宝。端木宫主既然做了玄武宫的主人,这玄武式神自然要寄宿在你体内才是。只是……”

话说到这里,寒洛却顿住不说了,只望着魔尊不开口,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我来说吧。”魔尊接口道,“只是上一任的玄武宫主费莫胆大妄为,最后不但自己不得善终,竟连玄武式神也跟着他一同被毁了。所以我刚才只好又做法,重新从媸莲女神那里请来了一驾玄武式神为端木宫主所有,希望端木宫主能够好自为之。”

端木哪敢怠慢,立刻施礼谢了,顺带着表了一番忠心。

接下来便该轮到木芫清了,她刚刚做了青龙宫的宫主,也是同端木一样,要接受青龙式神的。

寒洛运了运气,转眼间便有一道青烟从他身上窜出,慢慢幻化成一条盘旋而上的青龙,依稀便是从前他带木芫清去青龙圣殿见媸莲女神像时,从他身上窜出来的那条青龙模样。木芫清此时才算知道这条青龙地名字——青龙宫守护式神。

寒洛将青龙式神唤出之后。正要招呼木芫清上前接受青龙式神。

不料却被魔尊凭空将青龙式神收了去。

“青龙宫主的式神,过些日子再受吧。”魔尊挥了挥手,青龙式神绕空盘旋了两圈,钻出房顶遁入云霄而去了。

“尊主,这……”寒洛不解。

“此事我自有定夺。”魔尊并不愿解释原因,随口打发了寒洛,又说道,“轮到左魔使你了。”

又施法唤出了一只怪物。龙头与凤头一左一右,龙尾与凤尾彼此交叠缠绕。魔尊将这龙凤交叠的怪物又驱入寒洛体内,正色叮嘱道:“寒洛,这青龙朱雀式神便归你所有了,从今往后,青龙朱雀两宫便由你来率领,万不要辜负了我的重托才是。”

寒洛忙拜谢了。

木芫清见了那龙凤交叠的怪物后,心中一颤,忽然开口向魔尊说道:“魔尊大人。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当说不当说。”

寒洛不知道木芫清究竟要说什么,怕她莽撞闯祸,忙使眼色要她不要问了。

“噢?青龙宫主有话要问?不知是何事?”魔尊侧头看向木芫清。目光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问无妨。”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属下见方才尊主驱入左魔使体内的式神,不由地便联想到了家父。”木芫清很满意自己仓促之间居然能够把这敬称谦称用到了位,“所以便想问问尊主,家父当年任青龙宫宫主和左魔使时。是否也曾受过这青龙守护式神和青龙朱雀式神?”

木芫清她的亲生父亲是九尾天魔狐寒圣一事。刚才魔尊并未没有当众说出来。所以当她问了这个问题之后,端木是一头雾水,不知这事情究竟从何谈起。而寒洛是又急又慌,生怕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事来。在场四人,只木芫清和魔尊二人不急不躁,不动不语,面对面眼对眼直视了好一会儿。

良久,魔尊淡淡吩咐了一声:“左魔使,玄武宫主,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跟青龙宫主说。”

寒洛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还未等他开口,魔尊两道冰冷如刀的目光便扫了过来,声音拔高地“嗯”了一声。寒洛顿了顿,终于一揖到地,道了声:“属下遵命”,和端木一同退了出来。

待他们二人走后,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木芫清和魔尊二人,魔尊退了两步,重新坐下,略有些疲惫地用手指抚了抚额头,嗓音中也有些暗哑,道:“芫清,你究竟想要问什么?”

“属下要问的,方才不是已经说了么?属下只是看到尊主驱入左魔使体内的式神,不由得想起了我那个也曾做过左魔使的爹爹,一时间思亲情切,想要知道关于已故爹爹的一些往事而已。若是属下的问题有不妥之处,还请尊主责罚。”木芫清一口一个属下,一口一个尊主,语气恭谨而冷淡,说着说着便要跪下请罪。

“芫清!你这是做什么!”魔尊不知为何竟有些恼了,忙拉了她起来。

木芫清便站了起来,垂首肃手,神态恭敬地很,一句话也不多说。

沉默了一会儿,魔尊的语气便有些软了,声音中竟隐隐有些不太一样的感情:“芫清,若是没有旁人,你不用对我用那些敬称,也不用自称属下。”

“属下不敢放肆。”木芫清低着头木木地接道。

魔尊皱了皱眉头,继续软语道:“我特许你可以。你喜欢叫我什么都可以,南宫也好,御汜也好,或者,别的什么都好,只是不要再称我为尊主了。”

“属下不懂。”木芫清依然是一副不冷不热地反应。

“芫清,我……”魔尊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来了,“我虽与南宫御汜不同,然而宿在他体内时,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事情,我却都是清楚的。甚至于,甚至于,他藏在心里的感情,在我,也是一样的。”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六零、参商有泪

木芫清倚在参商湖旁的石栏边上,盯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出神。

事到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环绕在妖界第一大宫——魔殇宫周围的这座湖为什么要交这么个奇怪的名字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仲尤先祖当年兴建魔殇宫,亲自命名此湖为参商湖,便是因为他和阿参之间,便如天上那两颗此生彼没的参星和商星吧。

阿参,仲明商,参商永隔,相见无期。

事实也确实如此,那次一别之后,阿参自尽而亡,魂魄被封在赤血剑中永世不坠轮回,即便是赤血剑为仲明商所得,日日夜夜常伴左右,可是那个让他魂萦梦牵的女人,却始终再也没能在他眼前现出一次来。就算他肯耗尽一身的魔力,就算他肯苦苦等上一千年、一万年、甚至十万年、一百万年,她早已跳出轮回,依然是不可能再在这世上出现了。就算他本领高强,可以上穷碧落下黄泉,却也只是两者茫茫皆不见。

如果说仲明商对着阿参说那句“参商永隔,相见无期”时是决绝的,那么阿参明知赤血剑会噬主,依然义无反顾的拔剑自刎,她真般的做法,便可以称之为狠绝的吧。

难怪仲尤先祖在墓中见到木芫清时的眼神会那样的怪异,怨恨又不舍,愤怒又后悔,原来他在那时便一眼看了出来。她木芫清便是阿参那残缺地魂魄转世,他在看着木芫清时,并不是在看着眼前的人,而是看着那具身体深处的魂魄,阿参的魂魄。

不知道他在知道阿参在他转身之后,立刻便拔剑自刎的事情后,心情是怎样的悲愤无奈,更不知道在阿参死去之后漫长的岁月中。他是怎样做在魔尊的宝座上,度过漫长又孤寂地岁月,备受思念和悔恨的折磨而不得解脱。

木芫清正默默地出着神,不料在这参商湖边,又遇到了一位多日不见的故人。

“呦,我当是谁呢,大老远的就看见了,呵呵,走近一瞧。原来是角木宿主,啊,不对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如今应该是青龙宫主了。”面前这个女人说话的语气依然是一如既往地欠扁,说出来的话依然是生怕自己惹人嫌不够似的字字带针,句句含沙。

木芫清皱了皱眉,慢吞吞地回了头,只见眼前这女人。依然是那幅花枝招展的打扮。脸上涂着浓烈扑鼻的香粉。说话地时候眼珠子朝着天,仿佛这样就可以为她造就出一幅凌人不可侵犯的气势似的。

木芫清暗自觉得好笑,怎么转了一大***。又转回到了这里。这地点,这场景,竟是如此的相像。一年以前,不就是在这参商湖边,这个女子推了她下水,想要夺她地性命么?原来躲来躲去,不论她躲到哪里,依然躲不开即定好的命运。

萧鸣凤见木芫清终于扭头看向了她,脸上越发的得意,言语也越来越放肆:“啧啧啧,瞧这小蛮腰,扭得跟扶风细柳一般,明明摆了一幅弱不禁风的模样出来,偏偏还要跑到湖边来倚栏卖俏地站在风口处,这是为了要招惹谁怜爱呢?让我猜猜,寒洛?不对不对。魔尊大人?呵呵,那你可就要失望了。唔,八成是那个新近入宫的亢金宿主。听说你跟他从前不是有过一段情么,后来又不知怎么地,让人家给甩了。如今可好了,如今你们两个都在青龙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地,正好可以再续前缘了。要抓住机会啊,角木,啊不,青龙宫主。”

木芫清本不愿意搭理她,可是这女人似乎不被别人顶上几句就浑身不舒服似地,自说自唱地越发来劲了,甚至越说越混帐,说到后来居然敢明目张胆的编排青龙宫的不是,说那是个藏污纳垢地地方。

木芫清本就不好的心情越发的坏了。虽说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出来魔殇宫恁事不懂,半点委屈也受不得的小丫头了,可她可以忍受别人编排她,污辱她,却无法忍受有人指责辱骂青龙宫的不是,在那里做宫主的,前后两任都是她至亲至爱的人,凡是有关爹和寒洛的事情,就是一丁点的沙子,她也容不下!

“萧小姐好啊。n”木芫清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如今萧鸣凤早已不是青龙宫的房日宿主,她只好称她为萧小姐了,“多日没见,你还是一点没变

还是一样的惹人讨厌!

“萧小姐?”萧鸣凤略愣了一愣,转眼又笑得花枝乱颤的,掩了口眉飞色舞道,“是了,眼下确实只能称我为萧小姐。不过,过了下个月初十,可要记得改口了,该当恭恭敬敬地向我施上一个大礼,再细声细气地称我一声尊主夫人才是,不然这失礼之罪,我可不敢轻饶哪。”说着,眉眼间满是小人得志的喜色,分明自己已经当上了尊主夫人一般。

被她这么一提醒,木芫清总算是明白萧鸣凤今天怎么这么有空,不但大摇大摆地四处闲逛,还有事没事的到处找茬,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她要做那个尊主夫人了。

可是萧鸣凤她喜欢的人,不是一直都是寒洛么?亲事已经定下了,她要嫁的人并不是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她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木芫清忽然有些可怜萧鸣凤了,或许在她的概念里,从来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喜欢和爱,她所谓的爱,其实不过是用来遮掩她对权势地位的托辞,谁能给她更高的权势和地位,她便会爱上谁。又或者是,她早就知道,她的婚姻,注定是她爹萧亦轩用来拉拢和扩张势力地一件筹码。注定没有她自主选择的权利,于是她索性就不去爱了。

只是在这张精致的笑脸下,真的是快乐的么?

木芫清顿时失去了和她争辩的兴致,随她说去吧。如果挤兑别人,可以让她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子获得快乐的话,木芫清很高兴自己能够提供给她很多地快乐。

那边萧鸣凤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刺耳的话,这边木芫清的心思又被眼前那一汪碧波粼粼的湖水给吸引住了。

她忽然感到很好奇。常常听到有传说,说某某湖泊。某某河流是某个痴情女子思念爱人而不得见,流下来的眼泪汇聚而成的。不知道眼前这参商湖的湖水,尝起来是什么滋味。会不会咸的呢?

木芫清心里刚一动这念头,身子便也跟着鬼使神差地向前跃了出去,扑通一声一头扎进了深秋的参商湖中。

参商湖水在盛夏十分都冰冷如冬,更何况在这瑟瑟地深秋之中。刚一入水,刺骨的寒意便贯穿了全身,激得她立时打了一个冷颤。

不过很快,她便自由地划动起了四肢。肆意的在湖水中畅游起来。一动起来,连湖水似乎也显得不那么刺骨了,不知是因为她明白了参商湖的意义,所以心境不同了。还是因为这参商湖水之中也残留由仲明商他地情意,所以对于阿参的转世,格外的温存了些。

木芫清甚至还紧抿了嘴,伸出舌头尝了尝湖水的味道。淡淡猩猩,终究是没有尝出来泪水的咸味。也是。就算这湖水是仲明商地眼泪汇聚成地。过了这亿万年地岁月。也已经淡化了吧,不知道思念这东西,会不会也算这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化呢?

木芫清在湖里还没游上两下。一只手忽然从她脖子后头伸了过来。

她一惊,还没来得及挣扎,脑袋便被那手扳了过去。紧接着,一张放大了的嘴巴便凑了过来,紧贴在她地嘴唇上,柔软的舌头霸道的撬开她的牙关,直抵她的口腔深处。

木芫清又惊又怒,想要扬手去打,无奈水底阻力太大,她刚来得及动上一动,那人立时便察觉了,另一手箍了她的双手,令她完全的动弹不得。

这可怎么办?是谁这么大胆?木芫清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无数个脱身的主意同时冒了出来,又被她一一否决掉,在这种情况下,她还真的是干着急没有办法。

直到口腔中传来新鲜的空气,她才算终于明白了来人的用意,原来不知是哪一个热心肠的见她迟迟没有露出水面,还以为她落水了,好心下来搭救她的。手脚也跟着平静了下来,任那人从她背后拖着拉着,带着她向岸边游去。

等到了岸上,木芫清沥了沥头发上的水,方才看清楚,刚才入水救她的人,竟然是她不久前才逃也似的躲了开的魔尊大人。

“尊,尊主大人。”自从木芫清跳入水以后,萧鸣凤便一直傻愣愣地盯着湖面,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忙摆着双手张皇道,“不,不是我推的。真的,真的不是我,我只是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是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真的,真的。”

“我知道了,鸣凤。”魔尊打断了萧鸣凤的辩白,挥手示意她先离开。

萧鸣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心认定木芫清是借着她有推人下水的前科,是以故意上演了这么一出戏,企图借机扳倒她这个未来的尊主夫人。此时见魔尊并没有追究她的责任,暗自出了口气,惴惴不安地先行离去了。

待她走后,魔尊方才转身看向木芫清,不由得气急败坏地喝问道:“你疯了么?”

“没有,属下没疯。”木芫清重新恢复了不冷不热地态度。

“为什么?为什么要自己跳下去。”

“如果属下回复尊主说,是因为想知道湖水的味道才跳下水的,不知道尊主可会相信?”

“那尊主以为属下为什么,便是为什么了。”

“你……”魔尊登时语塞,见她单薄的衣衫早已被湖水打得尽湿,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偏要咬紧了牙关不肯示弱,心中没来由的一紧,语气已经缓了下来,“如果你是因为萧鸣凤的关系,心里不痛快,那可以告诉你,我,我说要娶她,不过是因为……”

“尊主误会了。属下并不是因为未来尊主夫人。况且,尊主要谁来做尊主夫人,都不是属下能够干预的。”

魔尊还要再说些什么,抬眼却瞥见楚炎紧步朝这边过来,行到他面前,施了一礼后,等不及他吩咐免礼就已经直起了身子,忙不迭地脱了外套披到木芫清发抖的身子上。

木芫清接了外套,矮了矮身子,向魔尊告辞:“属下初任宫主,一切事物都不得头绪,还要尽早回宫中熟悉些才是。就此告辞了。”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六一、南宫魂魄

摆脱了魔尊,木芫清跟着楚炎回到了青龙宫她自己的屋子——青龙宫宫主的房间。

早有下人将她的一应物事从先前的屋子里搬了过来,而这个房间,对木芫清来说,她也并不陌生。

便是在这里,寒洛笑吟吟地指给她看那个传奇人物九尾天魔狐留下的刻画,也是在这个屋子里,她瞒着寒洛找到了从前那个木芫清刻在墙壁上留给寒洛的青梅竹马之约。转眼物事人非,九尾天魔狐原来是她的父亲,而寒洛,也成了她的兄长,这间屋子的主人也换了又换,如今换成了她。

木芫清眼不错珠地打量了一番屋子内的陈设,只觉得有千般滋味万般苦水一齐涌上了心头,临到嘴边了,却只化作轻轻一声叹息。待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后,方打迭起精神,准备收拾收拾东西,思量思量该如何做个稳妥合格的青龙宫主。

抬眼时才惊觉,原来楚炎一直待在她屋子里没走。

“你怎么还在这里?”木芫清话一出口才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生硬了,有些逐客令的味道。

好在楚炎并不介意,只是咧了嘴陪着笑,挠了挠脑袋,似乎想说什么,又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那个,我……你……”过了好半晌,方才醒悟过来,应该叫木芫清先将湿衣服换了……忙红了脸嘱咐道:“你……你先换衣服吧,省得穿久了要着凉。你,你本就不太耐冻,还是注意些地好。我到门外等你。”说完低着头逃似的出了房门,局促不安的样子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木芫清被他的话说得一时怔住,一个人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没头没脑地吐了一句:“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方才心不在焉地找干衣服换上。

楚炎被她唤回了屋里。许是在门外头的时候已经考虑好了该怎么说话,这次木芫清这问了句“说吧,什么事”,他便开口说起来了。

“这……我寻思着,有件事,大约该叫你知道了。”

“什么事?这么神秘?”这家伙,往日里那风风火火的爽快劲到那里去了呢?怎么说话这么别扭?

“我,我觉得,南宫他……南宫他或许还没死。啊不对。他的确已经死了,但或许我们还能让他回来!”

“什么?你说什么?”木芫清惊喜交加之余,更多地是疑惑。

楚炎咬咬牙,索性一口气全说了出来:“我刚才在这院落无意间瞥见一个身影。高高瘦瘦,一身青衣,身量和打扮都和南宫他往日一模一样。待到我追上去打算唤住他时,那身影却轻轻一飘,已经到了远处。这么着好几次。那身影就在我眼前凭空消失了。”

“你。你是说。你刚才看到的那个身影,是御汜……的魂魄?”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若是按照罗斯塔说的,南宫是因为重伤之下。又饮了专门克制血族的血婆罗树妖之血才死去的,身体转而由苏醒过来的魔尊而取代。如果我刚才见到的真的是南宫地魂魄的话,据我推测,怕是他死了以后,魂魄一时之间还未曾完全离体,而是潜伏在身体里,无意识地跟着身体一起回到了魔殇宫。而这几日过去之后,魔尊的元神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身体,他地魂魄直到刚才才算是真正脱离了躯体。芫清,你知道的,这世上除了人间界和妖界以外,还有一个鬼界。无论是人还是妖,死了之后魂魄都要归于鬼界,重新坠入轮回之中。我刚才看到的,也许就是南宫的魂魄正往鬼界去的途中。”

“你,你地意思是,到鬼界去找御汜地魂魄回来?”虽然这事情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即使是一丝一毫地希望,她也不愿放弃。她欠南宫御汜的,太多太多了。

“恩,我们动作快点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楚炎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口传来“咚”地一声响,木芫清已经一头冲出了房门。楚炎担心她会有什么闪失,也不敢耽搁,忙拔脚追了出去。到了门外才看到,木芫清愣愣地立在庭院中央,一脸迷茫地左顾右盼着。

“我……我不知道路。”木芫清见了楚炎,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解释道。

楚炎也陪着她笑了笑,只是他的那丝笑容,怎么看怎么泛着苦味。他走过去,习惯性地朝着木芫清伸出胳膊就要揽她,伸到一半时却又顿住,一时间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很是踌躇,只好问道:“那个……你还不会御空么?要我,那个……带你么?”

木芫清在他手臂伸过来时,也是习惯性地向他身边靠了靠。待到他这么一停一顿一问之后,也惊醒了过来,原来,一切和从前,早已不一样了。

颇有些尴尬地开口答道:“不,不必了。我如今得了爹和外公的指导,已经会御空了。”

“唔,那你就跟着我吧。”楚炎的声音多少带了点落寞。

也不再多说,默吟了口诀,身子便被腾腾的热气托着平地升了起来。

而木芫清则是扬手拈了法诀,只见她胸口处绿光一闪,紧接着身子两侧的肩胛骨处各鼓出了一个包,越窜越大,扑的一声象是破土而出的嫩芽一般,左右各有一支绿色的枝茎蔓延了出来,迎风抖了抖,仿佛刚刚破蛹而出的蝴蝶一般,伸展出了一对宽大的薄翅,薄翅上经络分明,像极了树叶的纹理。

那对巨翅张了一张,便带着木芫清拔地而起,如一只巨大的蝴蝶一般飞上了空中,很快便追上了楚炎。

“这是……”楚炎盯着木芫清身后那一对硕大的翅膀,颇有些吃惊。

“翅蔓树。”木芫清答道,“我用树妖之源的力量召唤来的。”

想了想,又语气怪怪地补充了一句:“有了它,要御空的时候,我便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楚炎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默了一会儿,方才低声吐出了一句:“不会,你不会添麻烦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木芫清似乎对楚炎的话有些吃惊,扭头看了看他,终是没再说话。

两人在空中也不知飞了多久,渐渐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傍晚的暮色给眼前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看什么都不那么清楚。

楚炎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似的。待到看见灰蒙蒙的暮色中有什么东西一明一暗,透着诡异的光芒时,方才面露喜色,扬手招呼木芫清,道:“到了,下去。”

率先敛了热气,猛地俯冲了下去。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六二、鬼界旧识

此处的鬼界并没有木芫清想象中一身白衣满脸血色惨叫不绝的鬼影,也没有吐着血红的大舌头吓死人不偿命的无常使,除了一切看起来总有点不甚清晰的影影绰绰以外,和外界的场景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木芫清随着楚炎刚向鬼界深处走了没几步,便被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的一队兵勇挡了回去,一个个大刀阔斧的摆着架子,一脸煞气的瞪着他俩人,怒声喝问道:“此乃鬼界重地,生人不得进入。这便请回吧!”

“我……我来找人,不是,我是来找一个人的魂魄的。”木芫清忙回答道,只是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生死殊途,魂魄已经离体,岂是尔等可以追回的?”鬼界的兵勇丝毫不为所动,大着嗓门喝斥道。

木芫清心知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再在这里耽误下去只是白费时间而已。转头与楚炎对望一眼。

楚炎自然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是觉得此事有些不妥,正想开头叫住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木芫清她已经扬手抽出了缠在腰间的金鞭。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冷声喝道:“既然多说无用,那便只好得罪了!”

楚炎无法,也只好跟着祭出了火焰刀。

鬼界兵勇自然也不是吃素的,眼瞅着有人上门当面挑衅来了,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一个个横刀相向,一场混战眼瞅着就要爆发开来。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忽听脆生生一声娇喝:“住手!”

定睛看时,一个一身红装,脸上扬洒着丝毫不输于男子的英气的女子正款步而来,模样倒也罢了,只是一双眸子晶亮晶亮的,在这如抹了层暮色一般的鬼界里面,愈发显得光彩夺目。

鬼界兵勇们见了她。神情立马由倨傲变得恭敬起来。一个个立刻挺直了身子,齐声唤道:“大小姐!”

“免礼了。”女子抬了抬手。一招一式中自有一种天生潢胄的气势挥洒出来,“把队伍撤下去,放他们两个过去。”

“这……”一个看似领队模样的鬼卒迟疑道。

“我特许的事。怎么,卒统领你有意见么?”女子斜了眼睛问道,虽不恼不怒,却自有一种凌厉的压迫感肆意流露出来。

“属下不敢。”卒统领被她这咄咄逼人的气势所迫,挥手带了手下隐身退下了。

女子这才转身看向木芫清和楚炎,上下打量了一番过后,嘴角勾出一丝不易察觉地笑容,声音中也带了些戏虐之情:“木姑娘,没想到这么快我们便又见面了。楚公子,我先前说一定会承你地情答谢你一次。这回可算是做到了。”

“不错。谢了。东西还给你!”楚炎点点头,右手一扬,抛了件黑乎乎地物事丢给那女子。

“冥戒玉。”女子伸手接了,将那块黑色的玉石拿在手中摩挲着半晌,声音也变得有些空灵飘渺起来,“当年他便是得了我失落地这冥戒玉才找到了鬼界的入口,让我遇到了他。我拿回了冥戒玉,又将它作为信物给了人,如今转了一圈,这东西又回到了我手里。可是他已经转生去了何方呢?”

“你是谁?”木芫清自问并不认识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又似乎来头很大的女子,“我见过你么?”

女子被她打断了思绪,也不生气,收好了冥戒玉,冲木芫清盈盈一笑。答道:“见过地。只是彼时我并不是这般模样。所以你认不出来我也是自然的。”

说着身影一晃,已经变化成了另一幅模样。

但见她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嘴角微勾,巧笑嫣然,俨然便是木芫清的模样。

“你……”木芫清大睁着双眼看着对面那个与自己仿若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子,不可置信的惊呼道。旋即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你是镜儿宫里头的那个女子!”

“不错。正是在下。我是此处鬼王的女儿冥玉,也就是刚才那些鬼卒口中的大小姐。”冥玉含笑点了点头,又变回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冲着木芫清和楚炎盈盈施了一礼,有些不好意思道,“彼时我为自己的心魔所惑,在镜儿宫里头唐突,对各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恕罪。后来多亏楚公子一语惊醒梦中人,这才解了我心中地孽障,叫我能够回归鬼界。临行时我将冥戒玉交给楚公子做信物,叫他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尽管来鬼界寻我。适才我在殿中感应到冥戒玉的冥气,知道有故人来访,便匆匆赶来了。不知两位此番前来鬼界,究竟为了何事?”

这自称鬼王女儿的冥玉跟楚炎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她竟丝毫也不知道?木芫清似有意似无意地瞧了楚炎一眼。

楚炎被她瞧得脸上一红,赶紧接了冥玉的话回答道:“我们想找南宫御汜的魂魄。未时我见到他的魂魄离体,向着此处而来。”

“未时离体?”冥玉掐指算了算,沉吟道,“未时离体的话,此时应该已经饮了喝了忘忧水渡了望川河,向转生门而去了。”

“转生门?”木芫清急了,“过了转生门不就重新重新开始轮回了么?冥玉,你快带我们过去好不好见他留住他?”

冥玉面露迟疑之色,沉默了许久也没有应承下来。魂魄一旦离体,便要受幽冥鬼界所管,不论他生前贵为至尊还是贱若蝼蚁,到了鬼界便一视同仁,都要重新接受轮回命运的安排。这是鬼界的存在之道,也是天地间的固有地法则,就算是鬼王的女儿,也不敢轻易违背。

“冥玉?”木芫清见她许久不肯答应,也知此事有些勉强,便不再为难于她,说道,“罢了,你肯放我们进去已是很大的恩情了。剩下的路,我自己去就好。”

“那个男人能叫你这样放不下?甚至不惜冒险违背天地之道也要将他留下来?”冥玉别有用心地问道,目光从木芫清身上扫到了楚炎身上,又从楚炎身上扫到了木芫清身上,似乎是在问楚炎:她这样子为了另一个男人,你也肯?

楚炎咧嘴笑了笑,看了看木芫清没有说话。

木芫清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定定地答道:“不,我不是想要留住御汜。他的身体已经为魔尊所有,就算留住了他地魂魄,也只是居无定所地孤魂野鬼,漂泊不定。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告诉他我的谢意,和对他地歉意。这是我欠他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我不想他带着丝毫的遗憾转生。”

冥玉听了木芫清的话似乎有所触动,低声自语道:“若是当日我有这决心和勇气,追他到转生门处告诉他我心底的话,是不是今天,我们就不是这般处境了呢?”

她的话说得又低又快,木芫清听得并不是很真切,正待要问,却见冥玉猛地一抬头,郎然道:“走吧,我带你们去转生门。”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六三、放手的幸福

随着冥玉分花拂柳一般穿过鬼界等待转生的魂魄大军,趟过望川河,远远望见前方一栋高大巍峨,有无数阴冥之气萦绕不绝的门庭,那便是转生门了。

但凡过了那道门,魂魄便要重新堕入轮回之中,从此生前种种,再无半点关联。

“那便是转生了。”冥玉手指着远处的门庭,脚下却停了下来,一扬手,抛给木芫清一件物事。

木芫清伸手接了,拿在手里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瓷瓶,上面也没贴标签,不知是什么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处。

“这是……”木芫清问道。

“望忧水的解药。他已经饮下了望忧水,从前的一切记忆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知道的,只是必须要走过这道门槛而已。”冥玉并不看木芫清,而是把眼睛朝着转生门,似乎有一些出神,“我便在这里等着你们好了,有什么话赶紧去说。”

“多谢。”木芫清收了解药,拱拱手谢了,一刻也不敢耽误,抬脚又向转身门跑去。

“你怎么没有跟着一起去?”冥玉出完了神,见到楚炎也留在原地没有动身,不禁有些诧异。

“不了,让她一个人去见南宫吧。”楚炎的声音多少有些落寞,“我答应带她过来,只是担心,怕她会有什么差池而已。现在转生门就在眼前,还是让她一个人过去吧,我在场的话,多少有点不方便。

“那你自己呢?”冥玉颇有兴趣地问道,“你的心意,就不用跟她表明了么?”

“我?”

“在镜儿宫的时候,你不是曾对我说。爱一个人,便是要让她一直幸福下去。你说你跟她人妖殊途,你不能陪她一生一世,给不起她那份幸福,所以才会放手离开她,让她独自去找寻可以常伴她一生的幸福。可是如今呢?你体内强大的魔力已经给了你无尽的寿命,自然可以陪她过完这一生,为什么你不肯向她说明了呢?”冥玉问道。

“你。你如何得知我,我体内地魔力?”楚炎不由愣住。

“呵呵。你以为鬼王之女便是浪得虚名的么?”冥玉嘴角弯弯,嘲讽楚炎的少见多怪,“要知道,这生死之事,可是由我们鬼界掌管着的。我们鬼界的人,生来便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可以透过身体直接看到魂魄深处。我刚才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便已经觉察出你体内已经有了不同于从前的强大地力量了。而且,这力量与你修真得来的灵力不同,它是源自于妖界地某个强者。而你的寿命,也因为这股力量,平白多出来了近一万年。所以我才要问你,既然从前不能和她相守在一起的障碍已经没有了。为什么你还不赶快抓紧她呢,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念念不忘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甚至还要亲自将她送到别人的身边呢?”

“我……你觉得如今的我,还可以再让她重新接受么?”楚炎神色黯然,平日里不肯在人前流露出地痛苦此时尽数写在了脸上。“当初一句话也不解释便离开了她,只想着让她尽快的忘掉自己才好,如今又怎么可能舔着脸掉过头去说,要跟她重修旧好呢?唉,对她,从前我是不能。现在是不敢。我……”

“那你觉得,如今的她就是快乐的么?看着她被所谓的命运玩弄在股掌之间。看着她冷冰冰再没有笑容的模样,看着她的心里渐渐只剩下报仇地执念,难道你就不会感到心疼么?不瞒你说,看着她如今这幅模样,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被心中的仇恨和怨念日夜折磨,整个世界似乎再也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把一切都遗憾都归结于可笑的宿命,以为自己被整个世界给遗弃了,日日躲在镜儿宫里不敢出来,也不敢以自己本来地面目示人,以装神弄鬼吓人夺命为乐,企图让自己逐渐麻醉在欺骗和血腥之中。难道你愿意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终有也变成那幅模样么?”

冥玉心情越来越激动,声调也不由得越来越高,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的话,顿了顿略喘了喘气,不给楚炎解释的机会,又继续说了下去:“在镜儿宫里,我化作她的模样去诱骗你,却叫你一眼就给识破了。我问你如何能够瞧出端倪,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说……”

“不错,你说……”冥玉继续抢白道,“你说木芫清她生性倔强,无论受了多重地伤,无论受到了再大地委屈,就算心里再苦再痛,也不会将自己脆弱的一面轻易流露出来地。你说她让别人看到的,永远是她开朗、快乐的一面。所以,那个向你期期艾艾诉苦呼痛的人,绝绝对对不会是她。我记得可有错?”

“不错。”楚炎点了点头,“当时我确实是这样说过。”

“而也正是你的这句话,还有你离开她的理由,才打开了我迟迟未解的心结。”冥玉接着说道,“当初我爱的那个人,同你一样只是个寿命不过百年的人类,而他,也同你一样不说一句话便离开了我,我找遍了人、妖、鬼三界都再找不到他。那时我简直要疯了,我以为他是负心薄情之徒,我以为他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切都是在骗我,我甚至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哄骗我欺瞒我。我谁也不想见,对所有人都充满了莫名的仇恨。我的父亲鬼王担心那样疯狂的我迟早会创出祸来,便将我封印在地下那个小小的镜儿宫里。可是我依然不甘心,我竭尽所能要将我的仇恨报复在一切我能遇见的人身上,我要叫所有人都尝到被自己最心爱的人背叛的滋味!”

“楚公子,我在被封印在镜儿宫整整三千年,这三千年里我也算是为祸一方了。只有你,只有你识破了我的变化,还告诉了我,原来爱一个人,不是占有他的一切,而是为了让她更加幸福,不惜牺牲掉自己的幸福。也是你,让我顿悟了我爱的那个人,选择离开我的真正原因,让我的心不再充满恨意,也让我打破了父亲加诸在我身上的封印回到了鬼界。”

“楚公子,你可以仅凭一眼就判断出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她,为什么却不敢明明白白告诉她呢?”冥玉追问道,“你宁肯被她误解,自己独自黯然神伤,也不愿叫她知道了你的难处忘不了你,楚公子,试问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了解她呢?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关心她,更愿意为她付出呢?你说你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可是这个世上还有谁能够给她比你能给她的还要多的幸福?”

楚炎似乎心有所动,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了头,望着冥玉定定地问道:“真的么?我真的可以带给她幸福?没有人可以比拟的幸福?”“真得。一个可以为她牺牲至此的人,是有资格带给她幸福的。”冥玉郑重回答道。

“好,我会努力,努力带给她更多更多的幸福。没有人可以超越的幸福。”楚炎如同起誓般承诺道。

啊近看《吸血鬼骑士》,又萌上吸血鬼了,好想写部关于吸血鬼的奇幻文啊

脑子里的想法太多了,人却太懒了,新书已经有2个礼拜没动笔了,全靠存稿,面壁去......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六四、回眸处,是离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木芫清手里攥着冥玉给她的解药,脚不点地的向转生门奔去。

在那座萦绕着飘飘渺渺阴冥之气的门庭前面,她终于见到了那个令她放心不下的青色身影,那个清癯瘦高,透着几丝疲惫的身影。

木芫清看着那个背影,心中一阵疼,曾几何时,那个在夜晚的旅店中与她秉烛夜探的人,那个在月下横牵了紫竹笛为她悠悠吹奏一曲的人,那个几次被她拒绝依然笑着表示愿意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的人,那个神情中总是带着几丝忧郁,然而在见到她时总会扬起一分和煦如春日午后的阳光的人,他的身形竟消瘦至此?

为什么她从前没有留意到他的消瘦,为什么她从前见到他时只顾着诉说自己的心事,却忘了去注意他的改变?是不是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想的更多的都是她自己的想法:既然她不能接受他的感情,那么该如何婉拒了他呢?他看上去是那样的忧郁,该怎样去安慰他呢?此时才知道,她的那些想法其实都是她的一厢情愿,那些藏在他心里的情绪和心事,她根本就不曾真正触及了解过。他把一切都隐藏的很好,默默地守在她身边,默默地听着她的诉说,淡淡的陪着笑容,偶尔搭上两句,心甘情愿做她名义上的好朋友。如果她高兴,还会为她吹上一支新的曲子,然后让她绞尽脑汁取个并不那么贴切的名字。

有些话他不说出口,她便也假装不知道,她以为这样便是完美了,心安理得的享受和他之间难得的友情,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会如自己一样对她这样霸道的安排很满意。原来却不是。如果不是每个晚上辗转反侧寤寐难眠,他的身子又怎会如此清癯?如果不是把所有地心思都深藏在心底。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所有的思念,他的身影又怎么显得这么疲惫?是她错了么?错在让他遇见了她,错在将他拉进她的命运漩涡中,从此那个百般戏虐她的命运女神,也连他一起捉弄起来了。

如果不是她,他便不会遇见罗斯塔,就不会被那个自私的家伙为了某个人的条件变成嗜血的妖怪,也就不会被迫离开生养他地土地。在异界他乡颠沛流离。如果不是她,他便不会不顾性命的扑上来挡住那么一剑。落得个魂归鬼界地下场。如果没有遇到她,他会平平安安在南宫府里度日,娶一个温婉娴淑的女子,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一家人父严母慈,兄友弟恭。夫唱妇随,合合美美地生活下去,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一生。

好傻,真的,他真的好傻。他明知她不爱他,为什么还在守在她身边默默地等待下去?他明知即使为她付出再多,她的心也不可能交给他。为什么还要不断地为她付出?他明知她地血液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并不会被黑衣人要了性命去,为什么还会在那一剑落下来的时候,奋不顾身的扑了上来呢?难道他就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了么?真是个傻瓜,那把剑明明插在他的胸口。伤口处明明还在淌着血,那一剑明明会要了他的性命,却不为他自己担心,反倒因为她平安无事而开心。

御汜,你是这么好地一个人,温润如玉。只要和你在一起。心就莫名地安稳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人。却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他的生活,他的感情,甚至他地生命,最后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悲伤的结局?

“御汜……”木芫清开口唤道。

那青色的身影顿了一顿,慢慢回过了头。不知因为此时的南宫御汜只是一缕失去了身体依托的魂魄还是鬼界地光线不同别处,他清秀地脸上显出了一种病态的苍白,没有丝毫红晕。如瀑地黑丝披散在他的肩头,衬得脸色越发的白了。

木芫清见了,心里又是一紧,颤着嗓音又唤了一声:“御汜……”

南宫御汜转了转脑袋四处张望了一番,方才望着木芫清浮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来:“姑娘,你是在唤我么?”语气生疏而客气,脸上虽然挂了些困惑迷茫之色,目光却是一片清明。

木芫清一愣,转而明白过来,南宫御汜他已经喝了望忧水,此前种种皆已忘得一干二净,忘了他从人类变为血族的事,忘了他杀人饮血的事,忘了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苦难,忘了他执著不肯放弃的痴爱,自然也忘了她是哪一个。

“姑娘?”南宫御汜见木芫清迟迟没有答话,又问了一遍,“你刚才,是在叫我么?有什么事么?”

看着眼前这个人平静的面容,木芫清在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半无眠的晚上,她莽撞地敲开他的房门,而他立在门口,温润如玉的外表带着几分慵懒,清新俊逸的脸上挂着几丝疑惑和戒备,客气地问她:“姑娘,有事么?”

原来这就是轮回,所谓命运不过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圈,当你费尽千辛万苦走完了所有的路,你会发现,你又重新站到了命运的起点上。

这样也好,既然他和她已经站在了新的轮回、新的起点上,那么这一次,请选择不要再让他遇到她吧。

“没,没事。我不过是偶尔路过而已。”木芫清笑笑,冲南宫御汜招招手,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轻松开心,“你保重了,下一世,记得一定要幸福哦,要努力的让自己变得幸福哦南宫御汜冲她点头笑笑,转身向转生门健步走去,青色的身影渐渐被门后的阴冥之气所吞噬,越来越淡,越来越浅,终于彻底地消失在转生门后面。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木芫清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房中“扑”的一生涨破了,顿时轻松了许多,身形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她也转过了身子,头也不回地向来路而去。

“芫清……呃,清,清儿……”等候在路上的楚炎见她回来,忙迎了上去,“怎么样?见到南宫了么?和他说了么,你想告诉他的话?”

“见到了。”木芫清点了点头,脸上居然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笑魇如花,晃得楚炎一时有些失神。待回过神时,却一眼瞥见木芫清攥着的右手中,有鲜艳的液体顺着指缝缓缓流了出来。

“清儿,你,你的手……”楚炎心里着急,一个健步跨上去抓过了她的手,摊开看时,原来却是冥玉给她的那个瓷瓶,忘忧水的解药,一直被她攥在手心中,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捏碎,碎片划破了她的掌心。

“这……怎么这么不小心。”楚炎看着满掌鲜红的液体,心中一阵揪疼,忙撕了衣襟手忙脚乱地替木芫清包扎起来。

一旁的冥玉也开了口:“怎么,没有给他么,忘忧水的解药?”

“没有。”木芫清笑着答道。难怪刚才觉得手心中有一阵刺痛,好像还有点粘粘稠稠的温热感觉,原来是手掌受伤流血了,她竟都不知道。

“既然见到了,怎么却又不给呢?”冥玉追问道。

“不用了。”木芫清摇摇头,回答道,“见到他,看到他将一切都忘记,我反而觉得莫名的心安。我觉得这样子,对他更好吧。如果回忆是苦涩的,那么不如忘得干干净净的好。”

“你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了。只是白白浪费我的一瓶解药,这东西,即使在鬼界,也是很难得的。”冥玉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要走,“不管怎样,我的恩已经报完了。你们要是没事,就赶紧走吧。待会儿我家老头回来了,你们再想像没事人一样的走掉,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六五、献殷勤的魔尊

再回到青龙宫时,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楚炎将木芫清送到门口,三更半夜不便再进房去,便在门外向她告了辞,回他亢金宿主的房里去了。

木芫清开了门进去,却不妨屋子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

“你去哪里了?”还没等她站稳脚跟,那人劈头就问,许是也意识到自己的话问得有点急了,那人缓了一缓,放低了声音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木芫清看着陡然出现在眼前的这张脸,一时间有些发怔。

就是刚刚以前,她还望着这张脸,笑着跟他说一定要幸福。这才不过是一转身的工夫,一模一样的面孔又出现在她的眼前,脸上带着几分薄怒地喝问她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不是去给他送行去了么?

木芫清一时反应不过来,感觉思维有些混乱,忙遮掩似的揉了揉太阳穴,强作镇静地告诉自己,此时出现在她眼前的这张脸,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qi书-奇书-齐书这个人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掌管着妖界的一应事务,他是万众瞩目的魔尊大人,而不是那个在月下吹笛子给她听,问她今天的心情好还是不好的南宫御汜,那个温润如玉的人,已经走过了转生门重坠轮回了,此生此世,再不知他的下落何在了。“芫清?”魔尊见木芫清神色有些古怪,以为是自己刚才脸色太过难看,吓到了她,忙缓了缓脸色,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看上去有点倦,可是赶了远路累着了?”

“属下刚去了鬼界。”木芫清定了定心神。索性实话实说,她确实累了,不想再在这种问题上纠缠下去,“我找到了南宫御汜的魂魄。”

“你……你竟去了鬼界!你竟然冒险去了鬼界!”魔尊登时急了,一时忘情,一把钳住木芫清的肩膀,怒吼道,“你知不知活着的人去鬼界。若是惹怒了鬼卒,轻则失魂离魄。重则魂飞魄散。你……你为了见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冒险去闯鬼界!他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么!”

“冒险?属下从前不知道生人去鬼界有这么危险,不过现在知道了,多谢尊主教导。属下知错了。”木芫清挣了挣身子,竟然没能承托出来,便拿眼睛去瞄钳着她肩膀的一双大手。

魔尊顿时醒悟了过来,忙讪讪地收回了手。再说话时,语气也平静了许多,隐约还多了几分苦涩:“芫清,你就真地放不下他么?难道我就不行么?我和他……面容是一样的。心思,也是一样的,就不可以么?”

木芫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带着期盼又有点小心翼翼的眼神,希望她开口。又怕她开口,偏生还要强摆出一幅冷冰冰的模样,想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想要用他一贯的、引以为豪地威严掩藏自己眼底的恐慌。他在害怕什么?是怕她会拒绝了他?还是怕她看到他心底地不安?

不安?强大如魔尊,心底也会产生不安的情绪么?

“不是,我不是放不下御汜。”木芫清垂了眼帘。不让目光跟他对视。神色淡然道,“只是他是为了救我才……我却没来得及跟他道谢。所以当知道还能再见一眼他的魂魄时,就赶过去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不知道生人不能去鬼界。真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特意像是解释似的说出这番话来,或许是因为眼前的这张脸,还是会让她不自觉地想起常常在月下吹曲子地那个人吧,所以她的心不由地便软了下来,也就不想伤害这张脸的主人。

不管木芫清是怎么想的,魔尊在听到她这一番软语温存之后,脸色顿时好了许多,眼角边似乎也有了一点点柔柔的暖意,暗自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冷冰冰的:“那个,我来找你是为了,呃,你初为青龙宫宫主,按照惯例,该当到青龙宫圣殿中地媸莲女神像前祈福祷告,祈祷媸莲女神的庇佑。此时我已经知会了寒洛,不明白的地方你尽可以去问他。我看,你明天便斋戒沐浴了,去青龙圣殿里祈福吧,至于时期嘛……就定为十五天吧。”

“好的,我知道了。”木芫清也懒得再用尊主、属下之类拗口的词语,既然他喜欢她自称为“我”,那就“我”下去好了,她一向很从善如流地。

“好,好。”魔尊点了点头,一时也找不出来可以继续说下去的话题,看木芫清也是一幅意兴阑珊的神情,想着她肯定也很累了,便不打算再在这里待下去,站起来自顾自地走到了门

将要跨出门口时,又猛地转过了身,吓了跟在他身后相送的木芫清一大跳。

“唔,夜深了,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些起来准备祈福的事宜呢。我,回去了。”魔尊的脸上地神色有点不太自然,话也说得别别扭扭地。

说完紧走两步出了房门,又顿了一顿,转身替木芫清关了房门,这才若有若无地长吁了一口气,颇有些狼狈的快步离开了。

听得魔尊地脚步声越来越远,木芫清很有些纳闷,这,这又是在上演着哪一出啊?怎么眼瞅着要走了,又冷不丁地冒出那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联想到魔尊出门口停了一瞬才回身替她关了房门,动作似乎还有些不太自然的僵硬,木芫清这才恍然大悟,心想像他那样身为一界之尊的人,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捧和服侍着,自是颐指气使惯了的,说走就走说来就来,哪里还耐烦和别人打个招呼说个好话的?更别说出门顺手关个门什么的,这些个琐事,自有下头的一干人等去做了,哪里还需要他老人家亲自动手的?

那番话,怕是他临走了才忽然想起自己该说点什么,方才挤出来的吧。还有那个体贴的关门之举,不知道是不是潜伏在南宫御汜身上的时候看来得呢?他能在自己面前放下一界之尊的矜持,甘愿做小伏低,也算是有心了。

只是,她对南宫御汜存的一直是颗歉疚感激的心,丝毫谈不上半点情爱之说。对于顶着同样一张脸的魔尊,便更是不可能的了。现如今她需要的是,是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肩膀,是一份安定长宁的温暖,是一种平平淡淡的幸福。而像他那样骄傲的男子,并不适合她。

更何况,他和她之间,还有一道永远不可能逾越的鸿沟……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六六、英雄暮老

第二天起床以后,木芫清便依照魔尊前一天晚上的吩咐,去找寒洛商量她进青龙圣殿祈福祷告的事。左右她现在也无事可做,既然硬被推上了青龙宫主的位子,索性就暂且规规矩矩地摆出个尽职尽责的宫主模样吧。打点宫中事务她不会,这祈福祷告的事还是做得来的,何况她心里确实有许多的疑问想要问一问那个神秘莫测的媸莲女神,如果她老人家真的能够被诚心所感肯显灵的话。

都是老领导老部下的了,木芫清也懒得循着宫里头的规矩礼仪跟寒洛客气,开门见山便把昨晚魔尊吩咐她的事告诉了寒洛,当然,关于那个可不可以的恳求自然没有提及。

寒洛早得到了魔尊的吩咐,所以听木芫清提起祈福的事也没怎么诧异,一直淡淡笑着听她讲着,然而当她说到魔尊亲口定下的祈福期限时,却不大不小着实吃了一惊:“什么?十五天?尊主他,他真的亲口对你说,要你在青龙圣殿里祈上十五天的福么?”

“是呀,我听的真真切切,确实是十五天没错啊。”木芫清不明白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芫清,你可知道以往的青龙宫主祈福的天数么?”寒洛问道。

木芫清摇摇头,老老实实答道:“不知道,怎么了?对了,你不也做过青龙宫主么?你当时祈了几天福?”

“三天。芫清,以往祈福的天数都是三天而已。”寒洛也有些莫名其妙,从前的每一任青龙宫宫主,都只在青龙圣殿里待上三天便出来了,为什么魔尊要亲口为木芫清定下十五天的祈福日子?这究竟是变相的软禁,还是别的什么?

“无所谓了。”木芫清也懒得去想这背后的原因。

那个男人能在二十三年前就替自己把应劫地事宜,从脱困到复苏。还有专职的陪护人员,一环一环都筹划妥当,还能在被强敌偷袭身负重伤眼看得救无望时当机立断,舍了一身的皮囊不要,在元神脱壳遁去的同时,布下一个所谓的封印用来迷惑敌人,要敌人以为他魔力耗尽魂飞魄散,从而不会再对他毫无反手之力的元神穷追猛打。手段不能不可谓精明,心思不能不可谓深沉。他决定的事。还会费尽口舌跟别人解释为什么么?

“反正我现在在青龙宫里也算是无所事事的闲人一个,又懒得四处闲逛去招惹不能不敢也不想招惹地人,在我的宫主房里待着和在青龙圣殿里待着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换了个屋子罢了,还是个更大更富丽堂皇地屋子。木芫清撇撇嘴,告诉寒洛她不在乎祈福的天数,还是尽快准备斋戒沐浴的事。尽早进青龙圣殿中祈福吧。从寒洛房里出来,木芫清懒恹恹地走在通往青龙宫的路上,不想却遇到了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一个人。

陆一翔,淡笑着立在前面的路上,扬了扬左手,冲她打着客气地招呼:“早啊,木宫主。真是巧了。竟在这里碰见你。”

木芫清揉了揉太阳穴,仔细回忆了一下她和这个不怎么爱说话,又总是会把话说到别人的痛处上的宫主之间的往日里的交往,虽然青龙宫跟白虎宫的关系不怎么热乎,但也不见得就差到哪里去了。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淡淡的客气,就算两宫之间为了排名上下地问题或许有点小小的争执,但那也是寒洛做宫主时候的事,彼时她还是一个小小的宿主,还不够资格说话,总不至于要迁怒到刚刚升为宫主的她地头上吧。

若说私人的关系。依稀记得她和这个孤傲莫测的宫主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过节。既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权力上的争夺。更没有桃花债可算,除了上一次他故意卖人情向她示好,希望能从她口中套知狗儿的下落,她却没有答应那件事以外,还真没怎么得罪过他。总之,陆一翔这个人,对她木芫清来说,不过是魔殇宫中一个认识地人而已。

那么他站在这里,是真地凑巧遇见的,还是专门在等她呢?

木芫清望了望不远处白虎宫那金碧辉煌地屋顶,暗笑自己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养成了疑神疑鬼的毛病。或许人家不过是出来散个步而已,至于让她这样担惊受怕思虑再三的么?

想到这里,木芫清再看着陆一翔时,心里便有了一丝小小的歉疚。忙堆上一脸的笑容,高高地扬扬手,大声地回答道:“早啊,陆宫主。真的很巧呢,在这里遇到你。”

“呵呵。”陆一翔被她陡然燃起的热情吓了一跳,有些发怔的笑着,又开口寒暄道,“木宫主看起来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呵呵,我哪里会有什么喜事呢?不过待会要进圣殿里对着媸莲女神的圣像祈福,要是脸色不怎么好看的话,会让女神怪罪的。”木芫清胡乱打着马虎眼道。

“哦,是了。木宫主初为一宫之主,是该先到圣殿中祈福祷告的。”陆一翔浅笑着点点头,接过话来,“和木宫主一别便是一年有余,想不到再见面时,形势已经大不一样了。原来的寒宫主如今做了左魔使大人,而青龙宫主也换作了木宫主你。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后生可畏呢?”

木芫清听出他话中带刺,心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发现,陆一翔他神情落寞,眼底隐隐有疲惫之色流露出来,心底的那丝不悦也就跟着消失了。算来这陆一翔和她爹寒圣的年纪相差也没有多少,又同出身于妖界的两大强族,寒圣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左魔使的位子,而他陆一翔自当上了白虎宫宫主便一千年如一日,一点变化也没有,甚至于连寒洛这样的晚辈都越过了他,他还是没有变化,也难免也生出几分怨恨了。英雄暮老,陆一翔他,虽然身还未老,心却已经变老了吧,所以才会患得患失,惶恐不安。

这权力和地位,真的就那么重要么?

木芫清有些晃神,陆一翔还在跟她说些什么,她也没有仔细去听,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中了。

正想的出神,忽然听到脆生生的一声惊呼:“漂亮姐姐,你怎么在这里?我好挂念你啊!”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六七、父子情深

“漂亮姐姐,你怎么在这里?我好挂念你啊!”

脆生生一声喊又将木芫清拉回到了现实中。

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见身后一个半大不大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长相,头上留着茶壶盖,一对紫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扑闪扑闪地望着她,一脸激动兴奋的样子。

“狗儿?”木芫清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小男孩正是山里的小狸猫精。

一年多不见,他比着分开的时候已经高了一头。从前木芫清一伸手就能摸到的软软的茶壶盖,现在还得要特意将手肘抬高些才能摸到。瞧他身上穿的,早已经褪去了从前粗制宽大棉褂,另换了一身崭新光鲜的衣裳,神色举止间似乎还有点小小的局促不安,不停的偷偷拽拽衣服袖子,拉拉衣裳下摆,似乎还不太适应这上等的衣料和紧凑的款式。

“爹,原来你也在这里。”小狸猫精伸头瞅见木芫清身后的陆一翔,神色更加高兴,忙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地扑到陆一翔怀里,“爹,你出来也不跟我和娘打个招呼,让我们好找啊。”

“他叫你……爹?”木芫清手指指小狸猫精,又指指陆一翔,眼珠子瞪得愈发地大了,“你,你是他爹?他,是你的儿子?”

不知为何,陆一翔的脸色看上去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有些古怪,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快得让木芫清疑心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他拍了拍小狸猫精的背,神色既慈祥又带着点小小的无奈和宠溺,口中柔声抚慰道:“青山,快起来,不要闹了。不要叫旁人笑话了你。”看上去确实很有当爹的样子。

小狸猫精在他怀里又蹭了两蹭,方才咧着嘴起来了,笑着争辩道:“爹,漂亮姐姐不是旁的人,她才不会笑话我的。”

“你们真的是父子?”木芫清恍然大悟道,“你,你从前问我关于狗儿地下落,原来就是为了。为了这个?”

“不错。”陆一翔点了点头,含笑答道。“当我听到木宫主讲述的有关小狸猫精的故事,便寻思着或许你确实曾经遇到过青山。是以才特意向你询问一番的。哪知木宫主不肯说,我只好继续派人沿着木宫主那次出宫后的路径四处寻找,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了他们娘俩儿。”

“这……我不知道原来你是狗儿的爹,我。我还以为你会……所以我才……对,对不起。”木芫清脸色发红,很不好意思的赔罪道。她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因为误会了陆一翔的思子之心,害得人家父子推迟了一年才得以相认,真是好心办错事。“呵呵,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是为了青山好。怕我有什么歹意伤害了他们娘俩儿。”陆一翔理解地笑笑,“可能是我地方式不对吧,让木宫主误会了。其实,我也是爱子心切,毕竟和他们娘俩个分开了这么些年。心里甚是惦记,又担心青山他娘心里对我有些埋怨之情,未免莽撞了,倒叫木宫主多心了。”

陆一翔说着话,又拍了拍小狸猫精的脑袋,而小狸猫精则乖巧地依偎在他身边。眼里全是对父亲地依赖。好一幅父子情深图。

只是有陆一翔这么个身份高贵地位尊上的丈夫,狗儿他娘为什么还偏偏要带着狗儿躲在深山里头去吃苦。宁愿把自己拖得一身是病,宁愿小儿子为了娘俩个的生计奔波劳累,也不肯出来投奔丈夫呢?是她不知道陆一翔已经位极宫主风光无限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不管什么样的原因,那都是人家一家三口地私事,木芫清一个外人,总是不便开口询问的。她见了小狸猫精对父亲这亲热的模样,心里也着实替他高兴。他从小就跟他娘亲住在常见不见天日的深山里头相依为命,他娘亲的身体又不好,一年里头倒有一多半的时间躺在床上,温饱问题全都指望着小狸猫精一个孩子家,看他小小年纪,说话行事均是一幅小大人的做派,虽也替他娘亲有这么懂事地孩子感到欣慰,可有时又会觉得这孩子早熟得有些可怜。如今他们父子相认,夫妻团聚,以陆一翔白虎宫宫主和妖狼族少主的地位,狗儿和他娘应该不会受到什么人的欺负,日子也从此过的容易好些了,狗儿可以跟着陆一翔学些本事,白虎宫有的是好大夫,狗儿他娘在丈夫地悉心照料下,病情也会有所好转,甚至完全康复也不是大问题。看来,狗儿和他娘的苦日子到头了,香甜如蜜的生活开始降临在这一对苦命的母子身上了。

木芫清越想越替小狸猫精高兴,心里一高兴,嘴上的话也就多了,情不自禁地便俯下了身子,朝小狸猫精亲亲热热地伸出手,故意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嗔道:“好狗儿,一年多不见姐姐,怎么变得生疏了呢?难不成是见着了你爹爹,就不想要姐姐了?”

“我……不是。”狗儿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木芫清,有点不好意思地脸红,“其实我也很想漂亮姐姐地,真地。只是,只是见到爹爹也在这里,就……就……”

见到你爹也在这里就无视你漂亮姐姐了?木芫清心里暗笑,果然是血浓于水,这父子天性可是别的人怎么也抢不来地。转而一想,狗儿怎么还叫她漂亮姐姐,这么丢人的称呼都被陆一翔听了去,面子上虽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心里指不定笑成什么样子了呢。脸上一红,忙拉了小狸猫精的手,很正经的告诫道:“好狗儿,往后别再那样叫姐姐了,还是叫我木姐姐吧。”

“木姐姐。”小狸猫精立刻甜甜地唤出了口,还抬头看看陆一翔,见父亲露出赞许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便愈发的大了,露着两颗可爱的小虎牙,问道,“木姐姐,往后我和我娘就跟着我爹住在这里了。你常来找我玩好不好?还想从前那样教我做菜,我娘可爱吃你教给我做的菜了。原本我也想做给爹吃的,只是爹说这么有人替我做饭,不许我再做饭了。”

“呵呵,狗儿真乖。姐姐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等忙完这一阵子,一定常来找你玩。你爹说的对,你还小,生火做饭的很危险,往后这种事就交给别的大人来做,你呀,就乖乖地听你爹娘的话,跟着你爹学认字学本事,好不好?”木芫清嬉笑着说道。一年不见,狗儿还是这么可爱。

“好。爹也说要教我识字学本事的。其实原来我跟娘也学了一些字的,只是爹说还不够,要我多学点,既然漂,木姐姐也这么说,那我往后要更用功些了。”小狸猫精郑重的点了点小脑袋。

“嗯,真乖。”木芫清满意地笑笑,又习惯性地摸摸小狸猫精的茶壶盖,想要再跟他说些什么有趣的事儿。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身后又有人说话:“青山,你怎么出去大半天还不见回来?”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六八、青山之约

木芫清听到身后又有人说话:“青山,你怎么出去大半天还不见回来?”

转头看时,只见一个模样姣好的妇人,脸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晕,肌肤也有些病态的苍白,面色虽然憔悴,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正是小狸猫精他娘,陆一翔的夫人。

“你是……呀,你不是木姑娘么?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狗儿她娘乍见到木芫清,脸上又惊又喜,转而拍着脑门恍然大悟道,“对了对了,我听华老先生说过的,你本就是这宫里头的人,难怪会在这里,瞧我这糊涂的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一年不见木姑娘,竟是越发的俊俏了,我居然差点没认出来。”

“呵呵,哪里哪里。好久不见,你还好吧?身子骨好些了么?”木芫清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叫她陆夫人,还是跟以往那样称她狗儿他娘,索性直接称呼你好了,八五八书房反正都是故人,也不用讲究那么多。

“嗯,好,好。华老先生给开的方子,还有木姑娘你从前教给青山的那些药膳,都很管用的,这几天天气又暖和,我的病已经好了很多了。”狗儿他娘笑吟吟地回答道,正想再跟木芫清继续叙叙旧,陆一翔却不答应了。

他眉头一紧,撇下小狸猫精跟木芫清玩耍,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到了狗儿他娘跟前,很自然地拢了拢她的衣领,神色颇有些不悦地责怪道:“你怎么这个样子就出来了?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眼瞅着都要入冬了,就算是晴天日头好,可是外头的风还是很大的,你的病才刚刚有点好转,别再冷着又要反复了……”

“我怎么就不能出来了?难道非要我见天守在屋子里不见人你才满意?”狗儿他娘见了丈夫,脸色反而变得难看起来。迅速拉长了脸,一点面子也不给陆一翔,冷冰冰地答道,“难为你还记得我身子有病?怎么就不想想我这病是怎么来的,是为了谁害的?哼,我地病是我自己的事,不敢有劳陆少主挂念。”

“你……”陆一翔被她呛得一窒,抿了抿嘴终是隐忍了没有发作出来。反而换了副讨好的表情,冲着妻子软语安抚道。“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可你也知道,我那族里头的规矩,少主的婚事要由族中的长老们商议了决定,不可擅自订下终身的。我爹他年纪大脾气又倔,任谁说情也不会给面子的。我是他唯一地儿子。族中事情又多,还须我替他分忧些个,我也是没法子啊。我,我那时要是知道你已经有了身孕,说什么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回族里去接替什么少主的位子。就是不做少主,就是被我爹撵出族里。我也一定要跟你和青山在一起地,唉,也不会累的你一身的毛病。都怨我,都是我的不对。你心里要是有气,尽管朝我发泄就是。千万不要拿自己个的身子骨不当回事。”

看着平日里在属下面前颐指气使的人因为担心自己地身体,不惜在外人的面前放下身段,又是赔不是又是陪小心的,狗儿他娘的脸色已经不那么难看了,然而心里的怨气还没出尽,鼻子一哼。讪道:“瞧你这话说的。倒是给你自己找了这么些个理由。那照你这么说,像你这般抛妻弃子的行径倒是情有可原地了?既然你当初是因为你们族里头的破规矩不敢将我带回族中的。怎么现在就干明目张胆地将我们娘俩儿接过来了?你就不怕你爹了么?你就不怕你那族里头的死规矩了么?”

“呵呵,不怕了,如今已经不怕了。”陆一翔笑吟吟地将妻子的脑袋扳到自己地肩膀上,后者挣了一挣,最终还是顺从地靠了上去。陆一翔脸上喜色更盛,声音轻柔,如梦似幻地诉说着:“这些年来我表面上看起来一直都在为自己的声望、地位打拼,其实我是为了你,我要叫爹和族人们都明白,妖狼族离不开我,也叫他们清楚,我的意愿是不能轻易忤逆的。只有这样,我才能光明正大的迎娶你进门,叫你做堂堂正正的少主夫人。茵儿,其实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也一直在四处找你。可是你却偏生要躲着我,害得我找你找地好苦,也害得青山这么久也没有爹疼爱。”

狗儿他娘被陆一翔这么三说两说,又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和孩子受地苦,心里一酸,眼瞅着就要落泪。终是碍着有木芫清这个外人在一旁,有些不太好意思。想到小狸猫精平日里粘他老子粘得那个热乎劲,相距之后的日子里丈夫对自己地体贴入微,心里早就不气不怨了,偏偏嘴上还要说着狠话,却多多少少带了点撒娇的意思:“对,我就是要躲着你,一辈子不见你,也不叫儿子见你,叫你对我们母子俩内疚一辈子!”

陆一翔见妻子的神色,已经知道她不再气自己,带着喜色打趣道:“你真舍得么?舍得一辈子都不见我?你给儿子起名叫青山,难道不是因为我临走时许给你的那个约定?恩,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一定会回来,风风光光地将你娶进门,青山之约,不记得了么?我可是一直都记挂在心头,一时一刻也不敢忘记的。如今,终于就要实现了,你不欢喜么?我可是欢喜的很呢。”

狗儿他娘见丈夫居然旁若无人地提及年轻时的婚约,脸上挂不住,红着脸啐了一口“呸,儿子都这么大了,都老夫老妻了,真不害臊”,神情间却满是幸福之色,靠在丈夫的肩头甜丝丝地笑着。

小狸猫精也跑了过去,爹啊娘的,叫得很是响亮,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毫不令人羡煞。

倒冷落了一旁的木芫清,她似乎被陆一翔一家大小遗忘了似的,眼瞅着人家夫妻两个打情骂俏,她一个未婚的姑娘家蹲在原地,走近了也不是,走远了也不是,一时间很是尴尬。

她见到陆一翔一家人幸福美满的样子,不由得联想起自己的身世,三百年前,若是没有那个恐怖的夜晚,娘没有死,爹没有重伤致残,她也没有在慌乱中被桃儿姨娘抱着逃生,那他们一家三口,也该是这么一副和和美美的情景吧。

心里掠过一阵凄凉,也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没什么意思,想要告辞,又不方便打扰别人一家的温存,便只是默默地站起了身子。

就在木芫清起身抬头的时候,眼角却意外地瞥见不远处,陆一翔袖口中闪过一道可疑的白色,隐隐像是兵刃特有的寒光。着实吃了一惊,心中不由地犯起了嘀咕:这陆一翔,真的是凑巧站在这里叫她遇到的么?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六九、媸莲女神

因为后面紧接着就是她进入青龙圣殿向媸莲女神祈福的仪式,对于陆一翔藏在袖管中的物事,木芫清并没有多少心思去猜想。

回来的路上有些耽搁了,木芫清刚一回到青龙宫,寒洛便也赶了过来,告知她仪式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妥贴了,只等她香汤沐浴了之后,便可进入到青龙圣殿之中。

待到她像模像样地沐浴了,又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礼服,跟青龙宫主还在位子上的几位宿主交待了几句,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寒洛身后向青龙圣殿而去。

及到了目的地时,发现魔尊大人早已经等候在殿门外面了。

“青龙宫主尚未接受青龙守护式神,无法开启青龙圣殿,本座特地赶过来替她开启。”看到木芫清和寒洛同时流露出来的诧异、询问的目光,魔尊波澜不惊地解释道。

说完,也不管其他两人的反应如何,已经施法召唤出了青龙守护式神。那条青龙在空中摆了摆尾,便一头没入青龙圣殿消失不见了,而圣殿的殿门,也豁然洞开。

“芫清,照规矩,我不方便进去,就陪你到这里了。左右这殿里头你也来过的,媸莲女神像在哪里,你也知道,就一个人进去吧。”寒洛停下了脚步,鼓励地看看木芫清,示意她不必担忧,万事有他。而魔尊召唤完了青龙守护式神,既没有立即离去,也不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木芫清。

他老人家是来给我送行,还是特意过来催促我监督我的?木芫清在心里朝魔尊翻了一百个白眼,也不再耽搁下午,回给寒洛一个明媚的笑脸。示意他不必为自己担忧,也不再看魔尊一眼,脚步加快便进了青龙圣殿。

轻车熟路地绕过前面的青龙殿,来到了供奉着媸莲女神的后殿之中。木芫清也不知道所谓的祈福祷告到底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姿势来才算正确,仔细想想,似乎不论是寒洛还是魔尊也都没有告诉过她进了圣殿见了媸莲女神圣像以后应该如何进行下面地仪式,不知是他两个人都忘记了,还是这所谓的宫主上任仪式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受重视。不过一个形式而已,只要关起门来在圣殿里面呆上几天便算是完成了?

木芫清索性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下去了。不都说祈神这种事都是贵在心诚么?她可是绝绝对对的诚心诚意,连赤血剑都叫她瞒着别人偷偷带了进来,为的就是希望能得到个机会跟媸莲女神好好沟通一下。

只见她伸手在怀中一阵掏摸,双手奉出赤血剑,拔了剑刃出来,恭恭敬敬地摆在媸莲女神圣像跟前。又退后两步,万分虔诚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默默祷告道:“媸莲女神在上,信女木芫清在下。若女神感应到信女的诚心,还请显灵与信女一见。”

祷毕,神情肃穆地叩了头。直挺挺跪着。等待着媸莲女神的反应。

她这般静静地等着,还没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听头顶上传来一声清脆悦耳地女音:“阿参,起来说话吧。”

木芫清惊了一惊,忙循声望去。原来却是媸莲女神的圣像发出地声音,知道是自己的祷告真的上达圣听,媸莲女神应召显灵了。心中大喜,忙依言起身,仰了头望着圣像。

媸莲女神圣像嘴巴并未动过,只听那声音又在殿中响了起来:“阿参。你历经万年封印之劫。看尽沧海桑田莫测变幻,如今可勘破人情世事了否?”

木芫清听媸莲女神口口声声称她为“阿参”。而不是她现在的名字,心中一动,忙问道:“信女懵懂,不知女神特意称呼信女为阿参究竟是何用意?想来女神一定知道,信女本不是此间生人,也不知为何一觉醒来便会来到此处?听寒洛说,信女临来之前,女神您曾传达过神谕给他,是以信女斗胆,敢问女神,信女被送及此地,可是女神所为?至于意图么?可是因为阿参?”

“不错,你果然冰雪聪明,一猜便着。”媸莲女神并不否认,曼声说道,“这赤血剑上的血痕已经消失,想必你前世是谁,都经历了些什么事,心里已经了然了吧。”

木芫清点点头,应道:“已经知道了,我的前世便是阿参,夹在人类和妖族间地仇恨中左右为难,最后用赤血剑刺胸而亡。这些事情,在阿参残留的魂魄破赤血剑的封印而出时已经都告诉我了。只是有一点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不是因为魂魄不全不能归于幽冥之途重坠轮回么?为什么却还能有我这个转世呢?甚至还是在不同时空中的两个转世?难道,都是借助于女神的神力而成的么?”

“正是。”媸莲女神依旧很爽快地应了,“阿参的三魂七魄被赤血剑封了一魂一魄,剩下地二魂六魄不能重入轮回,便年复一年地在这天地间游荡。因恐时日久了,魂魄要散,我便将那游离的二魂六魄收了,养护在天地间灵气最为旺盛的地方,希图靠着天地灵气的庇佑,能助她重入轮回。可惜天地之道大过神力,直养了这么几万年,这残缺不全的魂魄也无法自行复原。所幸养护了这么久,虽然魂魄依旧不全,可是却已吸收了不少天地灵气,自是不同于普通地魂魄。我便用自己的神力,将二魂六魄又一分为二,一份投于此处妖界,另一份则投至于你从前所在的时空。我之所以没有将二魂六魄投至于一处,也是因为此番举动实乃逆天地之道而为之,恐转世后的你会遭到天谴。将魂魄分于不同时空中,待得魂魄在身体里养的久了,才又做法将你送了回来,使得双魂归一。而那被赤血剑封印住的那一魂一魄何时能够破封印而出,自然也就着落在你地身上了。同源之魂自能相认,要想让被赤血剑封印住地魂魄有足够的力量破封印而出,也只有用这个以魂养魂地法子了。”

原来是因为这么个由头。这事情做起来委实不少费力,难为这媸莲女神有心了,竟绕了这么个大圈子来助阿参脱困。木芫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又接着问道:“信女还有一事不明。这阿参本是人类而不是妖族,并不该受到女神您的庇佑。就算女神同情她的遭遇心又不忍,也应转而向人类信奉的神明刑徽大神求助才是,为何您不惜逆天地之道,也要亲力亲为,让阿参重入轮回呢?”

木芫清这话问的有点过了,这分明就是在指责媸莲女神越俎代庖。她自己也明白这么说有点不妥,但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况且这确确实实是她心底的疑问,也就不及忌讳那么多了。

媸莲女神听了此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木芫清以为她生气了,正要道歉,却听见媸莲女神幽幽一声长叹,问道:“阿参,那赤血剑上所刻的文字,你还未读过么?”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七零、相思铭文

媸莲女神叹了口气,问道:“阿参,那赤血剑上所刻的文字,你还未读过么?”

赤血剑上的文字?难不成那剑身上曲曲弯弯跟蚯蚓一样的符号真的是远古文字?木芫清愣了愣,忙回答道:“不敢有瞒女神,信女并不识得此种文字,是以长久以来并为读过。”

“是了,是我疏忽了。看来,我痴望着这世间的时候太长了,竟忘记了沧海桑田几多变化,现今的情形和从前早就不一样了。”媸莲女神的声音听起来隐隐有些疲惫。听得她默了一瞬,又开口道:“好了,阿参,你把剑拿起来再看看吧。”

木芫清依言拿过来赤血剑,低头去看剑上的铭文时,发现自己果然已经能够认识那些古里古怪的文字里。

那剑不长,字数却甚多,一个挨着一个,深深地刻在剑身上面,密密麻麻地挤成了一片,虽经岁月磨砺,依然清晰可辩,就是读起来颇费些神,木芫清总共用了一顿饭的工夫才算是将那些文字仔细地读了一遍。

“这,这是……”木芫清被剑上的铭文震惊了,不可置信地问道。

“是仲明商在你死后的千年岁月里,对你的思念和内疚之情。”媸莲女神替她答道,“他将自己心里的话都刻在剑身上,是指望着终有一天你能破出了封印,能够看到剑上的话,明白他的苦处。只是,临到他死,也没能等到这一天。”

思念,和内疚之情……

“这个傻瓜,笨蛋!为什么要这样子?为什么要这样苦着自己!”一个凄楚的声音哽咽道。

木芫清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刚才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并不是她的,可是又确确实实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阿参。你终于肯现身了。你,愿意原谅他么?”媸莲女神平静地问道。

“原谅?不,在我心里,从来就没有一丝一毫怨恨过他!”木芫清这次听得真切,这个声音确确实实是她在梦里面听到过的阿参地嗓音。那声音极低极柔,如呓语般轻轻诉说着:“明商他真的好傻,我怎么会怨恨他呢?即使过了这千万年的岁月,我对他的心。也一如我和他在凤凰山上初见时的一般;就算再被封印千年万年,我也不会后悔遇见了他。爱上了他,永远不会,哪怕魂飞魄散,也不会。”

媸莲女神也低沉了声音,说道:“阿参,你这些话。仲明商他已经等了很久,今天终于被他等到了。他也可以安心去转世了。”

“明商他,还没有走么?”依然是阿参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挂念。

“没有,你一日不破出赤血剑,他便一日不肯重入轮回。”媸莲女神答道,“阿参。他一直在等着你。”

“我晓得了。如今,我和他,终于可以一道走了。”阿参深情地诉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消失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殿中陷入一片寂静。良久也听不到一丝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醒过神来地木芫清才尝试着开口:“喂?喂?是我的声音?阿参她,已经走了么?”

“嗯,可能是吧。”媸莲女神也重新开了口,“你跟阿参虽然是同源之魂,可是她跟你魂魄归一之后。记忆便一直残留在你地身体里。现在她放下了心结。便连记忆也一起带走了。往后也不会再出现了。”

“那……女神您刚才说,仲尤先祖他……他这么久的时间里。一直在等着阿参脱难,不肯重入轮回?那从前我在仲尤先祖他的墓里看到的,那活的壁画,还有那道赤气……”木芫清问道。

“便是他的魂魄了。”媸莲女神答道,“仲明商他一身魔力尽失,又不肯再入轮回,魂魄无所归依,便只能日日夜夜在他地墓穴之中徘徊。”

精气不散,百年化赤。仲尤先祖他心里,对阿参也是很爱很爱的吧。只是他身为妖族首领,肩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迫不得已才选择了离开。只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度”,直到生命的最后,他的心里依然割舍不下对阿参的情意。“一生一世一双人,相知相望无相亲”,这一对苦命多情的鸳鸯,隔了这万年地岁月,也算是终于盼到了一个结局了吧。

木芫清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女神您这番举动是为了仲尤先祖。他是妖界第一任魔尊,带领着妖族开拓出了这一方妖界,在您心里,他便如您的新生儿子一般。既是儿子的遗愿,做母亲的自然要竭力而为了。”

媸莲女神却叹了口气,黯然道:“儿子……算是吧,我这样做,确实是为了儿子。仲明商他又为了这天下免遭涂炭,耗尽一身的魔力,含恨而终,令我心中甚为不安。”

“女神这话是什么意思?”木芫清觉得媸莲女神地话中还暗藏着别的话,忙问道。

媸莲女神却不答,反问道:“木芫清,当日我说给寒洛的话,你可知道?”

木芫清皱皱眉头,答道:“可是妖星现,天下变;异者出,祸乱平这句?我可不认为我就是那个平祸乱的异者。”

“那不过是寻个托辞叫他看护好你罢了。”媸莲女神一晒,继续说道,“但是前半句却是真的。眼下这妖界确实将有大变,你要小心。”

“为什么?为什么女神你知道妖界将要有祸乱发起,总是以神谕的方式告诫世人,却不亲自平息呢?”木芫清问道。

媸莲女神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中已带了一丝苦涩:“天地之初时因我和刑徽地一时意气之争,却叫无辜世人受到牵连。我二人虽被奉为上神,却愧受世人地祭拜,这世间的事,我们也无颜多插手了。只能让你们好自为之了。”

原来即使身为神明,也有自己地苦衷。木芫清心下感叹道,看到自己的子民将逢苦难,心里焦急的不行,却又因为曾经的过错变得畏首畏尾起来,只能在一旁苦巴巴的看着,小心翼翼地给出一点警示。这种有心无力无可奈何的感觉,原来不止是世人才有。都说做神仙好,其实又哪知神仙的苦处?能力越大,就意味着责任越大,到头来不是被所谓的责任束了手脚,便是被如山重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我呢?”木芫清又问道,“等到此间的事情全完结了,女神您会再送我回原来的世界么?我曾经生活过的另一个时空。”

“你愿意么?”媸莲女神反问道,“你确定你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以后,这里的人,和事,你还能割舍得下么?”“我……”木芫清迟疑了片刻,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媸莲女神像,答道,“可以的。我会尝试,努力忘记这里的一切,回到原来的世界,重新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是么?如果这真的是你要的,我自然会成全你。”媸莲女神淡然答道,“只是,我倒觉得,努力忘记,还不如顺其自然。或许等你的心真的做到了放下一切,就会看到一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么?如今的她,还会有新的开始么?如果可以的话,那个新的开始又是等在哪里的呢?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七一、婚礼前夕

木芫清静静地待在空寂的青龙圣殿里,百无聊赖时倒有了闲情逸致将过往的一切在心底默默地过上一遍,只觉得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在这一阵悲一阵喜的回忆中,十五天,过得也还算是飞快。

一个人从青龙圣殿中独自走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还算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映出一片大红色的海洋,刺得木芫清几乎睁不开眼睛。

哪里来的这么多红色呢?木芫清揉了揉眼角,暗自嘀咕道。

哦,对了,自己在殿中不见天日,也不知今夕何夕,屈指算起来,明日便是初十,魔尊和萧鸣凤大婚的日子,难怪这方圆几十里,一眼望过去都是一片大红色呢。

想起十五天前,准新郎官还在深夜跑到自己的房中私会,木芫清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感情和婚姻真的可以剥离开来;原来,即使是魔尊,也需要为自己志在必得的东西作出牺牲的时候;原来他私自篡改祖制,让她闭门十五天足不出户,只是以为她看到了这满目的红色后伤心。

心里正胡乱想着,忽听得一声熟悉的呼唤:“清儿。”

回头看去,原来是楚炎,一身玄色,就立在不远处的树下,肩头还挂着一片枯黄了叶子不及察觉。见到她出来,脸上一喜,迈着大步就向她走了过来,嘴里还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听寒洛说你要在那屋子里待上十五天才能出来,我算着今日可该出来了,便过来接你来了。一路看

却听见木芫清说道:“从这里到我房里不过区区几步路而已,我既不会迷路又不会跑了,用得着你一大早便赶过来接么?”既没有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再见的厌烦,就是冷冷淡淡地一句话。一点感情也没有。

楚炎被她说的脸上一讪,登时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把嘴抿来抿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愣了半天涨的脸通红通红,突然憋出一句:“这句话,你从前也跟我说过。”

从前说过?木芫清愣了一愣,忽然想到,是的。第一次和他见面的第二天,他便立在一棵桃花树下等她。花瓣落了他一身也不知道。那时她见他这憨样,便笑着说了一句:“你急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只是随随便便地一句话,过了这么久,难为他还记得。

顿时心就软了下来,两步走上前去。替他抚了肩头的落叶,正寻思着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忽然听到“咕咕”两声空鸣,原来是楚炎的五脏庙发出的抗议。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这才什么时候?你就饿得肚子叫了?”木芫清瞥他一眼,含笑嗔道,“不会是没吃午饭就过来了吧?”

楚炎笑嘻嘻地摸着脑袋。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红着脸咧开嘴傻笑。

“难不成连早饭都没吃就过来了?”以木芫清对他的了解,这种事对他来说是经常的。

果然,楚炎被木芫清点破,嘴角扯得更大。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说是十五天就完了的,我还以为一大早就能出来了呢,不成想就等到了这会儿。”

从一大早就在这里等她了?木芫清略略有些吃惊,再看他脸上无汗,大气也不喘一下,地确是一个人傻呆呆地站在这里等了半天的样子。

这傻小子。怎么还是这么个实诚劲?木芫清不由地心里嗔道。声音却已经柔了:“辛苦你了,让你等了一天。要知道你在外头等我,我就早些出来了。害你一天没吃东西。”

见她脸上隐隐有内疚之色,楚炎忙傻笑着安慰:“没吃就没吃呗,少吃两顿又饿不坏。”

木芫清被他着急无措地样子逗得一乐,大咧咧地拉了楚炎的衣袖,边走边说:“走了,一起回去吧。我闷在里面十五天不食肉味,只喝清粥喝的嘴巴都涩了。待会我亲自下厨,做上一大桌子的好菜犒劳自己,念在你等了我一天的苦劳上,那就多添双筷子给你吧。”

吃完晚饭已是上灯时分。楚炎正要告辞了回自己的房去,不料刚开了门,却见寒洛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见到楚炎也在木芫清房中,寒洛略略一愣,旋即便恢复了常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地布包,对木芫清说道:“今早上奉尊主大人之命,特地回了族中一趟,要我赶在明早以前,将这本书交给你看。”

木芫清听了,忙上前接过了布包,一层层掀开来看,里面包着一本薄薄的旧书,纸页已经翻黄,边沿也多处残缺不全,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古物了。

楚炎见他二人似乎有要事相商的样子,自己留在这里多有不便,便拱了手准备告辞。

却被寒洛留了下来:“亢金宿主且先别走。尊主大人有令,这本书原是让你也看看的。既然你在这里,那便一起看吧,过后也好一齐讨论讨论,早做准备才是。”

说话间木芫清已经开始翻起了那本书,不过是本记录了上古时候仲尤先祖的一些丰功伟绩以及那个时候妖界发生的一些大事罢了,大部分木芫清已经知道,还有一部分内容却和一直流传地说法有些出入,却也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所以她一目十行看得甚快。看到最后,只在那最后一页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原来如此!难怪仲尤先祖要将自己一身的魔力尽数封印起来;难怪媸莲女神那时的话那么含糊,难怪她说她对仲尤先祖感到愧疚;难怪魔尊大人一定要娶萧鸣凤为妻。从前所有想不通地事情,此时如醍醐灌顶般痛透明了,原来所有谜题的答案,便在这本书的最后一页上!

想到这书是魔尊特意吩咐寒洛从妖狐族中取来的,木芫清合了书本递给楚炎阅读,转头问寒洛道:“这书你看过了?”

“看过了。”寒洛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这本书是族中的圣物,不得尊主大人之命不可翻阅,不是族长也不得翻阅。”

妖狐族长……果然,寒洛他的命运轨迹,从一出生便已经设定好了。木芫清心中感慨一声,又继续问道:“你说这书是妖狐族地圣物,这又是为何?”

“据说,写这本地,便是妖狐族的先祖。他临终前留下了这本书,也留下了一条族训:除非魔尊有令,此书非妖狐族长不得翻阅。每任妖狐族长都必须将此书重新抄录一遍,且将从前地那本毁去,万不可将书中内容流传出去。”

“最早写这书的,就是我们在仲尤先祖的墓室里见到的那两个门神之一?”木芫清想了想,问道,“如果妖狐族中能传下来这么一本记录了当时隐新秘闻的书的话,那么妖狼族里,恐怕也有一本类似的了?”

“那……倒不知。这是妖狼族的机密。”寒洛一本正经地答道,嘴角边却勾起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眸子闪了两闪,又迅速隐了下去。

木芫清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拍了拍手,深呼一口气,说道:“到底有还是没有,等到明天自然就见分晓了。今晚,我们只管养精蓄锐就是。”

明天,只要过了明天,这一切便可以结束了,也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七二、血溅婚礼

次日魔殇宫中,自是一番沸沸扬扬的热闹。四处张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触目所及,皆是张扬至极的大红色。

魔尊的大婚之礼,整个妖界上上下下自然不敢小觑。半个月前被寒洛三言两语打发回去了的各族使者,甚至各族的族长也一同不辞辛苦地亲自赶了过来,大家挑着更多更贵重的礼物,排着更长更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魔殇宫,身份和地位高些的便站在魔殇宫大厅的两旁,低些的就只能排在魔殇宫外的广场上,各个都是面带喜色,互相间嘘寒问暖好不热闹,叫嚷声直要将魔殇宫的屋顶都吵掀了去。

眼见日头转入了中当空,只听得宫外号炮连声鸣响,充当司礼官的玄武宫主端木捋了捋身上的衣服,清了清喉咙,朗声高唱了诺:“时近正午,吉时将到,左右魔使并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宫宫主及属下诸位宿主,率领妖界各族,恭祝魔尊大人大婚之喜

尾音拖的很长,纵使是被安排在外面的族长、使者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端木的这一声喊,一个个忙都噤了口,很自觉地退到了道路两旁,垂手肃穆,待他唱完,方一起齐声高呼道:“恭祝魔尊大人大婚之喜

在这一片声振云霄的恭喜声中,一身喜色的魔尊虎步生威,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魔殇宫中,走近了他惯常坐的那至尊宝座,挺胸昂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身下的人群。一路看中文网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他那张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此时也有了一丝暖色,伸手虚抬了一下,吩咐众人起身观礼。

又听得端木一声高唱。顿时丝竹之声齐响,右魔使萧亦轩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新娘子,笑吟吟地缓步走入了大厅。

众人看了,皆觉眼前一亮。只见新娘子身穿大红锦袍,凤冠霞帔,头上顶着红巾,婀婀娜娜地迈着小碎步,行如扶风弱柳。顿若幽谷深兰。

魔尊见了新娘子出来,脸上喜色更浓。甚至紧走了两步,不等萧亦轩将新娘子送过去,自己下了台阶,向着新娘子急步走过去。

萧亦轩见魔尊竟亲自迎了过来,扶着新娘的手紧了一紧,忙侧身装作替新娘整理头巾的模样。借着身体地遮掩,迅速朝新娘手里塞了一件物事,这才转正了身子,松开手,冲着魔尊献媚地笑笑,矮了矮身便自行退至了一旁,与寒洛并立大厅左右。一同站在高台之下。

魔尊牵了喜绳,万分小心地领着新娘子稳步走到高台上。

接下来自有一番新郎新娘拜天地,拜媸莲女神像的仪式,待到新郎新娘直起了身子正面对着低下的一众人等,预备着接受整个妖界的朝拜之时。新娘却忽然开了口:“请略等等。我有一事需说。”

她这娇吟吟的一声令众人跪了一半的腿又全都伸直了回来,一同抬头疑惑地望着她,不知这位妖界新的女主人此时开了妙口,是为了何事?

魔尊也不急也不怒,微笑着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儿,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新娘子微转了转身。冲着魔尊先施了一礼。方才曼声说道:“得蒙尊主大人垂怜不弃,愿以纳我为妻。令我为魔尊夫人,可与尊主大人一起接受众人朝拜。然而我一个做女儿地,怎能让父亲大人向我跪拜叩头?还请尊主大人体谅我的一片孝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各个都将目光投向了萧亦轩,几个跟他站得近地平日里关系还算好的,也都悄悄向他奉承起来,都说他生了个体贴又孝顺的好女儿。

连魔尊也被新娘子的孝心所感,嘴角噙了笑,柔声说道:“夫人说的不错,是我的疏忽了。”又冲台下说道:“既如此,还请右魔使也上来,与我夫妇二人一同接受众人朝拜吧。”

“不,不敢,属下怎可如此?”萧亦轩忙摆了手诚惶诚恐道。

“就是上来立在一旁也好。不然夫人不肯受礼,这仪式还要不要举行下去?”魔尊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萧亦轩再不敢怠慢,忙紧步从众人中走出来,两步上了台阶,脸上却带了几分得意之色。

“待我先拜了父亲大人,再与尊主大人一起接受朝拜,可好?”新娘又提出了建议。

“好,依你。”说话地对象变了,魔尊的语调也跟着变了,轻柔的很,宠溺之情溢然。

新娘得了准,便款步走向了萧亦轩。

萧亦轩见女儿如此懂事,忍不住也泛出了几点老泪。见女儿盖着头巾看路不便,赶紧迎了上去,拉了新娘的手,不让她再矮身行礼下去,不住地点头称好:“好,好,你有这份孝心,爹已经很知足了。”

“父亲大人这是说哪里的话。”新娘轻笑着说道,“女儿的孝心,还远不止这些呢。”话音未落,手腕抖地一翻,白光自红袖中而出,倏地一下正中萧亦轩的心口。

“你……”萧亦轩双手紧捂着心口,大睁着双眼不可置信地惊道,脸上已经泛出了淡淡地黑色,肌肉僵硬,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便埋在了肚子里。

底下来朝贺婚礼的众人还为从这场女儿谋害亲生父亲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呆若木鸡地望着台上的一对新人。

“右魔使萧亦轩,意图在尊主大人大婚之时趁机犯上作乱,罪大不赦,该当处死!”新娘子一把抽出没入萧亦轩心口地匕首,高高举起给下面的人看,“这把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匕首,便是适才他塞到我手里,要我趁尊主大人不备时,行刺谋害于他。”

在大礼时陡见凶刃,又血溅礼堂,众人都觉得,今日这个所谓的良辰吉日,其实是大大的不吉不利。虽然台上的新娘口口声声说这匕首是萧亦轩给她地,可是这凶器究竟是谁地,也不是能轻易说清楚的事,更何况这等女儿杀父大义灭亲地事情怎么着也叫人想不通奇Qisuu.com书。于是众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一同将目光投向了身为新郎的魔尊大人。

面对着这场变故,魔尊却表现出了反常的平静,只是略皱了皱眉头,对新娘淡淡说道:“这有毒的东西,你还握在手里做什么?还不赶紧丢掉,小心伤了自己的手。”

新娘也不答话,只把手腕一扬,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便被她抛了出去,直直飞向台下的一个人。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七三、蚩徽神力

那把剧毒的匕首直向台下飞去,众人见了忙惊呼着要躲闪。只有一人不慌不忙地伸了手出来,两指一合,将那带着凌厉之实的匕首轻轻巧巧地夹在了指间,随手便扔在了地上。

“陆宫主,好漂亮的身手哪。”台上的新娘娇笑着说道,“看你这番身手,倒比着咱们的左、右魔使还要高出一大截来。你这么好的身手,却只做一个小小的宫主,势必觉得很委屈吧。”

“木宫主又何必拿言语挤兑于我?”陆一翔从容不迫地拢了拢衣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上了高台,“你假扮萧鸣凤演了这出戏,不就是为了借机杀了萧亦轩引了我出来么?”

“不错,正是为了你,陆宫主。半个月前被狗儿无意中阻了一阻,没能杀得成我,现在想来是不是很后悔呢?”新娘子猛地扯了头上的红头巾,献出了庐山真面目,果然正是木芫清。只见她巧笑嫣然,一双杏眼却含了几分杀气,“不先杀了被你一直用来做挡箭牌的萧亦轩,你肯这么轻易地现身么?哼,明棋在前,暗棋在后,小女子有幸,这样的妙棋,从前也曾见识过一次。再细想想,似乎后面的那个箕水宿主是你荐到青龙宫里的,险些害得我们命丧大漠。一路看文学网至于前面那个精明能干又隐藏至深的箕水宿主,恐怕也是陆宫主你的人吧。能布下这等妙棋的高手,怎么可能是萧亦轩这个华而不实的家伙呢?他连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

“推此及彼,果然聪明。”陆一翔随口赞了一声,却不再看木芫清,转而向着魔尊说话:“尊主大人想要我的命,随口说一声便是了,何必要如此大费周折呢?惊动的整个妖界。”

“随口说一声便可以?”魔尊眯了眼冷笑道。“呵呵,如今的我可没那自信能单枪匹马杀得了你。不光如此,就是整个魔殇宫的人联起手来,恐怕也不一定就是得了蚩徽子神力地陆宫主你的对手。所以我特意用婚礼的幌子,让整个妖界都能亲眼见证了陆宫主你的野心和代价,这样华丽轰动的葬礼,陆宫主可满意否?”

“为了对付我陆某一个人,却要惊动了整个妖界。呵呵,尊主大人您对陆某还真是不薄。”陆一翔情知魔尊已经洞悉了他所有的事情。索性也不瞒下去了,放肆地笑了笑。

“蚩徽子的神力?哼,陆一翔,你暗地里做的这一切,果然是为了这个。”木芫清亦冷笑道,“尊主大人果然英明。一早就猜了出来。”

昨天晚上,寒洛特意拿给她和楚炎看地那本书的最后一页,记载地便是这样一件事。自有天地以来,天地中生养出了媸莲女神和刑徽大神二位神人,他二人又各自创造出了人类和妖族,便如世间生灵的生父生母一般。然而,他们两个既是夫妇。天地悠久,自然也会孕育自己的孩子。蚩徽子,便是媸莲女神和刑徽大神的儿子。然而蚩徽子他虽然生来便是上神,却没有父母那般爱护下界子民的慈爱之心,反而因为妒忌父母对世间生灵的宠爱呵护。恼羞成怒,愤然下界危害四方,残杀了人类妖族无数,引起了天下生灵共愤,逼得仲尤先祖和人类当时地首领姬轩子一齐联手,将他引至旷谷之中。与他苦战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还是仲尤先祖拼了同归于尽的下场,才用自己全部的魔力将蚩徽子的神力勉强封印了起来。镇压在深谷中,这才算是终于为世间除去了一害。

战后,仲尤先祖魔力散尽,自知命不久矣,未免日子久了之后,自己的封印力量会慢慢被消弱,压制不了蚩徽子,便将这件事以及封印的地点悉数告诉了自己最信任的副手,令他将此事详细记录下来,但不得外传出去,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每逢月圆之夜,天地间阴气最为鼎盛时期,仲尤先祖用来封印蚩徽子地魔力便会受到冲击产生波动,而被封印的蚩徽子也会借机蠢蠢欲动,所以每一任的魔尊,都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那便是在阴年阴月阴时阴刻,将自己的魔力加注在封印之上,阻止蚩徽子破除封印危害人间。

这件远古时期地机密要事,魔尊自然是知道的,妖狐族长也知道,那么,同样作为仲尤先祖最为信任的副手的后代,妖狼族的族长势必也会知道了。

陆一翔他虽然还只是妖狼族的少主,但整个妖界谁都知道,这一任地妖狼族族长老迈昏庸恁事不管,族中一切事物都交由陆一翔这个少主全权处理,陆一翔也就自然有机会知道被封印地蚩徽子神力的事。

只是他为人一向谨慎小心,生怕动作大了便会引起魔尊地警觉,到时候事情未成却先丢了自己的小命就不好了,所以他需要找一个人来替他吸引住别人的视线。千挑万选之后,终于被他选中了空有野心却本事平平的萧亦轩。有野心,便是给了他拉拢利诱萧亦轩的机会;本事平平,这才更加有利于他的控制,甚至必要时可以随时牺牲掉这个傀儡。

于是,在他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下,原本出身妖界小族的萧亦轩能够一步登天,从一个小小的宿主平步青云,坐上了历来只有妖狼族少主担任的右魔使之位。不仅如此,他还命令自己秘密培养的一大批死士转投向萧亦轩,去为他效命,这样做一来可以借机监视萧亦轩的一举一动,二来可以透过这些死士叫萧亦轩获悉他想令他知道的事情,三来还可以借萧亦轩之手铲除异己,将对手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萧亦轩的身上,反而就忽略掉了他才是暗藏在幕后的真正主谋。

深谷中封印有仲尤先祖的魔力一事应该便是陆一翔他通过他安插在萧亦轩身边的死士透漏给萧亦轩知道的。萧亦轩乃是小族出身,自然没有机会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而他也时时处处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苦恼,绞尽脑汁想要变得更强爬得更高,待到听说只要解除了封印便可以得到仲尤先祖的魔力一夜变强,自然会欣喜若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那强大的力量,殊不知到头来却做了别人的炮灰。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七四、树大招风

知道了深谷中有强大的力量可以为自己所得,萧亦轩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一切的准备自有萧亦轩来替陆一翔做,挡在前面敢于阻止破除封印的人自然也有萧亦轩来替他荡平。

那个月圆之夜,费莫费铮父子被火云夔龙焚为灰烬,萧亦轩也身受重伤险些丧命,最后只能靠着聚灵珠的力量强行得到很少一部分的先祖魔力。

而木芫清因为他们的狼子野心,三百年前失去了母亲、族人,三百年后又失去了父亲,还有南宫御汜。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游戏,到头来,就只有陆一翔他一个人坐收了渔翁之利,得到了由于失去先祖魔力压制而破出封印的蚩徽子神力。

可怜萧亦轩自以为聪明,却直到死了也不知道,原来聪明如他,其实一直都在被别人当枪使,做了炮灰也不自知。

今天,就让她用父亲母亲给于的力量,为这场残忍的野心游戏,画上一个句号吧。

木芫清暗自紧了紧藏在袖中的赤血剑,凝神戒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一翔。

再反观陆一翔,孤身一人深处重重包围之中,他却既不慌也不忙,只是随意扫了眼骚动不安的台下,不屑一顾道,“只是尊主大人以为,凭着在场的这些个宫主、宿主和族长们,便真能奈何得住我了?也未免太小看蚩徽子大神的力量了。想当年,仲尤先祖和人族中被尊奉为战神的姬轩子,他们二人联手苦战也奈何不了蚩徽子大神。难道魔尊大人认为自己的本事已经超过了仲尤先祖?难道这屋子里的几十个人联起手来,就比得过仲尤先祖和战神姬轩子?更何况,这些个宿主、族长当中,还有不少是站在我陆一翔这一边的。”

“哦?是么?”魔尊眉峰斜挑,凉凉地问道。“这些人里头那几个是为陆宫主你卖命的,大可叫他们站出来。”

“什么?”陆一翔脸色一变,不禁回身扫了一眼。

此时台下地众人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见魔尊坦言说如此大费周折要对付的人其实陆一翔,有人惊讶,有人困惑,有人暗笑,有人了然。还有人袖着手冷眼旁观,一个个的反应各不相同。一张张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直把万般姿态前般冷暖都体现的淋漓尽致。

见陆一翔冷眼看过来,台下人群中有那么二三十个,都悄悄地侧了侧了身子,低下头不敢和陆一翔的目光对视。

“你们……”陆一翔的声音中含着明显地怒气。

“陆宫主,何必要动怒呢。他们不过也是为了自身的利益着想罢了,同你一样不是么?”挺身站在人群最前面地左魔使寒洛淡笑着插话道,“那些个宿主肯替你卖命,不过是因为助你成事之后有好处可得;那些个族长会听你的指派,不过是为了依附着你们妖狼族寻个靠山罢了。只是如果有别人可给他们更大的好处,更多的利益,又不需要他们付出多大的代价。这一处一入的一笔帐,他们自然算得清楚了。”

“此话怎讲?”陆一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是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呢。三天前尊主大人已经秘密地派了人去依附着你妖狼族地各个部落中去,要他们统统脱离妖狼族的束缚,改由直接归尊主大人管制。有尊主大人亲自来做他们的靠山。各位族长自然是乐意的了。如今的妖狼族可谓是孤家寡人,再也不能算是妖界的大族了。而你手下的那些宿主呢,呵呵,别忘了,他们地背后同样也有着各自的族群部落,他们进魔殇宫任职。不也是为了他们族群的利益么?”寒洛冷笑着答道。“陆宫主,看来你似乎忘了你妖狼族先祖的教导。忘了自己身为一族之主的责任。不过,你忘了,别人可没有忘记!”

陆一翔已经听明白了,他自以为自己做地滴水不漏,只等着时机成熟就先发制人,哪里知道纸里包不住火,他的一切心思早就已经被那个魔尊所洞悉,甚至连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打算他也都一一预料到了,偏还装出一幅毫不知情的样子来。表面上他一直在忙着所谓的大婚之礼,实际上却已经暗自运作了起来,不动声色便将自己的势力一一瓦解,临到头了才给自己当头一棒,下手之狠绝,手段之巧妙,真是令人不佩服不行,果然是至尊本色。

陆一翔佯笑两声,对寒洛说道:“暗自瓦解了我妖狼族,将妖界地大族化整为零,分崩离析为各个小族,呵呵,果然是一招妙棋。我猜,这件天大地功劳里面,应该也有寒少主你的一份才对。可是你不要忘了,你妖狐族与我妖狼族一样,也是妖界地三大种族之一。唇亡齿寒,兔死狐烹,今日我妖狼族的下场,便是明日你妖狐族的情形!”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忽然响了起来。众人忙都看去,原来是魔尊拍起了双手。他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容,说道:“镇静自若,巧舌如簧,化敌为友,陆宫主,好一招离间妙计哪。不过你终究是迟了一步。早在半个月前,寒魔使便代表妖狐族向我提出,表示愿意自行将妖狐族属下的其它各个种族尽数驱散,统归我魔殇宫管制。真是可惜,你的离间计似乎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了。”

怎么?半个月前妖狐族就已经自行请求消弱了么?木芫清一愣,忙向寒洛看去,见他神情自若,脸上一片淡然,知道这件事的确是真的。

半个月前,算起来,那便是她和寒洛、楚炎跟着魔尊刚刚回到魔殇宫不久。那个时候寒洛他就已经为妖狐族的将来做好了打算么?魔尊不在其位二十三年,这二十多年里妖界中有了多少变化,哪些人哪些族群还忠于他,哪些人哪些族群已经背叛了他,连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而妖狐族、妖狼族一向势力雄厚,倘若真的有丝毫的谋反之意,那也一定会和这两个族群有所关联。再者,树大招风,尾大不掉,妖狐、妖狼两族的势力,一直被为至尊者所忌惮,总是他的心腹之患,迟早都要动手处理,倒不如趁魔尊未动手之前,自行消弱,或许还能保全了妖狐一族的安全。

好个寒洛,果然时时谨记自己的责任,处处为妖狐族着想,事事谋划妥当,真是难为他了。

木芫清正为妖狐族的事出神,猛地又听到陆一翔仰天长笑道:“好,好,果然事事先我一步。不过,既是没了这些无用之人的帮助,有了媸徽子神力的我,也能凭着一己之力,夺了你的位子,那时再跟这些朝三暮四的叛徒们算账不迟!”

“尽管来试试好了,试试看你能不能坐上那个位子!”一声冷喝,楚炎挺身而出,手里握着那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刀。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七五、激战

“那你尽管来试试好了。”楚炎握着火焰刀挺身而出。

陆一翔乍一见他,还略略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一个小小的青龙宫亢金宿主,究竟有何本事敢说此狂妄之话。待看到他手里那把火焰刀时,却是一愣,随即脸上一片了然。

楚炎的火焰刀中,隐约有条的一尺来长的游龙在熊熊的火焰中萦绕徘徊,火龙周身一片赤红,混在跳跃的火焰中,时隐时现,游荡不息。

“原来仲尤先祖的魔力,便是被你这小子所得。”陆一翔眯了眯眼睛,恍然道,“我就说咱们的尊主大人为何会平白无故带了个人类小子回魔殇宫,会叫他坐上了宿主之位,原来是这样。”

“废话少说。”楚炎不耐烦地扬了扬手中的火焰刀,“你不是相信力量万能么?那就来试试,看你所得到的强大力量到底能为你带来些什么?”

“好。”陆一翔淡淡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强大的气流便由他周身散发出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席卷在场的每一个人。

台下站着的那些人,本事大些的,晃了几晃,勉强稳住了身形;本事不济的,早已被这股恶风吹得东倒西歪。

“呵呵,这便是尊主大人你找来助拳的人么?”陆一翔扫了眼台下狼狈不堪的众人,仰头讽刺道。

“本就没打算让他们相帮什么,不过是把他们叫来,亲眼看看敢于谋逆者的下场罢了。”魔尊冷声答着话,身子却动了动,不着痕迹地将木芫清挡在了他的身后。

“在这地小人多的地方开杀戒,尊主大人还真是不心疼你这些无辜又可怜的手下的性命哪。”陆一翔讽刺道。

“哼,你若有本事杀了我。他们便是你的手下,要你来心疼了。”魔尊淡淡地顶了回去,周身也散发出强大气流来,与陆一翔的恶风相持不下。

“说得也对,你我二人的尊位之争,伤了谁都不好。倒不如我们到外面去打?”陆一翔说完,身形一动,顿时化作一道闪电样的光芒冲着殿外而去。

“刀剑不长眼。你留在这里别出去。”魔尊迅速地冲身后的木芫清吩咐了一声,也化作一道红光而去。

紧接着。刷刷刷三道白、黑、蓝光束紧随了魔尊后面,正是寒洛、楚炎、以及端木御空而去。

父母之仇即将得报,我又怎可留在这里苦等?木芫清不耐地皱了皱眉头,运气招来翅背树,舒展了一对翅膀追了上去。

她的速度不及前面几人,待到赶上时。那几个人已经缠斗在了一起。

陆一翔以一敌四,丝毫不落下风,一双肉掌上下翻飞,甚是迅猛,带着凌厉之势,毫不留情地向着对方要害处而去。他每出一招,手掌过处便划过一道坡空之声。周围的气流也被他手掌上带着的妖气所扭曲,手到之处立见血花四溅,随是一双肉掌,其锋利度却丝毫不逊于任何神兵利器。他那手掌指向哪个人,那个人便要万分小心地退上一退。以免被他掌里余势所伤。

魔尊周身都散发着浓烈的杀气,手中持着一把凝水成冰地冰晶剑,然而那剑的颜色却是红的,透过晶莹透亮的冰晶剑身,依稀可以看到里面有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那剑每刺出一次,若是刺中了陆一翔见了彩。冰晶剑中的红色液体流动地速度变急剧起来。剑身的色彩也愈发的浓烈。原来那把剑竟会自行吸血!

楚炎的一把火焰刀使得虎虎生威,所到之处一切尽数化为灰烬。他甚至还催动出了游荡于火焰之中的那条火云夔龙。硕大一条在空中肆意摇头摆尾,时不时还会怒吼一声,冲着陆一翔吐出一团火焰来。

寒洛和端木本事稍弱些,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却,一人手中执剑,一人手中舞鞭,你来我往递招不断,一时间只见剑影灼灼,但听鞭声萧萧。

那五个人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地上,纵高跃低,呼声喝喝,好不热闹。直把一场围剿打得水泼不进,竟没有木芫清一丝一毫的插手之地。

她便只展了一双巨翅悬在空中,预备着待谁不济时再替补上去。

不多时,五个人身上便都挂了彩,可那场恶斗却丝毫没有停止地意向。

陆一翔见对方四个人联手也奈何不了他,禁不住心下得意,越战越勇。他一掌拍出,直向魔尊而来。魔尊鼻子冷哼一声,竟是不躲不避,手持了冰晶剑,瞅准他腋下空档一剑刺出,竟是个两败俱伤的打法。

哪知陆一翔这一掌乃是虚招,待到半路,陡然变招,手掌横削,直向离魔尊最近的楚炎面门砍去。楚炎晓得他的掌劲厉害,当下不敢怠慢,忙拔高了身子向后方急急退去。

他这一退,四人合围的阵势立时便开了个缺口。陆一翔瞅着这个空子,身子一撑,如一把离弦地箭飞速向楚炎而去,双掌伸在胸前,仍是追着楚炎不放。

楚炎已经退过一次,身子尚未放稳,见到陆一翔又直向自己而来,虽有心闪避,然而终是不及,眼看着便要被陆一翔锋利如刀的手掌刺穿了身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株苍天的大树平空现出,挡在了两人之间,陆一翔收势不及,一双肉掌扑的一声没入粗大的树干中,双手分处,足有三人合抱之粗的树干便被他一双手生生撕成了两半。然而他地一双手也被破碎了地树干所伤,变得鲜血淋淋的。

“韧铁树?”陆一翔伸出舌头舔了舔手上地鲜血,抬眼望了望悬在不远处半空中的木芫清,了然的笑了笑,道,“木宫主果然很紧张这个人类小子啊,居然召唤出了韧铁树来替他挡了。”

“区区雕虫小技罢了,哪及陆宫主的本事厉害,单凭一双肉掌便能劈开这天下至刚至坚的韧铁树。”对陆一翔的冷嘲热讽,木芫清不以为意,淡笑着挑衅道。

那边魔尊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不悦,眸子暗了暗,手持了冰晶剑也追了过来:“陆一翔,再来跟我战。”

“好。”陆一翔挑眉应了声好,搓了搓双掌又挺身迎了上去。

楚炎死里逃生了一次,竟是丝毫不惧,略顺了顺气,也迎了上去。只是在经过木芫清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谢了。”

“你自己多加小心。”木芫清也低声而快速的嘱咐了一句。

楚炎闻言,脸上刹时神采飞扬,精神大振,火焰刀威势更猛,燃着熊熊的火焰向着陆一翔砍去。

之后又是一番恶斗,从正午时分直相持到了月上梢头,相斗的五人身上都挂了彩,却都因深知今日一战事关妖界的未来,谁也没有丁点停下来的意思。

看着陆一翔以一敌四站了一天,丝毫没有疲惫之态,反而越战越勇,木芫清心里暗自焦急,像这样子缠斗不止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再拖下去自己那一方势必会有人因力竭不敌败下阵来,那时陆一翔的胜算便又会大上一分。没想到独自为战的陆一翔居然想用持久战术拖垮在人数上胜出的对手们,看来还是低估了媸徽子的神力。

正心焦无奈时,忽听见一声清脆的女声娇喝道:“陆一翔,若不想他们死在你面前的话,就乖乖的束手就擒!”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七六、代价

一声清脆的女声娇喝道:“陆一翔,若不想他们死在你面前的话,就乖乖的束手就擒!”

激战中的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晃了神,手上一顿慢了下来,不由自主地都向着声音来远处看去。

原来是一整天都不见踪影的朱雀宫宫主岳霖翎,气势汹汹地押着小狸猫精和他娘亲两个,推推搡搡地过来了。

“狗儿?”木芫清一惊,随即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向魔尊望去。

用孤儿寡母作人质,逼对手束手就擒,这一招可不怎么够光明磊落。

“岳宫主?”魔尊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又是一脸了然,还带着几分欣赏。

“禀尊主,属下查探了一天,直到刚刚才找到了这母子二人。还望尊主宽恕属下来迟之罪。”岳霖翎躬了躬身子,谢罪道。

“怎么会,此事岳宫主做的很漂亮。”魔尊冲岳霖翎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饶有兴趣的看向陆一翔,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做出选择来。

陆一翔甫一看到小狸猫精母子二人时,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时脱出战局一掌拍死岳霖翎救了他母子二人出来,又恐岳霖翎会真的伤了他们,一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待到见魔尊真的让他在自己和妻儿之间选择一方的时候,却又迟疑了片刻。

岳霖翎见陆一翔迟迟不肯回答,手上用劲,小狸猫精顿时痛呼出声:“爹!”

这一声“爹”唤得陆一翔心也乱了神志也涣散了。看到娇妻幼子望着自己的脸庞,他终于狠了狠心,动动嘴就要出声。

却听木芫清大喝一声:“等一下。”两步掠到岳霖翎身前,手掌往小狸猫精和他娘亲的脸上一抚,两人哼也不哼一声便垂了脑袋一动不动了。

“木宫主。你……”陆一翔大急。

“陆宫主,你放心,我只是下了药让他们昏过去了而已。”木芫清示意陆一翔放心,边走边说,“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对他母子二人的一种伤害,我不想狗儿听到。”

“多谢木宫主的好意。陆某感激不尽。”陆一翔由衷地感激道。

“不用你谢我。”木芫清并不因为陆一翔的道谢给他好脸色看,“我是为了狗儿。不是为了你。他年纪还小,我既不想他亲口听见他爹说要他去死。也不愿意让他看到他爹为他甘愿赴死地情景。我曾经遭遇过的痛苦,不能让狗儿也遭遇一次。嗯,陆宫主?”

说完拿眼角斜斜的瞥向陆一翔,眼中恨意丝毫不加掩饰。

“你,你都知道了?”陆一翔眼中闪过一丝愧意。

“不错。”木芫清点了点头,“不过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陆一翔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了眼,目光坚定地说道:“好,我说。但我有个条件,还望木宫主能够答应。”

“请讲。”

“还请木宫主辛劳,替我照顾他母子二人,别让他们因为我受到牵连才好。”陆一翔神色镇定,望着木芫清一字一句道。

“此事即使你不说。为了狗儿,我也一定会去做。”木芫清已经知道了他选择的答案,是以万分郑重地承诺道,“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我也会力保狗儿他母子平安。”

“好。木宫主说的话,我相信。”陆一翔仰头一笑,“木宫主既然答应了我的条件,那我应履约才是。”

转而望着木芫清,泰然自若地说道:“不错,你娘亲温清。是我杀的。你爹寒圣,也是被我一剑挑断了脚筋致残的。你地族人,虽然是落入了萧亦轩的手里,实际上却是我地授意。三百年前发生在你树妖族中的那场浩劫,全部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怨有头债有主,大丈夫做事,敢做便敢当。你要替你爹娘报仇,今日便可让你如愿了。”

“果然是你。”木芫清平静地点了点头,“我不想再叫血染污了我的手,你自行了断吧。”说完“哐当”一声,将手中的赤血剑扔到了陆一翔的脚边。

陆一翔弯腰捡起了赤血剑,手抚剑身细看了一番,淡笑一声道:“上古神剑,果然名不虚传,能死在这把剑下,倒不算辱没了陆某,木宫主果然对陆某不薄。”

又抬起头看向魔尊,话里满是不屑一顾:“尊主大人还须记得,陆某之败,是因为陆某地心肠终究没有尊主大人你的毒辣,而不是因为技不如人。哈哈,魔尊果然是魔尊,既为至尊,自然要有一副铁石心肠,陆某自愧不如,死而无憾!”

话音落下,反手挺剑刺胸,顿时血花四溅,闷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魔尊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即使听到陆一翔挑衅的话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除了嘴角边上扬起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待到陆一翔倒下后,才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赤血剑,随手抹去了剑上的血痕,剑入鞘中,却没有递回给木芫清,而是自己收了起来。

“结,结束了么?”木芫清并不关心赤血剑,眼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陆一翔,心里却油然而生了怅然若失地感觉。她苦苦等待了这么久,终于亲眼看着杀害父母的仇人一命呜呼了,为什么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陆一翔终于死了,可是他的死又会带了哪些改变呢?为了他的野心而死去地那些无辜的人,便会因为他的死而活过来么?三百年,三百年的不幸,便会因为他的死而终止么?筹划了三百年的阴谋,真地会就此打住么?媸徽子地神力随着他的死也跟着消失了,可是妖界就真地会从此太平无事么?从此以后,狗儿失去了好不容易相认的父亲,又要过起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了,他幼小的心里,会不会因此埋下仇恨的种子?

木芫清忽然觉得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坚持的,其实不过是一个错误而已。心里涌动起莫名的不安,无能为力的感觉就像春蚕一样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心肺,连身子也跟着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清儿,都结束了。”百般无助中,忽然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拢住了她的手,小心的,轻柔的,带给她莫名的安心,“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心渐渐的平静了,木芫清回头冲那人炎感激地笑笑:“我还好。谢谢你,楚炎。”

原以为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冷不丁却被魔尊一把拽了过去。只听他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木芫清,你已与本座拜过了天地,拜过了媸莲女神,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魔尊夫人了。”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七七、苦衷

“啊,不,那是假的,是为了演戏给萧亦轩和陆一翔看……”木芫清心中一惊,忙争辩道。

“假的?本座的大婚之礼,岂会有假的一说?本座既当着众人的面与你交拜过了,又岂能失信于天下?”魔尊的声音愈发的冰冷,拽着木芫清胳膊的手的力气也越来越大,“本座既认了你做夫人,那你便是了。”

还是,不肯就这样放过她么?

木芫清在心底默叹一声,抬头向一脸担忧焦灼的楚炎、寒洛摇了摇头,用目光示意他们放心,才又转而向魔尊说道:“尊主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魔尊不知她心里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略微迟疑了片刻,点头答应了:“好,你随我来。”

二人走到一处无人的空地上站定了。

木芫清定了定心神,一扬手,向着魔尊抛出一件物事,道:“劳烦尊主大人先看看这是什么?”

“说过在没人的时候,你不必称我尊主大人的。”魔尊说着,扬手接了木芫清抛过来的东西,拿在手里一看,原来只是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小纸包而已。

魔尊将纸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随手便扔到了地上,眼望着木芫清,漫不经心地说道:“里面包着的,不过是碎心散而已。

“不错,正是碎心散。”木芫清脸上有丝小小的诧异,随即了然道,“这么说起来,尊主大人那天晚上到我房间里来,并不只是为着聊聊天表表情的了。”

魔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唔,我那晚去你房里,不巧见到这碎心散了。”

“于是回来以后就备下解药了?”木芫清佯笑着追问道。

“没有。像碎心散这种毒性的毒药。还不能拿我怎么样。”魔尊弯了弯嘴角,丝毫也不在意木芫清的毒药,“你便是这样心软,就算是下毒,也总是不愿意用厉害霸道的毒药,总是要为对手留下一丝生机才心安。”

木芫清却不搭理他后面的话,只是冷冰冰地问道:“即使是这样,尊主大人还是要娶我为妻么?留一个随时可能要了你性命地人在自己身边?或许下一次。我就会狠下心来,用上无药可解的毒药了。”

“你舍得么?”魔尊嘴角边抹上一丝轻笑。“对着这样一张脸,和南宫御汜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你下得了手么?”

“现在下不了手,不代表明日也下不了手。只要我下定了决心想要杀你,便一定能够杀得成。就像我能杀得了萧亦轩和陆一翔一样。”木芫清一字一句地答道。

魔尊被她话里的狠绝怔住了,略有一瞬间的愣神。眼底现出明显的痛色,神色黯然,道:“为什么,芫清?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呢?即使我对你一片真心,也感动不了你么?”

“不是的。”木芫清冷笑道,“倘若你真的如自己所说,用一片真心来对我。也许我还是会感动,会原谅你,诚然你地话不假,我的心总是很软地。只是问题却在于,你当真是对我一片真心么?”

魔尊眼神一暗。缄口不语。

“怎么?还是不肯承认么?”木芫清笑意更浓,目光却凌厉之极,“那我就替你说明白了吧。我问你,你任命我做青龙宫宫主时,为何要称我为温茹,而不是木芫清这个你亲自赐的名字?”

魔尊依然无语。

木芫清也不再等他。自顾自地说道:“那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这一切阴谋的幕后主使是陆一翔,你也知道三百年前杀我娘伤我爹的人。就是陆一翔,你还知道,萧亦轩不过是陆一翔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你故意叫出我娘给我起的名字温茹,别地人不明白,但是三百年前去过树妖族的陆一翔和萧亦轩却清楚,我,温茹,就是寒圣和温清的亲生女儿,就是三百年前从他们手里逃脱出去的树妖族遗孤!”

“你的用意,不过是为了告诉他们,我已经见到了我爹寒圣,知道了我的身世,甚至可能已经猜出了杀我娘亲灭我族人的凶手,倘若得到了机会,一定会手刃仇人替父母报仇。你用我来做诱饵,引起陆一翔和萧亦轩地恐慌。他们因为担心我这个遗孤寻仇,必会自乱阵脚,提前动手。这样一来,你既可以趁着他们还未准备妥当的时机,快刀斩乱麻般尽早除去打你尊主之位主意的人,又可以将所有的过错统统推到陆一翔的头上,谁让他按捺不住公然造反呢,你要杀他当然是天经地义,谁也不能在背后说你些什么了。尊主大人,我地这一番分析,猜的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呢?”

魔尊终于开了口,语色疲惫地答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利用了你。可是,事后我也曾嘱咐了寒洛暗中保护你,一定要护你周全。”

“那好吧,我再问一事。那日尊主大人为何不让我接受青龙宫的守护式神?”木芫清又问道。

魔尊犹豫了片刻,问道:“这守护式神的秘密,你父亲寒圣,已经猜到了么?”

“没有。”木芫清摇摇头,说道,“即使父亲猜到了,也不会告诉我地。他希望我能放下往日地仇恨,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原本不过是好奇,为什么尊主大人肯赐予寒洛和端木守护式神,却不肯给我,难道是认为我还不够资格做青龙宫地宫主?不过听到你刚才的问话,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木芫清说到此处停了下来,似乎并不愿亲自将结果说出口。然而见魔尊许久没有接口,她咬了咬唇,终于缓慢而坚定地吐出了答案:“这守护式神,不仅仅是帮助提高修行的工具,对么?它还是,尊主大人你,下在各位宫主、魔使身上的束缚咒!”

“不错。”魔尊艰难地点了点头,神情疲惫之至,已经不打算再继续隐瞒了。

“这便是了。怪不得适才和陆一翔相斗时,我见他每每到了紧要时,脸上便闪过一丝痛苦,仿佛有什么隐患不凑巧的发作了似的。原来如此。否则以他得到的媸徽子的神力,根本不需要拖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取胜的。”木芫清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芫清,这些,这些不过都是因为形势所迫,你若身处在我的位子上,也会不得不时时处处防备着下面的人。”魔尊急急地为自己争辩道,“难道,难道你就因为我的这些不得已的苦衷,不肯原谅我,接受我么?”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七八、棋子

“不是的,难道你还不明白么,还是打算一直隐瞒到最后,直到全部被我说出来才肯死心?”木芫清看着魔尊的目光有一点点的怜悯,“那我便如你所愿,全部说出来好了。”

“尊主大人,敢问你是否能告诉我,我爹寒圣,他为什么会从魔殇宫,跑到远隔千里之外浮山,遇到身为树妖族少主的我的娘亲呢?”

此话一出,魔尊眼中精光大盛,须臾又黯淡了下去,脸上表情几番变换之后,终于归于木然,他沉着嗓子,语调平淡无波,说道:“你爹寒圣,乃是奉了我的命令,深入浮山之地,寻找远避世外的树妖一族,若能说服他们重归我魔殇宫管制最好,若是不能……”

说到此处,一顿,杀气一闪而过,沉声道:“抢了七星玉子棋后,杀!”

说完,不等木芫清继续开口问下去,又接着说道:“不料寒圣却被你外公温冉设在浮山入口处的机关所伤,更不料他会被你娘救起,朝夕相处乃至生情。他伤好之后回来找我,跟我说他要引退,不再管魔殇宫的事情,更求我能看在他昔日功劳上,网开一面,给树妖族一条生路。”

“你就因为我爹不肯听你号令,派人追杀于他?”木芫清问道。

“不是的。”魔尊摇了摇头,声音中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来,“我与你爹寒圣一向交好,虽然上下有别,然而在我心里,却一直将他当作好友看待。初听他说要退出魔殇宫不论世事,甚至连他妖狐族中的事也不再管了,不瞒你说,我很震惊。也很生气。但是念在我们昔日交情的份上,最后我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放他去了。”

“这便完了?你会这样轻易就放过我爹,放过不服从于你的树妖一族?”木芫清根本不相信,柳眉斜挑,冷笑道,“你刚说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你计划的一部分罢了。我爹他心高气傲。他打定地主意,任谁也改变不了。你与他相交多年素知他秉性。知道他去意已决挽留不住。但你听他的话音中,知道他已找到了树妖族的下落。你不甘心筹谋多日的计划因为我爹的临时变故导致半途而废,却又明白他既不想你伤害树妖一族,纵是死,也不会向你透漏一丁点树妖族的消息。”

“所以你索性将计就计,表面上。你同意了我爹的请求,放他出了魔殇宫,实际上你转身便吩咐了陆一翔,或者是萧亦轩,嗯,更可能是他们两个,暗地里偷偷跟踪我爹。一路看中文网首发势必要找到树妖族的下落。哪知他二人心中也怀着鬼胎,一个为了媸徽子地神力,一个为了仲尤先祖的魔力,也觊觎着藏在树妖族中地七星玉子棋。他两个得了你的令,更可以打着你的名号。光明正大地召集了人马,等到了树妖族里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做了一回杀人放火抢劫的败类!”

“可是,他二人后来做的那些事,我却不知……”魔尊忙解释道。

“不知么?”木芫清声色俱厉地反问道。“你若真的不知道。抱着我逃出来地桃儿姨娘,又是被谁在半路上打成了重伤?你若真的不知道。我又为什么会那么凑巧被你带回了魔殇宫?你若真的不知道,又为什么给我起名叫做木芫清!”

“我……”

“陆一翔和萧亦轩他二人指使的那场屠杀,你根本就是一清二楚!就算当时不知道,他们带去的那么多人里,必有对你忠心耿耿,或者就是你安插在他们身边的探子,事后怎么可能不向你汇报?你明明知道,却选择了沉默,纵容他们,让他们逍遥法外,让我树妖族的族人平白受了三百年非人地虐待!这算什么?你给树妖族的惩罚么?你给我爹娘的惩罚么?你是想要全妖界的人都知道,不听从你的号令,不服从你地管辖,便会落个这样的下场么?”

“我也有我的苦衷……”

“是,你有你的苦衷,可是因为你的苦衷就要我的族人、我地亲人们受死受难么?这里所有地人,我,我爹,寒洛,甚至包括萧亦轩和陆一翔,所有的人,都不过是你手中地一粒棋子罢了,走在你早已布好的棋局上,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你毫不留情的抛弃掉!”

“可是芫清,那时我并不知道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会对你,会对寒圣的女儿产生感情……”魔尊满脸都是绝望,却依然怀着一丝侥幸,苦苦争辩道。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悔色和痛楚,木芫清忽然有点可怜起这个男人了。他贵为至尊,拥有令人艳羡的权力,地位,荣耀,还有这些光环背后的那些充满了诱惑力的东西;他反手为云,覆手为雨,随便跺跺脚,整个妖界都要振上两振;他轻轻咳嗽上两声,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了;他只要淡淡的扫上一眼,底下诚惶诚恐的人就会哆嗦着身子不知所措;他可以很熟练地将别人玩弄在鼓掌之间,也必须随时随地提放着别人在他背后捅上一刀。可是,就像陆一翔临死前说的那样,他拥有很多旁人艳羡不已的东西,却冷心冷口,也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友情、亲情、以及爱情。就在他初识情为何物时,却发现,这份感情被很早以前,他亲手设置的障碍隔离。

此时印在他眼中的这份懊悔,或许是真真切切的吧。

木芫清心中慨然,缓了颜色,轻声说道:“算了,爹说过,往事皆如过眼云烟,转瞬便散。我也不应该再记挂着仇恨无法释怀。我,不会再恨你了。”

“芫清,真的么?那……”魔尊顿时大喜,一脸期盼。

却被木芫清一口打断:“我虽不再恨你,却不代表我能从此接受你嫁给你。我和你之间,隔着无数条人命和血淋淋的事实,倘若在你心里真的有那么一丁点对我的歉意和愧意的话,就请放我走!”

“放你走?”

“不错,放我出魔殇宫,放我出妖界,从此和你、和魔殇宫,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不可以!”魔尊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道。

“不可以?我便知你会这样说。”木芫清一点也不惊讶,冷笑着说道,“让我想想,你为什么就死活不肯让我走呢?”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 一七九、新的开始(终章)

“哦,是了,我是寒圣和温清的女儿,无论是树妖族还是妖狐族,都与我关系匪浅,更何况,我的手中,还握着仲尤先祖亲赐的赤血剑,身份如此特殊重要的我,又怎能不留在尊主大人你的身边,为旁人所得呢?我说的可对么,尊主大人?”木芫清冷笑着说道,“尊主大人你说要娶我,其实一大半的原因,还是因为我这特殊的身份吧!”

魔尊被她点破了心事,脸色变得煞白煞白,身子晃了几晃,终于稳住,表情顿时变得狠绝狰狞起来,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杀气,怒道:“本座留不下你,杀了你也一样!”

木芫清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不为所惧,神色一片淡然,脸上甚至还流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笑。

杀了我?媸莲女神答应过的,如果我愿意,随时可以送我回原来的世界去。你若想杀我,那也正好,在这里死去的话,正好可以被媸莲女神送回去。

魔尊喘着粗气,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一双手握的紧紧,指节被他攥的发白,盯着眼前的人一瞬不瞬。

良久,又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松弛了下来,一时间似乎苍老了许多,他转过了身,看不清表情如何,挺直的背影在初降的夜幕下显得有些落寞。良久,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极缓极缓地吐出:“本座输了。你,走吧。”

终于光明正大地从魔殇宫里出来了。木芫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心里甚至还有一丝苦涩,怎么,不是一切都结束了么,却还是回不去么?

抬眼间,却见前方一袭玄色的身影。后背挺得直直的,站在路边负手而立,也不知道已经守在那里多久了。

听到脚步声响起,前方那人忙扭转了头看过来,见是木芫清过来,面露喜色,言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来的。在这里等着,一定可以等到。”

木芫清见着是他。会心一笑,点点头说道:“诚然。你猜对了。希望没有让你等得太久。”

“没有。就算等得久了,那也不怕。只要可以等到你。”那人喜色更浓,立时便要飞奔过来迎她。

却被木芫清张口止住:“等一下,你不要动。”

那人不解,还是依言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换我过去。”木芫清说完。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欢呼一声,飞一般急步跑过去,一头扎进那人怀里。

“你急什么?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了。”那人笑着嗔道,也拥了她,脸上满是甜蜜深情。

“嗯。不会跑,我和你,谁也不会再离开对方,独自跑掉了。”木芫清埋首在那人怀里,蹭了蹭。闷声答道。

媸莲女神说过,倘若心真的做到了放下一切,就会看到一个全新地开始。

绕了这么远的路,走的这样的疲惫,还好最后,终于还是等到了全新的开始。

楚炎。让我们重新来过。这一次。我们会一直相守在一起,一千年。一万年,直到天荒地老,直到世界终结。

卷八、此情可待重头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