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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有一天,我会……

《《暗夜吻别》》

夜幕初降的东京上空,澄紫灰的天边犹残滞着一片温黄的天光;大楼帷幕玻璃映耀着天体的潋滟,反映出夕颜流丽的回照。流云闲闲一脉,带点鸽青灰的慵懒,随意飘飞,在帷幕镜里流连。

属于夜的繁华正要开始。天边那一点点红、一点点蓝、一点点澄紫和朱黄的霞光,正象征着属于东京入夜后的灿烂。

银座中央通道上,一辆黑色豪华的大轿车悄悄无息地滑过,深墨色的窗门紧锁,无视天光的多艳和这夜迷人瑰丽的风华,往赤坂的方向奔驰而去。

“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事了吧?大老远把我找回来,该不会只为了吃顿饭吧?”车过四丁目,穿过晴海街,霓虹闪烁中的三爱大楼,不下天光般的耀眼夺目。车窗边,侧着半边脸,轮廓立体如雕刻的织田操,转过头来问,一口标准流利的东京腔。

“如果没事,你就不肯回来了是吗?”应话的男人有着传统日本男子少见的高大挺拔的身材,即使坐着,也可轻易感受出。而且轮廓深,挺鼻深目,眉宇间流露出的骄慢与傲岸的神情,与织田操十分相似。不过,他的态度显得更严谨肃穆,浑身充斥着成功企业家特有的庄严威势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那便是织田操的父亲,横跨日本财经界,企业网遍及运输、电器,汽机车工业,以及制造、保险、银行业等的“神田集团”的首脑织田信次。

坐在他身旁,另一窗边的则是织田操的母亲,薇安卡布奇。从她婉约细致的五官,可以看出中国妇女特有的柔静纤巧;而泛着金黄色泽的褐发,以及白玉般的肤色;却点明奔放在她血液中的西方血脉。

“我问过你威尔舅舅了——”织田信次沉肃着脸,口气是做父亲的惯有的高压严厉。“你在那里每天无所事事,就只知流连在海边,嬉游无度。”

“威尔舅舅真的这么说吗?”织田操毫不以为然地看着他父亲。

他知道他那个唯一的舅舅绝不会这样说的,多半是他父亲自行扭曲演绎他舅舅的本意。事实上,他之所以会着迷上冲浪,他舅舅绝对是始作俑者——是他带领他一脚踏入这迷人的水上世界的。

织田信次瞪起眼,哼了一声,语气仍没有放松,说:“我问你,你究竟打算怎么样?去年毕业后,你把哈佛大学给你的MBA入学许可延期,一声不响地跑到欧洲,若不是你威尔舅舅通知我,我还不知道这回事。游荡了一年,你也该满足了吧?你却告诉你威尔舅舅、你不打算复学?”

“我是这样告诉他的,没错。”织田操微蹙着双眉。和他父亲一式的带点傲岸的眉眼,明白地摊露着毫不畏怯的狂狷。很明显地,织田操遗传了父系的身体挺拔和骄慢倔傲,外形与气宇,在重叠着父亲的影子。

他猜大概是为了这事,他父亲才不断催促他回来。皱眉问道:“就为了这件事,大老远地催我回来?”

织田信次绷紧着脸,又重重哼了一声。

“操,别用这种态度对你父亲说话。”织田操母亲柔声地劝阻。她既有中国女子的温柔婉约,又兼具了大和女子的柔美顺服,而没有白人女子咄咄逼人的气息。

因为这缘故,当年织田信次才会对她一见倾心,不计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

织田操略为收敛他的桀骜不驯,不再与他父亲顶撞。这个家他只听他母亲的话;他爱她,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委屈或伤害。至于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从早以前就是如此了。他父亲一如旧时代传统的日本男子,个性严肃固执。充满威势,以他自我的价值观主宰着一切;而他在某种程度上实如他父亲的翻版,傲慢自大,又任性自以为是,而且桀骜不驯,而和他父亲时时有所冲突。

这种种繁复的因素掺杂一起,使得他和他父亲的关系既紧张又微妙。他肖似他父亲的容貌、个性,以及优异的天赋才学,使得他深得宠信;但他的桀骜不驯,却亦使得父子关系不时陷入紧张的局面。

就像现在。他时而挑战他父亲权威的态度与举动,让他父亲既怒又气,并且头痛万分。

“我叫你回来,是要你给我好好地说清楚;不许你再跟着你威尔舅舅胡来!”织田信次沉下声音,伴以严肃的表情,加强他此话的权威性。

在他眼中,即使贵为国际知名品牌服饰“卡布奇”掌门的威尔·卡布奇,依旧不脱一身顽劣的吊儿郎当的气息;不管对方做什么,都径自斥之为“胡来”。

这偏见的成因,在于崇尚自由的威尔卡布奇,与崇尚秩序的他,本质大为冲突,他始终不欣赏威尔,更讨厌他那种脱序的、个人主义思想弥漫的个性。一直认为织田操的桀骜不驯,有大半是威尔的放纵与鼓励所形成。

甚至,他怀疑这次织田操不打算复学,是受威尔的怂恿所致。他一直不喜欢织田操跟威尔太接近,偏偏织田操特别喜爱跟着这个洋舅;跟威尔,比跟他这个父亲还亲近。

“这件事跟威尔舅舅无关。这大半个夏天,我都没见过他呢!我只是偶然跟他提起我qi書網-奇书的打算而已。”织田操压低姿态解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避免和他父亲起冲突。

织田信次转过脸来,狠狠、严肃地瞪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看样子似乎不想在这个时候深究这个问题。

车窗外,高楼大厦不断飞逝。夜幕低垂了,窗外天光隐去所有的明亮,大楼霓虹灯影彼此争艳夺丽,连构成一个瑰奇流灿的世界。这是东京的夜,由银座到赤坂,流泻着一式的奢靡璀璨。

织田操伸个懒腰,将双手盘叠在脑后,有些无聊地朝着窗外虚幻一般华丽的风景看看。

赤坂的夜生活,昂贵,热闹,标榜着高品味,与银座一样的艳光耀灿。这里有最高级的料理,一流的夜总会,以及昂贵的酒吧与餐馆;充满着各式各样的诱惑,让人流连忘返。

不过,他却觉得有些无聊。

来赤坂或银座的人,多半是口袋饱满的企业主管、官员或有钱人,上了点年纪,沉湎于老旧的情调,死气沉沉。当然,奢华自是奢华。但与其在这种地方浪费精神,他宁可到新宿的“皮特”酒馆或者六本木的“蓝调”,听听爵士乐演奏——更或者,到六本木的狄斯可舞厅,放任肢体地消磨一个晚上。

车子在一家高级料理前停驻。司机下车为织田信次开门,织田操不等人服务,自己先行从另一边下车,回身关上车门,对着料理幽幽流泻出的温黄灯光,直觉地皱眉说:“没事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只是吃顿饭,何必劳师动众,大老远跑来这里?”

“不许胡说!”织田信次瞪个眼,低声喝斥。

织田操还待回嘴,他母亲跟在他父亲身后,对他轻轻摇头。他只好勉强把话吞回去,皱着眉挑剔地望四周一眼。

大门两旁种满了青树,枝叶扶疏,但林木不语,显得幽森安静,加上里头无言静默流泻出的近似昏黄的灯光。尚未踏进,就让人感受到一种幽静与恬适的气息。

门前不远,摆着一方调色简单、只有黑白两色的立体招牌。四只脚站立着,上书几个草字:霞·家。

“欢迎光临!织田先生、夫人,织田少爷。”穿着传统和服的妈妈桑,亲自等在门口迎接;双手垂叠在身前,几近九十度的鞠躬为礼。

“辛苦你了。”织田信次点个头。

妈妈桑略为侧身,朝里头请迎,欠身说:“这边请。南条先生家已经先到了,现在在‘兰室’等候。各位请跟我来。”

“南条?”跟在最后的织田操,陡然停下来,心里起了疑窦,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南条他们也在这里,而且还在等着我们?”

他看着他父亲,又将目光移向他母亲。他母亲先看看丈夫,见丈夫没有表示,才柔声对他说:“这是你父亲的意思。南条家和我们一向有来往,彼此在事业上也有合作的关系,家世背景也都相当,碰巧南条家的小姐,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家见个面,做个朋友,联络两家的感情。”

“要跟他们联络感情是你们的事,干嘛把我扯上?”织田操气愤不过,怒声说:“我要交朋友,自己不会找?不需要你们这么大费周章替我找对象!”

他第一次这么粗声地对他母亲咆哮,虽然他知道这一切十成是他父亲的主意。

“住口!你这是什么态度!”织田信次气得脸色发青。从小到大,只要他决定的事,织田操从没有好好顺从过。

“对不起,妈。是我不对,我不该大声咆哮。”织田操稍为冷静,压下了怒气,向母亲道歉。

他是气昏头了,才会口不择言。本来他就不是太沉得住气的人,对他父亲这样莫名其妙的安排,一想就按捺不住冲动。他的反应是直接的,因此怒气不免牵连到他母亲身上。

“操,你别生气,父亲这样做,是为你着想。”薇安卡布奇仍一本柔顺地劝着织田操。

“妈,你不懂。”织田操轻轻蹙眉说:“我根本不需要父亲为我‘着想’。你知道的,我一向最讨厌他为我作的任何‘安排’。”

他明白他父亲在打什么主意。千里迢迢催促他回来,大费周章地安排这一切,原来都是为了与南条的“相亲宴”。

“听我的安排有什么不好?我所作的一切还不是都为了你好?像你这样离经叛道,我看一定都是被威尔那家伙带坏的,以后不许你再跟他来往!”织田信次锁眉皱额,愤怒的表情和织田操如出一辙。

织田操上小学时,因为看不惯大娘的跋扈,小小年纪就不客气地顶撞,绝不肯妥协让步,对他母亲每每的委曲求全,更是觉得愤慨不已,为其打抱不平。

他不肯待在日本,屡屡要“带着”他母亲离开,织田信次不得已只好将他送回台湾,交由他曾外祖母照顾。但没多久,他曾外祖母病故,他又执意不肯回日本,他母亲便留下来照顾他,织田信次也跟着大半时间都留在台湾。

一直到织田操日侨小学毕业,进入美国学校时,威尔卡布奇在此成立“卡布奇”远东分公司,便顺理成章地成为织田操在台的监护人。这以后,织田操就跟着威尔卡布奇,仅在新年暑假的时候才回日本。如是过了四年,在美国学校连跳两级念完高校的课业后,织田操申请到美国多所名校的大学入学许可。他父亲示意要他选择东部的长春藤盟校,他偏偏选了西岸的柏克莱加大,原因只因为加州有美丽的海滩,气候又宜人,他可以从事他喜爱的冲浪活动。

好不容易等他大学毕业,多所名校,诸如哈佛、史丹福等大学的企管研究所争相对他招手,他如他父亲所愿地选择了哈佛,却突然莫名其妙地延期入学,独个儿一声不响地跑到欧洲。过了大半月期,才挂个电话告诉他舅舅,连他父亲都没通知。然后,过了一年,又突然说他不打算复学。

这一切,织田信次都把它算在威尔卡布奇的帐上:认为织田操之所以会如此叛逆、桀骜不驯,都是受了威尔带有毒素的思想影响,认为威尔灌输织田操那些什么批判、独立思考,以及创造的想法,都是反叛的思想。它违逆了东方传统“长幼有序”的中心思想,挑战父权的权威,从而怂恿叛逆的毒素,破坏了纪律与法统。

“这跟威尔舅舅毫无关系、而是我讨厌你以自己的意思为我作的任何安排!”面对织田信次的愤怒,织田操毫无畏色,他的确受了他舅舅很大的影响——面对自己认为不合理的事情,极力争辩,而不是一味顺服。

“操,别跟你父亲争辩。”薇安卡布奇拉拉儿子的衣袖,柔语相求。

“妈,我不是有意跟父亲争辩,但父亲这么做,根本就不尊重我、我没有办法接受。”

“你不接受也得接受。”织田信次沉着脸,态度非常强硬。“以前种种,我都任着你胡来,过去也就算了。但这一次,你一定得听我的安排,不许有任何意见,我说什么你都必须接受。”

“这太不合理了,我不接受这样的威胁。”

“你是我儿子,我是织田家的主人,由不得你做主。”

“不管如何,我都不会答应如此荒谬的事!”织田操丢下话,转身走开。

“站住!”织田信次低吼出声。“谁允许你走的?给我回来。我绝不许你反抗我的安排。”

父子俩锁目相向,剑拔弩张,火爆的气氛一触即发。

妈妈桑始终半低着脸,垂叠着双手,拉开点距离地站在一旁。非常识时务又懂进退地哑不作声,分寸拿捏得非常好。

“操。”织田操母亲说:“听你父亲的话,别违逆他的意思。你是织田家的子孙,必须听从你父亲的教诲。”

“妈,这——”

“就算是为了妈吧!为了妈委屈一次,接受父亲的安排,和南条小姐见个面。如果你一定要离开,妈也无可说;但你要知道,你这样做是非常失礼的,人家会说我们织田家不礼数,没有教导好儿子。”

织田操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他讨厌这种相亲方式,更讨厌他父亲为结合两家财势而安排的这种政策婚姻。但如果他现在真的一走了之,他父母的立场一定会非常艰难。南条家并不是一般的人家。

他打定主意,走到他父亲面前,说:“我会乖乖地听你安排的,爸,但是,只限于今晚!希望你别抱大大的期待,以免失望愈大。还有,我希望你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母亲。”

“你——”

“阿娜达!”织田信次怒火又起,薇安卡布奇喊阻他。阻止父子间可能又起的冲突。

三人沉默地随着妈妈桑绕过假山和水他的庭园,来到“兰室”的廊外。

等候的片刻,薇安卡布奇悄声地叮咛织田操说:“操,等会进去,你一定要有礼貌,不要对方小姐失礼。”

“我知道。妈,我会有分寸的,你不必担心。”

妈妈桑跪在地板上;双手五指并拢,平贴在大腿上。上半身挺直,对着门里轻声说:“织田先生、夫人以及少爷到了。”

停了一会,她才拉开纸门,倾了倾身,请织田信次等人进到和室。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织田信次开口道。

和室内五个人面对着门坐着。居中的是相亲宴的女主角,南条本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南条美穗;两旁坐着的是她的父母——南条家康夫妇,以及她的哥哥南条俊之和奶妈道子。

南条美穗一头秀发梳挽成髻,上头插着花朵和珍珠编缀成的发饰;穿着纯手工织绣的锦缎和服。娥眉淡扫,顾盼生姿,乳凝般的肌肤吹弹可破,无一不流露着大家闺秀端庄高雅、华贵温婉的气质。

“初次见面,我是织田操。”织田操随着父母跪坐在桌前,双腿叉开四十五度,两手平放在大腿上,恭谨地点头向对方出声招呼。

南条美穗颔首回礼。带着仕女惯有的娇羞,眼观鼻、鼻观心,黑白分明晶莹的水瞳轻易不敢流转,始终半垂着眼,望着桌前的某个定点,长长的睫毛帘幕似的柔盖着。

无可置疑地,南条美穗不管从哪个角度挑剔,都是无懈可击的美媛。气质温婉高贵不说,举止端庄从容,虽有点带羞,也丝毫不损大家闺秀的风范,反而增添一种娇美;而巧美精致的五官,配上浓纤合度的体态,更自有一股引人的娇媚与丰采。

“不愧是织田兄的儿子,果然长得一表人才,气宇不凡。”南条家康仔细端详织田操,甚感满意地点头。

“哪里,您过奖了。”织田操态度恭谨地回道。

一旁,南条俊之不发一语地盯着织田操,矿石黑的眼眸,冷而澄清,深不可测。较之织田操,更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冷漠魅力。

“俊之。”南条家康转头对南条俊之,寻求认同似的褒扬织田操说:“你看操君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英气逼人、气宇不凡。更难得的是,他还天资过人,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拥有名校的学位,品貌、学识和才干具备。”

“父亲说的是,织田君的确出类拔萃。年纪轻轻就如此优秀、才识兼备,实不多见。”南条俊之同意他父亲的看法,矿石黑而冷的眼眸中,却没有流露出他父亲期待的认同。

虽然,他并不排斥政策婚姻,却认为妹妹美穗的年纪尚轻,不必急于结婚,是以并不怎么赞成这次的相亲。更何况,对象又是素来传闻桀骜不驯的织田操,让他更是觉得不妥。

“呵呵……”织田信次半有得意,锐利的眼神仍却毫无轻忽地审视着南条俊之说:“俊之君不必太过谦虚,比起小犬,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谁不知道南条集团的俊之少爷冷静、聪明,而且才识卓越,能力过人。不仅如此,俊之君相貌堂堂,风度高雅,气度恢宏,又是名门南条家的继承人,人气顶旺,环顾周围,再也找不出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

“哪里。怕父太瞧得起俊之了。”南条俊之低头倾身三十度答礼。冷漠的脸庞上,始终没有笑痕。

他的“冷”,在企业界和社交圈中素来有名的。很少人看过他的笑容,就连他的父母家人,也不多见。

“我是实话实说。不仅俊之君的优秀与才干为人所乐于颂道;美穗小姐的品貌才华也是远近驰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织田信次满脸悦色,巧妙地将话题引到南条美穗身上。

不论家世、学历、才华,或品性、容貌等各项条件,南条美穗都无懈可击,称得上是上上之选。他和妻子交换个眼神,心里对这桩婚事感到很满意。

南条家康夫妇也对织田操询问一些问题,织田操有问必答,却不主动开口。南条美穗更是娇羞含蓄,始终低垂着眼,让粉嫩的细颈柔低成一个姣美的弧度。

如此,两方的家长,对彼此却甚感满意。南条家康频频带着欣赏的眼光,笑看着织田操;织田信次也对南条一双儿女赞不绝口,心里都转着相同的心思。

南条家的历史悠久,可上溯到镰仓时代,并且带有皇族的血统,历来一直是世家名门;而“南条集团”旗下拥有的银行、商事、矿业、化学、重工业等,在财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此,财势,加上家世地位,自非一般等闲人家。

而织田家系,撇开“神田集团”不说,单就家世虽不若南条那样显赫,但也足以相匹配。织田本家在神奈川川崎一带,一直是当地的大地主,家源也可上溯到战国时代,称得上是世族。直到现在,川崎一带的土地,绝大部分都是属于织田的。

如果能结合两家的财势,必定更能巩固两家在财经界的地位。织田信次与南条家康本着自身的利益,而有此结盟的共识,遂安排了这次的相亲。

织田操当然知道他父亲打的是什么主意。南条美穗虽然的确高雅美丽,但他绝不接受这种政策婚姻。他的对象,他要自己找;他要那个他在西太平洋天空下遇到的女孩,杜小夜。

他冷冷看着他父亲和南条家康交谈甚欢,不意接触到南条俊之深冷的眼光。他挑衅似的回视他一眼,剑眉斜扬,一派漠不在乎。

他并不认识南条俊之,只是听他两个异母姐妹织田惠子和丽子提过,南条俊之大他七八岁左右,东大出身,又从剑桥三一学院取得学位回国,精通五种语言,各方面能力都很强,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

尤其他长相英俊、丰采夺目,色不迷人人自迷;贵族冷的气质,更显出一股冷漠的魄力,令人屏息。

他必须承认,南条俊之的确是上品男人中的上品。但这与他无关。不过,如果他知道南条俊之与杜小夜遇见过,大概就不会仅是回他一眼挑衅似的眼光罢了。

酒尽宴罢,冗长的相亲会总算结束。织田信次意犹未尽地与南条家康交换个会心的眼神,如果没有意外,结盟的事就成功了一半,只等着好消息。

而后,织田家先行离去。南条家康噙着笑转头问女儿说:“你觉得怎么样?美穗?”

南条美穗微微羞红着脸,含羞不语,没有说出口的话,尽皆明白表示在藏喜带笑的表情中。

“我不赞成。”南条俊之出乎意料地出言反对。

余下的人,表情愕然地望着他,每个人都觉得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对。论家世、论人品、论才学,织田操都是没得挑剔的好人选;更何况,南条美穗也表示芳心默许。

“为什么?”南条家康问,代替了其他所有人的疑问。

“各方面条件来看,织田君的确都很出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选。”南条俊之说,“不过,美穗的条件也非常优越,而且她年纪尚轻,实在不必急着这么快就决定终身。”

“美穗都二十岁了,怎么说年纪还尚轻?像织田操这种难得的人选,如果我们不尽早决定,很快就会有竞争者出现。再说,美穗本身也有意;而且,这件婚事对两家都有益。”

“可是,美穗尚在就学中——”

“这不是问题,可以让他们订婚,等时机适当了再结婚。”

“我想,还是不宜太贸然。我们先别急着回应,看对方怎么说,再做决定。”

南条家康和妻子对望一眼,侧头思量,拿不定主意。

“老爷。”南条美穗的奶妈道子说:“少爷的话也有道理。凭南条家的财势地位,谁不急着攀结?我们先别忙着决定,等对方先回了消息,再把我们的意思告知他们,这样才不会失了身分。”

“唔……”南条家康沉吟一会,觉得也有道理,探询南条美穗的意思,问道,“美穗,你觉得俊之和奶妈说的话如何?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南条美穗抬眼看看父母和哥哥、奶妈,随即低下头,轻声说:“就照父亲的意思办,我没意见。”

“好。那就照俊之的意思做。”南条家康下了决定。

南条俊之的顾虑反对,自有他的考量。从织田操挑衅。冷淡又漠不在乎的眼神看来,不尽会如是听从他父亲的安排。那是不受辔鞍羁绊的野马的眼神,除非是他自己的意愿,否则没有人能驯服得了。

他的多虑并不是杞人忧天。

绣芙蓉2004年12月18日更新整理制作※晋江版本※

离开“霞·家”后,织田操就对他父亲种种对南条的称赞充耳不闻,甚至相应不理,实在被扰烦了,才冷冷地应答一句。

他以他自己叛逆的方式,彻底抵制他父亲的牵制。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这么好的对象,有什么好挑剔不满的?”一下车,织田操就将父母甩在身后,径自走向屋内。织田信次被他的态度激怒,生气地拉高声调。

客厅中坐着织田信次的夫人织田百合和两个女儿。看见她们,织田操下意识地皱眉,掉头往楼上走去。

“站住!”织田信次怒不可仰,摆出父亲的威严。“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早就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织田操慢慢地,用平淡而无起伏的声调把话说完,才转过身来面对他父亲。

织田百合一向讨厌织田操,见机不可失,立即插嘴说:“薇安,你这儿子是怎么教的?怎么用这种无礼的态度顶撞父亲,完全目无尊长?”

“对不起,操的态度太无礼粗率了。”薇安卡布奇替儿子道歉,委曲求全,带着责求的眼神看着织田操说:“操,快向父亲道歉!”

织田操厌恶地瞪织田百合一眼,毫不客气地回说:

“Madam,母亲是用爱的教育管教我,当然比不上你管教宠物那样来得听话驯服。”说着,意有别指地将眼光掠过两个异母姐妹。

他总是用英语Madam这口语称呼织田百合,带点轻视的意味。

织田百合本来意在羞辱织田操,却反而自讨没趣。

织田惠子不甘示弱,为其母壮势说:“你大过分了,织田操。妈妈说的没错,你不仅目无尊长,而且傲慢恶劣。像你这种任性、目中无人的态度,最令人讨厌了。”

“都给我住口!”织田信次横眉竖眼,警告他们不得再开口。他转向织田操,用高压、不准反抗的命令口吻说:“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和南条这桩婚事,就这么决定。这是命令,不管你愿不愿意,身为织田家的一分子,都必须绝对地服从,你必须接受这项安排。这两天,我就派人正式向南条家提出交往的请求,以结婚为前提,我要你跟美穗小姐尽快订婚,然后出国完成哈佛的学业。”

“我拒绝。”织田操毫不考虑地拒绝。

织田信次的权威被挑战与触犯,怒气更炽,脸色铁青沉肃,几乎一触即发,随时有暴喝的可能。

“由不得你拒绝。这件事关系到织田家和南条的结盟,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接受。”

“我绝不接受这种政策婚姻!”织田操态度很坚定,毫不妥协。“我的对象我要自己找——”

“自己找?”织田惠子存心挑拨,唯恐天下不乱似的,说道:“像美穗小姐那么漂亮、条件那么优秀的女孩你都不满意了,上哪儿去找比美穗小姐更完美的女孩?”

织田操不理她,坦直地看着他父亲,明白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叫杜小夜。”

这无疑是爆炸性的消息,不仅突然,且教人措手不及。织田百合母女三人窃窃私语,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连织田操母亲也觉得有些讶异,吃惊地看着儿子。

织田信次错愕一阵,满布权威的浓眉随即紧皱起来。

“杜小夜?”他的声音像逼紧的发条,紧绷绷的,对这脱出他掌握而突然冒出的人,很明显地有着先入为主的排斥。“这女孩是谁?是怎样的女孩?你跟她有什么关系?你打算娶这个女孩吗?”

婚嫁的事,织田操倒没想过。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杜小夜,对将来的事并没有大多的打算。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喜欢她。”他老实地回答说:“她是个很单纯可爱的女孩,家世很平凡,条件也很平凡。我在台湾认识她的,跟她是好朋友。”

“这么说,她是个外国人了?”织田百合看了薇安卡布奇一眼,装腔作势,语带双关地藉题发挥说:“你撇开带有皇族血统的名门高贵的小姐不要,而迷恋那种不知什么来历的异族女孩?”

“Madam!”都什么时候,她还在说那些风凉话。织田操狠狠不客气地瞪着织田百合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小夜是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她的家世虽然很平凡,可也不是什么‘不知什么来历’的神秘女孩。”

织田百合被织田操的话堵得一时语塞,干脆转向织田信次,挑拨说:“阿娜达,你是一家之主,这件事你可得好好地处理。织田家贵为名门世族,怎么能让个异族女孩迷惑住织田家的继承人,破坏织田家的名声和高贵的血族。”

“Madam,你别忘了,我身上也有一半异族的血统。”织田操挑衅地扬了扬眉。

织田信次沉着脸,充满锐利威势。他的眼神带着一股慑人的锐气,逆扫织田百合一眼,警告她说。

“你别多嘴。”掉头一转,威严气势仍然未减,也一样是带着命令的口吻。“操,如果只是朋友,那我就不反对你跟那个女孩来往。不过,你必须接受我的安排,跟南条美穗结婚。”

织田信次的想法是,只要织田操答应和南条美穗结婚。达成两家结盟,他不反对织田操和杜小夜来往,甚至如果织田操有那个意愿,他也可答应让杜小夜进入织田家——就是说,织田操的结婚对象,必须第一优先考虑南条美穗;以南条为正。这是最重要的原则,织田家继承人的对象,必须是名门血统的闺秀;其余的,便算做是逢场作戏,他不会去干涉。

“我不答应!怎么可以让流着异族肮脏血统的女孩进入织田家!”织田百合抵死不从。有一次屈辱的委屈就让她痛恨到现在,她绝不再忍受第二次,绝不肯再忍气吞声。“我相信,织田家族的各长老,也不会答应这件事。”

“这件事由我决定,不许你再多话。”织田信次又次沉下脸,自露出无上的权威,一句一字满带着不容许挑战反抗的魄力。

织田百合当下噤声,满腔的怒气愤而投向一直默默不语的薇安卡布奇。卡布奇一贯地逆来顺受,不与争辩,如始地委曲求全。

就因为她这种柔顺温柔的个性益加显得她的巧美动人与楚楚可怜,使得织田信次当年不顾所有族人的反对,也不管在重视家世的织田家眼中她带有瑕疵的身世,毅然将她带回日本,坚持要她进入织田家门。

薇安卡布奇的母亲是个遗腹子,十八岁时遇到一个英籍的有妇之夫卡布奇,并与之相恋,未婚生下了薇安。卡布奇不知此事,离开薇安的母亲回国,薇安母亲以为被抛弃,受不了这打击,自杀身亡而留下薇安。由于薇安母亲是家中独生女,其父亲又已早逝,她自杀后,抚养薇安的重担落在薇安外祖母身上,生活过得相当清苦。卡布奇辗转知道薇安的事,便负起养育薇安的责任,一直从英国汇钱给薇安外祖母抚养薇安。一直到薇安十五岁,卡布奇的妻子病殁,卡布奇才将薇安接到英国,正式收养薇安。

卡布奇另有一个长薇安六岁,同父异母的儿子威尔。其时威尔已从伦敦的艺术学校毕业,凭其优秀的才华,打入巴黎的时装界。他对卡布奇一直不甚谅解,对薇安也始终没有衷心接纳。

由于得不到儿子的谅解,卡布奇一直郁郁寡欢,过了四年,便即病故。就在这时,薇安遇到了织田信次,重蹈她母亲的覆辙,怀了织田操。她自动离开织田信次,也没有通知威尔,默默回到外祖母身旁。

织田信次遍寻她不着,便找上威尔,然后追到了台湾。他知道薇安怀了他的孩子,不管所有人的反对,坚持要带她回日本。威尔却不答应,要薇安随他回英国,因为她和她的孩子都是卡布奇的子孙。

因为父亲的死,让威尔重新思考他和薇安的关系,而解开了心结。织田信次是有妇之夫,薇安如果跟他回日本,丝毫没有保障,他不允许卡布奇家的人受到这种待遇。

但薇安说服了他,最后他答应让她跟织田信次回日本。

织田家族全力反对薇安,织田信次却不顾家族的反对,就是要她。他已接受家族安排的政策婚姻,娶了出身奈良世家的条原百台,这次他要照自己的意思,说什么也不退步。

织田信次霸气的个性,使得家族大老不得已迟了一步,接受了薇安。但在讲究辈分地位的织田家,薇安始终还是没有任何名分。对这一切,她甘之如饴,织田百合却一直视她为眼中钉,如芒刺在背,不拔不快。她总是极力地忍耐,逆来顺受,才总算相安无事。

因此,织田信次认为,婚姻和爱情并不相冲突。而织田操从小看惯了织田百合的跋扈和母亲的委曲求全,又受到威尔的影响,对政策性的婚姻却很不以为然。他认为,婚姻是爱情某种形式的承诺,而不是利益相结的手段。

“操,你听好——”织田信次说:“你可以随你的意思,跟那个女孩来往,我不会干涉。但是,你的结婚对象必须是南条美穗,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必须认清楚。”

“我说过,我不会接受这种政策性婚姻。我也不会跟南条美穗订婚,或者听从家族的任何安排。”

织田操遗传织田信次的霸气刚强,一点也不畏怯妥协。

“我也说过了,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不!我自己的婚姻,我要自己选择;就像我自己的人生,我也要自己掌握。我决定不回哈佛复学了——”

“那怎么行,你不回哈佛念书,你想做什么?”

“我要当一名职业冲浪手——”

“住口!”织田信次暴喝一声,脸上因怒气而潮红。“你怎么会有这种荒诞的想法?立刻给我回房间!哪儿都不准去,我会尽快安排你跟南条的婚事!”

“你没有权利这样做!我不会接受的——”

“你——”织田信次一再被激怒,满脸铁青地扬起手。却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这一巴掌如果这样打下去,以织田操刚野又桀骜不驯的个性,只怕他们父子关系就这么完了。

“我绝不许你胡来!”织田信次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逼出来,慢慢的放下手。

织田操脸色未曾稍改,还是那种坚定不肯妥协的神态。与他父亲直视相对,隔一会,他才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在楼阶上停下,扶着扶手,回头半带点讽刺说:“爸,如果你真的非跟南条家结这门亲不可,为何不把目标锁向南条俊之?你也看到了,南条俊之不仅品貌突出,能力和才干也是有目共睹。放着这么优秀的人才不结亲,岂不是太可惜了!我相信对象是南条俊之的话,惠子和丽子一定都会很乐意的。”

而后,微微扯撇嘴角,旋身上楼。

他绝对不妥协,他要他自己选择的,他要杜小夜,他要当一名职业冲浪手;有一天,他全力去实现。

第八章·唱一首情歌好吗?

铃声响的时候,早已过了九点,阳光晒透了整个房间,床上的杜小夜还拥着被睡得烂死。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她翻个身,突然像触电般惊起,伸手抓起闹钟贴到鼻子前——九点二十分。

“九点二十!”她叫了一声,丢下闹钟,踢开被子跳下床,火速换掉衣服。

铃声还在响,她一边穿着牛仔裤,一边跳到床边想把闹钟按停,这才发现响的根本不是闹钟,而是电话。

“喂?”她伸手乱抓,裤子也没穿好,给裤管绊倒,抓起话筒后,线路已经断了。

“什么嘛?”她悻悻地甩下话筒,胡乱扎好腰带,冲进浴室。

昨晚她熬夜修改设计图,时间拖到了很晚,怕误了今天早上的开会,还特地设定好qi書網-奇书起床时间,怎晓得她居然忘了松开闹钟的按键。可是,她明明记得……算了!算了!她一边刷牙一边摇头晃脑不去多想,溅得镜子和洗脸台上四处是牙膏泡沫。

反正十点半才开会,现在赶到公司还来得及,还有一些缓冲时间可以休息准备。

她随便冲把脸,沾湿了便算数,抓条毛巾草草抹干后,横冲直撞回房,把所有的资料和设计图的素描本一股脑儿地塞进袋子里。想想不放心,拿出素描本又看了一遍,确定开会时间是十点半没错。

当时她怕忘记开会时间,随手把它记在设计图上空白的地方。她记得那天经理告诉她的时间好像是十点,可是……印象很模糊。算了,大概是她搞混了。

赶到公司时,十点过了一刻。“早!”她带着笑脸,和悦地跟座旁的人打招呼。

那人斜睨了她一眼,很不屑地把头转开。许多人看到她,表情也都带着明显的轻蔑和不满。连一些助理,看她的眼光也写满了冷淡排斥。

“有关系的果然就是不一样!”角落里长得一张圆脸。矮胖的设计师首先发难,话中带刺说,“像我们这种没关没系的,什么才华、经验,压根儿此不上人家一座矿山的‘潜力’。亏我们还在那里作些白日梦,让人醒着看笑话!”

“甭酸了!人家有本事交个大老板外甥的男朋友,一句话就飞上了天,你只能怪自己没那个本事!”

“算了!我看我们也不必再这么努力的绞尽脑汁画什么设计图,找个大老板外甥的男友才是真的!”

那些人冷嘲热讽,句句冲着杜小夜。她愣了一下,感到错愕且莫名其妙。

其实最近这些天,每次她一到公司,就感觉到别人明显对她的冷淡与排斥,也时而有人会说些尖酸刻薄难听的话,她为了避免麻烦,总是匆匆地躲开,没有想得太深太露骨。反正清者自清;再说,这件事是公司找上她的,又不是她不知高低、死皮赖脸去抢来的。

但她们却莫名其妙扯上织田操——这跟织田操有什么关系?

她觉得她不能再沉默下去,鼓起勇气呐呐地反驳说:“我知道我的能力和经验比不上你们,资历又最浅,所以你们不高兴我抢走你们的机会,这点我能理解。但这跟织田操有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那么说?”

“怎么?心虚了?我们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如果不是靠织田操的关系,你以为凭你的能力和条件,公司会把如此重大的工作交给你?你真的以为公司认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潜力’?别笑死人了!还不是你要织田操帮你说话,大老板看在外甥的面子上不得不答应!”

“胡说!我没有——”

杜小夜口齿本来就不太伶俐,面对这些咄咄逼人的指责,只能摇头无力地否认。她知道织田操与“卡布奇”的关系,但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起工作的事,压根儿就没有过那种攀龙附凤的想法。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一句一句地否认,只是换来更冷淡不屑的嘲讽与冷言冷语,无辜地成为众矢之的。

众口烁金,不由得她分辩,她下意识地寻求支持,找寻冯妙仪。

“小夜!”冯妙仪从外头匆匆走进来,气急败坏地朝她说:“你怎么现在才来?快点!大家都在等你!你没忘了开会的事吧?准时十点开会,你已经迟到了,还不快去!”

“十点?不是十点半吗?”杜小夜猛然惊起,把方才的不愉快与委屈丢在-边。

“还在说什么傻话!动作快点。快到十二楼会议室!”

冯妙仪边催边推着她出去,一边帮着把资料胡乱塞给她。

杜小夜抱着满手的资料,被冯妙仪一直催促着往外推,更加手忙脚乱,脚下不小心绊到什么,险险把资料掉得满地。

“小心点!”冯妙仪赶紧扶着她。

她哈哈地傻笑一声,表示没事,勉强腾出手,对冯妙仪摆了摆。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小冯,你对她那么好做什么?当心被她反咬一口,玩阴地挤悼你。你最好小心点,别傻傻的,免得到时连……”

随他们说去!杜小夜忍住回头的冲动,抱着资料往十二楼快步赶去。她明明记得是十点半开会,怎么……真糟糕!

-进会议室,十几双眼睛就盯着她,正对着她的彭海伦,明显地表露着不耐烦。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欠身道歉。

“杜小夜。”设计部经理说:“交代你十点开会,你怎么迟到了?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你—个人迟到,就影响到了其他人的工作。连这点基本概念都没有,怎么能做好事情?”

“对不起,以后我绝不会再迟到!”她一径儿道歉,不做辩驳。

“这次就算了,以后不准再有类似的情形发生。快到位置上坐好,马上要开会了。”

杜小夜匆匆就座,正好面对着彭海伦。彭海伦穿着最新流行的以环保为素材的轻便休闲装,披肩的长发扎成一条油辫,整个感觉和她在录影带上看到的很不一样,多带着几分傲慢与骄气。

会议由设计部经理主持,他简单地说明讨论的目的事项后,由企划部说明节目的性质、风格走向,与它诉求的对象,而后讨论主持人整体的形象塑造。

过程中,杜小夜一直呆呆的,根本插不上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如坐针毡,深深觉得自己闯进了不该进来的地方。

“杜小夜!”设计部经理突然叫她说:“你有什么看法——对了,我要你为彭小姐设计的造型,完成了没有?”

“啊?”杜小夜愣醒了,连忙把设计图连同素描本原封不动地递给设计部经理。

设计部经理看了一眼,脸色微沉,抿着嘴不说话,将它传递给座上其他人。其他人看了,脸色也都怪怪的,绷着脸不说话。

“杜小夜,你这个设计构思从哪里来的?”经理问。

杜小夜本来就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见大家的脸色都那么奇怪,硬着头皮忐忑不安地解释说:“我从录影带上看见彭小姐非常青春活泼又有朝气,而且带有一股神秘的色彩,便试着表达出她年轻活泼的气息与相对的成熟妩媚——”

“色彩太灰。太黯淡了,显不出亮丽感。”彭海伦看见设计图,插嘴抱怨。

“那是因为——嗯,我想,彭小姐本身就很抢眼,所以用紫灰的设计表现神秘梦幻的气息——”

没有人回应她的话,气氛显得沉重又严肃,形成—股怪异的沉默。良久,才有人打破诡异的气氛,提出质疑说:“可是,这分设计图,和几天前设计部冯妙仪提出的,除了裙边的缀饰与色彩略有出入外,几乎一模一样。杜小姐,我很不愿意这么说,但你这份设计有抄袭冯小姐的作品之嫌。”

“抄袭?”杜小夜猛一阵呆,好一会才弄清楚它的涵义,顿时脸红耳赤,慌乱笨拙地摇手说:“我没有抄袭妙仪姐的作品。真的,我没有!这一定是巧合。我是遇到那个外国人才想到这个构想——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你——”

她嘴笨口拙,愈急愈是语无伦次,不知所云。每个人都沉默地看着她,没有人相信她。

“经理,请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

“好了!”设计部经理摆手阻止,宣布说:“今天的会议暂时就光到此结束。有关的问题下次再讨论,散会。”

脚步声杂杳,一个一个离开会议室。杜小夜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离开,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发誓,她真的没有抄袭——

“杜小夜。”设计部经理说:“我明白你急于求好和表现的心情,但我不希望你操之过急。我知道这分工作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和负担之外,让你觉得压力沉重,以至于产生一些不当的举动。你回去好好再想想,公司把这件工作交给你,希望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实力——”

“明白地说,就是要你别再窃取别人的创意了!”彭海伦语带轻视地说道。

“真是的,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结果白忙一场。”

即使没有抬头,杜小夜也可感觉到挂在彭诲伦嘴角旁那一抹带着骄气的不屑,以及鄙夷的眼光。她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浙远去,高跟鞋咔咔的声响像根根的尖刺,一根一根地把羞辱刺进她心头。

呆了不知多久,她才颓懒地拖着脚步离开会议室。

消息已经传开,设计部的人一见她进来,刻薄恶毒的话立刻倾巢而出,对她不是冷嘲便是热讽。

“杜小夜,你不是很有才华潜力吗?干嘛抄袭别人的作品?你利用小冯对你的关心,不要脸地偷取她的创意,当作是自己的构想,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真替你觉得丢脸!”个子矮小、一张圆脸的设计师,一直就对杜小夜存有偏见,说话毫不留情。

“我没有!”杜小夜软弱地否认,急切地抓住冯妙仪道:“妙仪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又无力反击周旁的冷言冷语,深感无助,乞求相信地紧攀着冯妙仪。

冯妙仪立即避开她乞求的眼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围在她身后的人说:“我当然相信你,小夜。这一定只是巧合。我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事的。”

“谢谢你,妙仪姐。”杜小夜慢慢收回乞求的目光,垂黯的眼眸里隐藏着无言的难过失望。

冯妙仪虽然嘴巴说相信她,但回避的态度却下意识地表露出对她的怀疑。也许她误解了她的意思,然而此刻的她脆弱又敏感多疑,即使是不经意,也会加深她对自我的否定以及受误解的悲愤委屈。

“小夜——”冯妙仪还待安慰她。

矮胖的设计师尖锐刺耳难听的话,提得高高的,盖过冯妙仪的声音说:“小冯,你不必一直帮她说话安慰她。自己没有真本事,净是靠关系走后门,还妄想一步登天,抄袭别人的作品当作是自己的创意。被人揭穿了,还一副受了委屈的无辜模样,好像别人都是冤枉她的。天下就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她不觉得丢脸,我都替她觉得丢脸!”

“我没有!”杜小夜愤懑地大声否认,面对着众人轻蔑、咄咄逼人的眼光,强逼着自己不许哭出来,抓起袋子大步地离开。

出了公司大楼,她才开始哭出来,哭得唏哩哗啦,忘了是在大街上。路过的人无不对她好奇地打量一眼,她勉强收住泪,低着头匆匆地走着,只想快快地逃开这里,完全不看来路和方向。

她那样横冲直撞,不时撞到人或碰到墙;在过马路抢红灯时,更迎面撞上对面的路人。

那人闪得快,只肩膀被杜小夜横撞到。杜小夜连头都没抬,似乎也不感觉到痛,颓丧消沉,没有丁点活力和生气。

“咦?”那人停下脚步拦住她,惊喜说:“是你!我一直找你!你还记得我吗——”

掩不住惊喜的声音里,充满浓厚的异国腔调;咬字不清不楚,非常不标准的中文。

杜小夜无精打采地抬头看那人—眼。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那人留着齐肩的长发,身材不是很高,东方脸,却有着异于亚陆男人的优雅气质。

“你不记得了?我是松本耀司,我们遇过一次。”松本耀司微笑地用不标准的中文说道。

“松本耀司……”杜小夜习惯地皱眉,想了一会,恍然大悟说:“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日本人——”随即收住表情,挥挥手说:“又迷路了?我说过了,要问路找别人去,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不是!不是!”松本耀司急了,双手猛摇说:“我不是——well——我希望——你——我们——model——”

“你在说什么?”对松本耀司不知所云的破碎中丈,杜小夜显得很不耐烦。

她现在心情很不好,自虐又自我否定。另一方面却又变得很具攻击性,没有耐性对别人温言柔语。

“我——”松本耀司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意思,说了半天还是只有干瞪眼的份。急着把杜小夜拉到一旁,怕她不耐烦掉头走掉。

他的中文不太行,一些简单平常的句子,虽然勉强可以应付,说得却不是很流利标准。遇上有什么事情想表达时,更是只能拼凑着,用些破碎的句子表达心中的想法;甚至夹杂着英文,搞得对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又不认识你,不要烦我!”杜小夜极不耐烦,粗鲁地甩开他。

这辈子所有的屈辱,她在今天都尝透了。人生的不幸,想想最大也不过如此。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默默地疗伤,这个人为什么这样不知好歹地纠缠着她?

她狠狠瞪了松本耀司一眼,掉头大步走开。

“等等——”松本耀司不放弃,紧紧追上她。

他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太好,遂不再造次,只是静静跟在她后头,她走到哪,就跟到哪,一步都不放松。

其实,以松本耀司世界级顶尖设计师的身分地位,多的是出色、优秀的模特儿争相为其效劳,但他一向很有自己的主张,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惜拉下身段缠着杜小夜游说,而舍欧美伸展台上众多耀眼亮目的模特儿。

不过,这分执着和坚持当中,包含了他个人主观的感情因素,为世界知名的服装设计师,他早看尽世界各种形态的美女,对于种种惊人的美艳,早已不觉得激动或惊艳。但看见杜小夜时,他却没来由地被吸引。以专业的眼光来看,杜小夜其实有很多可挑剔的地方,然而她偏偏就是那样没道理地吸引住他。即使是落魄,也落魄得很惹眼。

而且,她身上没有矫揉造作的气息和骄慢的气焰,更没有人工的俗丽。蹙额皱眉间自然流露出谐调的风情。虽然不是最完美的,却绝对是独树一格的。

这是一种性格气质的吸引。他从未如此死皮赖脸、不惜身段地纠缠过一个女孩。原本松本耀司以为只要他表明了他的身分,对流行资讯稍有关心的人便应该知道他的身分,偏偏遇上了个孤陋寡闻的杜小夜,把大多数女孩视为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当作是麻烦。

如果杜小夜知道他是东方第一位打入巴黎时装界,并且贵为世界级的顶尖知名服装设计师,对他的纠缠,一定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还会有更多的莫名其妙——没有一个自恃身分的人,会拉下身段对—个陌生的人穷追不舍。

但世上就是有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你烦不烦啊?到底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松本耀司像影子一样,紧跟着杜小夜,杜小夜烦郁的心情得不到排解,再也忍不住,回头对他大声咆哮。

但一吼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很差劲,遇到挫折不顺,就随便对别人发脾气,将心中无处消解的屈辱感对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发泄。

“对不起!我——嗯,对不起。”她替自己觉得难堪,也对松本耀司过意不去。

“没有关系。”松本耀司笑笑的,表示无所谓。

为了弥补对松本耀司的愧疚感,杜小夜压住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说:“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没关系,你慢慢说,我可以懂你的意思。”

松本耀司喜出望外,一高兴更说不清楚,比个手势表示先找个地方坐着再谈。

“好吧!”杜小夜叹一口气,随他到他下榻的饭店二楼咖啡厅,在临窗的位子坐定。

反正她那样跑出公司,也不打算回“卡布奇”工作了,暂时算是无业游民,没有任何束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松本耀司重新递给她一张名片,慢慢地、用不标准的中文,开门见山把脑中早想好的事情简单扼要说:“我是个时装设计师,希望你能答应,成为我的专属模特儿。”

“你说什么?”杜小夜微微吃惊,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我是说,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专属模特儿。”松本耀司以为她没听懂,又重复一次。

“别开玩笑了!你根本就不认识我,竟然要我当你的模特儿?大荒谬了!再说,我连台步都不会走。”

杜小夜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话的速度很快,松本耀司根本听不懂,但看她摇头又皱眉,怕她掉头又走,紧张地抓住她的手,急着用英文叫说:“Listentome,please。”

“我在听,你不必紧张。”杜小夜不觉地又皱眉,抽回手,刻意把说话的速度放得很慢,好让松本耀司明白。“松本先生,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答应你的要求。再说,我连台步也不会走,长得又不够高,怎么能当模特儿?”而且,最重要的,她身材也不好,站出去只怕丢人现眼。

“这不是问题。”松本耀司说:“你有天赋的特质——”顿了一下,思索适当的辞汇。“你的气质很独特,很吸引人——我的意思是说,很符合我要的形象——”又停了一下,比手划脚说:“总之,希望你答应成为我的专属模特儿。”

短短几句话,松本耀司说得非常吃力,但总算把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杜小夜仍然不自觉地锁着眉,她作梦也没想到,这种奇幻的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会挑上我?”她迷感地看着松本耀司。

“我,中文,说得不好,说不会懂——”松本耀司微笑地望着她,破碎奇怪的用辞表示他无法流利地解释清楚。

对她的疑问,以诚恳的眼神回复,说:“请相信我。再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但我会再来找你——告诉诉我,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

“找我?不!不必了——”杜小夜本能地摇头。

松本耀司当然不死心,毫不放松说:“请别拒绝绝我,成全我的请求。”

事情实在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杜小夜本能且固执地摇头。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松本耀司只好退一步。

杜小夜犹豫了一下,才回说:“我叫杜小夜。”

“那么,小夜小姐,过一个星期我会再来,我还会住在这家饭店,请你务必来,就这么说定——”

“说定什么?”冷不防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桌面,震得桌上的瓷杯跳了一跳,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对那声傲慢的质问表示挑衅。

那是傲慢的织田操。他将松本耀司和杜小夜的面对距离划成了两半,倾身威胁地逼向松本耀司,剑眉斜挑,冷眸带杀,充满着狂野的锐气和挑衅。

“松本先生!”他很不客气地瞪着松本耀司,用日语说:“小夜是属于我的,你最好别妄想打她的主意——”

“织田操,你到底跟松本先生在说什么?”杜小夜见织田操态度近乎粗蛮又不友善,怕他口不择言,生气乱说话,将他拉开到一旁。

“我才要问你呢!你说,你跟他说定了什么?”织田操转而逼问她,态度蛮横,臭着脸非常不高兴。

又开始了!杜小夜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说:“没有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来这里?”

“别想骗我!我刚刚明明听到——”

“织田先生。”松本耀司起身说:“我想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想请小夜小姐答应成为我的专属模特。”

这些话他用日语对织田操说的,避免杜小夜觉得尴尬。

织田操的反应就像有人要跟他抢他心爱的宝贝,很没风度地大声说:“我不答应!你最好打消那个念头!”随即匆匆地拉开杜小夜,似乎生怕她从他身旁溜走。

“小夜小姐!”松木耀司追喊说:“请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织田操脚步更急,不敢稍停,一直将杜小夜拉开到一条街外,才兴师问罪说:“你到底跟他说定了什么?实在不能对你丝毫掉以轻心!我才离开几天,你就勾引了别人!”

“你在胡说什么?”对织田操幼稚无聊的醋话,杜小夜置之不理。

织田操不肯罢休,从杜小夜由“卡布奇”出来,他就跟着她,但为了甩开跟他回台北的同父异母姐妹织田惠子和丽子,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摆脱她们的纠缠不休。

他拒绝接受他父亲安排的政策婚姻,一走了之;两个异母姐妹奉命追来监视他,搞得他不胜其烦。他预料他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倒也不在乎,偏偏恼人的又遇上一个对杜小夜虎视眈眈的松本耀司。

“快说!你到底跟那家伙说定了什么?”他固执地盘问。

“我跟你说了,没有。”杜小夜无奈地说道:“松本先生希望我成为他的专属模特儿——”

“我不答应!”织田操蛮横地先行禁止。

他知道松本耀司是日本著名的服装设计师,更是东方少数几个打入巴黎时装界,享誉国际的世界顶尖设计师。

松本耀司既然看上了杜小夜,势必会将她带离他的身边。

他无法忍受这种分离,更不要杜小夜抛头露面。他要她完全属于他,完全将她独占。

“我绝对不答应!”他再一次蛮横地宣告。

杜小夜习惯了他的任性蛮横,不置可否。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事情处理完了?”她随口提道。

“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所以很快就解决了。”

织田操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没有告诉她,他父亲安排他相亲的事。

他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认为没有提的必要。反正他已经拒绝了,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会接受,心里就不当它是一回事,也就不认为有提它的必要。

“我听说那件事了!”他转个话题,提起杜小夜的羞辱。“怎么会那样?你别难过,我相信你,我会跟威尔舅舅解释的——”

“你要跟你舅舅解释什么?又不关你的事!”杜小夜突然大声反弹,激动又羞愤。织田操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一定是有人通知他,那么那些人绘声绘影对她的讽刺就不全是无的放矢?

“小夜,你怎么了?”

“我问你——”她瞪着他。“你是不是对你舅舅说了什么?所以——所以你舅舅——公司,才突然地指定我负责这次的造型工作?”

“嗯。”织田操老实地承认。“我要威尔舅舅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发挥你的潜力和才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只是缺乏经验,对自己没有信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根本不关你的事!”杜小夜激动得大喊起来。公司那些人对她冷嘲热讽的屈辱感又涌现出来。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杜小夜含怒地瞪视着织田操,甩开他的手。那些人口口声声污蔑她靠织田操的关系,她以为清者自清,没(奇*书*网^.^整*理*提*供)想到他们对她的不齿都成了真。

“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她大声地又对织田操吼出来。

“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帮助你!”织田操再忍不住了,大声咆哮出来。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她竟然那么不知好歹。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帮忙!你这么做,我完全没有了立场——”

“我为自己喜欢的女孩做点事,有什么不对?你何必那么激动?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

“你还不懂吗?人家都说我靠你的关系一步登天!本来我还以为——还以为——”激动的声音转化为哽咽。

“就算是靠我的关系,那又怎样?”织田操猛抓住她的双手,俯逼向她:“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难道我们的关系还抵不过别人的闲言闲语?”

他真的觉得不可理解,便愈发觉得生气愤怒。他认为他和杜小夜的关系不同,他帮助她、她依赖他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他相信她有那个潜力和才能。

但他却不了解杜小夜的感受,受人冷嘲热讽与排斥的滋味并不好受;她的自尊因他的缘故而受到了伤害。

“你……放手!”杜小夜狰扎着想挣脱他,忍了许久的情绪蓦然爆开,哭了出来。

织田操一向傲慢任性,她总是由着他的蛮横,从来没有与他起过什么冲突;但这次的情形不一样,他不了解,她并不想靠他的关系的心情。

如果她真的有那个能力,那也就算了;偏偏她就是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又扯上织田操的“关系”,别人的冷嘲热讽她实在无法不在意。

“我不会放手的!”她愈是挣扎,织田操抓得愈紧:“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难道你真的觉得靠我的关系得到机会就那么可耻?”

他愈说愈激动,动作愈加粗蛮。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沉罩下来,笼盖住他们在黑暗角落的争执;光晕中的车水马龙,将他们隔开在迷离外的黝暗。冷眼旁观他们爱情中第一道斑驳的裂痕。

“对!我就是觉得可耻!”杜小夜被逼急了,加上腕部的疼痛,失去冷静而口不择言。

“你——”

织田操披激得额暴青筋,脸色铁青,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极力压抑着高窜的怒气,眼神粗野凶暴,簇簇的怒火熊熊地燃烧。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挫折,唯有爱情给予他这样的折磨。杜小夜这句话,深深伤害了他的傲慢与骄傲。他一直以为,他爱她,他为她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当然;而她也爱他,依赖他,靠他的关系又怎样?但她却不明白他的心,这比什么都教他痛心。

“织田君。”夜迷离,带来了另一个迷离。

织田操应声回头,脸色倏地下沉,皱眉说:“是你,南条,你怎么也来了?”

一身灰黑的南条俊之几乎被融在夜色中,只看得清贵族冷俊冷漠的轮廓。黑暗中,他矿石黑的冷眸闪映着奇异的明亮,发出令人屏息的光芒。

他对杜小夜点个头,很轻微,却逃不过织田操敏锐多疑的眼神。

织田操毫不掩饰地用敌视的口吻质问南条俊之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如果是为了那件事,我已经拒绝了——你们南条家对此若有什么不满直接找织田家理论去,少来惹我。”眼神且露出疑问,质问南条刚才对杜小夜的那个举动。

南条俊之淡淡扫他一眼,眼光停留在杜小夜身上。

“舍妹和织田君的婚事,我已经不打算干涉。我来这里,是为了见小夜小姐。上回我来,曾与小夜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对她印象非常深刻。这一次,我是特地来找她的。”

婚事?杜小夜先听到这件事,心头微痛不解地看着织田操;待听到南条俊之余下那些话,惊讶地转望了他一眼,脑海一时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思考。

织田操意外和吃惊更甚,且掺杂了嫉妒、不满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小夜,你跟南条俊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杜小夜茫然地说,一片糊涂。

“南条俊之,你说清楚,你跟小夜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们怎么认识的?”织田操转而对南条俊之怒目相向。

“这是我跟她的事,没有对你解释的必要。”南条俊之冷冷地回视他。

织田操又怒又妒,堆了满腔的猜疑,急着逼问杜小夜。

“小夜,你快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杜小夜张口结舌,呆呆地看着南条俊之。她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小夜?”织田操得不到回答,更加妒恨,又怒又急,抓住杜小夜的双手,固执地索求她对他爱的保证。

南条俊之上前拦开他,将杜小夜拥护在怀里。冷冷地说:“织田君,你身为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对一个女子这么粗暴?”

这举动让织田操嫉妒得更加失去理智,口不择言说:“南条俊之,你滚开——”

他伸手想抓回杜小夜,南条俊之拥紧着杜小夜不放,用身体护着她。

杜小夜轻轻挣脱南条俊之的怀抱,移退几步;织田操立刻又抓住她双手。

“织田君,你快放开小夜小姐——”

“你住口!”织田操挡开南条俊之。强烈的嫉妒和猜忌,使他无法冷静下来,逼着杜小夜做选择。“小夜,你说,你要我,还是要这个男人?”

“你在胡扯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对织田操近乎失常的无理取闹,杜小夜根本有理说不清。她心中笼罩着另一团沉重的乌云,心痛又烦躁。那“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织田操却被妒嫉蒙蔽了理智,先前的争执已使他们之间发生了裂痕;杜小夜这时的态度又如此犹疑不定,使他不由得不自以为是杜小夜和南条之间真的有什么。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杜小夜爱他,只消说一句她要的是他;但她却那样回避,他无法不怀疑。他哪晓得杜小夜心中压着那团沉重的乌云,一直在等着他的解释。

“小夜——”他不死心地又逼她。

“够了!我什么都不要!请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杜小夜被逼得眼泪再次溃堤,管不住说出任性的话。

织田操震住了,脸色变得极度的晦涩难看;自尊心放不下,妒怒交加,头也不回地掉头走开。

杜小夜在夜暗中静立了一会,让泪风干,让激扰不定的心情慢慢地沉淀下来。

这一夜过去,也许所有的争执、不快和烦扰也都会过去。现下的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等这糟糕的一夜过去。

“你没事吧?”南条俊之蓦然开口,近在她身侧。

她吓了一跳,带点惊慌。她以为他也离开了,没想到他一直待在她身旁。

“你怎么……”她脱口要问,随即改口说:“南条先生,我想请问,你刚刚说织田操和令妹的婚事……”

问到最后,竟觉得有些艰难。

南条俊之明白她的意思,沉默一会,才回道:“我以为你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由家父和织田先生安排的,舍妹美穗与织田君相亲,两家对这柱婚事很满意。南条家和织田家都是大族,结合两家的财势对彼此都有助益,所以这件事可以说一开始就决定了。”

“什么……”杜小夜心头猛被挖了处坑洞,喃喃退后一步。

织田操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件事?为什么要瞒着她?

“小夜小姐。”南条俊之察言观色,上前一步说:“你和织田君交往很久了?织田君已对你有了承诺了?”

“不,我跟他只是朋友。”

尽管方才那一场争执可以看出她与织田操感情匪浅,杜小夜还是矢口否认。再说,织田操根本也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她跟织田操的关系,残酷又脆弱得可能在一夕之间完全瓦解,什么都不是。

“那就好,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人。”

什么?杜小夜心悸一下,猛然抬头,以为她听错了。

夜近子寐,光线由稍远处的街灯弱照而来,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形错重叠。南条俊之微微俯低下脸,影子吻着她的影子。

这举动让她蓦然脸红,回避接触他冷里微热、令人屏息的眼眸,不发一语急着想走开。

“你别躲开,我是认真的。”南条俊之拦手挡住她,横臂将她搂入怀里,猛然亲吻住她。

这突然叫杜小夜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本能地挣扎,更勾起南条俊之侵略的意识情绪,强而富有弹性的嘴唇,狂肆地掠锁住她的唇,霸道地专制她心跳的起伏,仿佛为他刚才的话做注脚,清楚地让她感觉到某种宣誓和欲望。

“放开我!”她勉强地躲开他的唇,却逃不开他的拥抱。

双臂被他夹紧,陷在他的狂肆中。

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为什么她净都遇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和莫名其妙的事?织田操已经够莫名其妙了,这南条俊之更加不可理解和莫名其妙!

也不过第二次遇见,她跟他讲的话加起来还不超过十句,他竟然就说“要她成为他的人”,而且还过分地这么对她——太莫名其妙了!

南条俊之无视她的气怒羞愤,矿石黑闪亮的冷眸紧盯着她,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焰热。

“我从来没有遇过值得我拥抱的女人,你却让我动心了。”

“莫名其——”杜小夜本能地退缩,轻蹙着眉,来不及闪躲,漫天的狂肆再度将她吞没。

有一刻,她以为她要窒息了,唇间热烫侵占的触感屡屡将她带回现实。她睁大着眼,如初始的不知所措,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

那热烫的触感是真实的;身体的贴触感也是真实的,她清楚地感觉到南条俊之心跳的起伏,像是在宣誓,跳动着情愫和爱欲。

太荒谬了!一切实在太荒谬了!

但是那炙烫的跳动,在她心海波荡,耳语着一首原始的情歌。

第九章·你还爱我吗?

“请问,杜小夜小姐是住这里吧?”

门外,站着—个长发及肩,身材中等的男人,用着不标准的中文含笑望着应门的冯妙仪。冯妙仪稍愣了一下,立刻认出他是谁,讶异又不解,世界知名的服装设计师松本耀司怎么会来找杜小夜?

“啊?是的,请进。”她赶紧让身,殷勤地请对方进门。

“打扰了。”松本耀司微点个头。他在饭店等了两天,一直等不见杜小夜,好不容易才查到她住的地方,便径自上门找她。

“你请坐会,我去倒茶。”

“不必麻烦了。请问小夜小姐在吗?我是专程来找她的。”

冯妙仪转身回来,带着有些抱歉的笑容,说:“真抱歉,小夜刚好有事不在。不过,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你先请坐会。”

这话速度如常,松本耀司听起来很是吃力,有一大半听不懂。但从冯妙仪的表情和态度,他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只好等了。他还有一些时间。

“我能请问,松本先生找小夜有什么事吗?”冯妙仪慢慢地,小心他说出她的疑问。

杜小夜怎么会认识松本耀司这种世界级的顶尖设计师?

她跟他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都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想到此,她心里不由得涌起几分妒意和不满。

松本耀司微微扬了扬眉。这女孩知道他是谁,言谈问犹有试探的意味,便避重就轻说:“只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而已。”

任何人都听得出他话中的推托。冯妙仪识趣地不再多问,拿出一设计图和作品照片,大胆地要求松本耀司批评指教。

那设计图和作品是她和杜小夜闹出抄袭疑云的那款相仿的设计。公司最后认定采用了她的设计,作为彭海伦的主持新造型,得到不错的评价和回响。

松本耀司是世界名设计师,她幸运地平白有这个机会。

当然机不可失,牢牢地抓住。如果作品能得到他的欣赏,那她就一步跨上了成功的阶梯。

“色彩运用得不错。”松本耀司沉吟了一会,谨慎地选择用字,慢慢他说:“一款成功的造型与设计,需要靠model出色的魅力与风情来衬托展现,才能穿出独特与出众。”

他停了一会,侧头想了想,似乎在思索着该如何用他有限的中文字汇表达出意思。

“这个model虽然很漂亮,魅力却很平凡;而需要鲜亮的色彩烘托——整体上来说,差强人意;不过,裙子的缀饰大多了。”含蓄地点出设计上的败笔。

当初杜小夜在设计那款构想时,因为激发她想像的南条俊之本身就是焦点和惊叹号,所以她用的线条非常简单,“无色彩,无设计”的设计本身就是一款惊艳,但冯妙仪的作品虽然和杜小夜的设计相仿,却画蛇添足地加了多余的缀饰和添改色彩,整个设计给人的感觉便完全走调。

“我该告辞了。麻烦你转告小夜小姐,请她和我联络。”

松本耀司轻轻递回设计图,留下饭店的电话。

冯妙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松本耀司对她的否定,让她更加嫉妒杜小夜,妒火中烧,大声叫住松本耀司说:“松本先生,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看上小夜?”

松本耀司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因为她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冯妙仪被击中了一拳似的后退一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公平!她不甘心!为什么那么好的机会都找上杜小夜?她有哪一点比不上她?

她冲到桌旁,把松本耀司留下的纸条撕个粉粹,揉捏成碎团,以发泄她心中的不满。

“妙仪姐,你怎么了?”门口突然响起杜小夜的声音。

冯妙仪吓了一跳,回头慌张说。

“小夜?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不是说明天才要回来吗?”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把那团碎纸放入口袋。

那天在小夜跑出了公司,就没再回去工作;闲呆了几天,便收拾行李回南部老家一趟。

“待不下去啊!我没敢告诉我爸他们我丢了工作,他们一直催我回来,我再不走就穿帮了。”

杜小夜踢开房门,随手将行李丢进去,眼光不觉地朝电话望去,欲言又止。

“怎么了?”妙仪疑惑地看着她。

“没什么。我去冲个澡。”杜小夜摇头,走进浴室。

那场争执过去了好几天,她和织田操的僵持也延续了好几天。而那一晚,南条俊之荒谬,莫名其妙的举动,更扰皱她心情好几天。她逃回家,以为能躲开这一切,结果烦扰没有丝毫稍减,反而添更重更芜杂。

望着她没入浴室的背影,冯妙仪表情沉了下来。

电话声响,竟是织田操,声音听起来憔悴又暗哑。

“对不起,小夜她不在。”冯妙仪朝浴室的方向望一眼,随手将口袋里的碎纸团丢进垃圾桶。

“她回来请转告她,我想见她,我有话对她说。”电话那头,织田操显得消沉又落寞。

这些天他挣扎得很痛苦,后悔自己的任性和冲动,想起杜小夜,他胸中就不尽苦涩,渴望想见到她,莫名的妒火和自尊却又牵绊着他。挣扎与矛盾之间,他心中日积的渴望和想念对他不啻是种折磨;他实在受不了那种折磨,不惜丢下自尊,只求见到杜小夜。

在爱情面前,他变得敏感又软弱。

“妙仪姐,有电话吗?”杜小夜匆匆跑出来,头发还湿湿的。她在浴室隐约听到电话声响,草草冲洗过便赶紧出来。

“啊?”冯妙仪没料到她这么快就出来,有些担心地打量她的神色,眼神闪烁不定,背过身子说:“有啊,不过是对方打错了。”

“哦……”杜小夜若无其事地掠过话机一眼,强掩着声音里期待又失望的表情。

像是为了补偿她的失望,门铃悦耳地响起。杜小夜心跳倏地加快起来,和冯妙仪对望了一眼,说不出心中那种复杂的滋味,既期待又不安,想回避又渴见,举棋难定。

而忽略了冯妙仪眼底那抹耐人寻味的奇异不安。

“杜小夜?”冯妙仪迟疑地打开门,门外意外的是两个细眉单眼皮的日本女孩。

两个人都仔细装扮过。一丝不苟的齐肩直发型;中规中矩的两件式套装,式样简单,出自名家设计,穿在她们(奇*书*网^.^整*理*提*供)身上,却有制服一样的僵挺感。

两个人年纪大概都和杜小夜差不多,一两岁的出入,神态问却有一种贵胄世家特有的骄慢。仔细打量,那给人不愉快的骄慢感,倒与织田操有几分相似。

看着这两人,杜小夜露出困惑的表情。两人二前一后地走到她面前,明显地带着轻视和敌意,说话的口气与态度都极是不友善。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我们是谁。”开口的是个子较高的那女孩。“我是织田惠子,织田操的姊姊。这是我妹妹丽子。”

由于织田信次从小就聘请家教教导,所以织田惠子和织田丽子都可以说得一口还算流利的中国话。

杜小夜静静地看着她们,等着她们说出她们来的用意和目的。她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不过眉宇间却锁着隐灭不去的困惑。

“请问你们找小夜有什么事?”冯妙仪自动地问出杜小夜的困惑。她预感将有场好戏来临,暗自几分窃喜,不关痛痒地引出开场白。

织田惠子傲慢地扫冯妙仪一眼,复而转向杜小夜面无表情地说:“你应该清楚我们来此的用意才对,杜小夜小姐。操他拒绝接受我父亲特地为他安排的婚事,不惜破坏织田家的名誉和尊贵,就只为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就是你,杜小夜小姐。我父亲非常震怒,不许他再跟你来往,他却置之不理,不顾父亲的禁令而任性地离开。”她冷哼一声,又说,“尽管如此,不过,我相信,等他想通了,到最后他还是接受的。这是家族的决定,他是织田家的继承人,必须服从家族的一切决定。更何况,南条家历史悠久,不管是家世。财势或者社会地位,都堪与织田家匹配;美穗小姐又是社交界公认的大美女,才华、品貌、气质样样都无人可比。所以,操他最后一定会接受父亲的安排,和美穗小姐结婚的。”

“我们调查过你的一切——”换织田丽子接口。“才学低下不说,能力也平凡普遍,家世更是不堪一提。以织田家的家世、地位,是绝不可能接受像你这种出身卑微平凡。又是异族的女孩的。只有像南条家那种传统优良,又带有皇族血统的名门世家,才是与织田家门当户对的理想对象。我要提醒你,别以为操他喜欢你,你就可以攀上枝头变凤凰。没有用的,灰姑娘永远就是灰姑娘,你最好别作白日梦。”

两人轮番把话说尽,等着杜小夜的反应。

本来,织田操为了杜小夜而和他父亲发生冲突、不合,是织田百合母女最高兴见到的事。但是,织田家贵为名门世家,说什么也不容许低下的女人进入,破坏织田家高贵的血统,而成为织田家的耻辱。因此,不论如何她们都要阻止织田操和杜小夜的事。

杜小夜原就瓷白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尽管她已经知道织田操和南条美穗相亲的事,织田惠子和织田丽子这一番话,还是让她受了打击。

她从来没有深入考虑过那么多,一直以为,爱情是两情相悦的事,却没料牵扯深了,会有那么多现实的复杂。

就是因为这样,织田操才会瞒着她相亲的事;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迟迟不肯来对她解释吧!而她居然还那么天真,那么一厢情愿地期待——

“这就是你们来的目的?”她慢慢地开口。

“没错。”织田惠子抬高下巴说:“我们要让你明白,织田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像你这种女孩,你最好要有自知之明,别枉费心机。虽然操他现在一时被你迷惑,但等他冷静想通了,他一定会接受父亲的安排。他已经见过美穗小姐了,相信很快地他就会答应和美穗小姐成婚。对了!操没告诉你他与美穗小姐相亲的事吧?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你只是他玩玩的对象,他对你根本不是认真的——”

“惠子姐说得没错!”织田丽子插嘴说,“虽然操说他喜欢你,因为你而违抗父亲的决定,但其实操从小就任性。桀骜不驯,不肯听从父亲的命令。这次,他也是如此,只是以你为借口,不肯乖乖地听从父亲的安排而已。不过,见过美穗小姐后,他一定会改变心意的。”

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织田操他动摇,迷惑了,所以迟迟不肯和她见面……她这几天,心里一直期盼着……

“既然这样,你们又何必多此一举,还来这里做什么?”杜小夜忍住心痛和空洞,逞强地咬着唇说。

“我们是来提醒你,希望你有自知之明,别对操纠缠不休。”织田惠子用倨傲的态度说:“再过两天,我父亲就会亲自来带操回去,操和美穗小姐的婚事都会照安排的进行。操他不会想再见你,所以请你也别再去打扰他,那会让他觉得很为难的。”

最后那些话,比什么致命的武器都有效,狠狠地打击着杜小夜脆弱的感情和自尊。她盲目地相信那些活,相信织田操觉得为难而不肯再见她——她本来就对自己没信心,这些话让她更加懦弱退缩,多疑不确定。她跟织田操的感情,本来就是由织田操主动,现在他迟迟不见她,一句话就足以让她受到了伤害。原来心头那团沉重的乌云,而今因为这些话,愈扩愈大愈深沉,而致将她完全覆没。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虚弱而无力地垂低着头。

织田惠子站起来,织田丽子也紧跟着倨傲在一旁。两人斜视着失去倚靠,心头满是伤而委缩在地上的杜小夜,撂下话傲慢地说:“不要再跟操见面,如果你还懂得羞耻的话。”

随即,脚步声骄慢地踩响,无情地践踏杜小夜无力再设防的脆弱的心。

屋内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窒息了很久;颓委在地上的杜小夜,始终那样垂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大久了,冯妙仪以为她会听到哭泣的声音。蹲下身,收起幸灾乐祸的窃喜,换上悲悯的表情说:“小夜,你没事吧?”伸手过去安慰她。

“我没事,妙仪姐。”杜小夜仍然低着头,声音是颤抖的。

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对冯妙仪笑了笑。那笑脸绽在她苍白的脸上,强忍悲伤的牵强,比哭还难看。

“大过分了!”冯妙仪忿忿说,“一定是织田操要她们来的!这几天没见到他来找你,本来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发生什么小口角,原来他大少爷爱情游戏玩完、嫌腻了,后悔了便避不见面。移情别恋还怕麻烦,用这种手段伤害你实在太过分了!”

杜小夜勉强扯扯嘴角,还在逞强。

“别难过,小夜。”冯妙仪两条弯眉弧圆地下垂,微微上翘的菱角嘴抿了抿,看起来倒像是在笑的样子。“这种人,不理他也罢。说实在的,从你跟织田操交往,我就一直害怕你会受伤害,果然还是发生了。有钱人总是爱计较什么家世背景、身分、地位的,愈是有钱愈是讲求门当户对,平凡的女孩若梦想什么白马王子、麻雀变风凰,只是自取其辱。现实毕竟是现实;尤其像织田操那种大少爷。哪个女孩不倾心?但想也知道,以织田家那种豪门,会随便让个平凡的女孩进门吗?”

“我该怎么办?妙仪姐——”杜小夜无所适从了。

“看开一点吧,小夜。离开他别让自己再受伤害。”

冯妙仪竟……教杜小夜吃惊地、劝她离开织田操。

“我……”她更加无所适从了。心里有深切的渴望想见到织田操,她茫然地站起来说:“我要去找他,把事情弄清楚……”

“醒醒吧!小夜!”冯妙仪拦住她。“难道你没听到她们说的,织田操根本就不想见你!他早就打算丢下你了,所以才会瞒着你跟什么南条的相亲。”

“可是……”

“小夜,别傻了。像织田家那种豪门,不可能不在意对方的家世地位的。再说,织田操如果真的有心,他早就来找你了,对不对?但他却跟别的女孩相亲,而且还瞒着你,又不肯对你解释——依我看,他对你的感情根本不是真的。像他那种大少爷,要什么女孩会愁没有?我看,他一开始对你就不是认真!”

冯妙仪字句说得都不像在安慰杜小夜,反倒像是在挑拨他们两人已呈裂痕的感情,由中作梗,让裂痕更加扩大,竟至破裂。

“你仔细想想……”冯妙仪又道:“从你跟织田操认识到现在,他有对你说过他爱你,给过你任何承认吗?没有,对不对?他一定会听从他父亲的安排,娶世家的女子为妻,你又何必自取其辱,作践自己,再去伤害自己?”

“别说了,妙仪姐。”这些话,巧妙地打击杜小夜心头最脆弱的地带,心海的阴影又如鬼魔地完全将她罩没。

“小夜,听我说——”

“请别再说了!妙仪姐——”杜小夜倔强的面具被撕碎,掩着脸扑倒在地上。

现在只要织田操出现,只要织田操一句话,就可以将她受伤的心弥合,她也不至于滴得满腔是血。但关于那通织田操渴见她的电话,冯妙仪一个字也没提。

爱情还是有阶级差距,让不确定的心产生怀疑恐惧。

杜小夜完全被那些无情冷酷的话击倒,难过得匍匐在地。

天长地久不单只是一句单纯的誓言就可以相厮到白头,她是那么情愿相信,却显得那么脆弱。

同个时刻,受着思念折磨的织田操,却苦苦地等着她。

一种相思,被分化成两处折磨;误会成网,网中的两人,却都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