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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篇 孽缘(下)

《《无限幻境》》

(今天第三更)

嘴里提着女朋友,很本能地,我的眼光也移到佩菁脸上去,这一望,我的一颗心禁不住地猛抽搐了一下。

因为佩菁脸如土色,且汗水涔涔。

她所流露的那种恐惧之色,是一种极其极难看的颜色,一种被“恐惧”的震悚扭曲了的反应,脸上还隐隐泛着青光。

“佩菁!”我抓起她一条胳膊摇了两下。

“啊?”她低呼了一声。

“佩菁,你怎么啦?你不舒服么?”

“……我……怕……”

“怕什么?”

“……有……长……达……五……分……钟……之……久……我……忽……然……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除……了……满……桌……杯……盘……狼……藉……之……外……我……竟……然……不……见……人……影……也……听……不……到……人……声……”

我呆了呆,心像一下子悬在半空,不能踏实,下意识地望下四周,大家不正好端端的?正含笑带诧地望着我与佩菁。

“哈哈哈哈!他小姐喝橙汁也会醉!”小王对佩菁一番话,捧腹不已。

于是全桌的人都笑得气咳。

“佩菁,你一定是头晕晕的,才会这样子。”大家愈是笑作一团,我愈是尴尬得很。

“不,”佩菁独在喃喃呐呐的,“也下懂……为什么……你一碰我……我就……看见你了……可是……四周仍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走了吗?……”

她此话一出,全桌的人更是嘻哈绝倒。

艾丽哗然:“李小姐,你不是心急成这副样子,我们大家人都没走,你已经想洞房了?”

云云也鬼叫:“李小姐,难道真的是喝橙汁也会醉!你弄错了,今天结婚的是小王呀!”

就连小王也语气猥琐地大唱:“李小姐,我小王最大方的,今晚索性就把新房让出……”

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佩菁!别闹了,嫌丑出不够么?”

“人?那来的人?”

佩菁霍地直起身子,人抖、声抖、手抖:“人呢?人都上哪儿方了?”

“你真的看不见?”

“我是真的看不见听不到呀!”

至此,我是确确实实的相信,事情出了漏子。

“对不起,各位,我女朋友真的不舒服,我们先走了,拜拜!”

不由分说,我扶着佩菁,急离酒搂。

走在街上,被凉风一吹,她的精神可好了一点,恐惧之情也稍减。

“我……现在……又……看见……了……”

“佩菁,”我忐忑不安,“你这病,有多久了?”

“病?”她都差不多要哭出来,“你以为这是一种病态?”

“可不是么?上回你说在屋子前面瞧见摆小贩摊子,其实鬼影也没一只,现在明明全桌人好端端地坐在那儿,你又说看不见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

“上回,我是真的看见呀!但这次,我也真的是看不见呀!”

“你以前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对天发誓没有!”

“你是不是患有近视?或散光?”

“都没有哇!”

“那……你……有……阴阳眼?”

“阴阳眼?你说我的眼睛可以瞧见肮脏的东西?呸呸呸!大吉利市!”

“既不是阴阳眼,那又怎会……”我不敢往深处想,我怕。

本来是高高兴兴的去赴宴,却败兴而归。一路上,我默默地驾着车心头疙瘩着,愈是不要去想它,愈是阴影缠上来,心里十分的不受用,那感觉,像蒙着一口气不让透出来的窒闷。

就在车子要转弯直驶入窝打老道时,坐在身旁的佩菁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同时慌乱地抓住我握着驾驶盘的双手。我给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心一惊,手一抖,车子便失去了控制,直撞向路边的一棵大树,碎玻璃向四面溅飞,我及时启开车门飞跃而出,直身到半路上,跌坐在路旁的草地上,受了一点的皮外伤。

而佩菁,头额、手臂鲜血淋漓地倒在车座里。

在路人好心帮助下,我们被送入伊利沙白医院。

我敷了药,便能出院,但佩菁伤势较重,需要留医。那晚,我守在医院廊间,挨挨蹭蹭熬到天亮。到了第二天,复又踟踟蹰蹰,等到她醒转来。

“佩菁!”病床上的她,包着头,扎着手,脸色惨白。

“你……伤……得……怎……样……?……”她虚得像仅剩下半口气。

“我只是受了一点外伤,不碍事的,倒是你,你现在觉得怎样?伤口痛不痛?”

“痛……有……什……么……要……紧……只……要……没……撞……死……人……人……就……心……安……了……”

“你说什么?什么撞死人?”

“我……都……没……脑……震……荡……还……记……得……一……清……二……楚……怎……么……你……倒……忘……得……一干……二……净……?……”

“佩菁,你到底说什么?”

“昨……晚……车……子……转……弯……时……横……里……扑……出……一……个……白……色……女……人……我……怕……你……来……不……及……紧……急……煞……车……所……以……惊……叫……起……来……并……迅……速……要……扭……转……你……的……驾……驶……盘……不……然……”

我打断她的话,“什么白色女人?”

“一……个……穿……白……色……孕……妇……装……的……女……人……她……还……朝……车……里……的……我……们……微……笑……”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记不记得她的样子?”

“我……形……容……不……来……但……下……次……再……见……到……一……定……记……得……出……”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一是佩菁需要休息,二是我心里也确实害怕。

我服侍她歇下后方离开医院,临走前,这才惊觉病房四周死寂得很,而佩菁的喘息亦是静里方有的。

“的,的……”

不知何处一点透明的音籁,恐怖地传来,我任眼光逡巡,原来病房一角的洗池水龙头没关紧,吃紧地唾着涎沫??仿佛从远古敲到现在的更漏檐滴,乍听,又凄凉,又寂寞。病房里有二十来张床,除了进门处的那五张有人躺,但隔了一道屏风,便又是另外一个世界。而这边厢的十四张病床空着,像原该有病人躺着却没有,显得真空,连空气都没有了。我凝住俯瞰佩菁床头的热水瓶,血浆包,形似沙漏,流走她的阳寿似的,但她见胸部起伏减缓速率,眼圈黑黑括弧着垂睫,我意识到她时日不多了,一游寒意沿着脊椎猛冒,麻得我几乎瘫痪。

回到(姐姐)家,脚甫踏进大门,已听到姐姐在嚷道:

“阿弟!哎呀!担心死我啦!”

我一时还没听明白姐姐的意思。

“阿弟,你昨晚一整夜上了哪里呀?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会计楼打过电话来找你问怎么没去上班?人家李佩芬也打过电话来找家姐,问说佩菁怎么彻夜不归?”

这才省起忘了通知姐姐与李佩芬发生车祸的事。

“昨晚撞了车,佩菁现在在留院,阿姐,我没事,不过请帮个忙,打电话到玛丽医院通知李佩芬一声,说她姐姐在伊利沙白医院。”

说完,我已十万火急地冲进房,翻箱倒箧的。

姐姐闻声进来:“阿弟,你找什么?”

“我找沈安婷的相片!”

“沈安婷的相片?”姐姐错愕,“你找死人的相片干嘛?”

“我要拿去医院给佩菁认一认。”

“阿弟,出了什么事?”

我把昨晚车祸的发生经过简略地一说。

姐姐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说:“可是沈安婷的相片,我老早一张不剩地烧个精光了?”

“呵!我想起来了,说不定她以前工作的西饼店的同事、老板娘有,阿姐,我马上去。”

于是一阵风地跑出门。

费尽唇舌,终于取得一张沈安婷以前与旧同事、西饼店老板娘的全体合照。

复一阵风地赶至医院。

我再来的时候,佩菁已经又再醒了过来,只是显得很累的样子,间或闭眼歇一歇,又睁开来。

“佩菁!”

“……你……怎……么……不……好……好……在……家……睡……觉……又……跑……来……做……什……么……我……没……事……的……”

“佩菁,”我支支吾吾的,“我……带……了……相……片……你认一认……”

“认……谁……呀……”

“那,相片中左边……第一个……女……子……是不是昨晚……你看见……那穿白色孕妇装……的……女……人……”

“让……我……看……看……呀……是……是……她……了……我……认……得……是……她……”

我但感天旋地转,身于仿佛挫了一挫。

“你……怎……会……有……她……的……相……片……她……是……谁……原……来……你……们……认……识……的……”

我不敢说出沈安婷的名字。

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安婷缠上佩菁来了!

“你……脸……色……很……差……”佩菁合了合眼,语气赢弱,“回……回……去……休……息……”

死到临头,仍对我殷殷切切地关心。

愈发叫我大恸若狂,然而当着佩菁的跟前,我又不能流露一丁点的哀痛、惶惑、恐慌、骇怕、恨恼……

待她再睡去,我这才抑不住泪眼潺潺,拖着乏力的脚步跌跌撞撞离开医院。街上全是人,熙来攘往,匆匆忙忙。佩菁要死了!佩菁要死了!我心里在反复的哀号。一辆汽车在我身边紧急煞车,司机从车窗伸出头来对我抛下一声咒骂:

“他妈的!赶着去拿出世纸咩?”

我其实恨不得给车子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我情愿死的是我自己!

而不是我身边的女人!

“他妈的!你还不给我滚开一边去,真是找死不成!”那司机咬牙切齿,猛白眼。

与此同时,有人在背后扯了我一把。

“你怎么失魂落魄呀你??”原来是李佩芬,我的准小姨。

我待要答话,又何尝能够,声音已哽塞。

“不是我姐姐……”

我摇头,又点头,想想不对,又再摇头。

“我姐姐到底怎样了?”

“她……头部受了点伤……手也被玻璃割伤……医生说没事的……但……但……”

“但什么?”。

“我……我……陪……你……去看你姐姐……”

于是折返医院。

才踏进病房,老远,便看见两位护士正把一张白色的床单由头至脚罩在佩菁身上。那一刹间,我只感觉血管冻结了,像有一万把利刀插进胸膛,我再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只硬化的呆立着,没有情感,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我的世界,已在一刹那被击得粉碎,而我自己,也早已碎成千千万万片了。

“不是说我姐姐伤势无碍的吗?”我听到李佩芬在哭嚷。

“你姐姐的伤势确实无碍,只是她很不妥就是了。”其中一个护士回答。

“怎么不妥了?”

“她一直喘呼呼地,断气之前,作出痛苦的挣扎,我们趋前握住她的手,她说她看见了,我们一放手,她又抖得厉害,再握往她,她又说看见了,如此折腾有十分钟,才死的。”

我但感忽然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嘴巴只凄厉地惨叫了一声,爬在地上再也喊不出第二声了。

佩菁死了!

佩菁也像洁儿一样,死了!

我哭得声嘶力竭地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这都不是真的,这不过是一场梦魇。醒来后,佩菁仍然活生生笑盈盈地重现在我眼前。

可是佩菁的的确确是死了。

真的是噩梦,一场接一场的噩梦,不曾间断。

洁儿死的时候,我歇斯底里。

到佩背死的时候,我已状似疯癫。

我实实在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哭、不叫、不惊、不怕!

安婷折磨我,比直接掐死我还要令我痛苦。

佩菁的死,这个打击,足足令我躺在医院里有两个多月,是九龙医院的精神病房。洁儿死时,我也曾经一蹶不振过,但是睡在姐姐的家里,可不比现在,白色的壁,白色的病床,周遭是一张张比白纸还苍白的脸孔,惊心动魄的白,绝望灰败的白。

我天天接受心理、物理,甚至电理的治疗。

那些所谓的心理医生,天天换不同的人,重重复复那些单调到不能单调的问话。

我天天吊盐水,身子仍虚得手软脚浮。

还有那所谓的电理治疗,就是动辄就推我去电一电震一震的,我只觉得麻木。

我拒绝说话。

我拒绝温情。

我拒绝探访。

我只想静静地一个人蒙着被,由早上睡到夜晚,复又夜晚睡到天亮,最好睡死掉算了。

我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我不想见到任何的人。

包括医生、护士、周遭的病人,还有我姐姐、姐夫一家人,以及李佩芬,与会计公司的同事们。

整整地两个多月,我在医院里,就是在睁眼、闭眼、闭眼、睁眼中度过,仿佛没有再清醒过,而且胸中空灵,三魂七魄早已悠悠然不知去向了。

待我的精神,我的思维逐点逐点的恢复,那也仿佛经历了一世纪这么的久。

如果不是碰上卓子雄,或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清醒过来。

但是让我与卓子雄遇上了,同样又是一场噩梦。

噩梦是一次比一次的恐怖。

我和卓子雄的故事,当然是在病床上开始的。

我也记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进医院来的,更提不起兴趣知道他为什么被安排到精神病房来。

只晓得他哭起来,那抽抽噎噎的埂咽,在庞大的夜里袅袅漾开,又怕让人听见了,为了竭力按捺着,紧掩着嘴巴。于是那鸣鸣的哭声忽断忽续,如同婴儿哭岔了气的情形,叫人光听着也十分的难受。

连我这个活死人也给感染了他的寂寞、哀凉。

那是一个万籁皆寂的深夜,我忽然醒过来,掀开蒙着头的被。转过脸朝隔壁病床望过去,同一时间,隔壁床的病人也掀开蒙着头的枕头,那张脸,泪水纵横。

仅仅是一刹那的对望,他的表情是动容,我的反应是撼心。

仿佛就在刹那的对望间,我像是从黑暗、虚空、可怕的世界里醒了一醒。

他呢,像是一个失去记忆力的人,忽然都记起前尘往事般地澄明。他流着泪朝我打个招呼:“嗨!”

我还以黯澹的一笑。

“你进来多久了?”他问。

“恍如昨日,恍如隔世。”我答。

“他们硬指我这里有问题。”他指一指脑袋。

“找这里要是没问题,就不是人了!”我也指一指自己的脑袋。

“你看来整个人破碎不堪了。”

这句话,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呵!是佩菁,她也这么形容过,念及佩菁,我两行悲泪,不遏而流。

“我明白的,你此刻的心里剧痛如绞。”

他一边说,一边走下床,坐到我身边来,轻轻地,柔柔地,用他的一只指头,慢慢地,缓缓地,替我揩去那直淌而下的两行泪水。

然后又回到他自己的床上去。

他脸上的泪痕却仍未揩去。

“失恋?”他问。

我摇头。

他也没追问,却道:“我是。”

我端详他那张比女子还要俊秀的脸孔,道:“你比张国荣更好看。”

那张泪痕犹在的脸,泛起一抹羞意:“你也这么说。”

我背后有一大段牵丝攀藤的阴影,在清醒之刻,愈发不想去揭旧创,难得有人不问不提,于是我顺着他的话题,两人在夜半时分在各自的病床上,聊了起来。

“你这副样子,还怕失恋?”

“偏偏我是失恋了。”他忽然转开脸去,我知道他一定是哭了,“我吞了五十多粒安眠药,可是死不去,还让这里的医生和护士羞辱一番。”

“女人罢了,怕没有?”

“女人,我不要。”

“不要女人,难道要男人?”

“嗯。”

“你……搞……”

“基。”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同性恋罢了,又不是去杀人放火。”

“我以为向你坦言后,你会看不起我。”

“唉,我现在对女人,何尝不是也绝了追求的念头。”我句句字字,皆出自肺腑之言,“我现在甚至害怕接近女人,我不能再亲近女人,我不想再连累无辜,怕只我以后这一辈子做寡老,也甩不掉那阴影……”

“哈!你害怕女人,我不喜欢女人,咱们也算是志趣相投吧。”

“你不怕爱滋病?”

“人迟早一死。”

“可见你乃疾情种子一个。”

“你呢?就不信你没真爱过?”

“我?你不是说我整个人看来已破碎不堪了吗?纵使有情,也碎如粉末了。”

“我们好像在念文艺对白。”

我们隔着丈来远交谈,虽是极力压低了喉咙,依旧有一句半句声音大了些,惊动了值夜班的护士,前来干涉。于是交谈中断,你眼望我眼的,望久了,彼此朦朦胧胧地就睡下了。

接着下来的那个星期,我的精神恢复得快,也下床了,也吃饭了,也肯开口回答医生、护士的问话了,见了姐姐、姐夫、同事以及李佩芬,也有了一丝强现的笑容。

申请出院被批准的那天,我把地址、电话写给卓子雄,他感动地道:“我们虽不同病,却相怜,也算知交一场。”

出院后的第五天,他摸上门来。

两人关在房里,先是相视而笑。

我打趣:“医院还没替你洗脑成功,就放你出来?”

你作状扑上来:“瞧我撕烂你的嘴巴!”

我求饶:“真受不了你娇嘀嘀模样,比女人还骚!”

他神色当下一黯:“就可惜你受不了。”

我胆子大起来:“受得了又怎样?受不了又怎样?”

他媚媚地道:“受得了你要怎样就怎样,受不了我想怎样都不能怎样。”

我心念一动。

脑海里立刻浮起洁儿、佩菁的影子。

我望着他半晌,感到源自安婷的那股重压,业已叫我噎住了气,满胸腔的淤郁,痛不欲生之情,至此已极了。

我流下凄哀的眼泪。

他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是很自然的踏前一步,轻轻地、柔柔地,用他的一只指头,慢慢地、缓缓地,替我揩去那直淌而下的泪水。

同样的温馨动作,在医院已有过一次。

我再也忍不住,反手抓住他一只手,拼命地堵住自己的嘴巴,不想让房外的姐姐听见我的哭音。

我瞧见他眼里有着哀怜,爱怜之情。

就这样,我和卓子雄便走在一块儿了。会计公司那里,我已辞职不干,甚至找了个藉口搬离姐姐处,我想换个新环境,过新的生活。

安婷临死前深恶痛绝地发誓。我若恋上其他女子,追一个,她杀一个!

洁儿死了。

佩菁也死了。

但卓子雄不是女人,他是男人。

沈安婷可没说过我如果和男人相恋,她也要把对方置之死地!

所以我自以为是肆无忌惮地与卓子雄相亲相爱。

不止一次,我在姐姐三催四促之下,到她家去喝汤,她例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阿弟!你的心情阿姐当然明白,但也不必如此作贱自己呀!阿姐求神拜佛好不容易叫你捡回条命儿,现在你和那姓卓的泡在一块,岂不是把命儿又送至虎口?爱滋病没得救的呀……”

我总是淡淡地如是答:“宁丧命于爱滋病下,也好过给沈安婷折磨至半活不死。”

姐姐阻止不来。

社会再不容,天大地大,总有一瓦半檐的能筑窝,我和卓子雄,理所当然地双栖双缩起来。

当然我没有遗憾的,只是,事情演变到如此田地,我也认命了。

只可恨沈安婷,她连男人也不放过!

卓子雄死在三个月后。

他死的前一星期,接到家乡传来的噩耗,说是他的高龄白发老母去世了,于是我陪着返乡奔丧。

丧礼上,瞻仰遗容的仪式过后,棺木正待上盖,全部亲友都带几分忌意的回避,只有卓子雄不肯离开,死死紧盯着亡母遗容,悲恸得呼天抢地,喃喃呐呐地哭叫着:“阿妈生前最疼我,可是我老伤她老人家的心……”他的家人只好用强,硬硬将他拖开,可是被他挣脱,闪电般又扑到棺前。

那一刹间,我瞧得再清清楚楚不过,当阳光照射的方向刚巧将卓子雄的身影投入棺中的尸体上。这时,棺木便迅速地上了盖就一并将卓子雄的影子也关在棺里头了。

我情知不妥。

却又只能干焦急。

果然,那头出殡回来,这厢卓子雄便不省人事了。

卓家上上下下忙作一团,搽风油、灌姜汤,又掐人中、又摇双肩、又捶胸膛地把地折腾来折腾去,搞了一夜,就是没法把他弄醒,翌日唯有电召医生上门,打了一支强心针,依然无效。

至此,我且哭且言:“我看着他的影子被关在棺材里头的呀!”

卓家闻言吓得脸青唇白,面面相觑。

于是又把喃呒佬再请回家。

喃呒佬一见卓子雄渐冷渐僵的面容,惊道:“不能拖了,他的灵魂已入进地府,只要超过七日,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肉身也会无疾而终,唯一的办法是……”

“什么办法?”众人急问,我更是五脏如焚。

“开棺放魂!他的魂魄是被关进卓老太的棺材里头,唯一的办法是开了卓老大的棺木,解放他的魂魄出来,只不过……”喃呒老欲言又止。

“只不过怎么了?”我抢问。

喃呒老神色凝重地道:“开棺放魂,关乎到卓家的风水,不知是祸是福……”

我厉声:“风水好坏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命关天哪!”

语毕,但见卓家上上下下投我冷冷眼色。

我唯有转口:“风水的东西,可以补救的,可是子雄的一条命,再迟些便糟了!”眼睛一热,便有眼泪,我对卓子雄,开始或许是抱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心情接近他,但时日一久,到底是生了情。

卓家经过商量后,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破坏卓家风水,又能救卓子雄一命,就是并不破土撬棺,而只在坟上泥土上钻个洞,一直钻透进棺木的板,那么卓子雄的魂魄便能出来了。

事情就如此决定了,当天便动手准备一切,首先在坟上面搭了个布篷,因为怕卓子雄的魂魄在地府逗留太久,沾染上很重的阴气,一旦出来会受不了猛烈的阳光,而再度钻回棺中去。

喃呒佬问明卓子雄喜欢吃些什么东西,便要卓家的人准备一些他平日喜爱的食物,摆在坟前。另外,又要一位平日与卓子雄最亲密友爱的人,跪在坟上不断呼唤他的名字,好让他的魂魄,听到深爱的人呼唤而停留下来不会飘荡他去。

卓子雄搞同性恋的癖好,卓家的人自是心照不宣,我的身份,他们哪有不懂之理?所以,我索性本着与卓于雄有着肌肤之亲的资格,接受喃呒佬的安排,跪倒在卓老太的坟上,哀哀切切地声声唤着卓子雄的名字。

然面所有的关目都一一照做了,卓子雄并没有醒过来。

当然也并不是完全的没睁开过眼一次半回的。

只是那种睁眼,是很虚很弱的那种“醒”,是那种好像一径在与什么东西挣扎着似的“醒”。

他什么活都没说过,但当眼睛停留在我身上时,颤抖抖地叫了一声:“沈安婷!”

沈安婷!

卓于雄在地府里碰上了沈安婷,给她缠住了回不到阳间来?

一定如此。

卓子雄活不长了!

我,我也不想活了!

洁儿死了。

佩菁也死了。

现在轮到卓子雄亦死了。

剩下我一个仍活着,更生不如死。

我在卓子雄咽下最后一口气后,静静地返回香港。一路上,也没流一滴的眼泪,我再也哭不出,只是抑制不住干打噎,胸口一阵阵的抽痛,即使坐着,也禁不住两膝在剧烈颤抖,背脊是一片的冰冷。

我回到与卓于雄共筑的爱巢,拉上窗帘,关上大门,复向厨房走去,盛了一壶水,在煤气炉子上烧着。在这烧沸一壶水的时间内,我已把房里抽屉仅剩的十多粒安眠药找出来。后来水快沸了,我把手按在壶柄上,可以感觉到那温热的壶,一耸一耸地摇撼着,并且发出呜鸣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人在那里哭,我站在壶边只管想着沈安婷那死不瞑目的表情和诅咒,一蓬热气直冲到我脸上,脸上全湿了。

水沸了,我把水壶移过一边,煤气的火光,像一朵硬大的黑心的蓝菊花,细长的花瓣向里卷曲着。我把火渐渐关小了,花瓣子渐渐的短了,快没有了,只剩下一圈整齐的小蓝牙齿,牙齿也渐渐地隐去了,但是在完全消灭之前,突然向外一扑,伸为一两寸长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刹那,就“啪”的一炸,化为乌有。我把煤气关了,然后整间房子跑一圈的注意察看是否都关了窗门,且上了闩,重新开了煤气,但是这一次我没有擦火柴亮上火。

在煤气所特有的幽幽的气味,在房子里逐渐加浓的当儿,我把那十多粒的安眠药,和着水箱的冷水全部吞到肚里去,那冷水灌喉的感觉,麻得我一阵哆嗦。之后,我把那明晃晃的削水果刀,用先前烧沸了的水烫过,举起它,用尽全身的精力,先朝左腕发狠割切,复寒颤地举起血淋淋的左手,寒颤地握着刀,朝右腕发狠的割切……

是的,我自杀。

三料自杀。

我怕安眠药分量不足令我丧生。

所以又开煤气。

另加割腕。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死。

因为我再没有任何的选择了。

除了死,还是死。

可是我吃了安眠药,开了煤气,割了手腕,却仍然没有死去。

“当我醒转过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精神病楼。

“我的躯体是被及时救活了,然而在感觉上,我已经一寸一寸地死去了,这可爱美丽缤纷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是我目光所及,手指所触的。都立即死去。

从我转醒过来的第一眼,当我发现自己原来仍苟活的时候,我就准备不再流泪,不再说话了。

我甚至拒绝进食。

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撬开我的嘴巴,强把粥水灌进,我都全部呕出来。

院方只好替我吊葡萄糖。

我甚至拒绝再睁开眼睛。

对任何人的探访、叫唤,我一概不应不理。

我并非权充自己已经死了,事实上,我和一个死人也没多大的分别了。

分别是真死人和活死人而已。

我就是这么一个活死人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直至这么一天,姐姐如常的来,如常的坐到我身边,唉声叹气。

“阿弟呀!你即使不应一声,好歹也张什眼睛望一下阿姐呵!”

我如常的没理会她。

“阿弟呀!这样子下去,怎得了呀!”

我任由她自言自语自泣自怨。

“阿弟,你的心情阿姐岂有不明白之理?你又不肯吃、不肯说话、不肯张眼,你如此折磨自己值得吗?……”

“是呀!如果就这么死了,死得太冤枉了!”啊!是李佩芬的声音。

“佩芬,你要帮我救救我阿弟呀!”

“根本上是他自己都放弃了,他存心不想活了,我也无能为力的呀,没想到如今真相大白,他却弄到这个田地……”

至此,我心里一恸。

“佩芬,你说甚么真相大白?”

“事情是这样的,打从我姐姐出了事去世后,虽说她死得也算离奇了,但我始终认为硬说她是给沈安婷索命而去的,我可真的是半信半疑,唯也没去追究。直至你阿弟那位……那位卓子雄先生也出了事,也死了,我这才下定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我偏就是不信一个鬼能有多大威力,弄死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俗语都有说:‘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可见如果人鬼相斗,人未必会败阵下来呀!”

“哎呀!佩芬,你别扯远去,我心急要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去过那间曾经停放沈安婷棺木的殡仪馆,向那里的每个工作人员查间,想了解一下有关沈安婷的尸体准备漏夜运回乡间的经过,听说那晚十分骇人……”

“是呀是呀,我阿弟翌日去到殡仪馆,听那里一位老杂工说,沈安婷分明死不瞑日,她的尸体重得像座铁山,劳动七、八个大汉都抬不动。更恐怖的是,她手里握着那串我阿弟屋子的钥匙在叮叮当当作响,眼睛还张凸着,舌头斜斜地吐出唇边,她的肚子也像更胀了……”

“那老杂工还跟你阿弟说,尸体本来是抬不动的,后来众人建议沈安谆的老爸靠拢着自己女儿的尸体也平躺下来,连老头子一并抬进棺木里,这样才能顺利地将沈安婷的尸体摆进棺木内,是不是?”

“对呀,那老杂工还说,那沈安婷实在好猛鬼,车子载着她的尸体,明明是走在平坦的路上行驶,就好像在行山路,一路颠沛,车子还未开至路口就引擎熄了火,后来只好又叫姓沈的老头子,趴在棺材上面,车子才能顺利地开动……”

“唉!怪只怪你阿弟,当日轻信那老杂工的话,不然,又何至于搞至今日生不生、死不死的田地?”

“佩芬,你说什么?”

“我查得一清二楚,那老杂工是收了沈安婷老爸的钱,故意编造一番鬼话来吓唬你阿弟的。”

“此事当真?”

“是真或假,你不妨去殡仪馆打听一下,便全然明白。”

“那姓沈的老头子为什么要如此靠坑害?他到底安着什么心肠?”

“分明是气你阿弟不肯替死去的沈安婷梳头折梳,娶她灵牌回家。”

“我阿弟不娶鬼妻,是道理,肯帮他们两个老家伙办理领尸手续,已是天大的人情了。”

“还有更绝的哩,那姓沈的老头子,后来在女儿下葬那天,不是打了个长途电话来给你阿弟么?说什么他女儿的灵枢抬到山坟,半路上棺木给摔了下来,棺盖都飞掉了,棺木里并不见沈安婷的尸体!”

“啊,对呀!结果我阿弟听了这长途电话,愈发吓得魂飞魄散,直以为沈安婷的鬼魂摸回香港找他算帐了!”

“那姓沈的老头子实在太过分了,所以当我找上他家去和他理论时,他哼都不敢哼一声,给我骂得狗血淋头,后来还假好心地问我需不需要他们两个老家伙随我来香港一趟,给你阿弟揭露真相……”

“这两个老家伙,别让我瞧见了,不活活掐死他们,我都不甘心!”

“唉!如今真相大白又有何用?你阿弟他也听不进耳的了。”

“阿弟!阿弟!”姐姐几乎整个人扑到我身上哭泣,她身心的温暖覆在我上面像一床软柔的绒被。我悠然地出了汗,不觉的睁开了双眼,但感眼皮一阵刺痛,是有热泪。

“阿姐!”我虚弱地喊了一声。

“阿弟!”姐姐犹在哭着,唯难掩喜色,“你都听见了?”

我点点头,转过脸去,朝李佩芬道:“那洁儿的死又怎么解释了?”

李佩芬斩钉截铁地一句:“那纯粹是意外!”继道,“洁儿的死亡报告书我也查看过了,她是给自己的洁癖害死的,全然不关沈安婷的事,她是吸入太多药性过烈的除蚁粉而致命。你和她相处过,也该明白她不只是怕脏那么的简单,她爱清洁的程度,不是寻常人可以忍受的!”

至此,我终于尝到重见一道曙光的滋味。

我再问:“那佩菁你姐姐的死……”

李佩芬神情一黯,但很快又恢复镇定、冷静之态。但听她声音锵锵地道:“我姐姐的死,更不关沈安婷的事,是她自己福薄短寿,怨不得天、怨不得人。”

我不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佩芬不答反问:“我姐姐在临死前的几天,她的眼睛是不是出了毛病?忽然之间会见不到人,又曾经试过,三更半夜见到满街是人,对不对?”

我点头

“我姐姐的阳数将尽,才会产生这种现象,所谓阳气渐衰,阴气渐长,所以她就会时时看到些幻象。她和你一同出席婚宴那晚,已经是快要死之时,所以阴气至盛,全靠你领着她。拉着她的手,给她传过一点阳气,否则,只伯她早已无法再走得出酒家大门了。”说罢,李佩芬深深叹息。

我不是没疑惑地道:“但你姐姐明明说过,车祸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她眼见有位大肚婆从路旁闪出要被撞倒了,才惊慌的抢着扭转我的驾驶盘,那大肚婆,就是沈安婷的鬼魂,你姐姐临终前在我拿去给她看的沈安婷的遗照中认出来的……”

李佩芬脱口而出:“我姐姐那时候阴气全盛,一个快死的人,见到鬼魂有什么稀奇?只是让她瞧见沈安婷,纯属巧合而已!”

“是真的不关沈安婷的事?”

“当然不关!”

“那卓子雄……”

“卓子雄也活该倒霉,他的影子不慎给盖进棺木里头,我听一些老一辈的人说过,碰上这种情形,就只能归咎他运气衰,即使开了棺,把他影子给放了出来,让他影子回到他躯体去,以后活着,也和白痴无异。唉,一个人吃多少穿多少是注定的。”

“是这样的吗?”

“是。”

至此,一切阴霾,豁然而消,我对人生,再度萌发新盼望。

我后来在医院继续养息约莫四五天后,便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在阳光底下,出院啦。

出院后的第一件事,便背着姐姐和佩芬,到当日沈安婷停放棺木的殡议馆打个转。问遍殡仪馆所有的工作人员,当然也包括那老杂工,打听的结果,确实如佩芬所言,是沈安婷的老爸当日买通了老杂工,编造了一个骇人听闻故事来吓唬我。那老杂工见了我,只差没跪在地上向我赔个不是。

之后,又过了好些天,我又背着姐姐和佩芬,到乡间沈家一趟。

沈安婷的老爸老妈一见我上门,我尚未开口,他们两老已直认不讳地表示一切乃他们的恶作剧,唯动机是想出口气,却没料到因此几乎把我击垮了,奇-书-网一连叠声地道歉自不在话下了。

啊!真相大白,我从此高枕无忧了。

真的要多谢佩芬。

如果不是她,我恐怕仍躺在医院里做我的活死人。

说是感恩也不尽然,总之我对佩芬的好感,是与日俱增,且自然辞色间流露了出来。

她当然也察觉到了。

我和佩芬,两个月后,便拉上了天窗。

婚后,两口子恩恩爱爱,自不在话下。

一日,那天是佩芬的生辰,我故意在不知会她之下,请了半天的假,提早下班回家,悄声地启开大门,悄声地进入屋内,一心想给她个惊喜。

佩芬分明没料到我有此一着,她在厨房里和到访的姐姐在谈着话。

我听到姐姐在说:“对你这个弟媳,我再满意不过了,如果不是你,我阿弟恐怕都活不长了。”

佩芬如此道:“其实我也是靠撞彩的,打天才球,那天我们在他床边的谈话,他要是不信,我也就没计了。”

姐姐:“你这办法,简直天衣无缝!果不出你所料,阿弟在出院后,真的到殡仪馆和沈家去问个清楚,要不是你事先买通了他们,不穿煲才怪。殡仪馆的人,花几个钱就搞掂,但姓沈那两老,你也有办法去说服他们,我就不得不写一个服字。”

佩芬:“姓沈那两老,都一把年纪了,说难听点都闻到棺材香了,他们女儿搞出的祸端,他们做个顺水人情积个阴德,也应该的。”

姐姐:“佩芬,别怪我多口,我一直想问你的了,你单是搞掂了殡仪馆的人和姓沈的两老,也不管用的呀,你是不是……找上沈安婷的墓地泼了墨狗血”

佩芬:“泼黑狗血,很折堕的呀,我不会这么做的。”

姐姐:“那你……”

佩芬:“我花了点钱,打了一条长铁链子,朝沈安婷的墓穴绕个圈,复找人在上面铺一层泥灰,我这样做,她起码不会因此永不超生,只不过禁止她的鬼魂上来闹事,锁起她,令她在墓穴里走不出来。”

我听到这里,便又悄声地启门而出。

门关上,两行热泪便不遏而流。

我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一切的阴霾都已成为过去。

重要的是,我要更爱我的妻子佩芬。

如果不是她,事情的发展恐怕比我所能想象的更不堪设想了。

因为佩芬,我才能过新生活,命运完全改变过来,得以喜剧收场。

我能不感动得掉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