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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九头蛇》》

《九头蛇》

作者:帕奇尼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你们都鄙视吾?!

天文4年(1535年)8月,甲斐国。

葛笠村属于甲州武田的领地,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它位于南北两道山梁之间的平地上,山间遍布植被,郁郁葱葱,景色宜人。

烈日当空,勤快的村民们都趁着太阳还未出来时下地劳作,等到天热难耐,便陆陆续续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了,而好吃懒做的干脆就一直躲在家里消暑。

午后时分,村子北边的山道上走来一个跛脚的浪人,他左眼瞎了,脑袋上斜勒了一根穿着布片的草绳,挡住了残疾的眼。凌乱如野草般的头发被绳线笼在脑后,身后背着个软木制杂物箱,箱子的外侧挂着零零碎碎的物事,一路走,一路哐当哐当作响。手上拿了根折来的树枝当拄杖,整个人脏兮兮的,像乞丐一样。当然,如果没有腰上别的那把短刀的话就更像了。

大林勘助是个流浪各国的无主浪人,在结束了15年的周游列国后,勘助为继任家督之位准备赶回故乡三河。

勘助站在山坡边,俯视下去,下方就是不知名的村子,看到袅袅炊烟,耳中似乎有听到村民传来的盈盈笑语,勘助疲惫的脸上泛起了开心的笑容。

今天的吃食有着落啦!

嗯,对一个残疾人士而言,下山的坡度的确有点陡了。勘助手扶着左侧大拇指粗的小树枝,一边努力的保持着平衡,咚!咚!拄杖杵在地上的声音显示着勘助很紧张,突地身子一趔趄,左手一用力,只听得“喀!”的一声,小树枝折了!

“啊~!”

勘助的鬼叫声顺着陡坡逐渐远去,煽起飞尘无数。

3分钟后,坡底,物件散落一地,纸张到处都是。

“唔,好疼!”勘助一手捂着腰肾,一手拾起散落一地的家当——破布、破纸、破箱子诸如此类。随着勘助猫着腰捡东西的动作,他的颈上戴的一个劣质铁摩利支天护身垂了下来。

“咣!咣!”村里木器敲击的声音引起了勘助的注意。

村头,一个刚拾柴回家的年轻女子看着哥哥带着武具,跟在几名拿着长枪的足轻打扮的男子跑了。

年轻女子一路追一路喊:“哥哥!要去打仗么?!”

“嗯,我走了!”一丑男隔着一丛灌木离老远喊道。

“即便你上了战场,斩不到敌将首级的话,也没什么好事丫!”妹妹很无奈但为哥哥丑男传助担心,还在做最后的挽留。

丑男面容扭曲:“就算取不到首级,哪怕是粮食武具什么的,能抢过来就行!要是到了敌方的领地,就可以进行乱捕了!”

丑男心里幽幽的加了一句:“就是抢个媳妇也好啊!我都三十五了,还没媳妇呢!”

想及此处,丑男小宇宙爆发了,内心迸发出无穷的力量,面目狰狞地嘶声喊道:“美津,你自己当心,在家等我吧!”

“哥~!”美津无语。

空中乌鸦飞过树梢,响起一串呱呱叫声。

美津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走回简陋的居所,听到屋里悉悉索索地貌似有东西在动,怀疑是野猪之类。顺手从院子里砍柴的木墩子上抄起劈柴禾刀,蹑手蹑脚探头往屋内张望。

只见一个邋遢的浪人蹲在水罐旁边,拿瓢舀水喝,一幅饥渴不可耐的样子。

美津双手把刀紧紧握在胸前,紧张的盯着男子:“什么人!在干什么?!”

勘助来时看着家里没人,又渴又饿,也没跟这家人客气,就直接找吃找喝,结果只有水,没有现成可以充饥的东东。

正郁闷呢,在这当口又被主人抓了个现行,给臊的呀!

“对不起!我是个旅人,请问,能……给我点食物吗?”

美津舒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了很多。小姑娘放下柴刀,立地成佛,她的慈悲心又发作了。

但鉴于勘助吓了她一跳,还是甩了勘助一个华丽的卫生眼。

勘助呢,很不小心的把她这个神态捕捉到了。

“拜托!我也不想这样的……”勘助扶了扶有点歪的海贼专用眼罩,郁闷的嘀咕。

放松下来的美津卸下柴禾,跪坐在门口对勘助说:“这儿没有食物。只有些能放进嘴里吃的东西。”

美津之所以选择坐在门口,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这个貌似海贼的瘸子+独眼龙要是垂涎自己的美色,也好赶快跑呀!

“只要能下咽就行!!”把娃饿的真的有些狠了。

美津今天第二次无语中……

在美津准备吃食的时候,勘助推开草窗向外边望去。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小姑娘问。

勘助看着外面心不在焉的“嗯?”了一下惊醒过来,略作沉吟,答道:“从京都那里。”

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吵杂声,村里的男子壮年男子都向村外走去。

勘助问道:“这是要去打仗么?”

美津回答:“只是去抢劫偷东西罢了!”

想起刚刚发疯一般跑去送死的丑男兄长,美津没有了说话的兴趣:“你吃完了就赶紧走吧!不知道哪里又在打仗了……”

“武田跟今川的万泽口之战!”勘助顺嘴说道。

旋即又有些疑惑:“我怎么知道的?奇怪!”

好像头脑里自然而然的浮现这句话,自己顺嘴就说了出来。

勘助看美津把木碗递给他,并没有理会他刚说的话,悄悄松了一口气。于是用食指抠着吾碗里的不知名食物,放到嘴里,仔细的咀嚼着。

嗯,是的!勘助饭前便后从不洗手。

美津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片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破布做的毛巾,蘸着清水擦脸。刚想跟勘助说些什么,看到他脖子上的劣质护身符,就感兴趣的问道:“那个,是什么佛像?”

“哦!你问的是这个吗?”勘助指着胸前。

“咦~,好长的胸毛哦。”美津羞涩的想,脸有点烧烧的。

勘助哪能知道小姑娘的心思,继续说道:“这个,摩利支天!是军神!”

美津听说真是佛像,走到勘助身前,虔诚的合十默祷。小姑娘的举动让勘助很是尴尬,不知道是继续用指头抠饭吃还是怎么着,最后只能敞开自己宽阔的长着胸毛的胸怀,左手拿碗,右手空手,尴尬的向两侧举着,嘴里含着的东西也不敢咽下,唯恐惊扰了小姑娘与佛祖沟通。

勘助看到美津默祷完毕,浑身不自在的点头致意。他再狂妄也知道小姑娘拜的是佛而不是他。

武田家的当主武田信虎,是武田晴信(以后的信玄)的父亲,他此时已经一统甲斐国,为了继续扩大势力,不断挑起与周边大名诸侯的战争。今川和北条也出于同样的目的,不肯相让,寸土必争。信虎同骏河今川氏以及与今川同盟的相模北条氏敌对。特别是今川氏,这个统辖着骏河、远江及三河的大国,尤为信虎所忌惮。

同日黄昏,甲斐和骏河接壤处一个叫万泽口的密林。

一队约五十名左右的今川家士兵在行进中,个个身背绘有今川家徽纹饰的靠旗。突然,一阵嘶喊声起:“上啊!抢啊!”,一伙武田方的足轻兵自山坡上的林中冲出,丑男传助也在其中,是叫的最凶的一个。这些葛笠村村民人人奋勇当先,宛如下山野猪,勇不可挡。今川方的士兵纠缠了一阵就败退了,在传助和另外几个大嗓门的人来疯的引领下,一众人等撒丫子猛追今川逃兵。传助边追边骂骂咧咧:“你倒是丢下点东西再跑嘛!”

跑着跑着,眼看着已经深入密林了。今川方士兵已经不见了,村民们还要亦将剩勇追穷寇。

“去哪里?大人!”一名足轻高声询问。

“继续往前冲!!!”传助气急败坏的破锣嗓子响起。

这声音惊动了路边参天大树背后的人。

“等一下!”

勘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他已经换上了自己的竹护甲,坐在路边的大树背后,拿着自己画的战场态势图,计较了一番。

听到丑男传助他们鬼叫声后,变出声喊住了他们。

一伙半天前还是农夫的士兵顿时有些慌乱,队伍有点乱了。他们战战兢兢的平端着长枪,围住了树后出声的神秘人。

面对枪刃冰冷渗人的寒光,勘助洒然道:“再追下去就会丧命的!”

说着把画的极丑的粗陋战场态势图塞进怀里,仰起头对眼前的村民讲:“前面有敌人的伏兵!只不过是一场小战斗,不要送死啊!”

看着勘助不以为然的表情,传助被激怒了:“小战斗?”

作势欲乱刃刺死勘助。

“等一下!等一下!”勘助有些无语。这人蠢不是病,蠢起来真要命。得,别装大尾巴狼了,咱赶紧解释吧。要解释不清楚还死在这里了都。哼!都是不懂欣赏我“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恢恢气度的俗人啊!俗,俗不可耐啊!

“猪位!无论是敌方还是我方,都还没有开始总攻击。敌方采用的是围剿战术。”勘助苦口婆心婆婆妈妈碎碎念。

“你说什么?”人来疯金嗓子足轻太吉戴着斗笠形盔,脑后有俩屁帘。目光涣散,一脸茫然。好像听不懂!

“什么是围剿战术???”旁边的平藏也有点傻眼。

勘助不敢露出鄙视的神情,耐心的解释:“敌军有一万五千人,武田方最多就五千多人。今川故意把兵力显示给武田看,想让他退兵。要是这种小战争持续下去的话,武田方绝对会承受不了这种零敲碎打的损失,甲斐国主肯定会退兵!”

传助忍无可忍:“你说主公会败北?绝对不可原谅!”挺枪欲刺。

“哈!等一下,等一下!”勘助伸手制止。

“你们百姓没必要去送死的!”

丑男传助的倔脾气犯了,他对这个海贼打扮的男子没有好印象,所以就是处处看他不顺眼:“哦~,那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个浪人罢了。”勘助感慨的站起身。

“带我去你们的阵地吧!你们的大将是谁?强大吗?”

勘助走在最前面,没有注意后面丑男朝着太吉和平藏几个递了个眼色。

“哇!”勘助一声惊叫,被一张大网从身后给罩住了,勘助看着丑男传助瞧向自己那鄙夷的表情,就知道这个衰货一定以为自己在忽悠他欺负他们没文化。天地良心呐!

“喂,喂,你们干什么!”

“你们弄错了!”

传助站在被绑的跟粽子一般的勘助身前,绿豆大小的眼睛笑的都快看不见了。抓着一个活的奸细,我葛笠传之助大功一件!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

擦擦嘴角的口水,传助们押着被他们鄙视的对象回营去也。

夜,武田本阵。

阵幕中,武田家主信虎和一众重臣在座,讨论目前态势。此时,两军对峙已经过去几天了。

信虎首先出言:“对付围剿战法,奇袭是上策吧?”

家老坂垣信方应答:“要夜袭吗?”

信虎闻言怃然长叹:“要是荻原常陆介活着的话,大概也会这么说吧……”

坂垣低头:“是!”

信虎叹道:“荻原常陆介去世后,我军就失去了一个出主意的人。”

荻原常陆介是信虎的得力助手,御用军师。

一时之间,君臣相对默然。

“主公!”探子首领前岛昌胜来报。

“据报,今川氏辉向相模的北条氏要求援军,北条氏纲明晨将从小田原城出阵!”

信虎低沉的语调响起,话语中的愤怒谁都听得出来:“可恶的今川,想把我们的军队全部引到万泽,然后让北条的援军从背后的郡内来进攻我们吗?”

武田重臣饭富虎昌询问军士:“那么,敌军有多少人?”

前岛回报:“敌军数目暂不清楚……”

信虎问道:“前岛,这个情报是你的探子回报的吗?!”

“是敌方的探子。敌军的武将福岛越前守给我们作内应”

信虎面现怀疑之色:“什么?”

坂垣:“什么,福岛?”

重臣甘利虎泰插言:“说起福岛的话,是十几年前主公在饭田河原合战讨死的总大将福岛上总介的同族。不是我们的宿仇吗?”

重臣诸角虎定也道:“不会是被今川骗了吧?”

家臣前岛昌胜说:“福岛自从氏辉继承今川家督以后,一直和我们前岛家暗中互通!”

诸角言道:“是对不可靠的君主起了反叛之心吗?”

“前岛,干得好!”

“是!”前岛低头退下。

“坂垣,派信使去通知原美浓守,让他和你一起把郡内小山田和胜沼的兵力整合起来。”信虎吩咐道。

“是!”坂垣立即起身下去布置了。

信虎腹诽着:“今川氏辉,比传闻的还要胆小啊!”

武田前锋营。

武田家臣大胡子原美浓守虎胤正在持械威逼无主浪人大林勘助。

“是今川的探子吗?”原美浓问道。

“你的头,就给传助了!”言罢,便站起身要砍下勘助的首级!

危难时刻显身手,显身手。

勘助急忙出言:“慢着!”

“我不是什么间谍,只是一个浪人罢了。”

“浪人?叫什么名字?”原美浓问。

“大林勘助!”勘助答道。

“这次的战斗,请务必让我加入你们。拜托您了!”勘助严肃的俯身请求。

原美浓询问勘助:“以前跟是哪里的家臣?”

“我以前没有侍奉过哪里,我离开三河已经十五年了。目前巡游诸国修行。”

原美浓很奇怪:“你是三河人,那你为什么不侍奉今川?”

勘助的独眼闪动着让人心悸的炽热光芒:“浪人总是侍奉于强者!”

事实上呢,是因为这个今川怎么说呢,就是比较注重认得仪表,贵族么,讲究衣衫华美仪表堂堂。勘助这样的,面试不过关啊!不过在这个时候是不能实话实说的,要不然就成缺心眼了。到什么山就唱什么歌嘛!

原美浓对勘助的海贼造型也很感兴趣:“你的脸怎么了?让我看看。”

原美浓原以为眼睛是被剑刺瞎的,但却发现不是。

问勘助,他回答:“小时候得了天花,左眼就失明了!”

“你的脚好像也有些瘸吧?”原美浓不无遗憾的说。

接着问道:“就以你这眼睛这种身体在进行什么修行啊?”

勘助镇定地答道:“在修行兵法的奥义。”

“哇哈哈……”原美浓及周围的士兵皆莞尔!

原美浓突然抬脚蹬倒了被绑的勘助:“你还真会说!”

“看吧,你的兵法在战场上毫无用处,哈哈哈哈!”状极豪雄。

原美浓长刀指着勘助的脑袋说:“说说看,就你的独眼是怎么看清敌方的动向的?”

勘助城府极深,被绑推翻在地,依然不卑不亢地回答,语气里没有一丝惊惶:“我看到敌人的足轻跑进了我方的军队里,在敌人的武将中,或许有人与我军内通。”

“什么!”原美浓脊梁骨凉飕飕的。

好敏锐的洞察力!

要是真如此人所言,主君怕是危险了。

“不会的!”原美浓想。

“你这个骗子!!!”就在原美浓高扬起来的长刀下劈的时候,传令兵报:“信使到!”

“北条援军明晨自小早原出阵!主公命令,要您同坂垣大人一起集合郡内兵力!”

原美浓:“明晨?为什么在敌人出阵前就知道了?”

传令兵:“是!因为今川方的福岛越前大人给我们做内应。”

原美浓:“集合郡内兵力的事情我知道了。”

“是!”传令兵离去。

“把我的头盔拿来!”原美浓对着小姓喊道。

看了看勘助:“传助,暂时就留着这个家伙的命吧!”传助高声答应。

“马上到坂垣大人那里去!牵马来!”原美浓领着人快速离去。

夜深了。

勘助被绑在原木扎成的营门上,单薄的衣衫并不足以抵御秋夜的清冷。勘助使劲活动者扭动着手臂,终于绳子松脱了。看看左右,他悄悄隐没于漆黑的山林里。

平藏死猪一般睡在不远处,丑男传助在营门外面小解,一边嘘嘘一边发狠:“可恶,下面又要和北条作战了吗?”

传助回到营里发现勘助不见了,不禁大惊失色:“喂!平藏!平藏!”

“啊?哎,嗨!!”平藏给惊醒了。俩人面面相觑:“那个浪人呢?”

平藏迷糊的说:“刚才还在那里,睡的很香呢。”

传助出离愤怒了:“蠢货!”挥手便打,平藏鬼哭狼嚎!

就在这时候,太吉心急火燎的跑到队伍中高喊:“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今川的人开始乱捕了!向着河流往北的方向去了!”

葛笠村就在那个方向。

第二章 我丑,可是我智商高啊!

所谓乱捕,说白了,就是指打草谷。即战争时期一方率兵进入另一方地方领地后,为了筹措粮草,放纵士兵进行的烧杀抢掠行为以便筹措足够的粮草,继续作战。

乱捕的士兵,与盗贼无异。

此时的葛笠村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今川家的士兵三五成群,如过境的蝗虫一样,蚕食着每家每户。见到能吃的立马塞到嘴里贪婪的咀嚼咽下,见到布匹等杂物一律卷走。当然了,年轻女子和青年男子也是他们掳掠的对象。咸菜、腌鱼、鸡蛋、还有新鲜的萝卜,只要是能入口能带走的统统都不放过。能拿的拿走拿不走的全部毁掉。

葛笠村损失惨重!

匪兵们的行径真应了那句话:不放过群众一针一线。

当遇到这种情况,对于粮食欠收忍饥挨饿的普通老百姓而言,抗击匪兵,就是保卫粮食的战斗!

山脚下,潜逃的勘助正在哼哼唧唧地和一个死去多时的贵族武士较着劲,他奋力掰着尸体的右手指头,想取下尸体攥得紧紧的太刀。费了老鼻子的劲儿,无名死尸的指骨都被某无良中年人给掰断了。

勘助此行径有违武士道义,比较不堪。

太刀入手,观此刀刃笔直,开锋不偏不倚,整刀配重合理,挥手砍出毫无窒碍。勘助脸现惊喜神色,心中豪气顿生,仿佛纵然鬼神当前,也难当他手中抢来之剑。

剑是好剑。

人是贱人。

村子里依然乱成一片,村中心十字路口,一位母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对儿女被身背今川靠旗的匪兵扛跑,迸发出罕见的勇气,一边高喊:“等一下!还给我!”一边奋力追赶!今川士兵也好像被这母爱表现出的伟力所慑,脚后跟踢着屁股蛋,低头跑得更快了。

美津在村中的路上使劲跑着,不住回头惊惶的张望。

她身后紧紧追着一个迈开大步的蒙面武士,武士欣赏着美津奔跑时动人的姿态,嘴里猥琐的笑着。看到美津就要逃远了,急忙飞快跟了上去……

勘助刚刚赶到村子时,蒙面武士就正好从勘助的身前飞驰而过。

看着远去的一追一逃两个身影,勘助低头看了看颈项间系着的摩利支天护身,眼前闪过那个蹲在身前虔诚参拜的女子姿容,仿佛做了某个决定,毅然朝着另一条路跑去……

美津跑到一座木桥上,长时间的全力奔跑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脚下一软,扑坐地上。蒙面武士不禁喜出望外,嘿嘿细声笑着踱了过来,望向美津的眼神就像狼外婆看小红帽。

地上的美津惊恐的手脚并用急忙向后倒退,想要离恶武士远一些,显然,她的努力是徒劳的。

“不要!”看着恶武士渐渐走近,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美津的心。

恶武士隔着布发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老实点吧!”说罢近身便要行不轨之事。

美津彻底绝望了。

一声细微的空气被破开的风刃声在脑后响起,恶武士警觉的回身举刀格挡。

呛!

背后袭来的一刀被恶武士架开了。

“好大的力气!”

恶武士有些惊讶了:这穷山恶水也有实力与吾相当的武人吗?

美津刚刚想喊什么,却不防恶武士回身扬起刀柄往她颈侧一砸,咚!美津被砸晕了过去。

恶武士慢慢起身,谨慎的摆了个中段起手式,刀锋遥指勘助胸口中线位置。

审慎的态度表示他已认可勘助是个可堪一战的对手。

木桥下流水潺潺而去。

桥上两人持刀对峙,如泥塑木胎纹丝不动。

形势一触即发。

恶武士因为是入侵者,心有牵绊,担心夜长梦多,选择了首先发难。只见他右脚跳步迈前,单手抡刀自右上方斜劈而下,若勘助被砍到,必死无疑。

两人战在一处,月色掩映下,只听得刀刃碰撞格挡之声如珠落玉盘,绵绵不绝。两人都是身手矫健之辈,任何一方的疏忽都可能落败身死。

一次格外响亮的架刀声响起,两人都奋力把刀刃推向对方。干涩刺耳的长嘶过后,独眼男勘助将武士一把推出五步之遥。

勘助眼珠一转,沉声问武士:“你是骏河的浪人么?”

武士一手撑地一手持刀,恶狠狠的言道:“你看来也不是普通的鼠辈啊!”

言罢拿起身边的树枝丢向勘助,勘助条件反射一偏头,没躲过去,被狠狠地砸了一下。见红了。

趁此良机,武士快速近前,挥刀自下而上逆斩!刀锋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勘助罩眼的布条被一刀切断!

勘助依然保持着仰头躲避的姿势,看不见脸色,他缓缓转过头来,一缕鲜血顺着鼻梁流到嘴里,也不知道伤到哪里。

看到勘助只有白眼仁的左眼狰狞的样子,武士感到有点心发虚。

拖得越久越对自己不利啊。

这个可恶的浪人一定要死!

正当武士杀机萌动,准备以绝技斩杀勘助时,看到一条火把组成的龙逶迤而来,村民们来了!武士眼前好似出现一群丧失理智地农夫端着农具一窝蜂的冲杀过来乱锄弄死自己并剁成肉泥喂狗的场景。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根骨头。咦嘘~!不禁浑身打了个寒战。愤恨的骂了一句,收刀入鞘,转身便要逃。

勘助又怎能放虎归山呢?特别是有了靠山有了组织撑腰的时候。

人来疯勘助就像被大狗欺负的京巴看见主人来了一样,一个纵越拦住去路,横刀与武士又战在一处。

勘助自然地摆出了念流的无构型应手势。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右下方,上体略微前倾,左脚迈前。这样的姿势自然使得勘助的头部门户大开。恶武士当然不会放过此良机,闪电般出刀,刀与肩平,自左往右极快的一刀横斩,划过一道绚丽的扇面,大喝一声:“飞鸟居合!”刀锋以极快的速度攻向勘助的脸颊脖颈,凌厉非常!挂彩后出离愤怒的勘助内心如待喷发的火山,神色却沉静似水,待得武士刀势已老,攻进约六七分时,霎那间头往后仰,迈前脚后引,武士凌厉的一刀落空!勘助挥刀自下而上逆斩,一下就在武士的左肋稳稳的留下一道深深地伤口,深褐色的血缓缓渗出,浸湿了衣衫,武士身形顿时一个踉跄。勘助得理不饶人,一刀得手,心停手不停,长刀扬起过头顶,作大上段,闪电下劈武士身体侧线!

袈裟斩!

恶武士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一柄劈开颈椎切入胸腹的长刀终止了一切,被砍落的脑袋满是血污,兀自惊恐的圆睁着,眼神中残留一丝不甘,一丝留恋。

花花世界啊!武士的眼前归于黑暗……

杀人者人恒杀之。恶武士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作恶良久,会丧命于乡野无名村夫之手!

小风嗖嗖地吹过脖颈,勘助缩了缩脖子,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己的战果。

这,真是我干的?!

中年人勘助有些心神恍惚。

刚才,在集中精力的一刹那,自己好像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仿佛扯线傀儡般,做出了平时从不曾学习的剑术。难道,我是天才?大器晚成?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刚才那招是什么招数呢?威力好强!”勘助张着口嘴角一丝亮晶晶静静流淌……

“原来是念流的无构型啊。”勘助轻描淡写的吐字。下一刻突然醒悟:“我原来不知道的呀!怎么突然一想起这问题,脑子里就有了问题的答案?!”

天呐!

龌龊男勘助陷入狂喜之中:“老天爷,你是不是看我可怜,一辈子孤苦伶仃一事无成,特地赐我神力,关怀我爱护我,我真是太感动了!”

末了,还怯怯的补了一句:“能不能治好我的眼睛我的瘸腿再给我万贯家财娇妻美眷位高爵显富贵万万年呢?”

“呜~~~~!”突兀地一声夜枭叫声响起,吓了龌龊又贪心海贼男勘助一跳。

嘴里不停嘀咕着什么碎碎念的向晕倒的美津走去。

舒开臂膀抱着美津。轻摇一下:“美津!美津!”

龌龊大叔脑子里想美津醒来会怎么感谢他呢,满眼星星闪烁崇拜状?还是感动的涕泪横流奋不顾身执意以身相许就是不要都不行那种?

可是。

美女没反应。

勘助好没面子啊!

就在这个时候,平藏一伙赶到了。

他们远远看到有人在桥上,便快步奔跑过来,走到近前,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看着宛若阿鼻地狱的惨况,一美女倒在一个蓬头散发疑似神经病男子怀里,两人静静地坐在木桥之上。

出自葛笠村的足轻们平端着长枪谨慎的围了上来。靠近了的平藏就着火把和朦胧的月光的光亮,看见美津晕倒在一男子怀里,男子背向着自己,看不清是谁。但对现在的平藏而言,这不是问题所在,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美津的身上了。颤声喊道:“美津!”唯恐美津已遭不测。

男子缓缓转过身形。

平藏看到循声转过头来的原来是那个趁着传助尿尿自己睡懒觉时逃遁的奸细——勘助时,也吓了一跳!勘助现在扮相很可怕,眉骨部位寸许长的刀伤,皮肉翻开,满脸是血,加上蓬松的乱发,僵硬的面容,衣衫破碎,被鲜血糊满的眼里红眼仁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光。平藏见鬼一样惨叫一声,魂飞天外,见到恶鬼一般,颓然跌倒地上。

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农兵们怒了,你丑我们不怪你,可是你这么晚了跑出来扮恶鬼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勘助被三杆枪逼到桥侧畔,急忙说道:“等一下,原谅我!等一下!”

村民们不予理会看住的哀求,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大林勘助自己说的)的拿枪往前弓步猛刺,勘助往后一躲一退,脚下一空,从高高的桥上掉到河里了!

溅起了一片水花便无声无息了。

美津的丑男哥哥传助依然趴在桥边,不依不挠的,脸上忿忿不平的样子,为自己第二次还是没能亲手砍下勘助的首级而生闷气。

前方,武田本阵。

原虎胤在营中巡视,迎面碰到了武田家臣教来石景政,客气的打了个招呼:“是教来石大人呐,辛苦了!”

教来石景政,即后来的马场信房,是日后武田信玄时代的四名臣之一。

教来石问道:“据说北条的援军要打过来了?”

原美浓回答:“是的。明日我还要前往郡内,这里就交给教来石大人的武川众了!”

武川众,即当时武田家的御用矿工们。专司挖掘武田辖区的金银铜铁等矿藏,兼职战场土木建筑,大名及大臣居所的装修,地道粮仓修筑等等等等……

这支专业的施工队伍思想进步,业务熟练,装备精良,为武田家南征北讨立下了汗马功劳!

教来石景政郑重地点头道:“知道了!”

接着上前一步,悄声问道:“对了,您有没有看到足轻大将赤部下野守大人啊?”

原美浓诧异的问:“没有啊,赤部怎么了?”

教来石回答道:“昨天晚上就从军中消失了!”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据说前面有今川的杂兵们在肆意乱捕……”

原美浓有些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难道他的坏毛病又犯了吗?”

清晨,艳阳初照,小鸟啼鸣。

葛笠村,丑男家。

勘助几乎赤裸的躺在屋内的草席上,浑身就围了个奇长无比的兜裆布布。

睡眼惺忪地勘助睁开眼,看着没有天花板的木质屋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张清秀的脸突然出现在勘助脑袋的正上方。

“你醒了啊!”

美津开心的问好。

勘助吓了一跳:“妈妈呀,我咋又回来了呢?不是被水冲走了吗?”

美津手脚并用往前挪近了一些,兴高采烈八卦的问道:“我从哥哥那里听说了,你是游历各国的浪人。是吧?”

很尴尬。

勘助很尴尬。

3/4裸男非常尴尬。

勘助红着脸,顾左右而言他:“你哥?你哥是谁?”

美津丝毫都没有注意到某男的脸在充血,依然毫无心机地说着:“是传助哥哥啊。”

勘助想起来了:“啊,是那个人的妹妹啊!”

“我叫美津。请多关照!”

美津感激的说:“你救了我,我想我哥哥也很感激你的!”

勘助不知道为什么,在小姑娘跟前总是有些害羞。

“是你帮我包扎的吗?”勘助问道。

“没什么的。不过,你的身体还真是硬朗呢!”美津还是个好奇宝宝,一幅审视的神情,有些惊奇的看着勘助这么快就开始恢复了。

“为什么这么说?”勘助不是很明白。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美津想到了丑男哥哥。

“哥哥在战场上也受过伤,但是没你那么严重。你的伤比身为农民的哥哥还要多!”美津小姑娘快乐的比较着他们的异同,高兴地是他们都平安无事。

善良的小姑娘呀!

勘助略微不满小姑娘把他同那个丑男放在一起比较:“匹夫之勇对打赢战斗来说,毫无用处!”

唉,男人脆弱的自尊心呐。

美津饶有兴趣的看着勘助一本正经以为自己是东方不败般在那里大放厥词,一幅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勘助留其名的嘴脸。

小姑娘抿嘴笑得更欢了。

勘助还不自知:“要是自以为武艺很厉害,一味逞强,唯武力为是,战场上是会丧命的!”

美津又怎么会轻易放过逗中年大叔的机会呢:“那你也差点丧命吗?”

勘助彻底无语。

又岔开话题:“丑…啊不是!传助他在哪里?”

美津一边翻找着哥哥的大一些的衣服一边回答道:“跟人去巡查水源了吧。这个给你。”

“啊!”传助撩起一捧清凉的山泉水。

平藏黑着脸颠颠跑过来:“传助哥,不要紧吧,让美津一个人在家?”显然对丑男放心让美津和那个奸细呆在屋里不满。

“万一奸细兽性大发我的小津津怎么办。”平藏越想心里越没底。

传助大手一挥,小眼睛一瞪:“唉呀!放心啦!那样的身体什么都干不了!”

平藏翻着白眼立马就顶了回去:“你怎么知道?!”

旁边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八卦男太吉猥琐地插话:“平藏,你喜欢美津是吧!但是美津喜欢武士,根本看不上平藏啊。哈!哈!哈!”

“闭嘴!少罗嗦!”平藏感觉十分耻辱。“我也会建立功业成为武士的!!!”

走了一段路,大家也累了。三三两两的散落开来歇息片刻,传助一抬眼,看见村口勘助穿着显小的旧衣服走了过来,是自己的衣服没错。

“美津呢?”

“睡着了。”

两个人走到一边,传助靠着大树,勘助卧于虬结的树根上。

传助说:“美津的母亲也是在乱捕中丧命的,那时美津只有四岁,好不容易救下了她。今川进攻饭田河原的时候,我的父母亲也在那场战斗中死去了。”

勘助:“战争带来这样的悲惨遭遇,你还是要上战场吗?”

传助无奈的说:“要是不去打仗,甲斐的老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猛然想起了什么,凑近勘助,神秘的问道:“你……昨天为什么来到这里?”

勘助回答道:“是为了回到三河。”

“回到三河?”传助有些不解。

勘助坦白的很:“是啊,我也差不多该谋个一官半职了呀!有必须继承的家业。但是凭我这样的身体,双手空空想做官也不容易。”说完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

传助只听懂了一句:“哦,你是要在三河作今川的家臣吗?”

勘助吐掉草茎:“不单单是家臣!排兵布阵,攻城略地。我要掌握终极的兵法之道!”

勘助的独眼明亮至极。传助愣愣地看着他,很吃惊。

看到传助傻乎乎的样子,勘助回到了现实之中。萧索的说道:“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又躺回去了。

传助感觉被人鄙视了,我丑我承认,可是我智商很高的!咧咧嘴说道:“我不明白?哼!”

刚想继续说什么,突然,呆在家里的美津大声呼救!

平藏抄起枪:“有敌人!”快速跑向传助家。

聪明人都是这样,总是喜欢跟朴实的人交朋友。为什么呢?无它,心安而已。聪明人对自己往往有威胁。跟聪明人打交道,你得时时处处提防对方会做出损害自己的事情,钩心斗角不敢放松丝毫;老实人就不同了,他根本想不到你所打算谋划的那种思维层次。你心里想的所有不痛快的事情,做过得意的事情,潜藏的最深的野望,对人对事最阴暗的想法都可以跟他谈,反正他也听不懂。就当作跟牛弹琴就好了。

这是成大事者一个纾解心理压力的一个重要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