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黄昏时分。
今川骏府城,重臣庵原宅邸。
啄木鸟咄咄的啄击声在院内大树上隐隐传来。
庵原忠胤抄着手盘膝而坐,身后的木板墙上年深日久已经变为褐色,但美丽的原木花纹依旧,历久弥新。
“勘助,雪斋他呢,刚遣人来问话。说是就由你来担任这个使命。你意下如何呢?”
庵原忠胤似睡非醒的眯着眼睛征询勘助的想法。
“而且主公也说了,倘若这趟得得差事办得好,把使命圆满完成的话,就想让你去侍奉他!”
庵原声线飘忽。
{义元的想法很容易猜到,无非是缺少一个出头鸟,一个替罪羔羊罢了。是雪斋给他出的计策吗?顺便假手信虎除掉吾,以免日后夺他口食吧。掺杂了雪斋和吾之间的谋士倾轧吗?但是美津之仇不得不报!估计雪斋也是看到这一点,才如此安排的吧!纵使吾看穿他的用心,也不得不舍身跳下去。事情办成了,是雪斋解了主君义元的难题。事若不协,信虎听闻真相暴起伤人呢,作为迎候使者的我若是不敢反抗被信虎砍死砍伤,雪斋一尝夙愿!而若是奋起反抗,造成信虎的死伤,然后交出我换取晴信的谅解,那么我的就仕今川之路也就戛然而止!好算计啊,果然谋深似海!}
勘助略一沉吟,垂首俯身以手支地,嘴角牵起一丝不为人觉察的讥讽笑意道:“在下接受这份差事!”
“勘助……”
庵原毕竟脸皮厚度有限,欲言又止的道。
“请您吩咐在下去完成这项使命吧!在下会去按照协定到国境处迎候武田信虎大人的,还请庵原大人转告主公义元大人及雪斋大人放心,在下必不负所托!”
勘助脸现微笑看着吞吞吐吐的大叔父大人。
“勘助,你不是对武田信虎心怀怨恨的吗?”
庵原忠胤言语里隐约的提点了一下勘助,神情关切的问道。
“在下已经抛弃了怨恨。想为了仕官,而恳请阁下允许在下去完成这一使命!”
山本勘助容色平静,宛若平湖止水。
“此话当真?”
庵原受命详察此人意向,故作不信的试探道。
“当真!”
勘助眼睛里射出对功名富贵若长在的向往!
“好吧!我就派个家臣中身手敏捷之人跟你一道去吧!”
庵原胤忠又怎会凭借区区几句话就相信他呢!聊当警告之言罢了。
“在下绝不会让您的家臣众白白送命的!”
勘助尊敬的施礼说道。
“你的性命也是,信虎的性命也是。不要白白送了命。”
庵原死死盯着勘助,语带关切的嘱咐道。
勘助恭敬领命:“在下铭记在心!”
{竖子不足为谋!平藏!可一可二不可三!下次若是再四处乱嚼舌头的话,你还是死了吧!}
勘助忍无可忍了!
勘助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这次之所以会被算计,不就是被雪斋捏住了勘助的七寸——‘必须为美津和未出生的孩子雪恨’这一点吗?使得勘助纵使明知这是雪斋设下的死局,他也得心甘情愿的舍身跳下去!勘助的生命是有限的,却不得不把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为平藏的多嘴买单中去!
勘助心里杀机萌动。
甲斐府中。
坂垣信方将武田群臣请到一起,说是有要事相商。
“坂垣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召集我等前来啊!”
静候良久,发现众人还是不发一言。诸角虎定憋不住了,急躁的询问道。
感到气氛有些异常,信繁看到久未露面的兄长晴信亦在坐,若有所思……
“甘利大人!饭富大人!……”
诸角虎定焦急的挨个问道,众人沉默不语。
这时候,屋外传来嘈杂声。
“留步!……小山田大人!请留步!请您留步!”
晴信的侍从驹井政武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的试图阻拦着横冲直撞闯进来的小山田信茂,显然他失败了。小山田信茂手持长刀,哗的拉开纸门,大步走了进来。
小山田,乃是坂垣等人下一个谈话对象。
众人的视线如钢针般盯住了小山田的利刃,顿时瞳孔紧缩!
“真是场奇怪的集会啊!是在谈什么倘若有我在场便不方便的事情吗?”
小山田揶揄的喝道。视线牢牢定在晴信的脸上!显然,他清楚地知道这场聚会的主导者是谁。
一直静默不语的晴信瞪大虎目,挥手喝道:“无妨!这样一来,事情的进展反而会更快!”
“少主!”
坂垣信方大急!
小山田轻佻一笑,走到诸角虎定下首盘膝跪坐,长刀放于身侧。
诸角虎定仿佛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急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啊?”
诸角粗豪的嗓音在室内回荡。
“兄长!”
信繁有点明白了,悲伤地唤着晴信,想亲耳听到哥哥说给自己真相。同时心里还有一丝侥幸,希望一切并无变化。
信虎居所,佛堂。
佛堂内的摩利支天神像,黑面獠牙,怒目圆睁,手持降魔之剑,周身红莲环绕。冷眼旁观着十丈红尘里苦苦挣扎翻滚的芸芸众生!
大井夫人虔诚的双手合十,跪于佛前。
口中诵读梵文经书,为两个儿子,为信虎,也为甲斐武田,默默祈求佛祖的护佑。
朗朗的诵经声悠远的传出佛堂,飘往院里,飘出城去,飘过了甲斐的山川树木,飘到了遥远的骏河……
此时,依然蒙在鼓里的信虎一无所知,缓缓策马进入温暖多雨的骏府城。
无忧寺内。
院内鹪鹩啾啾而鸣,虽然杂草横陈,要是伴着鸟鸣走在粗壮的树木间,也就有了一种颓废的美。
勘助对院内的景致视而不见,而是蹲在地上,小心的打开一个收藏很好的素布包,揭开四角,一个苎麻编织的眼护罩现于眼前。勘助神情哀恸的拿起眼护罩,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站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的身姿。
“美津……”
甲斐,府中。
晴信望着弟弟信繁悲伤地眼神,温颜抚慰道:“作为兄长,吾并无丝毫怨言,也无任何怨恨你这个弟弟的念头。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听我言。”
“您说的是父亲大人的事吗?”
信繁问道。
“没错!”
晴信闭目颔首。
“您打算把父亲给怎样啊?”
信繁语声抖颤问兄长道。
晴信收回目光,望向正前方。
“我要把他逐出甲斐,流放到骏河去!”
信繁和诸角大惊失色!小山田信茂一副镇静神色,静静地侧首听着。
“派兵前往国境,阻止从骏河返回甲斐的父亲大人!我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让他踏上甲斐的土地了!恰似鸿雁踏雪泥般,父亲在甲斐只留下串串足迹,人生际遇无常,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晴信神情坚定。
“坂垣大人!甘利大人!饭富大人!难道,这是一场你们也和他一条心的谋反吗?!”
诸角瞠目欲裂,脸红耳赤,激动非常!
“就是谋反!”
坂垣毋庸置言的直白说道。
诸角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诸角大人,这一切都是为了甲斐国啊!在主公的执政之下,甲斐的领民们全都已经疲惫不堪,为了拯救黎民于水深火热,我等挺身而出!”
甘利虎泰沉重的说道。
诸角情绪激动的面向晴信诘问,言辞激烈!
“少主!违背了主公的意愿,这领国的混乱就能得救了吗?!以下犯上,这难道不是违逆上天吗!?”
“在下跟从晴信大人……”
饭富虎昌话音未落就被诸角粗暴的打断!
“可是……!”
诸角尚未出言就被饭富虎昌抢过了话头。
“诸角大人!难道你对此大唱反调,并非是为了主公,而是为了信繁大人吗?”
被一语道破心事的诸角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因此,我等一直瞒着诸角大人你。抱歉了!”
饭富虎昌郑重的向诸角虎定施礼致歉!
诸角孤掌难鸣:“你们是想要违背主公的意愿,排挤信繁大人!”
信繁迅速的制止老师诸角:“别唱反调了,诸角!我继承家督之位,是将兄长废长立幼之后才能成立的事情!现在身处此处的,可并非是会接受此事的兄长!”
信繁斜睨了一眼端坐不语的晴信。
“好了!”
小山田睁目,手持长刀,支撑起身!
甘利虎泰急忙起身待要制服他!却被坂垣牢牢拉住了。
“怎么了?”
小山田没有丝毫觉悟的问。
“小山田大人!你是在何时开始觉察到的?”
坂垣信方一手拉着甘利,询问小山田道。
“你们也太小看在下了!你们宛如地下的虫一般蠢蠢欲动,我早就已经了若指掌!”
小山田信茂神色平和,语气却是毫不留情!
“雪斋大人的书信也送到郡内去了吧?”
坂垣信方马上反应过来问道。
“正是!雪斋他呢,坂垣大人?吾一直在担心郡内将会与国中分裂,而甲斐将会再次发生一场大乱的!话说回来,或许,这才是义元和雪斋他们支持你等的关键目的所在吧?只有甲斐大乱,骏河有机可乘。才正中雪斋的下怀啊!倘若在下跟从了主公的话,那么立刻今川也会成为主公的后盾!以少主的谋反之举为口实,今川也就能再次与北条联手,将矛头指向我甲斐了!然而,主公已经落入了今川的手中!请您听好!少主,倘若现在出现什么乱子的话,那么这甲斐,就会被他国给一口气吞掉的!”
小山田目露精光。
没想到辛苦一场,最后却被小山田信茂简简单单的一席话就抢尽了风头。饭富虎昌难以平复内心的不平,梗着脖子问道:“那么,小山田大人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会跟从主公的!这也是为了甲斐!倘若信繁大人对此唱了反调的话,那在下就只能现在当场把您给杀掉了!”
小山田嘴里淡淡说出残酷无比的话,阴风阵阵。
“小山田大人!”
诸角出言斥责道。
“少主若是没有这份觉悟的话,也是不会反抗他的父亲的!还望信繁大人心里明白这一点!怎么样啊,您能当着我们这些家臣的面,下手杀掉和您唱反调的弟弟吗?您能做到凭借力量,让他闭嘴吗?”
小山田语带魅惑,残忍而真实的扯下了一切伪装,赤裸裸的问晴信道。
晴信迎着众臣复杂难名的各异神色,看向信繁缓缓说道:“不必使用力量来压服,小山田,相信我吧!”
小山田抿嘴神秘一笑,放下长刀,走到身后木墙边,奋力一分,哗!木墙门应声而开,赫然跪满了武田家的家臣!接着他走过去拉开其他两面木墙,皆是如此!马场民部,原美浓等人赫然在列!竟然汇集了除室内几人以外的所有武田家臣!!!
小山田拍拍手说道:“少主身边能够聚集如此众多的优秀家臣,他国也不能将少主您给小觑了啊!”
“兄长……”
信繁百感交集,哽咽着。
“并非力量来压服,而是用心来感动。”
晴信最后说道!
{呼~好险!}
晴信因为脸皮够厚,所以没有理会小山田的诱导,坚持到了最后胜利的甜蜜时刻!他在庆幸没有动用最激烈的兵变这一招!而实际上,屋后已提前挖好藏兵洞,数十名精锐死士已随时待命!
至此,一场弥天大祸消弥于无形。
武田依然沉稳如山!
第三十六章 以德服人 昭心不再归甲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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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想是以力服人,而是以德服人服人之心,打动信繁你啊。拜托了!信繁。能请你遵从我吗?《韩非子》有言,君主如圣明,臣子就会尽忠职守,不敢有二心;君主若昏庸,臣子就敷衍塞责,甚至心怀鬼胎,表面上与君主虚与委蛇,暗中却欺瞒君主而谋取私利。为了防微杜渐,我需要一个敢于指摘吾为政得失的直臣啊!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来助我一臂之力吧,拜托了!”
当着众多的家臣,晴信深深的俯下身子拜托信繁道!
博览群书的晴信在收拢人心方面,真称得上是信手拈来,皆成妙谛!赤心以利国家,小心以事兄弟姊妹,苦心以获诸将,天下宁复有似斯人哉!
“兄长,请您把头抬起来吧!在下很是心酸!兄长,您觉得在下遵照父亲他的意愿行事,心里会很开心吗?父亲憎恨兄长您,那是因为他畏惧着兄长您的气量啊!在下心里早已有数,知道自己其实只是兄长您的陪衬而已!”
信繁噙着热泪动情的对晴信说道。
晴信被深深触动了:“信繁……”
“而对众家臣来说,他们也是深知这一点的!即便我信繁被家臣们认为并无这气量也好,不管要忍受怎样的耻辱,也是打算要继承家督之位的。倘若兄长您不挺身而出,倘若这一天没有来到的话我是会这么做的!但是兄长,您终于下定决心了啊!终于做出了违逆之举啊。您无奈酸楚的痛苦心情,我信繁比任何人都能深深领会啊!从今而后,我信繁将会追附骥尾,恪尽职守,堂堂正正地遵从兄长您的命令!”
信繁泪流脸颊语气诚恳的说道。
“信繁……我啊,还从没有像今天这般为自己感到羞耻过呢……原谅我吧!信繁!”
晴信眨了眨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朝着信繁郑重说道。
“信繁大人……”
诸角虎定心疼的看着次郎信繁。
众家臣都为此情此景而感动,不少人已是泪流满面!
“甲斐……就要转变了啊!”
甘利虎泰眼角湿润,颤声说道。
语气孕育着新的希望!
富士山西麓。
骏府,今川馆。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为了给武田信虎接风洗尘,举办了一场连歌会。今川义元遣人专门延请了著名的公卿连歌师飞鸟井雅教,以及其弟子大井宗艺,而这位宗艺,正是败给了信虎而出家了的大井夫人之父!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连歌会此时正在进行中。
信虎手持毛笔,闲适地在纸卷上书写着诗句起手,边写边念出声来。
“观人。”
信虎接下去念诵了一句:“观人心底明月栖。”
“不惹半尘身已老。”
飞鸟井雅教吟道。
“世道流转心难却。”
大井宗艺接道。
“昭心不再归甲斐。”
义元最后以一句作结。
信虎乍听这一不祥之音,一愣!
无忧寺,勘助栖身之所。
庵原之政脸红脖子粗的正在对山本勘助痛陈厉害!
“勘助,你没听父亲说吗?主公打算拿你来当他的棋子,诛杀信虎啊!倘若因暴起的信虎杀害了今川家的人,迫不得已而将他给杀了的话,那武田也就没资格说三道四了!”
可是勘助悠闲地斟满名唤【榛名山】的美酒,仰首一饮而尽!
“好酒!”
喝下去韵味悠长,回味无穷,勘助不禁赞叹道。
看着关心自己跑来的之政,他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个我知道!”
这时候,门外一声暴喝:“我也知道了!”
木门被哗的一声拉开!
庵原之政吓了一跳,回身辨认道:“你是……青木大膳?”
原来这个哥们就是想当年被山本勘助忽悠,与庵原忠胤派来监视勘助的三名武士拼斗,间接帮助勘助遁走的青木大膳。
原本的北条家臣,现在的骏河浪人。
“山本勘助!把我也带过去吧!”
想仕官都快想疯了的青木大膳对勘助喊道。
勘助无语的偏了下脑袋,不胜其烦。
“你说什么呢!”
庵原之政叱道!
“我也是常年被今川家给埋没了的人!虽然曾经参加了与北条的战斗,取下了小山一般的敌兵首级。但是直到今天为止,却依旧没让我成为今川门下!今川家全是群胆小之人!‘女武者’之名倒是恰如其分啊!”
青木大膳大步走进屋内踱步说道。
“说什么呢!混蛋!”
血气方刚的庵原之政拿起刀就要斩杀此獠!勘助连忙拦住了。
青木大膳回身看了愤怒欲拔刀的之政,轻蔑的言道:“家臣之中,是没有哪一个人的剑术能胜过我的!等我献上武田信虎的首级,我也前去仕官!”
“我不是去杀人的!”
勘助拎着酒罐子说道。
“这个我知道!山本勘助,倘若你拒绝我的话,那么现在……就来让我见识一下你那什么行流的身手吧!”
青木大膳沉声说道。
“呛!”
青木拔刀将雪亮的刃部放于勘助面前,挑衅道:“好了,怎么样啊?”
勘助鄙夷的看了青木大膳一眼,激怒了他。青木举刀劈向跪坐地上的勘助身体侧线而来!
勘助手一动,之政的刀就到了他的右手中,拿刀、出鞘、长刀自下而上翻卷于肩上方,呛!架住了青木必杀之剑!勘助力从地起,脚下用力手上使劲一崩,一下子将青木掀翻抛出一丈开外!
勘助也借势站起。不待不停,大步疾进,抡刀大砍大剁大撩大劈,勇猛直进,如狂风骤雨,凛冽的攻势仿佛永不停歇!青木大膳心里叫苦不迭!但是勘助杀的兴起,不管不顾,只是一味的出刀攻击,长刀上下翻飞,刀式诡异莫测,青木如骤雨吹打的芭蕉,摇摇欲坠!
之政看的是目瞪口呆。
勘助一手持刀一手拎着酒罐子,神情戏谑。手下却毫不停留,青木大膳的颈项两侧动脉,胸腔,小腹,下阴,两臂,两腿皆被其刀光笼罩。长刀乘虚而实攻,攻击一气呵成,不留半霎空隙,青木大膳防无从着手,退则无抽身之机,闪无闪身之处,逃无遁走之径,实在是苦不堪言!悔不该挑逗勘助自找苦吃。
勘助突然抽刀后撤,如缩地成寸般诡异的步伐拉开了三步之遥!
“还不走?别碍事啊!”
青木见勘助颜色诡秘,忙低头检视身上,发现衣衫被利刃划成等距的一缕缕,已是衣不蔽体宛如乞丐模样!顿时怪叫一声,提刀护着光腚一溜烟跑了!
夜,今川馆。
义元,信虎和雪斋三人秉烛而谈。
“今川大人,晴信的事,务必拜托您了!”
信虎和颜悦色地拜托义元道。
“此事您不必担心,在下已经万事都已铭记在心了!”
今川义元客气的对信虎言道。
雪斋征询道:“至于晴信大人在骏府的生活起居呢,就在家中商量之后,然后再向甲府询问一下意见吧?您意下如何?”
“嗯!”
信虎心情是大愉悦啊!
了却完信虎心头事,信虎是老怀大慰啊!
义元也微笑着。
“昭心不再回甲斐。歌会之上,您真是把我心里的想法给看了个一清二楚啊!”
武田家督摇头赞叹道。
“啊?”
义元讶异又担忧,怕信虎因此而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信虎说道:“晴信他已经没有可回的领国。他将在此地,于学习了礼法军学之后,如何寻找出自己的价值就须看他自己了!作为父亲,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雪斋大人,请您好好教导一下他,成为一位品行高洁的禅师吧!倘若他要究极佛门之道的话,我觉得这样也很不错啊!”
雪斋听闻此言,笑容可掬。颔首表示知晓了。
第二日,信虎一行向着甲斐国踏上了归途。
“勘助,切不可伤害到信虎大人哦!”
寿桂尼谆谆教导着注意事项,仿佛勘助要去迎候的是她的情人一样。是叮嘱的无微不至,尽善尽美。
“也不可伤害随行的诸人。”
雪斋雍容的吩咐道。
“稍微伤害一下倒是无妨的!”
寿桂尼插话道。
今川赶忙止住了母亲的话:“母亲大人,如此说的话,会前后矛盾的!”
寿桂尼反驳说:“我只是在说,让他不必卑躬屈膝的而已!只要能让晴信知道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行了!”
女人,总是在该心软的时候心硬似铁,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又化作纤纤绕指柔。寿桂尼忽然记起得勘助的救命之恩,出言呛声来表达儿子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去送死的些微不舒服。
义元无奈的笑笑,不再理会母亲莫名其妙的小性子。
“勘助,平安无事便是你的武勋!听到了吗?拜托了!”
庵原忠胤出言提醒道。
“是!”
勘助领命。
“把那个东西拿上来!”
今川义元吩咐左右。
片刻之后,侍从端上一物,奉于勘助身前。勘助入手观看,原来是制作精美的黑色眼罩!
“梳妆打扮一下,戴上它去吧!切不可丢了身为今川家臣的颜面哦!”
义元失去了言谈的兴致,便逐客道。
葛笠村,美津坟茔前。
蓄养的犬只汪汪直叫。
太吉责问传兵卫道:“你也要去把主公给赶出去吗?去吗?”
“不去怎么行?”
传兵卫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美津她大概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吧?”
太吉没好气的抬杠道:“美津她可没这力量啊!”
“不是力量,是心愿啊!她的心愿终于感动上天了!这样一来,如果甲斐国变成了一个不错的领国的话,那就全是多亏美津她化为了甲斐的泥土啊!作为兄长,俺……真想事情便当真如此啊!”
传兵卫抓起一把坟土说道。
心头羞愧万分,千般滋味纷至沓来……
第三十七章 荣辱之来,必象其德。
清晨,薄雾弥漫笼罩着整个骏府城。
啲啲嗒嗒的马蹄踩踏声自街道一头传来,身负今川密令的山本勘助、庵原之政、青木大膳等一行,向着国境处奔驰而去……
甲斐府中,旭日初升。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母亲大人,接下来,孩儿将到国境去一趟……”
晴信来向母亲告辞。
大井夫人有点担心的问道:“你也要去吗?要小心啊。”
“是。信繁也会去的。坂垣信方、甘利虎泰、饭富虎昌、诸角虎定、原虎胤等人,倘若不是这些全都蒙父亲大人赐下名字中一字的家臣们支持,此次随我等一同前往国境拦截的话,父亲积威之下,怕是功亏一篑啊!再者在父亲大人他的心里,就会留下不该有的牵挂!实非甲斐之福啊!所以,此行不可避免!”
晴信对母亲坦白的说道自己的担忧。
“啊!真是够残酷的!”
大井夫人面现不忍之色。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人流血牺牲的权利更迭,一场零伤亡的战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晴信柔声的安慰母亲道。
“可是,在国境上见到这样的一幕,对你父亲来说,这样反而更加残酷啊!”
大井夫人神情哀怨凄婉。
但在她的眼底深处一丝兴奋的光芒闪而即逝。
晴信并没有发现母亲的异状,尊敬的询问道:“那么母亲大人,您打算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大井的脸色有点变了,煞白。
“您会与父亲大人一道,到骏河去隐居吗?”
晴信想法很简单,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父母情深难舍,母亲想必也希望陪伴父亲左右吧?所以才说了上述话语,并无他意。但是显然,大井夫人想左了,她以为儿子也要将她流放他乡!顿时花容失色,惊惶万分!
“倘若您并无此意的话,那就请留在甲斐这里,指引孩儿晴信我吧!”
武田晴信察言观色了会于心,乖巧的言道。
“你父亲他大概已经对母亲我心中再无半点的挂念了!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我回去出家为尼!”
惊魂未定的大井夫人柔声的对儿子说道。
晴信如遭雷击:“母亲大人!”
“这颗无法在战火中送掉性命的女子之心……真是有够棘手的啊!我要是不去试试抛开俗世的一切的话,或许就无法得知这尘世的真相的。我将和尔父一道,抛开这俗世之心的!”
大井夫人说出了一番饶有富有哲理的话。
“实在是对不起!”
晴信闭目说道,一行清泪划过脸庞。
{我用一生来爱信虎,也用一生来恨信虎。蓦然回首,竟是恍如梦幻!我愿舍身佛门,借我佛之慧眼,全我未竟之愿。从此青灯古佛,常伴身侧,为爱儿祈福,了却残生!}
真的除掉了信虎,大井夫人心内怅然若失!
看到泣不成声自责不已的儿子,大井夫人倾身柔声慰藉道:“晴信,倘若你心中深爱着这片国土的话,那就切不可被私怨私欲给束缚住!放下所有的怨恨,昂首向前迈进吧!”
“超越你的父亲大人吧!”
大井夫人鼓励他到。
“是!”
晴信流泪重重点头!
武田氏馆,城门大开。
城门两边的值班守卫躬身施礼,目送着武田少主晴信亲率武田家所有精英家臣,策马而行,浩浩荡荡地往甲斐南部国境去了。
晴信居所。
庭院内的树上,黄莺和白腹蓝鹟的悦耳鸣叫不时响起。
三条之方做着武士夫人在丈夫出征前必做的功课,她拿起一个折好的写满祈求胜利的祷辞的纸册,在油灯火焰上点燃,放于桌几下的盆里。缓缓抬头目视着上方供奉的摩利支天神像,虔诚的合十默祷。
神像金光灿灿,气势逼人,乃是黄金铸就。
“在这样的时候,也还要祈祷武运吗?”
做完这一切的三条夫人低语,神情憔悴。此次可是晴信去断绝自己父亲的归乡之路的啊!想及信虎对自己的照顾,三条夫人柔肠百结,低回不已。
身后荻乃关心的注视着夫人萧索的容颜,一旁胖乎乎的太郎也学母亲跪坐在那里,像模像样,但是一对乌溜的眼珠乱转,其实很不安分的。一个侍女抱着晴信和三条新诞的孩子,跪坐一边,细加照看。
相模,小田原城。
天空辽阔无云,一只雄鹰展翅高翔。
同一时刻,在这片相模国,也即将产生一位新的主人!
已到弥留之际的北条氏纲病榻前,氏康侍奉在侧,展开氏纲亲笔写就的家训观看。
“父亲大人,这是……”
氏康展开密密麻麻写满字句的纸页欲待询问,却被父亲出言阻断。
“氏康,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有着忧虑和悲伤相伴的。岁月不饶人,世道急速轮转,死亡也即将到来,高远的壮志与抱负,也将渐渐死去。这一切,全都化为往事了。”
氏纲挣扎着说道。带着余日无多的慨叹。
“您都说些什么?”
氏康轻言嗔怪的说着父亲。
“至少,写下这样一份留书,大概也就是让些许的梦想继续活下去的道路了。你就把他当作是我对你最后的教诲吧。”
氏纲渐渐力不从心的说道。语气急促杂乱。
“父亲大人!”
氏康心情沉重。
留给氏康的纸页,便是历史上有名的那封被命名为《北条氏纲公御留书》,一直流传至后世的遗书。
二代家督氏纲于一个月之后撒手人寰,辞世而去。
氏康继承了他的遗志,就任三代家督。
氏康在读着父亲留下的家训,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的就念出声来:“其一,无论大将为何人,诸将皆当恪守道义!若有违道义,即便征伐下一国二国,后代之耻又该当如何洗刷,必将天运终结国破家亡。若心中铭记切不可有违道义,末世亦无身遭千夫所指之耻也。便闻古世之物语,恪守道义之灭亡,与抛却道义之荣华,天地格别之差是也。大将心底若无决断,诸将当寻思道义,此外,因无道之举获利之人,终究难逃天罚……”
信虎一行来到国境关隘之前,勒住缰绳停马望去。关隘上方立满身背弓箭,虎视眈眈的箭手,门口竖起了一排拒马,削尖的木桩对这自己一行人等,手持长枪的精锐士卒隐身于木盾之后,剑拔弩张!要不是清楚地看到木盾上饰有黑色的武田菱,信虎差点就以为是仇敌北条的军士呢!信虎不禁有些恼火!
信虎缓缓策马来到关隘前三十步处立定,关隘下的长枪兵的锋刃斜指前方,枪戟如林!关隘上的弓箭兵训练有素的抽出箭矢弯弓搭箭,箭锋一致指向家督——信虎!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信虎狂怒的咆哮道!
出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考虑,信虎回身对随从武士吩咐道:“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是!”
两名马上骑士应道,抬头对视一眼。策马驰向关隘近前,其他人紧随其后。守兵连忙撤开木盾,让出通路!两骑和其他随从人等,纷纷鱼贯而入!
“不必全都过去!”
久历险恶的信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无人搭理他。
硕大坚厚的木盾又一次合上了,阻住信虎的去路!
信虎被激怒了!
“驾!”
他策动同样暴烈的鬼鹿毛狂奔而至,冲向关隘而来!三十步转瞬即逝。“放箭!”关隘上一声令下,“扑!扑!扑!扑!”强劲的箭矢飞蝗般没于信虎马蹄前方!形成一道天然的箭墙,将试图闯关的信虎拦于其外!
这是威吓,也是警告!信虎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恃强硬冲的话,必然会被射成箭猪,身死此处!
信虎睁大了昏黄的眼睛,脸现惊恐慌乱之色!
这时候,关隘上弓箭兵撤往两边,让出道路,一人缓缓上前。
赫然就是他的长子——武田晴信!
信虎顿时明白了!
“晴信!”
信虎怒斥叛乱的长子道,语气中的恨意让在场的兵丁后脊背都凉飕飕的。
这时,晴信背后又走出一人。
“信繁?”
信虎极度讶异的惊叫道!
陆陆续续的,所有的幕后主创人员现出身形,将信虎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回事啊!!”
信虎的心沉到万丈深渊里……
“父亲大人!从今而后,孩儿是不会再容许您踏入甲斐半步的!请您立刻调转马头,回骏府去吧!!孩儿诚心诚意……诚心诚意拜托您!请父亲大人您前往骏府隐居去吧!”
晴信低沉的话语自关隘上传来,语气坚决。
“胡闹!”
信虎怒叱道。
“坂垣!”
信虎叫着坂垣信方的名字。
“……甘利,怎么了啊?!”
信虎暴烈如雷。
“甘利,你还在干什么?立刻将这个蠢货晴信给我诛杀掉!”
信虎命令他道!
“……饭富虎昌!……诸角虎定!……原虎胤!……混蛋!!!”
信虎见众臣默不作声,厉声喝骂道!
“让开!”
不忿的信虎翻身下马,拔出爱刀宗三左文字,缓步走向隘口。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长枪足轻“喝!”的一声吼叫,挺枪同时直刺!毫不留情!信虎惊慌的一缩退后,不知所措!
“父亲大人!请您原谅!我等将会团结在兄长身边,守护好这片父亲大人您亲手开创的甲斐国的!请您就别再担心了!”
信繁高声泣言道。
年岁尚浅的次子信繁还保留着一片赤子之心,一番至诚之言不仅让身侧的晴信甚为感动,同时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此时此刻一句话,确保了信繁的一世无祸起萧墙之忧!源赖朝与源义经兄弟的厄运自此远离这对兄弟,其直接的诱因,恰是在流放父亲之时说出的这一番话!悲苦,抑或是幸运?
“信繁,晴信……”
信虎心里百味杂陈,老泪纵横!
“观人心底明月栖,
不惹半尘身已老。
世道流转心难却,
昭心不再归甲斐。”
连歌会上的诗句流过信虎的心田。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信虎如此下场,怪得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