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闲凭玉栏思旧事 几回春暮泣残红
一路行来一路笑,不觉已然至蔡州。
李兰菱算算盘缠,一路花费,已然所剩无几,当下一面吃饭,一面和小笛商量,“晚上我去弄点银子,你自己先休息就是了。”小笛登时跳起来说:“啊!偷银子啊,我要去!”李兰菱急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小笛方才坐下来,也轻声说:“对,要保密!”
李兰菱说:“以前我曾杀过这里的地方官,那屋里堆积的金银珠宝,简直超过你我想象。今日再来,我倒要看看,这新任官员,是如何变本加厉收刮民脂民膏!”小笛愤愤说:“哼,我就不信,杀不完这些贪官污吏!”
三尺青锋一片心,今日试剑把问君。年少轻狂随意事,留作他日梦里行。
月黑风冷人迹稀,知州府上辨高低。自是官家多财帛,一入府门重千金。
小笛一面骂,一面装了不少珠宝,李兰菱说:“多了也弄不走,快点离开这里,一会到穷人窟去散了,留点自己用就好了。”小笛陶醉的说:“当侠盗的感觉真爽!”
忽然一声冷笑传来,“一个将要被擒住的侠盗,不知何爽之有!”小笛一惊,只见两个枯瘦老头,一黑一白的衣服对比特别鲜明,冷然立于门外。
形容枯瘦劲力深,数十年华功夫真。谁言人生不蹉跎,踏遍天涯竟无根。
李兰菱抽出长剑,喝声:“走!”人已经飞身而上,翩然刺去,然而那其中一个老头手上轻轻一晃,李兰菱陡然觉得一股冷气袭来,险些便要跌倒。小笛跟了上来,正要出手,另一个老头手指轻轻一弹,一股劲力逼来,她感到心口一凉,人也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李兰菱不料这里居然有如此高手,心里一时竟然大乱,提剑四顾心茫然。
黑衣老者不屑的说:“就这功夫,还是江湖上名声不蜚的兰花仙子,现在这些武林中人,真是丢人现眼!”白衣老者说:“先擒住这丫头再说!”说着伸手一弹,一道劲力袭来。李兰菱这次有了防备,转动身形,避开劲力,一面已经展动镜子剑法,徐徐出招。
那黑衣老者陡然看到劲力似乎向自己逼来,心中登时有些奇怪,伸手便挡,岂料李兰菱一剑刺来,若非他实在功力高绝,反映神速,只怕便已经被削去食中二指。
白衣老者呵呵一笑,说:“大哥,这丫头有点邪门,武功路数从未见过。”黑衣老者说:“好,我喜欢!”一面更加凶猛的出招,劲力所指,如雪崩,如冰裂,作雷电闪。李兰菱渐觉冷气袭来,出剑已经力不从心。
忽然一阵啸声传来,如鬼嚎,直扑入人心,李兰菱感到全身有如刀割,登时跌落地上。
醒来的时候,只听到一阵幽幽的琴声传来,她心想这两个老头还会弹琴,但见依稀朦胧之中,晓色迷茫,苍松之下,一个白衣男子端坐弹琴,背影魁伟却清秀精致,一看便知是木天磊。
李兰菱登时一喜,急忙上前说:“木大哥,你又救了我?”木天磊转头看着李兰菱,点头说:“我正好赶去那里,看起来似乎就是为了救你一样。”李兰菱问:“木大哥去那里干什么?不可能也是做侠盗吧,音谷掌管多少琴箫行的生意,恐怕不必。”
木天磊叹了口气,说:“新任的知州是琴儿所嫁之人,我想去问他,琴儿到底去了哪里。”李兰菱问:“那……你……”木天磊说:“可是这个人已经并不是琴儿的丈夫,琴儿的丈夫已经死了,这个人实则是一个傀儡。”
李兰菱摇头说:“恐怕是所知有误,一个知州并非多大的官衔,怎么可能还有傀儡?可能是这个人骗你呢,或者你的消息有误。”木天磊说:“知州虽然普通,但是知州大人的伯父却是名声显赫之人,鼎鼎有名的翰林学士,他的儿子在赴任途中被人杀害,并被人安排一个冒名顶替之人,如此重大之事,事出非常,看来其中定有阴谋。”
李兰菱惊讶的说:“阴谋?”木天磊使劲的弹了那一曲最后的一个调子,停了下来,摇头说:“我不管他们有何图谋,我只求找到琴儿,如今琴儿流落他乡,不知现在是否还好。”李兰菱叹说:“琴儿的母亲也真是的,木大哥如此人才,况且家底也这么殷实,在武林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木天磊起身说:“在世人看来,江湖是一个凶险的地方,武林中人朝不保夕,都不能有个安身立命的计较,其实处处凶险,官场中人,有时反而有更多顾虑,更多悲哀。”
李兰菱想了想,方说:“我也纳闷,一个知州怎么可能请这么厉害的高手护卫,看来的确有蹊跷,木大哥见多识广,知道这两个老怪物的来历吗?”木天磊说:“看武功路数,像是已经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四十年的冰岛。若非我新近夜里无事,参悟了音谷魔功‘夜魔咒’,那是断然不能救你二人的。”李兰菱心想:原来晕倒前撕心裂肺的疼痛,是来自你啊!
她忽然想到小笛,便问:“随我一起的人呢?她去了哪里?”只听小笛在身后说:“我在看他给我的音谱啊,他说这些曲子都不是普通的曲子,吹出来啊,能有惊天动地的力量呢,我也要练音功,一杀一大片!”
木天磊摇头笑说:“音功伤人,自损八百,若非内力充沛,苦练多日之人,断不可贸然施为。”李兰菱说:“我倒觉得音功高深,不奢望能够领悟。”
木天磊捧起琴,说:“我倒觉得姑娘颇有领悟,你醒来最晚,并非因为内力浅薄,而是因为姑娘对韵律天生感应所致,倘若加以引导,避其锋芒,用其厉害,也有大成。只不过姑娘剑术造诣一日千里,大可不必费心另辟道路。何况音功的最高境界,就是伤心失落,没有这种心情,就不能发不出惊天动地让神明都禁不住战斗的力量。”
看着木天磊俊朗却失落的表情,李兰菱有一种很难过的感觉,她明白木天磊的伤心失落,或者正是因为这种伤心失落,他才能参悟“夜魔咒”,才能救我。
小笛问:“你要走吗?去哪里?”
木天磊淡然说:“找人。”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天外天在红叶楼聚集武林正派人士,我不想前去,二位也要避其锋芒,天外天的高手也来了。”又走了几步,转头再说:“红叶楼,蔡州……难道昨夜冰岛两人,也是天外天的杀手!”
李兰菱一惊,心想这天外天也太厉害了,居然人手都能安排进官府。
木天磊顿了一顿,说:“如此说来,我不得不去了,琴儿的事情,和天外天,绝对有关系,难道他们要酝酿一个大大的阴谋!”
小笛奇怪的说:“你真是太厉害了,就看你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就说出一个大大的阴谋,我怎么没觉得?”李兰菱急忙说:“小笛你不要乱说话,让大哥好好想想。”小笛一撅嘴,说:“我说我的,他想他的嘛。”
木天磊走上前几步,皱眉说:“琴儿的母亲看中的一定是达官贵人,达官贵人陷入的一定不是寻常争斗,早就觉得天外天来头不小,财大气粗,难道是朝廷想要围剿武林各派?”李兰菱一怔,木天磊缓缓说:“多年战乱,天下武林群雄割据,不尊天子,不屑礼仪,想来天子一定引以为大患,授人以权,意图剿灭,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小笛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嘛,当年大唐王朝夺取天下,僧兵出了多少功劳,我看,是天子无能,无法调和罢了。”木天磊说:“可是如今雄踞武林的各大门派,无一不是在各地拥有强大的势力,而且四通八达,完全渗透于各行各业,这和少林寺不一样,少林清心寡欲,一向很少参与武林角逐。”
李兰菱说:“以木大哥之见,还是要去看看这次聚会,摸摸天外天的底,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普天之下谁能王,刀兵剑戟见短长。不是江湖多屠戮,几人安渡名利场?
红叶楼外清风渺,红叶楼上烛光摇。不见铁刃手中带,但有凶光眼内藏。
月残虽无星相伴,夜沉却有人行来。烛红摇曳人无语,主人迟迟未见礼。
李兰菱三人缓缓上了楼,楼上极为宽阔,偌大的空间里,四周摆满了太师椅,正中间的一个位置虚空着,右边为首坐着一个中年文士,三咎清须,如仙人之态,身后站了三男一女,三个男子寻常得紧,面无表情,那女子一身浅红衣衫,眉目顾盼,如神仙妃子,风韵压人,桃红半开风微送,梅花暗香随人来,不是欧阳无双又是何人!
旁边坐着一个黑衣道人,高挽发髻,微闭双目,似在养神,想来便是真武派掌门人无为道长,身后三个年轻道士,看起来眉清目秀,丰神俊朗,比之刚才黄山派欧阳门下几人,便要精神得多。
接下来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一身黄衣,生得雍容华贵,仪表不凡,面上神色自若,颇有大家风范,后面只跟着一个青年男子,形容英伟,眉目中却含怒气,扫视众人,似有所图。木天磊轻声说:“这两人是唐门掌门唐遂,和少掌门唐澜。”李兰菱心想:唐门位列十二大派,其掌门人却也是个人物。
接着的三张椅子,却都是空着,左面却只坐了西陵派云成师太和叶小倩二人,余下五张椅子,也都空着。
眼光轻移,下面所立之人,皆是各派盟友,有的李兰菱认识,有的不认识,倒也并不关心。此时三人已经悄然走到人群最末,李兰菱正要说话,忽然看到楼梯口走来两个青年公子,顿觉眼前一亮。
那为首之人,一身青衫,面如冠玉,目闪清波,貌比潘安胜一点,才如宋玉长三分,见者莫不为之倾倒,自叹平生难见如此潇洒不类之人。
云为衣裳树临风,双眉若剑夜入梦。美人对镜梳妆时,山上又绕十年风。
身后跟着一个白衣青年,俊美清秀,满眼豪情,如雪脸容正堪好,似玉双眸更点漆,见者神清而自惭,自愧而不如。
酒是豪情剑无泪,天涯海角何处停。从来不问故乡路,回首柳暗花又明。
那两人缓步而前,与李兰菱擦肩而过,那白衣青年与之目光一对,李兰菱陡然觉得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登时转头,心怦怦而跳,虽然看着前面,却不知前面是什么。
无为道长忽然睁开双眼,缓缓说:“天外天既然约了我武林铁盟之人前来聚会,如何还不现身,让我铁盟数十门派白白等候,是何道理!”
黄山派掌门人欧阳忠笑说:“道长何必心急,是他天外天有愧于武林铁盟,他理亏,我们不过等着讨个说法而已。”
忽然一声轻笑传来,“今夜月圆,敝主人邀天下武林正道人士,共同赏月,以对武林正派执掌武林公义多年,不辞劳苦之心,聊表谢意。如今天下既定,各位也是时候安享太平了。”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翩然而来,衣袂飘绕,长发如水,宛如月宫嫦娥,清幽不食人间烟火。
深山十年磨铁剑,此女千年有几人?冰肌如雪化为泪,杯酒岂能随孤魂。
李兰菱心想:这人又是何人?但见她径直来到正中座下,笑说:“因此上小女子代表敝主人准备了琴歌之乐,以饷各位,一路辛苦,今日且作休息。”欧阳忠问:“姑娘,劳师动众请武林铁盟前来,难道就是为了听这弦歌声乐,舞榭歌台不成?我等都是武林中人,不喜欢这些。姑娘有事,不妨直说。”
下面忽然有人大声说:“不错,什么玩意,我们千里迢迢来此,就看你这破歌舞不成!你这姑娘小小年纪,怎么如此不懂事理,那也太看不起武林铁盟了。”那白衣女子冷冷而说:“武林铁盟?请阁下说出武林铁盟的来历,可否?”
那人一时语塞,白衣女子缓缓说:“五代十国,天下大乱,武林纷争,日渐猖狂,蜀中有山,多出奇人,特派十二侠客,前往武林,分别帮助十二门派,建立基业,尔后全身而退,事隔五十有二年,此山无名,武林中人称为圣人山。江湖十二门派执掌武林,所倚仗者,乃是当年圣人留下的铁盟令和铁盟规矩,如今时过境迁,铁盟中人,居然不知武林铁盟的来历。”
无为缓缓说:“姑娘所言不差,不知从何听来?”
白衣女子依然神色冷冷,“道长何必多问,说起来,铁盟十二大派,当年的确辉煌一时,执掌武林,统领群雄,功不可没。可二十年来,刘岛因为在座各位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的原因,退出江湖,隐居南海;除邪岛更是与世隔绝,在北海自生自灭;十八年前,断魂魔姬柳红豆灭了冯门,满门一个不剩;天医派更是人丁稀微,不知有多少年未有参加聚会了,甚至连一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这算什么大派;何况如今夔门寺更是图谋不轨,正罪伏法,这十二大派,其实也没那么多了。”
无为有些发怒的说:“阁下不说夔门寺还好,天外天侥幸得胜,还想要一举灭了西陵派,唐门,不过先是在西陵派遇到重挫,接着在唐门被群雄所阻,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才闹出这么一出红叶楼聚会,其实大家都是武林中人,有什么话,不能当着说出来呢。武林铁盟的规矩,对邪恶之人,卑鄙之人,绝不姑息,何谓邪恶,何谓卑鄙,滥杀无辜者,邪恶也,图谋不轨者,卑鄙也。”
白衣女子神色自冷,淡然说:“道长何必生气,晚辈想要看看铁盟令,不知如今在谁人手上!”李兰菱心里想:难道铁盟令在天外天手上?
无为向欧阳忠看去,欧阳忠正声说:“不错,铁盟令是被人盗走了,不过,本派已经派人去找,相信不日即回。”白衣女子冷然说:“江湖传言,得令者得武林,黄山派难道就不怕有一天别派得了此令,统领你正派同盟!”
一为权力较短长,相濡不如早相忘。可怜利海多仇恨,一语激起千重浪。
欧阳忠说:“铁盟令乃正气之物,无德之人,断然不可居之;倘若逆天而得,却也未必能有善终。”
白衣女子说:“欧阳掌门这话一说,在座各位,只怕也都心动了。铁盟难得,正气好说,谁要是成为权力的执掌者,那不就成了正义的化身吗?正义也不过是写在书上,说在嘴上的玩意,那写书说话的人,还不是受人指使。”
木天磊走了出来,正色说:“看来姑娘此行,是要挑起我正派纷争,铁盟令乃是圣人山所铸,交由铁盟中德高望重者保管,如今丢失,无论谁找到,那也得交给黄山派,即便要改主人,也得等找到之后,方有计较。”
白衣女子看了看木天磊,说:“原来是木大掌门,请坐,听说最近木掌门忙于采风,没有参加武林聚会,今日居然前来,真是蓬荜生辉,幸会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