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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上杉竹雀之礼不下庶人

《《九头蛇》》

天文十四年,十月。

秋高气爽,骏河的海边凉风习习,带着自海洋而来的水汽,入口略显苦咸,让人心中不由一振。

“甲斐大人,吾有一事详询,不知可否赐教?”

“今川大人请讲,吾洗耳恭听呢。”

“何为‘胜仗’呢?”

“那便宛如这飞翔的风筝吧!顺着风向,待机而动。顺天时,占地利,居人和,三者合一。而羁绊其中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看不见的风筝线了。如岳武穆所言:‘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大凡能巧妙地操纵这根看不见之线的大将,便可少打败仗。十成中可获得六、七成胜者,乃十成之胜!四十岁之前要尽量取胜。四十岁之后要谋求不败即可!”

“预测风向,操纵线绳之人便可获胜吗?”

“然也!倘若既无风,亦无线时,风筝就无法顺利高翔了啊!征战之道,即顺应自然之道。是谓‘道法自然’者也!”

晴信神情自若的言道。

背后雪斋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晴信,神情玩味。

“原来如此呢。预测风向,将敌我两方的情势都掌控于手中,因势利导,使其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嗯,真是不错的谋略呢!来人!将那个东西拿上来!”

“是!”

今川御咄众中一人手持长条状金属物上前,将之奉于义元之手。

“您可知此为何物?此乃‘种子岛’!”

“种子岛?”

“雪斋,看来甲斐那边确实不知啊!”

“请恕贫僧无理。此乃两年之前,有南蛮人的船只漂流到了南部的种子岛。因而传进吾大倭国的一种道具——铁炮了!”

“甲斐大人,如君所言,倘若任随风向流转的话,假以时日,或许甲斐会屈服于新兴的力量之下哦!即便自然之道亘古不移,然而人世却是如滚滚车轮般不断前行呢!倘若世间到处都是此物的话,又会如何啊?”

义元端起铁炮。

砰!风筝被铁砂轰的稀烂!

晴信与宠爱的春日源五郎对视一眼,二人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震惊神色!

相模国,小田原城。

天空中苍鹭和白鹤任意翱翔。

小田原建于河流入海口冲刷而成的平洲上,城池坚固。紧紧扼守着贯通东、西方交通要道,乃是一块百战之地。

山本勘助轻轻抚摸着手中之物。

“此乃‘种子岛’,名为‘铁炮’之物。”

“铁炮?”

“嗯!想必晴信大人也尚未得见吧?”

“在下倒是前段时间在骏河听说过此物。请恕在下冒昧!那么您是得自何处的呢?”

“清水,告诉他吧。”

“是!山本大人,此物乃是纪州北部根来寺的僧众们打造的!”

“哦~!那么,就是统领着根来寺的津田监物算长大人了……”

“哦?你认识?”

“是的。说来惭愧,在下还是白身的时候,曾经冒昧的前去拜谒过根来寺呢。与津田算长大人和杉之坊明算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勘助你还真是个无论何处都有耳目之人啊!”

北条氏康摩挲着铁炮,头也不抬,意有所指的说道。

“山本大人,可惜现在打造的数量尚不多,难以大量装备部队。目前北条家总共也就两挺。至于另外一挺,主公则是赐予了河越城主北条纲成大人!”

“说来纲成与你也是老乡呢。此人出身骏河,虽然是福岛一族之人,但在其娶了吾妹入赘吾家之后,便列为一门众了。”

“福岛氏……”

“还记得吗?就是那个福岛正成之子啊!”

武藏的河越城是一座小城。

关东管领山内上杉氏亲自指挥关东豪族联军,号称十万之众,铺天盖地而来。

城内兵将均为城外旌旗遮天蔽日的滔天气势所慑,苦苦支撑危局。以期盼主公早日派援军前来解救城内人等,至于击退敌军,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此时城内的军粮也已快要告罄了!

势如危卵,命若悬丝。

城内诸将不知的是,北条氏康业已隐蔽的将八千军势布于包围网之外的密林中!

此时,已是天文十五年四月份的事了。

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氏康深知此战关乎北条生死存亡,不得不谨慎从事,以策万全!

据大批风魔众带回的消息,敌军的数量约八万人,而并非对方鼓吹的十万之众。大体分为三家。即扇谷上杉朝定、古河公方足利晴氏、及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将城池团团围住,粮食及信使皆无法传送,飞鸟难渡!

“传兵卫!尔速去与幸隆大人联系上,转达吾之期望!”

“是!”

勘助此行,目的也并不单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真田幸隆也!

上杉本阵,竹雀纹高高飘扬!

管领上杉大人意气风发。

“小田原的覆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即便不派兵攻打,城落就在旦夕间,他们撑不了几天了!城中兵粮也快见地了吧?”

年已五十六岁,须发皆薄染秋霜的长野信浓守业正谏道:“主公!此时乃是破城而入的良机!我军劳师远征,深入敌境。当动如雷霆,否则迟则生变。小心夜长梦多啊!”

上杉宪政呵呵轻笑:“长野,何必如此畏惧呢?呵呵,敌军仅仅八千而已,吾方却又八万之众!你太多虑了!此战,在吾等和公方大人联手之时,结果就已注定!北条出让骏东之地亦是如此原因,现今除了降服一途,小田原别无他法!”

长野信浓守俯身施礼:“请恕在下斗胆!北条此举并非向骏河投降,而是高明的以空间换取时间的策略呢,这是为了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方啊!”

“够了!长野,要说多少次你才会记住?并非‘北条’,而是‘伊势’!镰仓执政北条氏已经烟消云散了!现在的只不过是冒用镰仓执政家家名的伊势新九郎盛时的孙子而已!听来令人作呕啊!原本出身伊势的贱民,窃取了伊豆、相模,说起来便是窃国的贼子罢了!门阀尊卑乃是人臣大伦,务请长野你记住了。”

“大人!此时并非拘泥于此等名籍之时……”

“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何能不拘泥啊!”

于是,苦谏之下意见不为宪政采纳的长野业正黯然退下。

上杉家臣之末座,本间江州静静坐在那里,聆听着仓贺野大人吩咐查剿潜藏在北条士兵里的风魔党的布置。

次日,勘助主动请缨。愿单枪匹马混入包围网,传递消息给城内将兵。氏康令其“若是发现军中歌妓增多的话,便迅即离去”。勘助闻歌而知雅义,微笑颔首。

“禀报大人得知!微臣等抓住一个风魔党!”

“哦,风魔吗?”

“在下乃是叁州牛漥浪人,山本勘助!专程来此投奔大人,希望大人允可在下效力军前!”

敬陪末座一脸冷意的本间江州神色一动。

长野业正以刀拄地站起,来到勘助近前。

“撒谎!”长野业正突然说道。

“小人并未撒谎!”勘助连忙辩白道。

上杉宪政听是来投奔自己的,缓缓起身,轻笑着说:“大概并非风魔吧!”

长野业正忙劝道:“大人……”

上杉宪政挥退了业正,来到近前端详片刻娓娓言道。

“如此右手缺指、左目已盲、左腿瘸拐的身残之人,是无法做忍者的啊!树都爬不上去的。而忍者是必须能够上树的吧?”

长野业正无奈的低语道“唉!想的还真是简单呢!”

城内,收到了外面深夜射进来的飞箭传书。

于是配合外面的主公氏康,整顿兵马,静待时机到来。

砰!

彦十郎操铁炮朝天鸣放!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包围网外的氏康知道城内已经收到讯息,便各自准备去了。

真田幸隆将勘助引到一个偏僻之处,指着给一个被绑男子喂食的女忍者说道:“此女子乃是在下的素破!家人皆死于武田之手。与吾父吾祖一样……如此血海深仇,你还会认为能说服在下就仕武田吗?况且,你又有何资格来劝降于我呢?”

“在下乃是武田的军师,年俸八百石。”

“什么?一介浪人的你,竟给了你如此高位?”

“这就是晴信大人的器量!他曾言道:‘治理国内,不是大将一人所能完成之事,任选贤能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因而把正确识人用人,列为身为大将者的最高荣誉何功勋!’还请您与晴信大人拨冗一晤!返回真田乡之路业已打开,就看您如何应对了!”。

真田幸隆在看到勘助的第一印象,就是管领要败了!无所谓证据,纯粹的感觉而已。

基于对山本勘助的了解,勘助不出手便罢,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力!

当夜,上杉管领大人情绪高涨,每位兵士都分发了酒水,大摆筵宴。他想起了谄媚逢迎的勘助之前对他说的,要是此战胜利了,就喊来歌姬以资庆贺,也是与民同乐的盛举的事情,于是特意派人外出请来附近城町巡回表演的众多歌妓。

看到长久难得一见了的曼妙歌妓,上杉军兵嗷嗷直叫,喝的是昏天黑地,不知魏晋。

第五十七章 河越夜战之相模狮子吼!

河越城外。

清晨的空气清新,受海洋气流影响,这里空气湿润,温度适宜。

上杉宪政收到了自古河公方足利大人处转送来的北条降书,嗤笑着说了句:“竟有如此胆小懦弱之人!”。

便下令准备得胜回朝事宜。

长野业正根本就不相信北条的降表!能使得小城河越的守军誓死抵抗,坚持许久都未降服一人的御大将相模北条氏,会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吓一吓就降了?这只能说是他们在酝酿着不可预知的阴谋!

但是他的苦心谏言再次被上杉宪政申斥了。

大厦将倾,如之奈何?

业正黯然退下,约束属下提前准备,以防不测。

就在关东管领军中提前举行盛大的胜利仪式之时,密林之中,北条士兵枕戈待旦,厉兵秣马。

“听好!此次吾等所进行的乃是护卫疆土之战!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吾等一边。此战必胜!诸君且暂借尔等身家性命为吾一用,努力建立功勋吧!八幡大菩萨和香取大明神自会护佑汝等奋勇杀敌!所有人摘下指物,遮住家纹,系上白丝绦以资区分敌我!记住!统统不要首级!只管奋勇突进!天色破晓便统一欢呼胜利以迷惑扰乱敌军!出发!”

夜色中的灯光照射在氏康年轻的脸上,坚毅刚强。又哪里有一丝的胆小懦弱?

在通晓天文气象之说的风魔上忍二曲轮猪助带领之下,北条伏兵趁夜色冒起的阵前,上杉前哨兵卒亦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了,无一漏网。

此乃风魔野战之秘术——雾隐之术!

军门之外,里边隐隐的笙歌浪语传了出来。

一派靡靡景象。

一个醉酒熟睡过去的足轻兵被尿憋醒,晃晃悠悠的来到营门外小解。撒尿时恍惚看见三尺之外影影绰绰的人影,大惊叫喊:“敌袭……呃!”。

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如此诡秘!

在这个光着下身死去的足轻兵的咽喉,深深钉着一把锋锐的手里剑!

密密麻麻的精悍武士如同冥府爬上来的恶鬼,闷不做声冲进营内,刀斩枪戮!上杉军前队顿时如利刃之下的黄油般被切开,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袭击,也不知道数目有多少。上杉军士此时手松脚软,又哪里能挺枪御敌?恐慌就像瘟疫一般散播开来,士兵争先恐后的四处逃散,只想离这群凶狠的敌军远一点!

可是他们无形之间帮了北条军一个大忙,有了他们帮着冲散了自家的阵型,北条军士兵紧紧尾随溃兵,冲入敌军之中,杀的是血流成河!上杉士卒分不清敌我,自相踩踏死伤之数远大于被敌袭伤亡之数!

在如此乱局之中,纵使孙子之再来都无济于事。

有上杉宿将希图力挽狂澜,但是敌我混杂一处,盔物等皆无法分辨,往往刚才躲在自己背后的溃兵,突然就端起刀枪袭击己方士兵,很多上杉军士兵即是在此等情形之下,憾恨的死去了!而更多的情形是互不信任的上杉士兵开始疯狂的攻击靠近的任何人,自相残杀之事亦时有发生!

此乃风魔党偷学自户隐的野战秘术——户隐流•同士讨术!

至此,上杉宪政大营内乱成一锅粥,关东管领军大势已去!

长野信浓守业正指挥麾下的西上野众,用强弓劲箭射住阵脚!敌我双方无差别的攻击之下,溃兵丢下数百具尸体后,业正终于稳住了本阵未被冲散!

溃兵如山溪遇见拦路大石般分流从两边遁走,然后在业正军阵之后又再次合流,浩浩荡荡的逃命去也!

长野业正心系管领大人安危,连忙拔阵整军,往管领大人本阵居所赶去!沿路势如破竹,接连击溃了好几波小股敌军!严刑逼问之下,终有熬不住的兵士招认了。

“果然……!”长野业正心内慨叹!

木门被急促的拉开!

“大人!北条军夜袭!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赶快!护送大人撤离!”

被惊醒的管领大人还未来得及表达被吵醒的愤怒,业正的一番话惊得他魂不附体!恍恍惚惚如在梦里的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不是已经胜了么!怎么会……

长野信浓守业正一行护送管领大人仅以身免,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般,匆忙撤往上野国平井城暂避。

当夜,家人于上野为质的上杉家臣本间江州战死沙场!以死洗刷了背叛主家的愧疚。

也算得偿所愿,死得其所。

河越城前,扇谷上杉依然不知管领已败,悠然的坐于河越城门口的马扎凳上,静待河越城主北条纲成递纳降表,献城投降。

城门打开,从里面冲出来的却是铺天盖地而来,满含愤怒的弓矢!和紧随其后的大批全副武装的北条士兵!

城头上竖起书写着“八幡”二字的黄色布幡!

此时上杉朝定军背后喊杀声震天响起!数不清的北条士兵嗷嗷叫着扎入朝定军的后心!内外夹击之下,心胆俱寒的扇谷上杉军落荒而逃!北条军追杀二十里,凯旋而还!

扇谷上杉氏在此地耗尽了它最后一点元气,作为武家名门的扇谷上杉,就此消弭在历史长河之中。

北条氏康驱使八千之众歼灭上杉联军八万大军!氏康“相模的狮子”之名自此轰传天下!

此役,河越一地,尸横遍野,土壤都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北条家为防止瘟疫扩散,光是清理掩埋双方战死士兵的尸体,一万余人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基本结束。

据说现在,也能时常在土壤里找到盔甲指物等武具的残片。可见当时战斗的惨烈!

真田幸隆一路尾随业正回返西上野。

“八千对八万,竟然胜得如此精彩!”

真田幸隆心内惊怖于氏康的兵法。

当夜,北条于河越城中,进行了庆贺大胜的仪式。

火把猎猎燃烧,仿若象征着北条家的蒸蒸日上的家运!

氏康身着甲胄,手握采配,威武的坐在马扎凳之上。侧后方担任执太刀之役的是北条纲成,右侧乃是执团扇之役的远山纲景,左侧为执白胶木弓与真鸟羽箭之役的清水吉政。承担贝之役的即是氏康的叔父北条幻庵大人!

不多时,小川靫负尉擂响太鼓,顿时,令人热血沸腾的鼓声响彻河越之地!

“嘿!嘿!喔!”

“嘿!嘿!喔!”

众将士的欢呼声高昂激烈!

观礼过后,山本勘助晴幸向北条氏康告辞,回返甲斐。

虽然并未说服真田幸隆就仕武田,但是经此一晤,在其心中埋下了一粒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开花,结果……!勘助坚信自己的判断!

勘助回去的时候,顺道东去,拜访了居于鹿岛町的香取神道流武艺大师——塚原卜传,盘桓十数日,互相印证武艺,相谈甚欢。勘助拜入其门下,一并习得了香取神道流秘技“八神之太刀”及“一之太刀”,塚原卜传对他的悟性大加赞赏,书赐免许皆传印可状!

临别时,勘助代替主君盛情邀请塚原卜传前往甲府传艺布道。

塚原欣然答应了。

甲斐府中,天色已然大亮。

秋高气爽,是个远行会猎的好天气!

桌案之上摆着两份密报,纸上内容大同小异。即“北条军于武藏河越之地击败了关东管领所率的八万大军”之事。

晴信业已收到透波忍和武田家忍分别转来的消息,他也是有些惊讶的。按照自己估计,怎么也得需要僵持一段时间才能分出胜负的,没想到氏康竟打的这样漂亮!自此,晴信心内将之视为不可轻视的劲敌!

西上州,箕轮城。

昼日,晨起的业正突然听说幸隆自河越归来后,感染风寒病的较重,便急匆匆的放下手里的事情赶来慰问探视。

询问过大夫之后,方知竟然严重到了必须外出求医的地步。不由甚为歉疚。

“幸隆啊,真是抱歉!让你如此奔波劳碌,这才……”

“信浓守大人严重了!蒙您收留看顾,幸隆阖家无以为报。又怎敢在烦劳您如此关爱……惭愧啊!”

“凡事无需担心,万事有我。还请放心求治,家里一应物事尽管领用,毋需挂怀!”

“感激不尽!”

真田幸隆感激涕零,频频致谢。

当夜,真田氏一家轻装快马,收拾的紧称利落,自城侧门离去,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

众人一路策马狂奔,不敢放慢速度,逶迤朝着甲斐之地赶去。

将近笛吹岭,幸隆离老远就发现三、五人影影绰绰标枪似的站在那里,马匹都停在黄栌树上。

“真田大人,吾家主人命吾等在此等候,主人有书信一封,在此转交给您!”

看到幸隆一人策马来到近前,为首之人恭敬的说道。

言罢唿哨声响,马匹奔到近前,几人身手矫健的跃马奔驰而去!

幸隆就着火把展信观看。

“武田晴信,甲斐之虎,当世之雄,明主也!然有吾在上州一日,必不容其轻越雷池一步!关山路远,纸短情长。幸隆大人一路走好!兄业正。”

真田幸隆回眸凝望箕轮城方向,久久不语。

第五十八章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小坂观音院位于诹访湖边上一处僻静所在,距高岛城不到两公里路程。在这里,无论风霜雨雪时节,都可欣赏到诹访湖的曼妙景色。

这一天的阳光格外明媚,水波荡漾的深绿色湖面瑰丽可人。时有受惊的水鸭子飞起,一派生机盎然景象。

“深深樱花色,花衣引旧思。虽然花落后,犹似盛开时。”

由布姬轻吟道。

“许久没看见勘助了呢。”

大约有十日左右,晴信失去了山本勘助的消息,就以为勘助已经死于乱军之中。

所以在探视由布姬母子时小心的回避此类问题,可谁想由布姬老是谈及勘助,勘助长勘助短的,说什么因为勘助她才能坚持活下来啊,又是说晴信也是因为有了勘助的大力协助才能持续征战、连战连胜啦,诸如此类的话。这使得年近而立之年的武田家督心里很不是滋味,产生了逆反心理。

夫妻之间谈话,却老是在夸一个不相干的人。

晴信吃醋了,后果很严重!

晴信一回城便召集众将,挥军直上佐久,包围了信州反对派集结的大井一族居城——内山城!

阵前军议时,面对甘利提出的令其城主大井贞清切腹便可撤军的提议,晴信当即予以驳斥!并严厉的重申:“鸡犬不留!”。其表现出来的强烈的自信和敏感让熟悉他性格的坂垣信方有些担忧。

谁也搞不清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无论如何精彩的以谋略使其臣服,只要有余孽活下来,谋反之事便不会停歇!”

晴信之语言犹在耳。

在现在的晴信身上,仿佛信虎附体了一样。不只是一两个人有这种感觉,众家臣都是如此认为的。

当日晚,教来石景政(后之马场信春)禀报:“臣等业已截断内山城的水源!”

晴信大悦!勉励了教来石几句,命其退下不提。

看到家主心情尚好,坂垣信方再次谏言派出使者敦促大井贞清一方献城降服。末了还加了一句要是勘助在的话也应会如此办理吧。不知就里的他刺到了晴信的痛处,晴信被严厉斥责。

“你敢小觑我吗?!”

被伤到了一个男人脆弱的自尊心的晴信阴阳难测地斜睨坂垣言道。

“禀报!”

百足众使番跪地奏报。

“山本勘助大人已安然抵达甲府!”

自家督晴信以降,众人皆对此消息感到高兴!晴信心内高兴之余,更是暗自下定决心,漂漂亮亮的赢取此役,以向由布姬显示自己不逊于勘助的统合力!

“主公,需要遣使番请其前来吗?”

“此番采取力攻!明日攻城!”晴信并未理会,径直说道。

“是!”

众臣轰然应是,特别是几个猛将派,叫的尤其凶!

天文十五年(1546)五月末,即武田攻打四日后,城落,武田军尽屠之。

只见人头纷纷滚落,刀刃一再擦干,宛若阿鼻地狱。

武田晴信军的暴烈手段虽然有效地震慑了领内少数蠢蠢欲动的反对势力,可也激起了更多信浓豪族的不满与怒火。其中反应最激烈的,即是信浓豪族猛将村上义清。

其实早在晴信吞并诹访之时,村上就已经虎视眈眈了。可是正待趁火打劫的村上没想到的是,诹访在勘助的谋略面前,如阳光下的雪人般快速消融了。几乎一夜之间,武田就掌握了诹访全境。现今,武田将触角伸入了北信浓。对一直把北信浓为自家禁脔村上义清来说,自然是难以忍受的!见此情形,村上义清以牙还牙,开始着手沿千曲川侵入蚕食武田的领地之事!

暴戾的信虎在位时,众多世代随侍武田源氏的重臣动辄因言语获罪,屡屡有人被信虎处以极刑,导致家裔断绝。

马场氏既是其中之一。

来石景政因其历代就仕武田,统率武川众,再加上此次内山城一役截断水源之功,可谓劳苦功高。晴信数功并赏,允可其继承已经断绝的武田氏谱代重臣马场姓氏的名籍,并赐名“马场民部少辅信春”。

从此教来石景政作为被信虎因言获罪而诛杀的马场虎贞的后继,活跃于甲信越的战阵之上!

三日后,在山本勘助的引见之下,领军得胜回还的武田大膳大夫晴信接见了真田弹正忠幸隆。

交谈之下,相见恨晚。

发觉幸隆果然大才,晴信欣悦之至!赐封知行二百石,知行地即是信浓小县真田乡松尾城及其周边!

“幸隆,吾用人唯才是举!你曾与村上义清常年对峙,可谓知己知彼,将你委派于此地,好好尽忠效命吧!”

“是!在下谨心拜受主命!”

松尾城,又迎来了自己的主人。

幸隆闻此,顿时泪如雨下!

数日后,真田幸隆带着妻子忍芽、长子源太郎(后之真田信纲)及次子德次郎(后之真田昌幸)回到了久违的家乡!

陆陆续续的,以前的真田氏众家臣抛弃村上的俸禄,登上松尾城,再次聚集到了幸隆的麾下!

在真田临别之前,上州安中长源寺主持僧晃运字传送予了他一份礼物:六文永乐大钱。按照习俗乃是收纳于死者棺椁中之物,取意真田氏已经死过一次,以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意。真田听闻后甚为满意,就特意将六枚永乐大钱绘于旗印之上。

从此“六连钱”作为真田氏的家纹流传后世!

深夜,晴信看过忍者送来的松尾城情报,自得的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啊!

与此同时,坂垣信方心内存着困惑难以解答,便盛情相邀勘助前来一叙。

二人一番寒暄之后。

“恭贺大人自内山城凯旋归来!”

“可是,这是靠力攻将其拿下的啊!”

“用兵当奇正合一,长久的纯以谋略取胜,会令邻国怀疑吾等的战斗力,产生非分的想法。所以,适当的展示实力,也是必需的!”

“……你有无觉得主公的异常?”

“嗯,一如往昔,依旧精彩巧妙地掌握着人心呢!就是更自信了。”

“但愿不是自大吧……”

坂垣担忧的说。

“是啊!百战百胜有时候也并非是一件好事呢,接连不断的胜利接踵而来,自信心极度膨胀的大将是很危险的。在下认为,战争的胜负以五成胜方为最善,七成胜次之,十成胜最次!五成胜可以鼓舞人奋力进取,七成胜则会给人带来麻痹松懈,而十成胜就会让人骄纵自大。故而十成之中获六七成胜者,即是十成之胜!否则,必将会成为酿成我方遭受大败之首要条件呢!”勘助正襟危坐讲述道。

“此言大善!朝闻道,夕死可矣!”

坂垣信方拜服不已。

翌日清晨,山本勘助策快马回到了职事所在的诹访,逗弄四郎玩耍,多日不见自有一番亲切滋味。

天文十五年夏日。

晴信迎接了天皇敕使,大纳言三条西实澄卿、中纳言四辻季远卿一行。

不得不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古训的正确性。

前代信虎大人力主迎娶公卿之女的好处逐渐显现出来。在时隔四百年再次与公卿家缔结姻亲之后,武田的权威升高不知凡几!与京都的使节来往,信虎在位时天文七年(1538)有两次,晴信上位后天文十年(1541)至现在又有三次。都有敕使或者是非正式的自京都派遣而来的如大纳言三条西实澄卿、中纳言四辻季远卿、冷泉为和卿等诸公卿前来拜访。都是又晴信和三条夫人负责接待。行文雅之事,举行连歌会、和汉连句会。晴信年轻时所学的诗词歌赋方面的本领也得以展示,他也常作和歌、吟诗、跳能舞,宾主酬和,以欢迎尊贵的公家们的大驾光临。

工于心计的晴信最初也想也借此表达对远离京都故土的三条夫人的关爱之情,给她提供一个从老乡口中得知一些京都故土讯息的机会平台。以促使夫妻敦睦和美,免得总拿自己和阿谷幽会的事情说事。

只可惜佳人已逝,芳魂不再。

(阿谷死于肺痨,晴信亦被传染此病,留下无穷后患暂且不提。)

连歌会上,晴信悠声吟道:“移情之处,春意难违。”。此乃咏春之词。

京都贫穷困顿,哪里及得上东国巨头武田氏的滋润逍遥啊!因此,公卿屡次造访,就如同小李他妈的飞刀一样,例不虚发,从不空回的!不仅带上晴信给他们自己的礼物,为身在京都的天子捎上一份丰厚的孝敬那也是应有之意!

如此,打秋风而已。

天皇穷疯了!

“纶旨的大意微臣业已领会,信浓一地觐奉御领所年贡一百贯!在统一信浓全境之后,年贡增加到三百贯!”

晴信对高坐上位的二位公卿恭敬地施礼道。

“武田家将要统一信州吗?”

大纳言三条西实澄以绵软好听的京音询道。

“为了天子大人,在下必定会统领信浓全境的!”

一日,晴信召来勘助,君臣问对。

先前听勘助所言,骏河今川义元之父今川氏亲,于五十六岁临终前颁布的的《今川假名目录》三十三条,乃是不错的法度。便命近臣驹井政武仿之而作武田家法度——《甲州法度之次第》,现在正在完善整理之中。所以特意找他来咨诹以善道。

《甲州法度之次第》五十五条,其中详细规定了主君与家臣相处的规仪及为臣者应遵奉的准则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均囊括其中。为战国时期著名的分国法的代表之一。

“那里的大海,真想把它攫取在手中啊!”

晴信折扇翩然指向骏河方向!

山本勘助晴幸凝目注视着晴信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五十九章 醋海兴波浅浅起!

【再更一章!】

平井城,夏日的艳阳也驱不散宪政心头的冰寒。

关东名门山内上杉氏的管领上杉宪政已经被河越一役骇破了胆。逃命归来后,整日吟诗作对,寄情山水。还频频邀请京都的连歌师来此作客,交流文艺。一时之间,平井城文人聚集,蔚为大观。倒是客观上促进了关东诸州与京的文化交流。

上杉宪政的无边雄心壮志,都埋葬在了那一夜的河越城。此时的他,早已没了享禄四年攻破义兄上杉宪广居城寺尾城,勇夺山内上山家家督及关东管领一职之时的威光!

河越一战,上杉朝定战死,扇谷上杉氏灭亡。山内上杉家精锐损失殆尽,遭受重创!

诹访,观音院。

因为诹访御料人在此驻跸停留,观音院周边日渐繁华。

勘助站立于观音院外的缓坡上,静静注视着湖面鱼鳞般的岚涛水波。

按山本勘助晴幸在原先的构想,将寅王丸送到寺庙修行佛学,待事情平息大家的的注意力转移了,以后再在其挂单游方途中觑机下手,至于是劫杀还是毒杀,那不是手捏死一只飞蝇般容易么!世间如此动荡,一个微不足道的游方僧人之死,亦不会泛起一丝浪花。而没有了竞争对手的四郎也已扫清了就任诹访氏家主的道路。

如此,如是。

可是在与诹访夫人由布沟通之时,却得知她竟然不愿爱儿介入政治的漩涡里去!她竭力反对四郎继承诹访大任,一再申明唯有寅王丸才是诹访嫡嗣子,是继承家名的首选。由布姬只想把四郎培养成一个辅佐寅王丸的亮辅良弼!

这其中令人尴尬的是,寅王丸与四郎之间的称呼的问题。寅王丸之父乃是武田晴信的妹夫,循例寅王丸应该称呼晴信为叔伯父(或大叔父,日本无舅舅这一称呼),四郎应该称呼寅王丸表哥;

而另一方面,四郎又是武田晴信与寅王丸同父异母的姐姐由布姬所生,晴信又变成了寅王丸的姐夫!按此计较,循例四郎应称呼寅王丸作叔父大人!

娘的,关系还真是乱啊!

家督武田晴信对此想法很明确,必须斩断寅王丸身为诹访后继的非分之念!其心中内定的诹访领主与山本勘助晴幸最初的想法一致,即四郎就任诹访领主,寅王丸遁入空门!并密令勘助前往骏河,商议托付寅王丸给雪斋一事。

勘助也认为寅王丸不应该留在武田,诹访遗腹子的身份就像是一个点燃火绳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开来,将诹访炸得面目全非。所以,寅王丸必须舍身佛门!

在晴信当日赤裸裸地表达出对骏河大海的向往之时,勘助又有了新的构想。

甲斐、相模、骏河三方既然结盟,婚议联姻之事便必不可少。本家次子龙芳双目已盲,那么倘若令的武田长子与今川氏结亲,再若有一天今川乱局一现,晴信图谋骏河之时,那么到时长子只要稍不注意言语措辞,必会不得主公所喜。如此一来四郎他……岂不是机会很大么?

勘助可怖的面容有些诡秘。

几日后,勘助亲赴骏府。

今川馆,云淡风轻近午天。

“吾家大人想将寅王丸托付与雪斋大人,遁入佛门修行……”

听闻勘助说明来意,义元怒不可遏!

“刚扔过来个信虎,现在又想扔过来诹访遗腹子。还真是厚颜无耻呢!”

唯雪斋含笑静观。

但是尼御台却用眼光制止了儿子的意气之语。

义元挥退勘助下去休息后,询问母亲如此好说话愿意接手寅王丸的原因。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武田之所以想竭力将诹访遗腹子逐出,不外就是畏惧诹访氏的遗老遗少们产生不该有的非分之想吧!今川接手这个烫手芋头,短期来看是个大烦恼大包袱,但是从长远来看,未尝不是一个结交诹访有力旧臣的机遇呢!一旦武田统治动摇,骏河挥军征服甲州之时,那么抛出寅王丸作为傀儡,聚集旧臣揭竿而起以呼应今川的侵攻,在武田的后院给他放上一把熊熊大火的话……呵呵!”

寿桂尼轻声笑道。

雪斋含笑点头。

皆大欢喜,勘助满意而返。

寅王丸的母亲祢祢,因为不断遭受变故,再加上心疼当时尚且一岁的幼子被哥哥晴信当做政治工具,积怨成疾,已经于天文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病逝了。享龄十六岁。

曾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阿北老夫人一想及那个孤苦无依,父母双亡的外孙被遣送至临济寺出家,便不由的颇为反感!

知子莫若母。

已经觉察到晴信心境变化的阿北老夫人唯有郑重叮咛他:“不管如何,都要保持自己身为父亲的立场,不偏不倚的对待家里的子嗣。莫要忘记尔的幼时教训啊!”

忠言自如苦口良药。

已经信心百倍无所畏惧的晴信,认为吾即国家。天下已无抗手,可谓东方不败!

三条夫人在得知寅王丸被送去骏河出家的消息,心有所虑,便于夜间就寝前问于晴信。三言两语间,不耐的晴信恼火的说道:“并非吾家已无寅王容身之地,怎奈令寅王出家亦是祢祢生前之愿罢了!”

“四郎当真便如此可爱吗?在诹访您如此处置,那么在甲斐呢?太郎乃是嫡男,那么万一太郎和四郎之间出现争端您又如何对待呢?”

三条美丽的容颜依旧,满脸忧虑也是为爱儿的未来操心劳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三条的侍女头荻乃也跪禀:“也许,四郎大人和御料大人会心怀此愿也说不定呢!”

晴信面对三条夫人的步步紧逼,忍耐之心也已到了极限。他压低声音凶狠的说道:“由谁继任家督之位尚无定论!吾一言而决!”。

此情此景!时隔多年以后,信虎之魅影再现甲府!

倭国当时风气,豪迈奔放,不禁龙阳。晴信不仅喜爱美女,亦好男色。

自源五郎十六岁成为晴信身边的小姓以来,因其姿容秀丽,深的晴信疼爱。不过源五郎最近却很不高兴,因为听闻山本勘助晴幸遣手下忍者密告,晴信公最近时常与另一个小姓弥七郎过从甚密,时常带弥七郎去牧场那边或者志摩温泉那边幽会!

源五郎的醋味可想而知,终于有一天,黄昏时分,于牧场草丛之中捉奸当场。看着醋海兴波的源五郎,晴信亦很头疼,便无奈写下誓词以表心内爱恋,恳求他的原谅。

【誓词

一、弥七郎にしきりに度々申し候へども、虫気の由申し候间、了简なく候。全くわが伪りになく候。

一、弥七郎伽に寝させ申し候事これなく候。この前にもその仪なく候。いはんや、昼夜とも、弥七郎とその仪なく候。なかんづく今夜、存知よらず候のこと。

一、别して知音(ちいん)申し度きまま、急々走り廻ひ候へば、かへって御疑ひ迷惑に候。

この条々、伪り候はゞ、当国一二三大明神、富士、白山、ことには八幡大菩萨、诹访上下大明神、罚を蒙るべきものなり。よって件の如し。

内々宝印にて申すべく候へ共、甲役人多く候间、白纸にて。明日重ねてなりとも申すべく候。

七月五日晴信(花押)

春日源助どの】

原文大意如下:

誓词

一、吾之前勾引弥七郎,伊总推脱,言道腹疼之类,从未让吾上过手。吾保证此乃实情。

二、吾从未命弥七郎侍寝。以前亦无此等事。确然昼夜皆无此等事体。然今夜是何原由,吾亦不解。(他怎么就从了我了?!)

三、吾若再想其它之途讨好汝,祈求汝原谅,汝反而会更加怀疑吾。这可吃不消!

如若此事有虚言,就使一二三大明神、山神、大菩萨,此神彼神都来惩罚吾吧。本应书于宝印纸上,然恐家臣们啰嗦,暂书于白纸上。明日吾重新写就与你。

七月五日晴信(花押)

春日源五郎

{注:誓词现藏东京大学史料编篡室。恶心吧?}

天文十六年(1547)六月一日,炎阳当空照,花儿对吾笑。

晴信审视着已完成的武田家法度,连声赞叹不已!

家臣驹井政武完善了之前拟定的草案,经过检讨后制定《甲州法度之次第》五十五条,涵盖领国统治之各方面。特别的是此法度一并约束了君主在内,是一份战国仅见的法度。至此,甲斐武田完成了家臣团精神灯塔的塑造,质的张而弓矢至,团结一心的甲斐众将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信浓。

同年,衣锦还乡的真田幸隆有感于家臣的不离不弃,毅然回返到自己麾下的动人情景。为了警示后人铭记人心向背的伟力,在真田乡建造了长谷寺,后成为真田家的菩提寺。

处理了家中诸事的武田晴信摩拳擦掌正准备北上征讨村上义清之时,一个坏消息传来。

天文十六年(1547)闰7月,信浓国,佐久郡的志贺城城主笠原清繁举兵反叛!据闻,笠原清繁还分别向北信浓有力豪族村上氏及关东管领上杉氏请求援兵。晴信盛怒!将已归服的豪族信浓先方众相木氏等人唤至御前,暴躁的申斥他们不能管理好信浓,无能之极!随即宣布率军进攻志贺城。

晴信急于解决掉这件事的心理被勘助瞧破,勘助谏言智取城池之计,不纳!

武田与信浓有力国人众之间决出现裂痕!被斥退追放后,自尊心受损并深感耻辱的相木市兵卫等人暗中加入村上一方,伺机反咬一口!

同时,准备支援笠原的关东管领军也侵入了信浓!

在晴信军猛烈的进攻之下,志贺城于一个月后陷落。而刚刚被晴信简拔为足轻组头的横田备中守高松转战于崎岖难行的城池后方,机智的断掉志贺城的水路支援!做出了关键性的贡献!获得晴信大加赞赏阵前叙功擢升为足轻大将!晴信命横田率军截击驰援志贺的上杉氏,横田高松于浅见山麓的小田井原合战中设伏,大败金井秀井所领的三千上杉军!

从此,在信虎时代默默无闻的横田氏,开始了他辉煌的征战生涯!

第六十章 乱之将起,忍者诡影现!

【别骂我慢,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武田晴信的野望已走在危险的悬崖边缘。

横田高松击溃援军之后,奉晴信军令,将斩下的首级全部挂在城池之外!待城池陷落后,亦照此办理。武田军如同恶鬼一般的恶行飞速在信浓传扬开来,几可止小儿夜啼。

大军以雷霆之姿,横扫附近的反对势力之后,晴信返回甲府。

一夜,晴信内宅宴饮。

询问众近侍小姓:“何为出色的大将?”

众人七嘴八舌,各种答案都有。

“勇猛……”

“爱兵如子……”

“军略娴熟……”

“深明武士义理……”

种种答案不一而足。

晴信饮了酒盏之中的诹访甜酒,踌躇满志的言道:“吾以为大凡出色的大将,必须畅晓武道已勿须赘言。之外还需精研学问,心底慈悲。此慈悲非彼慈悲,乃是战阵之上的慈悲,乃是以修罗手段显菩萨心肠之大慈悲,此乃止战之殇!另外,为将者尚需举止端严,性情温厚。举止端严则安其臣,性情温厚则安其民。如此臣民各司其职,国事自当蒸蒸日上!然而一旦动怒,则府中惊骇自不待言,甚而泣儿敛啼,威震一国!”

侍从众皆惊叹赞佩不已,唯饭富源四郎和春日源五郎若有所思。

晴信满饮,眼角瞥了一下众人神色,见到源四郎、源五郎二人的情状,暗自点头赞许。

“嗯,孺子可教也!”

除了频发的水灾和强烈台风裹挟而至的暴雨灾害以外,甲斐倒是度过了一段安宁的岁月。

某日,议事间。

武田家主晴信突然召群臣至御前军议。

“吾等养精蓄锐,近日当是进兵讨灭村上义清之时!”

晴信一言既出,群臣表情微妙。

“怎么!你们那副表情是何原由?!”

晴信很不满众臣的不思进取!

信繁出言劝谏道:“兄长,吾等甲斐武士连年征战,死伤者众,兵民皆疲惫不堪。是否应该休养生息,以图将来?”

言下之意,应以息战止戈,将息休养为上。

晴信对弟弟的安于现状很不满:“甲斐地处百战之地,四面皆敌。现今我等如逆水行舟,稍作停歇便可能舟覆人亡!莫要被眼前短暂的和平迷惑了你心中的眼睛啊!况且若与村上正面接战的话,吾麾下百战精锐也不太可能会败吧?哈哈哈!”

晴信顾盼自雄的大笑!

甘利虎泰笑言:“当然!不可能的事!不过就是伤亡稍嫌大一点……”

坂垣信方心内担忧。长时间的战争让领民的厌战情绪高涨,如此人心不稳的时刻,家督依然执意重燃战火……但是他最终没说什么。

勘助看到踌躇满志的晴信,闭目养神去也!

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只有用一场刻骨铭心的失败才能让他清醒过来吧!}山本勘助晴幸暗自思筹道。

散会之后,

悠然前行的山本勘助被气冲冲的甘利叫住了。

“勘助!你为何不谏言主公!?”

“哦,甘利大人啊。请问大人,谏言,有用么?”

勘助扬长而去。

“你……!杀才!该死的瘸子!”

甘利的怒骂声远远传来,勘助耸耸肩膀说道:“甘利大人,凤凰涅槃,不破不立哦!小挫折要是能换来主公的蜕变,吾倒以为并非坏事呢……”

甘利老脸一皱,眨巴眨巴眼睛:“……”

后面坂垣信方上前巧言:“他的意思是此战主公必败!”

“啊?还……真是混账言语啊!吾就是拼上老命,也要取胜给这个瞧不起人的死瘸子看!”甘利虎泰怒不可遏的吼道!

勘助在此战中静观庭前花开花落,不反对,不参与。

武田家现今已是暗流涌动。

晴信登庸而来的军师勘助已经很久未曾提出可供参考的良谋妙计了,甚至家臣私下传闻登庸勘助为臣,只不过是主公感谢他安全的将武田先代家督信虎流放骏府的谢礼罢了!

反正是谣言四起,各种说法都有。

更有甚者,少数家臣已开始密商流放晴信,立信繁为家督的事体。

屋漏偏逢连夜雨,甲斐已是多事之秋!

甲信越一带因为连年战乱,无业游民极多。,鳏、寡、孤、独,俯拾皆是。山本勘助有感于情报的重要性,便从乞丐、游民之中收容了很多幼年童子,授以秘术。除了敲掉所有牙齿,装上黄杨木假牙,用大量战场之上剥离的人皮制作的人皮面具练习变身秘术外,还需兼习剑、钩、镰等各种短小武具与飞镖等暗器之术。

山本勘助规定,合格的应该能做到贴地飞掠十步以外不得听见声响!借助各种小巧工具,蹿房越脊如履平地!水中屏息可达五分钟,情势险恶时可以使用芦管在水底潜伏一天一夜!手持短刃水中搏斗需独立斩杀恶蛟!要求听力方面需可借助喇叭形器物贴于船底,能辨明船上之人的谈话内容,牢记心中并全身而退!

甲斐人迹罕至的峭壁之上,勘助将众人安置于此。食物等皆就地取材,开始是勘助命人送至十里之外,忍者前去取回。再后来就是听任其自生自灭,撒手不管了。领头之人,乃是勘助新收的徒弟无赖加藤。小加藤在甲府町酒屋吃霸王餐,差点被打的死掉,勘助遇见后,见其贼眉鼠眼颇为灵动,便带回家里!

开始的训练是残酷血腥的,按照勘助的要求,训练分五种:平衡、灵敏、力量、耐力、特殊技巧。

平衡训练时选取双手合握的竹竿,立于三米高处,小忍者需在上面飞速奔跑而不落下!日复一日,逐渐抬高竹竿的高度,最终会升到四十尺高度,达到奔跑跳跃如履平地的境地。以便以后行动时在树上、屋顶及墙头上下攀援,行走如飞!山本勘助曾给他们做过一次示范,就连室贺也很惊奇,很是怀疑勘助的出身……

“他是猴子变的吧?”无赖心内腹诽着家主。

灵敏训练时,林间树木之间拴上粗绳,粗绳之上插满刀片,要求以最快的速度快速跳过,很多人见到刀刃就心怯了,切伤双腿的到处都是。合格的人,将会来到一处布满利刃,枪尖的狭道中,要求在其中拐弯抹角的急速穿行,片刃不沾衣!要不是勘助示范过,小加藤真怀疑勘助是不是想特意弄死这些娃们,包括自己在内。

而耐力的训练最为残酷,双手抓着横向的树枝,地上方圆三尺满是林立的利刃陷阱!须得双手交替向外挪动,至陷阱范围以外,才可算得逃脱生天!如此合格之人,则会燃香以待,最初坚持五分之一柱香,四分之一柱香,三分之一柱香……慢慢到可以坚持一柱香的时间!

此外,长途跑步更是家常便饭,要求连续奔跑五十里山路而不停息,验收结果是日行百里!此谓“早驱之术”

最后的特殊技巧训练由家主山本勘助专门讲解。

教授众人徒手搏杀技、投毒技、解毒技、化装术、隐身术等技法。勘助示范了化装术,艳阳高照之下,勘助让众人装作路人,行走在路上。自己从中穿行而过,让众人各自书写下看到的自己的样子。结果个人报上来的形容皆不相同,高、矮、胖、瘦,不一而足,勘助俨然就是“千面人”!

众忍惊怖难言,俯首帖耳。人心尽收于勘助之手!

最后一步是危险的精神密法的修习,勘助经过长期的琢磨,对于人的大脑精神力的开发,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勘助通过对偷偷掠来的户隐忍者的记忆进行分析,忍者通过通过勘助传授的冥想之法修习,锤炼自己的意志,精神变得无比纯粹和坚韧,体内的潜能将得到最大限度的开发。完全摒除了心灵的迷惑和恐惧,全神贯注于搏杀敌人!山本勘助认为,“人”的身体有许多奥秘和潜能,而所有的关键就在于眉心位置的那把生命的枷锁!此即佛道谓之灵台!从传说及中土的远古典籍来看,勘助推测人的个体应该原本具有很大的神通,神游千里,倏忽而至,应该不是难事。只要能解除此处的生命枷锁,就能使修行者发挥全部潜力,让身体与宇宙沟通达到天人和一的境界,是谓飞升之境。

虽然牠目前尚属十分虚弱的阶段,亦不太清楚具体修行之法。但是让人达到骨骼细密,肌体强健,灵敏迅速,力量强横的地步,亦不是难事!

勘助最后一步,就是小心谨慎的给合格的三十名忍者进行类似灌顶的仪式。结果疯掉二十人,被疯掉之人杀掉五人,互相蚕食之后,仅余五人幸存!

目睹这一惨状的勘助也怔怔的愣了半晌。

“果然是不应存于世间的法术啊!”

幸存的忍者眼眸之中冰冷空寂,肌肉线条紧绷流畅,气质精悍逼人!众忍心里唯有一个信念:除了自己的主人,任何人命令都不会听!哪怕是天皇也不行!

数百十人完成深山修行之后却所剩无几,如是也只有五名忍者可供调遣。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终于可以放手使用了。

深夜,勘助一回到家里,自己私下训练的山本家忍鸢七就前来报告:“已有村上的奸细混入武田。另,鸢八捎来诹访讯息:晴信夜宿观音院之时,曾抱着御料人痛哭流涕,哀叹惧怕失败云云。”

勘助面无表情,颔首表示知晓了。

次日,勘助与坂垣在室内谈论此次出征事宜。

“勘助,你的意思是让一场败仗来唤醒主公正视现实吗?那你是故意不劝谏的吗?”

坂垣虽然不同意晴信的意见,但也不至于采取如此诡秘暴烈的办法来警醒主公。言语之间意外之至!不禁惊呼道。

“在下认为,一个合格的御大将,值得用一场败仗来换!”

“勘助啊,吾看着主公长大,深谙其心。他这是害怕失败才贪恋战争,老想着将反对势力消灭在萌芽状态的啊!”

“勘助啊,请你化作月光,永远照亮主公前行的道路吧!以不负众望之姿,让军师山本勘助晴幸之名流传后世吧!拜托了!”

坂垣信方伏地施礼,老泪纵横!

“哦,对了!还务请坂垣大人求取主公墨宝,上书‘南无诹访南宫法性上下大明神’神号,以收诹访众之心!”勘助轻声叮嘱。

坂垣眼神一亮!敬佩的看了他一眼,对于这个自己推荐的老武士,坂垣越来越满意了!

然而此时……

嗡嗡!嗡嗡!

几只蚊子老是在地板上萦绕,勘助眉头耸动!

在坂垣信方讶异的目光之中,他蓦地拔刀,调转刀头向下,运腰力全力扎下!

噗……!鲜血喷射如清泉般涌出!

地板下面有人偷听!!!

一会,侍从自地板下拎起一具瘦小的忍者尸体。

坂垣信方大惊!

{哦?山雨欲来风满楼呢!}

勘助咯咯轻笑。

村上业已收到细作传回的“武田即将出征”的情报!

举办出阵仪式之前私下会晤时,晴信自得的问勘助:“勘助啊,灭掉村上义清之后,下一个敌人是谁?且说来听听,看你我想法是否一致。”

勘助恭声言道:“除了自己,主公乃是不可战胜之人!”

晴信哈哈大笑!

他并未听出山本晴幸的弦外之音。

第一章 做人,不能太勘助撒!

天文十七年(1548)二月初。

小雪依旧绵绵不绝,层林尽染。

时年二十八岁的武田晴信不顾群臣的竭力反对,冒着雪率领甲斐军攻略信州,向着小县郡坂城地方进击,晴信希望以突然的出兵造成战术上的突然袭击!

奈何早有细作发出讯息报知村上,村上义清率军埋伏在上原城外必经之路上。武田军对此却懵懂不知,武田家刚组建不久的忍者队全部被派出去监视家内众臣了,人力相形见绌。

忽视了对外情报工作的晴信,也马上就遭遇到了教训!

二月十四日早晨,上田原城外山下平原。

雪中急行而来的武田疲兵,刚一到达还未来得及修整,便被以逸待劳的村上义清联军急袭!各当地豪族分兵三路,像是一把钢刀,飞快的将猝不及防的武田军分割包围,尽管武田氏兵士于甲斐深山锤炼的悍勇体魄也给村上士兵造成了很大损失,但是队伍被冲散的武田军已经只能孤军奋战,与主队脱节的坂垣信方深入敌阵,斩杀三十多首级之后,无奈寡不敌众,壮烈战死!其辞世之词曰:“虽却淡然,亦衬今宵之月。宿月影,花亦添色。”

武田军溃散之时,甘利虎泰为实现在与勘助抬杠时飚出的承诺,勇猛的率军冲入村上军中,奋力厮杀,想以自己勇敢的白刃战,快速取胜,结束战斗。无奈被村上军包围在其中,斩首二十七枚后被乱箭射死!

就连家督晴信也受伤了。要不是山本勘助提前准备的影武者做了替死鬼,就连晴信也有可能挂掉!此战极其惨烈,武田痛失宿将坂垣信方、甘利虎泰,勇将横田高松、甘利昌忠等身受重伤!

武田氏被村上的伏兵杀的丢盔卸甲!家内不稳人心浮动的晴信军惨败于村上义清,双方战死者达六千之众!就是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之下,武田军悍勇的临死反扑还是给村上军造成了大约两千多的死伤!

此役之后,武田新占领地区的各种极端民族主义势力迅速纷纷抬头!针对武田派驻官员的恐怖袭击时有发生,各地的地侍们暗中与村上氏眉来眼去……

在武田军回归甲斐之后,信浓守护小笠原长时会同村上义清趁机攻入诹访。诹访西方众揭竿响应,武田家陷入不利之中。

晴信脑海内回荡着忍者的密报:“甘利等人频频会面,时有不逊言辞。亦曾携信繁大人密晤阿北老夫人,然因其戒备森严,谈话内容不得而知。”

{甘利虎泰该死!但是,坂垣却可惜了……}

心思深沉的晴信心里慨叹,但也是无能为力了。

骏河友野屋的商人来到甲斐了!听说有着不错的宝物呢,就落脚在愿成寺里。

这个消息迅快的在甲斐的上层社会传开了。

愿成寺位于踯躅崎馆附近的山上。这座古刹建于奈良末期,甲斐武田氏的远祖武田信义再予以整修重建,寺内供奉的是阿弥陀三尊。武田信义死后便长眠于此,在本堂西田圃的一角,那个约一米高的五轮塔便是他的埋骨之所,边上一株樱花树,此时正是花开时节,吐蕊盛放,风情万种。

山本勘助亦得知了愿成寺购物节的消息,慕名而来。

勘助平日无事的话,会命众忍者前去甲相骏地区各豪商家偷盗钱财,用勘助的话来说,谓之劫富济贫与修习技艺,一举两得。显然,勘助的手头也就阔绰了许多,时常令同僚侧目不已。

山后宽敞的大厅内,几个一条家的年轻一辈在那里与那个云游商讨价还价,看上的貌似是一把装饰华丽的重藤弓。从其表情来看,似乎很高兴能买到如此漂亮威武的兵具,商人能以十七贯卖掉这件商品也很高兴,皆大欢喜。

勘助特异的相貌早已为商人注意到,长袖善舞的他们自有一套观人之术。

“贵殿乃是名播关东诸国的山本大人吧?在下能和这样的名人会面,还真是三生有幸呢!”熟知武田重臣相貌的云游商恰到好处的恭维道。

勘助问道:“有什么好东西吗?”

商人郑重的拿出几样包裹、长匣子之类摆放在地板上。

房顶、天花板、院子里都有人来回警戒走动的声响。要说是没有武田重臣甚或是武田氏一门众参与此事,勘助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咦?这个是……多少钱?”勘助指着一把崭新刀装的短刃问道。

“哦,这个啊。这个短刀也没有经过鉴定,是我在路上一个重病浪人武士处收到的,据他说是宝刀呢!虽然没有经过鉴定,但绝对是好东西吧应该!您有兴趣吗?便宜点算您四十贯啦!”

勘助手里把玩着短刀旁边的一把太刀,就着光线斜视观察着刀刃细密的流水纹,再看一眼商人忠厚老实的眼睛,扑哧一笑。

“呵呵,这把太刀不妨便宜一点如何呢?”

“哎呀,大人,您手里的那把太刀可是宝物呢!您真有眼力啊!不愧是山本大人呢!鉴定师多闻院大人说那个是藤原四郎吉光的作品“一期一振”,是一把五胴切的宝刀呢!要价三百零五贯。要是您两个一起要的话,算您三百三十五贯如何?”商人眨巴一下眼睛游说道。

勘助也很喜欢这把太刀,刀长二尺八寸,结构紧凑,配重合理,刀身狭长,弧度优美。乃是一把专为杀人而造的宝刀!商人漫天要价,他就落地还钱:“那把短刀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把好刀呢!他不可能值那么多钱的!刀装是新的,好像是新作的刀吧?一看就是骗人的!从风格看也好似是把大路货而已!我看还不如吾的这把新藤五国光制作的短刀呢。不过我这把短刀可是主公所赐,要收藏起来,想买一把平时佩带。但是买把更好的又不恭敬呢,算啦,两个一起,算我二百五十贯如何?你看我只有这么多钱呢,算啦算啦,便宜一点嘛!”

说着将装着金饼的钱袋自怀里掏出来,放在地板上,以手推到与商人面前。商人拿起金饼察验:正面有席状铸纹,下边是将军府关防印记“割菱花押”,背面有“甲斐”二字。没错,是上好的佐渡金,恰好二百五十贯。

商人被他说的糊里糊涂的就将钱袋拿在手里,按照行规,这就表示交易达成!苦笑着两把刀用刀袋包好绑牢,装进匣子递给勘助,摇头笑道:“您也太能说了吧!真是的,您要是多来几次的话,我们友野屋就得关门大吉了呢!哈哈!您太能杀价了!”

勘助回家后连忙拿出短刀拆开刀装查验,刀铭赫然入目。

“果然是……吉光啊!”

勘助很激动。

刚才在愿成寺,他一看见刀的外形,勘助就觉得此刀的不凡,一股蛮荒巨兽般凶厉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刀乃正是备前刀匠吉光的作品——备前长船吉光!单只是此刀的价值就在千贯以上!

山本勘助无耻的用从友野屋金库中盗取的金子,改头换面之后,再拿来在友野屋的商人手中淘走宝物!友野屋当主要是知道此人行径,估计会吐血而亡吧!

第二天一大早,勘助在院子里挥刀练习,头顶雾气蒸腾,身上却无一滴汗水。所谓刀术,招式也只建立在千百万次的练习基本劈砍动作,熟悉刀性,要做到不管何等角度出刀,都是刀刃正对着斩切位置成九十度斩下,刀刃破切开对方的身体,而不是拖拖拉拉的,砍入人体时刀刃面并未与刀锋划过的扇面重合,这就是外行之人的刮斩!威力的差距不可同日而语,勘助深有体会。

这时候,头摇尾巴晃的太吉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勘助头也不回的责备道:“太吉,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要淡定,淡定你懂吗?老是左耳进右耳出!”

“大人……主公召您同去商议讨伐村上之策!”

听完太吉的话,勘助的思绪又回到了一年之前的那场惨烈之战……

但是貌似武田家督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也不承认自己的失误。依然我行我素,一意孤行,仿佛没事人一般,又开始着手准备下一次的侵攻。

{还未清醒吗?呵呵……}

次日夜,村上义清居城葛尾城外二百三十米处的灌木丛中,一个瘦小的黑影朝着城上空弯弓搭箭。

嗖!

咄!

劲箭死死钉在外城郭一角的橹柱上,洞穿了粗大的木柱子,显示近乎出非人的力量。满脸惧色的城兵发现了箭支上的信函,连忙屁颠屁颠的跑去层层上报了。

“武田锐气未泄,当慎之!”

夜色已深,村上义清却毫无睡意。他翻来覆去的看着无名人飞箭传书的这句话,猜度着里面蕴含的深层次讯息。

{到底是谁呢?他有什么目的?武田派人来混淆视听的吗?}村上义清陷入了沉思。

此时,深恨武田的伊那高远赖继正在怂恿小笠原氏起兵。

“守护大人!武田新败,实力大损。在信浓的统治已经是力不从心了!此正是收复失地,一振颓势的良机啊!”高远赖继谏言道。

“你这个家伙!武田实力大损?你不也是武田的手下败将吗?被武田赶得落荒而逃的不正是爱耍嘴皮子的你吗?哼!”小笠原长时轻蔑的轻斥道。

对于高远的小算盘他可是十分的清楚呢。高远一只想借小笠原家的军势帮他完成回还伊那高远城的夙愿,只有武田和小笠原家正面碰撞,他才有机可乘,好浑水摸了武田这条大鱼啊!

{还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呢!}小笠原对他可是一点好感也欠奉!

小笠原长时也就看在大家都是信州反对势力的一员,武田也太过强大,虚与委蛇而已。大事将成的一刻,也就是高远此人的死期!高远城,作为小笠原氏控制诹访的主城倒是不错呢!背依诹访,虎视甲州、骏河!攻取两地之后,在与关东管领大人合力,灭掉北条氏。到那时,后顾无忧之下,上洛之途宽敞明亮啊!小笠原幕府……呵呵不错的称呼呢……

想到得意处,小笠原稍稍有点走神了。

高远赖继花费良多口舌,洋洋洒洒万言,都感觉有点缺水的症状了。一抬头,却看到上座的小笠原嘴角涎水溢出,走神了!真是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高远赖继却强自压抑怒气,谄媚的笑着呼唤道。

“大人,大人?”

“哦,哦!你说,你说,吾洗耳恭听着呢!”小笠原指尖掠过嘴角,带走片片口水。略显微慌乱的说道。

“大人容禀,在下就献丑了!既然武田现今与村上义清两强相争,那么,吾等为何不去坐收渔人之利呢?吾等可以联手村上侵攻诹访!现今武田战力损伤过巨,村上亦是疲兵。吾等可使驱虎吞狼之计,狼被虎咬死后,我们再打死虎……这甲信的大片沃土……不就都是您的了吗?”高远赖继声音飘忽。

小笠原的眼神贼亮贼亮的!

第二章 皓月岂敢与旭日争辉?

天文十七年(1548)暮春四月。

樱花烂漫,本是外出踏青、赏樱、举办茶会的上佳时节。自古以来,诹访一地就一直是赏樱圣地,此时却已战火重燃!

世代封领信浓一国的信浓守护,名门小笠原氏现任家督小笠原长时决意起兵,联合村上义清等反武田势力,攻略武田诹访领。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诹访众纷纷望风而降。小笠原想重现村上义清于上田原击溃武田氏的一幕,便率领联军于盐尻峠布阵,静待武田军的到来。

甲府,武田馆外。

斜坡上嗒嗒的马蹄声急响,马背上身背武田菱靠旗的武士冲到门口,就栽下马来。盔甲之上满是兵器砍锉痕迹,背甲破开,形容面貌枯槁憔悴。城门卫兵赶忙分出人手将之搀扶近馆内救治。

“大夫!大夫!快去喊大夫来!”

有人大声疾呼!

这时,嗒嗒……又有一骑奔来!

马背之上却空无一人,马鞍之上血迹斑斑。军兵上前查验,马臀上烙的武田马场标记赫然在目!

又是一匹报警的使番众!只不过没有坚持到目的地罢了。众军士黯然猜度道。

晴信上任之初,勘助就曾暗自进言,仿唐土旧制,于领内、边陲广设烽火台。烽火台以原木搭建而成,设专人值班,随时注意领国内各地动静,遇紧急情况便次第点燃晒干的狼粪传递讯息!如此一来,可随时得知领内的异状,再借由四通八达的军道派兵进剿,防患于未然。

现时到了危急时刻,此法的功效立即显现出来!

自诹访至甲府的沿路街道上每隔五里一个的烽火台狼烟四起,战火的阴影沉重的大山一般压在甲斐领内军民的心头,使得大家都快喘不过气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

“禀报!武田已于甲府出阵!”

联军使番众飞马来报!

让小笠原疑惑的是,武田军上层却静悄悄的。这让吃尽武田军苦头的他嗅到了一丝不妙,怯懦的他开始萌生退意。就在他摇摆不定的时侯,得知探马来报武田已有动作,磨磨蹭蹭地向着盐尻峠方向拖拖拉拉的进军而来,显然还未从败阵的阴影之中走出的好消息。小笠原长时那颗受尽伤害濒临破碎的心才不再抖颤,英明神武的神色再次占领信浓守护的面上。

“嗯,诸君务必恪尽职守,精诚团结。全力击溃武田,收复信浓吾等故土家乡!为表彰此次战斗之中的有功之臣,鼓励众位多立殊勋!吾特此与众位约定如下:凡功勋卓著者,吾当颁赐与尔等功勋匹配的所领!此为朱印状!”

小笠原一言既出,一众豪族和下属全炸开了锅!

饵料竟然如斯诱人!

小笠原长时的环目扫视,看到众人望向手中展开的朱印状,眼中满是饥渴难耐的绿色眼光,满意的点点头接着说道。

“诸君,富贵荣华在前,任君攫取。奋力建立功勋吧!”

不愧是世家名门出身,小笠原长时先勾起大家被武田抢走土地的悲惨回忆,以激起众人同仇敌忾之心。再画饼充饥,许以高官显禄激起众将建功的热情。蛊惑人心的手段运用的炉火纯青!小笠原长时不用浪费一个铜子儿,仅凭寥寥几句话,就成功唤起了北信浓众将的激情。大利当前,纵使精明如村上义清也不能免俗,一起振臂高呼!

小笠原军士气如虹!

武田军用了一个月左右才萎靡不振的抵达了盐尻峠附近列阵。

联军探马鱼贯进出阵营与武田之间,小笠原联军众将据禀报得知,之所以进军缓慢,乃是因为一路上不断有零碎的逃亡事件发生,武田家督怒不可遏,斩杀数名逃兵,并严令诸将严加约束军士之后,情况才稍好一点。迟滞行军只不过是一边赶路一边进行队伍的整顿之时,大家完全放下心来。

在安营扎寨之后,小笠原军进行了数次试探攻击,武田的指挥依然犀利,但是明显能感觉到士卒的疲敝。这个情况最终让村上等人完全放下心来,武田马上就要成为历史了!

如此你进我退,你来我往的攻守互易几次,断断续续的打了一个多月,天气日渐炎热,双方军士都放缓了攻势,阵前倒有了几日逍遥时光。时不时的有联军士兵褪下衣甲,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脯,只裹条兜裆布跃入附近的河川里、池塘里戏水打闹。小笠原也专程开军议商定部署要紧抓战斗力,做好防暑降温工作。

天文十七年(1548)七月十九日,时值盛夏。

山雨欲来,天气闷热难当,平日悦耳的蝉鸣,在联军士卒听来也变得刺耳嘈杂。

夜幕缓缓降临,万籁俱静。

草丛之中的飞虫轻盈的飞舞,熟睡的它们是被人类所惊扰的。

武田军一队骑兵在多田淡路守赖满的率领下,马蹄统统包上棉布,马嘴里衔枚而行,骑兵全部趁着夜色转移到侧面的缓坡之上。成败在此一举!

山本勘助日间所言回荡在多田淡路守脑海里:“孙子兵法有言: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凡是在战场上能够胜过敌人的,皆是因为筹划周密,准备充分。此次,吾等新败不久,敌方必定以为吾等受损太重,无力阻止其小动作,所以才有了这次的趁火打劫之举。那么吾等不妨示敌以弱,正面以老弱疲兵光明正大的前赴盐尻峠对阵,以骄其兵。借引蛇出洞之意,用各种或明或暗的手段迷惑误导对方,让暴露出来的,尚且隐藏的,等这两方面的敌人全部跳出来!然后么……诱而歼之!”

回想起当时勘助嘴角溢出的阴冷笑声,直到现在,多田淡路守脊背也是凉津津的。

更让武田群臣敬佩的是,军师山本勘助晴幸提出的双管齐下之策,另外在军议后,召诹访众来到御前,请出主公晴信手书的“南无诹访南宫法性上下大明神”神号大旗,看着三丈大旗竖立在院内迎风飘扬!使得所有自感宛如乱世浮萍一般无根无家的诹访众感动至热泪盈眶!当即纷纷请战,愿意为护卫诹访大神之领战死旗下!

至此,“护卫国土,反抗侵略”的大义的名分也有了!

然后,主公晴信指出勘助谋略的瑕疵,补充命令小山田信有率军前赴剿灭依附村上义清的国人众老巢,此即为“釜底抽薪”之计!

多田淡路守赖满和其他武田众将不知道的是,此计乃是前一天夜里与主公宴饮之时,山本勘助特意暗示给晴信的!自晴信嘴里说出来罢了。

武田晴信是什么人?

那也是眉眼通透的精明人物,问歌而知雅意,心领神会。第二天就在军议时勘助发言结束时予以指出。勘助连声惊呼:“微臣思虑不周,敬祈恕罪!”。其短短时间就能弥补完善勘助计策漏洞的可怖洞察力让群臣折服不已,顿时令家中群臣信心大增,士气为之一振!

晴信看了勘助一眼,满意的颔首轻点,返回居馆了。

武田氏重臣们面面相觑。皆不解为何勘助漏算一着,主公反倒对他更看重了?

山本勘助矜持的低首致意,而后缓缓踱步离去。

“昔日,纣王莺歌燕舞,不知昼夜日期。询于左右,左右皆不知。遂遣人前去询问太师箕子,箕子有言:身为天子,不知年月,国之将亡;众人皆不知年月,而唯独吾知晓,吾之将亡。于是推辞言他自己亦饮酒过度,不知年月日期。这人哪,时刻都不要表现的比主君更高明,适时的自损形象,掩藏智慧,遮蔽自己的能力,才是避免遭受猜忌的为臣之道啊!皓月虽明,又怎敢与旭日争辉呢……”山本勘助晴幸且行且呓语,声音渐低至不可闻。

武田家臣属百思不得其解,想起自己职事,无暇思索这其中的诀窍了,赶忙各自准备出阵事宜去了!

多田淡路守静待至鸡鸣初起的黎明前一刻,天气正是最凉爽之时。小笠原联军兵将沉睡如死,营内偶有兵丁起夜如厕,营门哨塔之上的哨兵靠在木柱上打盹。

多田淡路守拔出长刀前指:“攻击!”

八百名悍勇甲斐骑兵全速冲刺,因为马蹄包裹着棉布套,马嘴衔枚,小笠原军并未听到任何动静,唯有个别机灵一点的士兵奇怪怎么地面在抖动?武田家的骑兵旋风般跃过营前的拒马,涌进忍者潜进打开的营门。鱼贯而入的武田军有序的放火烧营、屠杀联军士兵,凶厉的刀锋蕴含着一雪前耻的滔天恨意!信浓反对派的士兵哭爹喊娘,狼奔鼠突,营内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偶有惊醒的士卒将领,也是胡乱套上衣衫,抓起兵刃,跃马逃遁而走!小笠原军整个乱成一锅粥,根本组织不起来像样的抵抗。

在淡路守多田赖满等甲斐骑兵队的奋战下,长时败走麦城,后路也被武田军截断,顿时军心大乱,溃不成军。见此情形,一伙信浓小豪族纷纷倒戈,再次归于武田氏麾下。晴信趁热打铁,挥军北上!以亦将剩勇追穷寇的气势,犁霆扫穴般迅速占领桐原城,而前山城、深志城、伊深城等相继闻风而降。

于是,晴信军建立了进军的新据点。

在小笠原长时抛弃了居城林城的城池逃亡之后,信浓府中自此也掌握在了武田晴信之手!

小山田信有也从自内山城发兵,横扫倒向村上氏的佐久国人众,所向披靡。佐久一地豪族实力土崩瓦解,按勘助所言,这是有力控制该地必不可少的步骤!

然而噩耗传来,天文十九年(1550)六月中,嫁与今川义元的晴信之姐——定惠院去世了!

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武田晴信被惊呆了!在勘助的谏言之下,为防止今川军趁虚而入,武田晴信率军回到甲府。

此即为“盐尻峠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