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甲兵只在你心中
京。
或许是天气真的很热,一切都显得无精打采,连草木也蒙上了一曾灰尘。
外面的雀儿偶尔扇翼几下就又呆呆不动,只要刚刚才脱去坚硬外壳的野蝉鸣叫的甚是欢快。
乾清宫西暖阁里的四个香炉还燃着,袅袅的暖香让屋子里更加闷热,年仅七岁的福临正半靠着硬榻打瞌睡。
软嘟嘟的孩儿面上挂着微微的笑意,仿佛在睡梦中回到了凉爽的盛京,正偷偷爬上宫墙摘取书上的也子,嘴角的口水都流了出来……
“太后驾到——”随着太监响亮的传报声,小福临立刻睡意全消一骨碌爬起来,赤着脚跳下硬榻:“额娘来了,快把我的画儿遮起来。”
“万岁爷,赶紧穿上衣衫,这衣冠不整的样子要是叫太后瞧了去,奴才们少不得又要吃板子。”内侍大太监海大富是从盛京跟着入关的,最清楚宫里头的规矩,赶紧帮福临整理衣冠。
孝庄太后(就用这个称呼吧,考据党不必考据了,我承认当时不是这么称呼的,要是使用布木布素的话,很多读者都不清楚说的是谁。)很重礼仪规则,宫里的很多规矩都是亲自制定。太后又很希望小皇帝成为有作为的明君,仪表、冠容都马虎不得。
水纹明黄单衣是穿好了,鞋子也由小太监伺候的整齐,百仪带着还没有束的妥当,孝庄太后就已经进来。
第一眼就看见小皇帝散着的单服,束腰的百仪带还拖在身后老大一截,登时就面如寒霜,沉声道:“海大富,你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么?自己去领二十板子吧。”
“嗻。”
海大富海公公躬着身子。小步退出。
“慢着。”小皇帝福临清脆地童音响起:“不干海大富地事情。是我嫌天热。强要脱了衣衫地。”
“是么?”孝庄太后语气中不带一丝情感。仿佛给这闷热地房间里带着一股寒气。
“都是奴才伺候不周。甘领责罚。”
“既然万岁都替你求情了。那就减免一些。十板子吧。”
老太监海公公跪地谢恩之后。退出暖阁。
皇帝福临撅着个嘴,显然对处罚海公公的事情心有不满。
“好孩儿,你过来,”孝庄脸上露出慈爱的温馨之色,把福临揽过来笑眯眯的说道:“你不时常念叨这里闷的么?我给你找了个玩伴儿。娜木柊你进来吧……”
从外间进来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约莫十来岁的年纪,穿件子过肩无袖的天蓝色蒙式袍裙,袍裙上穿金丝走银线,镶珠嵌玉极尽奢华之能,足蹬一双过踝的小皮靴子,头上带着一顶尖沿挑边儿的软缎子小帽,耳边垂下两缕流苏……
这个一身科尔沁装扮的小女孩一进来就趴下跪拜,清脆脆的童音响起:“科尔沁蒙古娜木柊请皇太后安,问大皇帝陛下吉祥……”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哪里用这么多劳什子的礼节,肯定是你爹爹教的吧?”孝庄笑呵呵的示意这个叫娜木柊的小女孩不必多礼,并且亲自把小女孩搀扶起来:“当年我离开科尔沁嫁到他们爱新觉罗家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在眨巴眼儿的功夫,就已经长的这么高了。皇帝,你也过来,这是你舅舅家的娜木柊,我特意让她从蒙古过来这里给你作个伴儿……”
终究还是个孩子,把家里大人教的那一套规则利益“演练”完了之后,孩儿家的率直纯真也就是显露出来,拉这孝庄的手不住埋怨:“姑姑,这里热的紧了,你看看我这汗都冒出来,姑姑你受的了么?”
“有什么受不了的?习惯了就好,”孝庄让宫人去来冰镇的凉汤给娜木柊消暑气,面带微笑的说道:“你刚来就嚷着热的受不了,过些日子真到了天蒸地烤的大暑节气,你还不得躲到冰窖里去?”
“再热了我就回草原去,草原上凉爽的很,比这里好多了呢……”娜木柊歪着脑袋天真的说道:“草原上的野奶子榴榴花也开了,再过些日子就可以摘榴榴来吃,又酸又甜,我爹爹说姑姑你最爱吃那个,不过现在还没有长出来……”
“你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明白,咱们科尔沁的女人又有几个是能够遂了自己心愿的?”孝庄遥望窗外,似乎是在极力回忆中童年的美好时光。
科尔沁蒙古和爱新觉罗氏相互联姻由来已久,两者之间互通婚嫁的事情多了。就在本月,还有两个爱新觉罗的公主远嫁科尔沁。
这种纯粹的政治联姻可不管什么两情相悦,都是双方事先安排好的,为了双方部族的利益把小女孩们送到万里之外,至于她们是不是幸福根本就没有人去关心。
贵为皇太后的自己,不也是这种联姻的产物么?就是眼前这个小侄女,也是同样。为了加强和科尔沁之间的关系,多尔衮奉行旧例,极力主张在蒙古强势部落中挑选未来的大清皇后。为了科尔沁的利益,孝庄当然要在自己的老家找出人选。
而这个娜木柊就是最佳人选。
既是纯正的科尔沁出身,又是孝庄的侄女,不选她还能选谁?
“娜木柊,你和皇帝玩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孝庄有些疲倦的坐在硬榻上,连贴身的宫人都遣了出去。
皇帝还是太小,连最基本的一点实权都没有,不要说展布经济调动军马的权限,就是每日的奏章都要由哪个摄政王先过目定夺,甚而至于连宫中宿卫都是多尔衮安排调动。所谓的皇帝和皇太后不过是个摆设而已,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
那边的娜木柊和福
是小孩子,没有这么多的心思和顾虑,很快就叽叽喳)7[一处:“您在蒙古的时候读过书么?”
娜木柊赶紧说道:“自然读书的。”
“我今天读的是《诗经》和《问庶》,你呢?”
“我读的可多呢,”科尔沁蒙古出身的娜木柊根本就没有读过什么书,最多是在来宫里之前临时抱佛脚认识几个字而已。不过她知道福临这个小皇帝喜欢读书,所以打肿脸充胖子。唯恐被福临看出自己不读书的本质,年岁稍大一点的娜木柊赶紧转移话题,一把掀开书桌上的白色丝绢,露出掩盖在丝绢下的一副画来。
画上只有一株垂柳,一小儿能踮着脚拿竹竿子去捅树上的雀窝,虽是寥寥数笔,小儿憨态也是跃然纸上,颇有几分山野情趣。
“这是你画的么?”娜木柊问福临。
“是我画的,不要告诉我额娘,额娘不许我弄这些东西,说是玩物丧志……”
“画这个有什么好?你若是喜欢就让宫里的画师来画呀,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别人画的哪有自己画的有趣?绘画不就是讲究是抒发新意的么?
福临忽然感觉这个衣衫华贵的表姐和自己不是一路人,生性有些懦弱的福临甚至不愿意和这个娜木柊再多说话。一个人走到桌后拿起画笔,蘸饱了墨,在画纸上再添几笔云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在盛京的时候我也捅过雀窝的,有趣的很呢,只是做了皇帝就不能再去了,很多有趣的事情都不能做了……”
“捅鸟窝哪有做皇帝好?你做了皇帝,全天下都要听你的,你想打谁就打谁,想杀谁就杀谁,全天下的人都怕你呢。”
福临无语。
能够做到此等境界的只有摄政王多尔衮吧,他才是真正的想杀谁就杀谁,连皇帝也怕他呢。
“还有,你这个皇帝未免寒酸了些,看看你还穿着软底子鞋呢,你再看看我这双皮靴子多华丽?能值整整一群牛的钱……”
福临愈发的不想和这个表姐说话了。
外面靴声橐橐,小福临没来由的赶到一丝畏惧,赶紧拿白绢子把画遮掩起来……
能够不经通传宣调直闯而入的,自然是叔父摄政王多尔衮了。
多尔衮甲剑不解,大踏步进来,目光如电扫了福临一眼,小孩子的那点把戏早就看在眼中,上前拿开那面白绢,看到下面的画,先是一愣旋即大声质问:“皇帝,你整天就做这些的么?万千勇士正浴血厮杀,你却在宫中做这些玩意儿,怎么能够做个好皇帝?”
福利年纪幼小,本就惧怕多尔衮,此时此刻,更是畏畏缩缩的不敢回话。
似乎也没有想过要小皇帝回话,多尔衮看看娜木柊,面色柔和了许多,脸上挂着笑说道:“你就是科尔沁的那个娃娃吧,还不错嘛。咱们满蒙一家,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再过几年就和皇帝完婚,你就是咱们大清国的皇后国母。”
“谢摄政王。”临来之前,娜木柊就很清楚谁才是大清国真正的主人,也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既然多尔衮这么说了,那皇后的位子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科尔沁蒙古愿世代追随摄政王的战马……”
“哈哈,好的很,你可比咱们的小皇帝要懂事多了。”
“皇帝怎么就不懂事了?命礼部为摄政王建碑纪绩,为后世子孙崇慕,这是可皇帝亲下的旨意。”听到多尔衮的声音,孝庄轻步出来,脸上盈盈满满的都是笑意。
多尔衮战功卓著,又是拥立福临的重要人物。尤其是现在,已经把大清国的军政大权牢牢掌握在手中,从名义上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其实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制的住他,所谓的皇帝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连宫中宿卫都不能调遣,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用?
位已至极尊的多尔衮和所有的上位者一样,在经历了夺权时代的精明和谨慎之后,也开始想着树碑立传之类的勾当,于是,小皇帝福临很“乖巧”的顺从“天意民心”,在宫里头给叔父摄政王建造一座功绩碑。
以多尔衮的精明,当然不会认为小福临是真的有这个孝心,小声调笑道:“树碑之事是太后所为的吧?”
宫中所有俱是多尔衮的沿线,又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他的耳目?
“我母子一体,谁立还不都是一样的么?”自始至终,孝庄都是在微笑:“摄政王说是也不是?”
“太后说是,那自然就是了。”多尔衮呵呵笑着说道:“我听说太后又为皇帝礼聘了几个师傅?”
“是有两个前明的翰林进宫为学,教授皇帝些四书五经汉书诗赋之列。还有那个西番的太常寺少卿叫做汤若望的,我也叫了过来,据说他的算学和历法很是不错。”孝庄亲自斟一盏子浓茶递到多尔衮手上:“知道你爱喝奶子,可我这里之后茶水,将就些吧。”
“嘿嘿,到了太后这里,就是叫我喝鸩酒我也能将就。”
孝庄当然听的明白这话里话外的暧昧,眼色一挑,看看外间的福临和娜木柊,轻声说道:“这里不是慈宁宫,你我……让孩子们看到不好”
“我晓得,哈哈哈,我晓得,太后说正经事情吧。”多尔衮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
“太子的几个师傅都是经摄政王亲自审定的……”
“我不是说那些汉官和汤若望有什么不好,太后也知道这些汉人的东西最能蛊惑人心,很容易就把皇帝教坏的。”多尔衮喝口浓茶,似乎很不习惯这茶水的
般皱着眉头:“什么圣人文章,都是糊弄人的鬼玩意)]些东西,咱们满人才可以治理亿兆汉人,让他们都想着当咱们的奴才而不是去造反,尊孔重儒也就是摆摆样子给那些读书人看的,咱们可万不能相信呐。”
孝庄正色道:“这其中的道理不必摄政王说我也明白,可汉人治理千年,儒家总是有些精髓的,也不全都是糟粕。皇帝用的虽都是前明遗留下来的经书、诗文,可都是经过我仔细挑选。可就是皇帝孩子之心太重,不懂得学习其中精华,反而流连书法绘画这些无用之杂学……”
“哈哈,也非全都是无用,太后当年也是师承范文程,学习的不也是这些东西么?”多尔衮看看外间的福临,凑近孝庄很不端庄的说道:“若非如此,太后怎能有今日之韵味?”
孝庄咳嗽一声,掩饰过面色之间的羞涩和尴尬:“皇帝也在学习满蒙文字,还有弓箭骑射,每日课程都是满满,从卯时三刻起床,一整天都在学习,我怕他年纪太小学不了这么多,欲速则不达呀。“
“太后和皇帝也信佛了?”看着孝庄手上的佛珠,多尔衮问道。
“信佛也好,心里安平。”
“嗯,好的很,最好让皇帝也信佛,再请几个大和尚做师傅,这样的话,皇帝就不会闲着没有事情做……”
满人本信奉萨满教,入关之前也有不少信奉佛教的,入关之后也开始供奉关二爷,信仰十分杂乱。作为皇室,自然是都要照顾到,每天早晚两次祭神就是多尔衮确立的制度。
每日清晨祭拜佛祖和关帝,晚间祭拜爱新觉罗始祖神和蒙古神,至于日祭月祭春秋大祭,更是繁杂琐碎,无一可以或缺。
其实多尔衮本人是典型的无神论者,什么佛祖神仙他都不搭理,就是信佛也是摆摆样子而已。至于把这么多的祭祀确立成为制度,在很大程度上还是针对小皇帝福临,除了可以在小皇帝心中种下“无争”的念头,还能把他每日的时间挤占的满满当当,让福临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事情。
“说起汉人的文章,还真是有意思,这几天我也做了首诗词,念于太后听听。”
“难得摄政王有此雅致。”
“蒹荚苍苍,白露为霜,些酸儒的样子摇头晃脑的吟哦,旁边的孝庄早就臊的满面潮红,不时偷看外面的小皇帝,取笑道:“怕不是摄政王所做吧?”
“是谁作的不要紧,只是感觉十分贴切这才拿来。”多尔衮揽住孝庄的肩膀,欲行亲热之举。
孝庄急忙躲闪,正色道:“我听说豫亲王在扬州似乎进展不顺?”
“豪格又派人给太后说我坏话了?”多尔衮根本就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孝庄,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太后承认与否就说道:“这个豪格,打仗还没有原来一般的勇气,反而学了一股子女人气,整天派人进宫在太后和皇帝面前说三道四,幸好当初他没有做我大清的皇帝,要不然没有你我和皇帝的活路不说,整个满洲人的事业都会被他糟蹋干净,先帝不立豪格为太子是早就看清楚了他的这点小肚鸡肠,成不了大事的家伙。要我说,当初你就不该替他说话。”
作为皇太极长子,作战勇猛的豪格也是手握重兵,当时也是皇位最有力的争夺者。因为各种机缘和各方势力的相互妥协,小娃娃福临才做了清国皇帝,而真正摄取大权的则是多尔衮。
在入关之初,多尔衮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豪格废掉,贬为庶人,清除掉一个异己。
但是在这之后,孝庄反而极力游说,联合起一部分满洲老亲王势力,无非是“社稷正值用人之秋”的言论,终于迫使多尔衮做出让步,复豪格之职,并且加封肃亲王,至少在名义上可以和多尔衮系的多铎和阿济格等人抗衡。
“我也是怜豪格之勇……”孝庄极力让豪格复起,本意就是制衡日渐强大的多尔衮系人马,虽然豪格的势力已经大不如以前,终究还算是有点家底的。也只有这个以前的死敌才和孝庄母子有共同的目标,在利益面前,以前的种种不快都没有人再提起,豪格反而成为孝庄母子最亲密的战友。
“不过豫亲王在扬州耽搁的日子也不少了吧?”宫里头的事情对于多尔而言,没有任何的秘密,孝庄很清楚这一点,也没有打算隐瞒:“豫亲王横扫中原,突进江淮,想来也却是师老兵疲,久战之下已是强弩之末,肃亲王有增援豫亲王也是公忠体国老成持重的想法,我正想和摄政王说起这事情呢。”
“豪格?哼,”多尔衮冷哼一声:“豪格打的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么?增援多铎?只怕是为他自己着想吧。”
让豪格征剿四川的张献忠,当然是借此消耗其实力的意思,无论是豪格还是多尔衮都明白这一点。所以豪格才一直走三步退两步的磨磨蹭蹭,他心里还是希望多铎被拖在扬州久战不下,多尔衮已经拿不出更多人马的情况下,再加上宫中的助力,有机会争夺江南这块肥肉不是没有可能。
“扬州为江南之锁,宜尽快打开为要……”
“扬州虽重,有多铎在足够了。”满清的兵力大多已经派遣出去,除了京师附近还有些像样的主力之外,兵力早已运用到极限。因为剃发令的强力实行,各地义军风起云涌,地方上的清军忙着四处救火都焦头烂额,根本就拿不出兵力来。
要想大规模增援,只有调集豪格部,多尔衮显然不愿意看到这
况发生:“我已命多铎速下扬州不可拖延,尽快渡江TT)朝。以多铎之勇,再有几日当有扬州捷报传来,这期间的事情太后就不要过问了。”
这已经是明打的明的告诉孝庄,不要再和豪格系人物有什么牵连。
孝庄是何等聪慧,自然明白多尔衮的意思,当然不想在这个触及到核心利益的问题上多尔衮展开任何形势的正面争夺,而是很自然的岔开话题:“豫亲王虽勇,然则定天下不能一味依靠刀兵之锐,此次我大清入主,非比从前掳掠资材。前番皇帝厚赏洪承畴,我才知道摄政王欲将强力推行薙发令……”
“洪承畴真是多嘴,这些事情也能传到太后的耳朵。”多尔衮笑骂道:“这事情是有的,剃发易服是咱们大清的根本。如今大势在我,若是任由那些汉人不改往日衣冠,必然念着咱们是异族的短处。如今山东、直隶各处多有打着伪明旗号的乱民起事,虽是疥癣之疾,终究要我大清疲以应付。我也和鳌拜等先帝几位重臣商量过,都认为当断了汉人的根本,剃其发易其服已势在必行,否则难彰我大清之威,难灭伪明之余遗……”
“我大清初定,前明尚有江南半壁,豫亲王又在扬州僵持不下,我以为此事不宜颁行薙发令,以免弄的民怨沸腾。”孝庄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更平和委婉一些,也尽量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在入关之初,摄政王不也说过君之道为存百姓之先的么?”
“哈哈,你倒是还记的,那是咱们刚刚入关立足未稳的时候,不得不暂时放纵那些汉人。如今咱们大清士马雄壮,还怕什么百姓不百姓的?想留发的我就砍了他的脑袋,看他还怎么民怨沸腾。汉人软弱,一见到血就顺从了。”多尔关说出这么急切颁布实行薙发令的直接目的:“多铎在扬州遇阻,天下人必然以为江南还有希望,南明心存二想。我就是要用刀子逼迫他们剃发,断了他们的念想。只要剃了发,就是我大清的好奴才,若是不剃发就统统砍了。我大明扫荡天下,还怕几个乱民不成?”
预料中传檄可下的扬州正激烈抵抗,这场战事越来越有旷日持久的征兆,在政治意义上已经打破了满人无敌的神话,难免让北地的汉人心存故国,这才是多尔衮急切要推行薙发令的根本原因。
“怕是不怕的,咱们的摄政王怕过哪个?”孝庄很得体的开个小小玩笑,嫣然一笑到:“不过我听着洪承畴的意思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前局面于我大清有利,不宜推行激烈之策,万事求稳求缓为要……”
“哈哈,你也不能总是听那些汉人的,若是一味的求缓,咱们现在还在关外呢。说什么求缓,若是求缓,现如今的大清皇帝能是福临?”
“当初先帝……驾崩之时……”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这一男一女最清楚皇太极的真正死因。不过皇太极死了也就死了,现在还有谁敢追究这个事情?最重要的保住福临的皇位。
以多尔衮的实力,就算是废了福临也是轻而易举。
孝庄诚恳的说道:“先帝仓促而去,内乱陡生,我孤儿寡母眼看就有不忍言之祸。若非摄政王力排众议,我们母子哪能有今日?我时常对皇帝说起摄政王的恩惠,无论如何都难酬摄政王之功,我琢磨着在叔父摄政王前面再加个皇字,称为皇叔父摄政王,如何?”
虽然孝庄心思聪慧善于制衡,但在多尔衮绝对的实力面前,几次攻守俱是无功而返,只得做出可怜巴巴的低下姿态,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
“皇叔父摄政王,好像有点意思。”多尔衮起身坐在孝庄身侧,孝庄微微躲闪着身子,早被多尔关伸臂揽住腰身:“不如把那个叔子去掉,就叫皇父摄政王,岂不是更加合适?”
被多尔衮揽住,孝庄挣扎几下却没有争脱,又不敢过份拂了多尔衮的心思,只好低声哀求:“别,别这样,这是在乾清宫呢,别让孩子们看到了。”
“皇帝,你们都出去,我和太后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皇帝福临不管违背多尔衮,和娜木柊出去,剩余的宫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赶紧躬身退下。
沉重宽大的宫门在指压吱呀的声响中关闭,暖阁中只余下孝庄和多尔二人。
孝庄还是有些畏缩,小声道:“这……这不好吧,不如以后……”
“什么以后,我的玉儿,我可等不得了。”多尔衮迫不及待的抱住孝庄亲嘴儿扯裤子,然后翻身压上……
“太后在和摄政王说军国大事么?”娜木柊好奇的问道:“为什么把你也赶出来了,你可是皇帝呢?”
“军国大事?我怎么知道?太后和摄政王总是有很多大事要单独商议的吧。”小皇帝福临在石阶处坐下,望着天际悠悠的浮云,出神的说道:“我看佛经上说,人生如浮云,如梦亦如幻,富贵荣华也不过是过眼的云烟……”
“哈哈,你这皇帝说话怎么象个老和尚?”娜木柊也的童言无忌,笑呵呵的和福临并肩而坐:“我在草原上的时候就见过一个老和尚,说话的口气和你差不多呢,让人听着似乎懂了却又不懂,很高深的样子。我拿给他肉他也不吃,真是古怪的紧。后来,忽然之间就找不见那老和尚了。
部落里的人都说那老和尚是有道的高僧……”
“高僧是不吃肉的,”福临很鄙视娜木柊,连这个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真是蒙古蛮子没有见识。
“怎不吃,草原上的和尚就吃肉,只有外地来的才不吃肉。
福利懒得给她解释青、黄教的区别,一个连喇嘛和尚也分不清楚的女娃娃,没有必要去解释更多。
“我就不吃肉,因为我总想起牛羊也是生灵,我们为万灵之长,怎么能吃它们呢?”
“哈哈,”娜木柊大声的笑着:“那你去做和尚吧。”
福临不语。
依旧看着天边的浮云。
过了一会子,大太监海种田颠着脚步过来,温声道:“主子,这石头上凉,坐在我背上的吧。”
“海老公,板子打疼你了吧?”福临关切的问海大富。
“海老公都是下边的奴才们叫的,万岁爷可不能这么叫。”海大富如孩子一般的雀跃几下,笑呵呵的对福临说道:“奴才这身子是铁打的,太后赏的那十板子还吃架的住,不碍事,不碍事的,还能给万岁爷做事情呢。”
“那我就放心了,你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我饿的紧了。”
“奴才就晓得万岁爷饿了呢。”如变戏法一般,海太监从袖子里摸出俩个块芝麻糕和一个糖酥油饼。
福临欢呼一声,抢过就食。宫里的规矩是一日两餐,每天早晨六七点钟是早膳,中午一点多种就是晚膳了。以孝庄对福临期望之深,自然是严加管教,只有到了深夜才有些小点心吃,小孩子正长身子自然是饿的快,(史实,至于皇帝想什么时候吃饭就立刻传膳,至少是康熙以后的事情了——作者按)
十分爱怜的看着这个幼童皇帝,海太监轻声说道:“万岁爷是大清的皇帝,以后是要做大事情的,无论和谁说话,都不可以直言你我,要自称为朕才是皇帝应有的威仪。”
“我晓得了,哦,是朕晓得了。”
对于这个其貌不扬的大太监海大富,福临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信赖,或许是一直贴身的缘故,看着这个太监比见到孝庄太后还要亲切一些。
功夫不大,暖阁门开,心满意足的多尔衮从里面出来,大笑着按刀离去,不远处一干侍卫紧随其后。
皇帝福临赶紧把手里的吃食藏在身后,免得被摄政王看到又要斥责。
其实多尔衮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阶下的福临,知道多尔衮走的远了,福临才蹦跳着进去。
一进西暖阁,福临忽然就是一声尖叫。
一瞬间,缩肩塌背的大太监恍如换了个人,身形猛然展开,如白日鬼魅似晴天电闪一般快捷,间不容发之间已经突入暖阁,站立在福临身后。
那副渊停岳峙的气概分明就是大宗师风范。
斜斜坐在硬榻上的孝庄皇太后衣衫不整露出半个雪白的胸脯,发髻凌乱青丝披肩……
孝庄似乎也没有想到儿子福临会突然进来,神色间极是慌乱,匆忙拉起衣衫遮掩。
福临已经彻底呆住。
在外面的娜木柊也听到了福临的尖叫,正要迈步进来,大太监海大富已经展开身形欺到这个蒙古小姑娘的身边,伸掌在她颈项间只轻轻一斩,娜木柊就已软软的晕倒在地。
“福临,你……其实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慌乱的无以附加的孝庄再也没有身为太后的从容,急急忙忙背过身子整理衣衫。
虽然年幼,福利也懵懵懂懂的知道些男女之事,自然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多尔衮,我要杀了你。”福临大哭着转身,就要去追赶已经远去多尔。
“回来,”孝庄的声音中也带着哭腔。
海大富一把抓住福临的衣领,凌空提了起来,轻轻的放在孝庄旁边。然后有恢复到刚才缩肩塌背的奴才模样,低着头不看孝庄,也不理会哇哇大哭的福临。
“我的儿,多尔衮的势力你不知道?我们母子能够争的过他,”孝庄抱住儿子不住哭泣:“额娘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么?”
福临依旧大哭。
“若不是额娘以这轻贱之躯,你如何能得皇位?若你能够励精图治奋发图强,额娘做出的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片刻功夫,柔弱的孝庄已经不见,眼前的皇太后已经是一幅决绝模样:“我做下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还不都是为了你么?只盼着你能做个有作为的明君,我就是死去也心甘了。”
“海大富。”孝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平静的如同一潭秋水。
“奴才在。”
海大富也是不动声色,依旧是一幅奴才嘴脸。
“皇帝最听你的,你替我好好开导开导他,我要回去慈宁宫了。”孝庄忽然转头问道:“那十板子……”
“奴才这身子还受得住。”
“那就好。”孝庄整理还衣容,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看看福临再看看晕倒在门口的娜木柊,不动声色的离去。
哭泣了好半晌子,福临终于止住悲声,声嘶力竭的高叫:“我要掌兵权,铲除多尔衮这狗贼。”
海大富轻轻的抚着福临的后背,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轻声说道:“甲兵只在你心中!”
PS:以下不算字数:本章已经指明了很多事情,想来看官们已经看出其中的暗示了,不光是满洲内部的种种丑恶和争斗,也干系到扬州的主角。另外:海大富这个人物的真名是海中天,只知道他是从盛京就贴身跟随顺治的一个首领太监,至于是何司职已不可考。最后声明:本书不是武侠而是架空。
顺便拉一下月票不过分吧?因为下章是高潮了。
第127章 何谓英雄?看这里
赴死军开辟出这条生命之路开始,每天都有数万百姓]T条通道撤离这座孤城。
阔不及三里的陆路上,人流汹涌,父子相携姊妹相伴,在赴死军的帮助下,万千百姓正快速南撤到后方。
以排帮为主力的水面机动力量超负荷运转,尤其是来自浙西的百十条明军官船加入之后,水上运送能力达到巅峰,不分昼夜的的载满扬州父老顺水南下。
前头赴死军的弟兄正用他们的生命来保护这条唯一的生命线,无论船工还是排筏,往返频率已经到达极限。
“兄弟们,咱们干的是八辈子都没有过的大事,挽救的是扬州八十万父老,再给老子加把劲儿。”已经整整一天水米未进,罗长腿依旧是亢奋的不行,黑红的脸上更是红的厉害,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手里的绣都不用第二下就能插到底。
放排几十年来,抢过险滩也不知道有多少,罗长腿一直认为自己脚下的排子是全天下最快的。今天,和三个排帮弟兄齐力并肩,把排子使得都要飞起来了,却总是感觉还不够快,恨不得一下子就把排子撑到长江里去。
“再快一些,再块一些。”顺风顺水的尖底快船挂着的是满帆,乌老白手里的木桨是真的运用如飞,以速度取胜的尖底船劈波斩浪,在大运河上穿行不息。
能载二十个人的船上装了二十六个大人,还有四个孩子。乌老白弄船几十年来,从来就没有过如此严重的超载。
就连乌老白这样的水上行家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条船竟能有如此的速度,今天已经往返了两趟了。由于过分用力,腰好像断了一样,两条膀子依旧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无论盐米,就是官银老子也运过,可现在运的是人,”乌老白对右舷的儿子大喊:“老子就是活活累死在这船上,也不必埋我,直接踹到水里,就是死了我也要亲眼看看咱们家的船为国家出了多少力气。”
真要是累死了,见了阎罗老子,脸上也有光彩。这可是实实在在给祖宗长脸的事情,能投身到如此的大事当中,就是累死也心甘情愿了。
乌老白地儿子还不到二十岁。和父亲共驾一舟。抿着嘴不说话。只是奋力划动手中木浆……
船上地几十名扬州父老有贫者亦有富者。虽然都不说话。眼神中满满地都是感激。
朝廷抛弃了他们。可天底下地同胞们没有忘记他们。
前有赴死军以命相搏地誓死保卫。就是这些素不相识地船工们也玩儿了命。听说长江口处还有从浙江顺着运河过来地大船……
全天下都在关注着这里。都在尽其所能地挽救扬州生灵。生于这个民族。为这个民族地一份子。何其之幸!
“黑伯伯。给你我地油饼吃。”看乌老白操浆腾不出手来。一个六七岁地小姑娘把油饼子送到乌老白地口中。一点一点地喂他吃:“吃了油饼才有力气划船。”
乌老白人虽生的乌黑如炭,却最忌讳别人说个黑字,尤其是弄船的时候,简直就是触了他的逆鳞。可现在口中被香甜的油饼子塞满,虽然说不出话来,心中的自豪和满足已经无法言表。
值了,真的值了。小姑娘,今天吃了你的油饼,老子三天都不饿。
水面上除了竹木排子,还有各色舟船往来穿梭,在忙碌的连放屁都没有功夫的时候,猛然发现竟然有许多挂着红色灯笼装饰华美的船儿也在其中。
乌老白往来于运河和长江之中,手上有了几个闲钱的时候也去堂子里找女人乐和乐和,虽然从来也不敢上花船这样的销金窟,却知道这就是秦淮河上的花船。
连卖笑的青楼妓家都过来了,全天下都在看着这里呢。
天下瞩目。
真的值了,整个赴死军都在玩儿命,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在最初的几天里,水陆并举的方略确定巨大成功,尤其是陆路的这条狭长通道,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几天的时间里,十数万百姓通过这条生命线大举撤离。
这样规模的撤离根本不可能瞒得过清兵,鞑子发现这场规模宏大的生死大救援之后,立刻回过神儿来,在不到两天的时间,调集重兵猛攻赴死军的防线。
图赖的汉军旗,再加上多半个满洲旗,还有那个早就被打残废的小半个蒙古旗全都由西转南,一万五千多精锐战兵和相当数量的新附军全都押了过来。
这已经是清军主力中超过半数的精锐力量,多铎的战略已经由攻占扬州转为堵死赴死军。
这个战略方向的大转移,使得通泗门的压力陡然减轻,而安江门之外则成了扬州血战的主战场。
“庚字营伤亡过半,眼看就要支撑不住,”队官程子栋满脸是血,皮铠都被划破,勉强挂在身上,左胳膊处的伤口还在涔涔的渗血,大声说道:“请忠诚伯尽快遣兵来援。”
打的真是太惨了,齐装满员的庚字营经过这一天的战斗,一千人的建制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五百,其中更有轻重伤兵若干。
贯穿整个冷兵器时代,伤亡过半还没有彻底崩溃已经就是绝对的铁军了,值得任何一个领军人物骄傲和自豪。
面对自己一手打造出来铁军,李四反而勃然大怒:“增援?告诉我来扬州是做什么?”
“送死。”
“我没有听到。”
“报告忠诚伯,我们是来送死的。”
“好的很,”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早就是有进无退,就是把整个赴死军撩在这儿也得硬着头皮上。李四也是真的杀红了眼珠子,面色狰
叫:“你们还记的是来送死的,那就赶紧给我回去死)E的阵地上,旗官死了队官给我填上,队官死了叫你们的营官给我填上,什么时候死绝了再来要援兵。”
“报告忠诚伯,”队官程子栋胸脯子一挺,语气坚毅如铁的大叫:“庚字营营官已经阵亡。”
就在这一天的战斗中,赴死军已经阵亡两个营官。
不心疼那纯粹是瞎扯淡,一听说庚字营的营官都阵亡了,李四心如刀绞一般的,真是痛彻心肺。
营官是赴死军中最高的军官,连这样级别的军官都阵亡了,可见战斗是如何的惨烈。“让你们来送死”在很大程度是为了激发士卒的血勇,赴死军是属于民族的武力,是抵抗的中坚。而这些军官又是中坚里的中坚精锐中的精锐,每损失一个就等于少了一个种子,就等于少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可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哪怕就是疼死疼疯也得坚持着顶住。
李四用劈头盖脸歇斯底里的大叫掩饰自己心中的悲痛:“程子栋。”
“在。”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庚字营的营官,你若是战死就让你手下的队官顶替,给我坚持到天黑……”
“报告忠诚伯,庚字营已经坚持不到天黑了。”
“放屁,”李四暴怒的大叫,跳起来踹了程子栋这个新任的营官一脚:“你还没有死就不能说顶不住,赶紧给我回去战斗,你们死绝了我就亲自去填,我倒要看看赴死军和鞑子哪个更能战斗。”
“是。”程子栋再不多言,提着叉子小跑着离去。
“镇南。”巨大的伤亡已经让李四无法保持足够的理智了,咆哮着召唤孩儿兵。
“孩儿在,亲爹有啥吩咐?”
“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还十三个,其中有一个快要死了。”
孩儿兵从来也不适合使用在这种正面战场,但眼下赴死军的防线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清军打的不断收缩,身后就是正仓促撤离的扬州百姓……
李四也顾不了许多,只能把孩儿兵象撒胡椒面一样分配到各处,以疯狂的自杀式攻击震慑敌人的同时提高赴死军的士气。
李四伸手拿过自己贴身的佩刀递给镇南这个半大的孩子,自己拿起一柄铁叉:“拿着我的刀子去增援庚字营,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你能把庚字营的阵地守住,这把刀就是你的。”
这可是亲爹贴身的战刀,有了这个玩意儿就是亲爹手下最得力的战士。
亲爹把叉子都拿上了,这是准备亲自披挂上阵呐,若是让亲爹上阵,那就是整个赴死军的耻辱。这种莫大的羞耻只有孩儿兵的鲜血才能洗刷。
“是。”李镇南把喉咙都喊的生疼,回首招呼仅存的十几个孩儿兵:“每人取三个铁黄瓜一个铁冬瓜,都跟我来,是给亲爹效力的时候了。”
“慢着,”李四看着这些脑袋大身子小的半大孩子,以罕见的慈祥语气说道:“非是万不得已,不要用自杀攻击,我不想你们都死绝。”
“孩儿们明白。”
十几个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于人海之中。
身边喊杀之声震天,穷尽心力缔造起来的赴死军正在扬州这个绞肉机中奋力拼杀,一丈多高的日月血旗正迎风招展恍若活物一般。
不远处的赴死军将士已经疯狂,如野兽一般凶猛,似厉鬼一样恶狠,面对如怒海狂涛一般清军,不时有人引爆身上的铁黄瓜和敌人玉石俱焚。
身后残阳如血,身前血胜残阳,到处都是断刃残枪,到处都是血肉横飞。
为了掩护扬州百姓,为了保护身后的生命之路,赴死军把自己置于最不利的局面当中。
扬州一战,并非是为了争夺城池,也不完全是为了挽救城中那八十万条性命。而是为了保存中华民族的胆气和血性。因为赴死军一旦战败,扬州将面临十日血灾,扬州十日不仅仅是一场血腥的屠杀,其深远意义更在于打断了人们抵抗的脊梁和勇气。
被蛮族以血腥手段震慑的不敢反抗,这样的结局无论如何不可接受。
“我用尽了深沉心计,使尽了厚黑的手段,把这些憨厚朴实的乡民变成嗜血的野兽和嗜杀的厉鬼,放出人性中最残暴的那一部分,我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这个民族。若是依旧不能挽扬州狂澜,那就说明赴死军根本就没有资格做这个民族的守户之犬。”
若是能够保住中华民族的血气和勇气,付出整个赴死军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顶在正前面的甲乙两个营也遭受了清军最猛烈的进攻,几个支撑点已经被攻破,清军正越过拒兵壕怪叫着冲过来。
李四大步上前,和乙字营的战士们并肩站立。
素有战神之称的忠诚伯亲自披挂上阵,士气当即爆棚,纵是那些重伤者也挣扎着爬动,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武器……
和自己的战士在一起的这一刻,心中的狂躁反而平息,甚至能够清楚的听到身后的战士们那沉稳的呼吸。
大家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世世代代祖祖辈辈,无数的先人为我中华而死,今天,轮到我们了。”李四攥紧了手中的叉子,头也不回头的高叫:“我决不后退。”
“去死,我们去死。”
“狗鞑子,来。
”战士们已经急不可待,发出挑战之声呐喊着疯狂前冲。
“砰砰”连绵的火铳声响起,左翼的清兵立刻倒下一片。
“再放。”何钧力平端着火铙,声调沉稳的发出击发命令,四百多杆火铙又
齐射。
正面冲杀过来的清军本是要准备冲杀赴死军的甲乙二营,火铳兵突然出现在侧翼,如此近的距离,前后俱是拒兵壕,挤挤挨挨的腾不开身子,一瞬间就放倒上百人。
“后排前进,前排装填。”
八九百杆火铳和后面随时准备补上的民夫在口令声中交替前进,籍籍无名的民夫何钧力正如身经百战的名将一般指挥整个火铳营。
火铳营在他的指挥之下,如一部精密准确的战争机器一般,中规中矩的以缓慢但却整齐的步伐不断前进。
“砰砰”火铳再次发射,成扇形的打击面取得重大战果,每一次发射都能杀伤几十个甚至上百的清兵。
“后排发射完毕,前排前进。”两排手持火铳的“民夫新兵”按照何钧力的口令交替前进,后面是空手的民夫随时准备换下受伤的火铳兵,以填补火力空白。
在火铳兵连续而又宽广的打击下,清军伤亡惨重。
甲乙二营是赴死军中的主力,看到清兵已经显出乱象,立刻就冲了上去。
刚刚还手持铁叉准备投入战场的李四则停顿下来,看着这个基本由民夫构成成立还没有多少日子的火铳营。
虽然火铳营的火力还不够密集,装填和击发的速度也远远谈不上迅捷,错过了许多扩大战果的绝好时机。但是那勉强还算整齐的步伐和完全按照口令进退的举动,已经表现出近代军队的核心——纪律和秩序。
和叉子兵勇猛的决死拼杀不同,火铳兵需要的是纪律的约束和秩序的保持。
在这个冷热兵器交替时代,冷兵器依旧牢牢的占据着主导地位,近代化的军事概念还没有人能够理解,更加的不要提起这种完全依靠秩序和纪律维持战斗力的近代军队模式。
短短几天功夫,民夫新兵怎么会转变成为近代化的军队?李四已经没有时间去深究,而是把日雪血旗往南展开,示意火铳营不要和清军纠缠,而是保持住继续往南进展。
这个时候的火铳营只是具备了最基本的东西,还不能摆脱附庸的地位。因为火铙的击发速度和民夫手法上的生疏等问题,火铳的击发速度不快。
所以他们只能和敌人保持接触战,却无法面对靠近自身的近战,只能依靠骑马步兵的冲杀和赴死军叉子兵的贴身肉搏来摆脱这种尴尬局面。
仅仅是这样的一个经验,也是火铳兵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才得来的。
和绝大多数火铳兵一样,何钧力也是民夫出身。
大战之初,火铳兵被安排到相对轻松的右翼,又有马步营来回策应,是整个战场最不重要的一个环节。
即便是这样,头一回面对血淋淋的生死搏杀也不是这些民夫所能够面对的。
站直了身子击发火铳,说起来轻松简单,真上了血肉横飞的战场才知道其中的艰苦和残酷。
面对哇哇怪叫这冲上来的清军,何钧力当时就吓的尿了。
和他一样,大部分前些天还是民夫的火铳兵都不敢面对这样残酷的战斗,即使是勉强放出几枪也效果不大,要不是马步营不顾一切的来回驰援,火铳兵早不知道被打散多少回了。
还好火铳兵中有几个骨干是赴死军的老兵,正是这些人强力约束着,火铳兵即使是面无人色,依旧没有完全崩溃。
由于不能使火铳的击发保持连续性和集团性,清兵几次冲杀到近前,连马步营都照顾不过的时候,作为忠诚伯亲卫的孩儿兵一下子就蹿了过来。
这些孩儿兵一个个简直就是争抢着上来送死,争先恐后的投掷出铁黄瓜之后,胸前倒挂着铁冬瓜就扑了上去,专门找人多的地方钻。
随即就是一声声巨大的爆裂,孩儿兵以自杀式攻击和敌人玉石俱焚。
钻进敌群中的孩儿兵,每一个都能换得十几倍的战果。
但是这些半大的孩子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统统被炸成了碎肉。
和哥哥一样,何钧力也是个箍桶匠,靠手艺吃饭的匠人哪里见过这个?
同归于尽的这一幕极具震撼效果,让每一个成年人都热血沸腾。
孩子们都填上去了,大人还怕什么?
都打成这个样子了,退一步也是死,总不能让孩子们用生命来保护大人吧。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端枪,射!”到了这个时候,大伙儿反而不怕了。何钧力的兄长眼角都挂着泪珠子呢,大声呼喊着和站立成一排的火铙兵开枪射击。
随着密集的火铳击发声,那些战斗力颇为不俗的鞑子兵立刻就被放翻一片。
大伙也就明白了,手里的家伙不是烧火棍,同样是吃人血夺人命的大杀器。
“再放……”还不等话音落下,哥哥已经被利箭射穿颈项。
何钧力立刻上前,夺过兄长手中的火铳继续指挥:“后排前进,开枪!”
如此轮番几次之后,何钧力也摸到了其中的门道。
其实用火铳杀敌和箍桶是一个道理,急躁不得,只要架好了大框,就要一块一块的按部就班的来就行,关键是不能乱了手脚。
接连几次排放,都取得巨大战果,火铳兵开始压着鞑子打,素来被视为救命力量的马步营反而成了小跟班,只负责清理残余敌人。
“我是在箍桶,不是在打仗。”潜意识里还把指挥排枪当成一种手艺的何钧力很快进入状态,就好像是在家里鼓捣那些弧度不一的木板一样,按部就班的发出一道道口令。
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血火得才能够得到淬炼。
已经领会火铳精髓的民夫们虽然
巨大伤亡,但每倒下一个立刻就有后面的上来,端起T|击。
其实很简单,只要按照何钧力的口令去做就可以,已经没有人能够再近到身前。
当火铳营行进到战场正面的时候,无论是大伙的心理素质还是何钧力的个人指挥,已经渐渐稳定下来。
只要保持这种秩序和击发速度,鞑子就很难近身。只要放倒了敌人,自然有马步营收拾残局和策应整个队伍。
“火铳就是火铳,”尽管马步营不算是真正的骑兵,可路丙寅和他的手下从来就把自己当成真正的骑兵,比那些步卒可更金贵一些的。现在见识了火铳营的杀敌效果之后,老路甚至想着要不要换成火铳营的营官过过瘾。
“他娘的我就不是那块料,”老路也有自知之明,真要是让自己接手火铙营,带着这些火铳兵稍微前冲多了那么几步,整个队伍立刻就散了。
还是老老实实做自己的本分事情吧。
接到李四的命令之后,火铳兵在马步营的掩护下,迅速调转前进方向,在混乱的大战场上做个九十度的大转身。以火铳开路,在双方犬牙交错的混战中打开一条血胡同。
僵持不下的混战当中,忽然有几百杆火铳的生力军杀了进来,脆弱的攻守平衡立刻就被打破。
在何钧力不紧不慢的的口令声中,火铳营以微小代价横穿一个又一个阵地,迅速增援庚字营。
在火铳营趟过之后,各个阵地立刻取得优势和主动,纷纷发起反击。
一个赴死军的老兵早把叉子捅进敌人胸膛,奋力抵着鞑子的身子前进,疯狂的大喊着:“鞑子去死,赴死军才是天下第一,老子才是最能打的……”
“想打败我们,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老兵踏着敌人的尸体拔出叉子,对着正在后退的清军大吼:“叫多铎过来,老子要亲手捅死他个王八操的……”
日头渐渐没入地平线,赴死军战士踏着满地尸体追赶,清兵已经接到全线撤退脱离接触的命令,正尽力掩护主力从容脱离战斗。
“我日你个祖宗,有种的别跑,再来。”
对于渐渐聚集起来的清兵,李四也及时的命令赴死军返回。
敌人只是进展不利的有秩序撤退,而不是仓皇的溃败,还远远不到乘胜追击的时候。
西边已经看不到日头,只有一抹红云绚烂如血。天色渐渐昏暗,一直在耳边回响的呐喊厮杀之声已经逐渐远去。微风拂过,在带来一丝清凉爽意的同时,也让浓重的血腥弥漫开来。
阵亡者相藉,横尸遍野。
尤其是在拒兵壕附近,无数赴死军的尸体层层叠叠,以扭曲到诡异的姿势呈现在众人面前。许多战士至死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手里还抠着敌人的眼珠,嘴里还有撕咬下来的半片耳朵……
今日一战,最为惨烈,敌我双方都使出了全力、赴死军各营各队都损失巨大,有几个营已经遭受重创,减员数量让人心悸,活着的也是背创良多一身是血,观之无不触目惊心。
一面面认军旗依旧高高飘扬,战斗至今,赴死军还没有取消任何一个建制,骨架依旧。
赴死军的血气还在,胆气更雄。
激战数日之后,赴死军终于挺住了最为惨烈血腥的一天,身后的水陆生命线依旧保持畅通无阻。
已经疲惫不堪的战士们纷纷走上前来,从尸体堆中找出自己的战友……
空气中带着一丝燥热和血腥,无数慷慨男儿热血好汉把他们的生命永远的留在了扬州。
“但愿日月常照苍天,莫忘同胞鲜血满地。”李四把一面面日月血旗覆盖在阵亡的将士身上,心中悲痛难以言表,唯有肃穆的跪倒以头触地:“万千弟兄化为雄鬼,英灵附于我战旗之上,亲眼看着我等未死之人走完你们未曾走完的路程,总有一天,终于会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你们看到咱们所走的是怎样的一条道路……”
身后无数战士手持铁叉单膝跪送战友,苍凉悲壮之情无以附加。
李四起身,迎风展开一面日月血旗,就那么背对赴死军的万千将士,高声呼喊:“日月长存不落,同胞鲜血满地。不斩尽外敌,绝不封刀。”
“去死!”
无数雄壮豪迈的声音齐齐呼喊,如闷雷一般滚过空空旷旷的疆场。
赴死军之后,无数赶来增援的人们看到如此情形,心潮为之澎湃,胸中热血早已鼎沸,跟随着赴死军的呐喊大声呼号:“去死!”
“去死。”
刚刚赶上来的唐王和他身边的绿林豪杰一个个如同癫狂,纷纷快步上前,加入赴死军的队伍跟着大喊。
沿着运河撤离的万千百姓最知道这一战的惨烈,也最牵挂赴死军。因为这些远道而来的汉子们正用生命来保护他们,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无数壮士化为雄鬼,无数血肉之躯成为一缕英魂。
“小老儿这一辈子没有白活,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英雄。”须发皓白的老者早已跪倒在地,遥拜赴死军:“但只要我这一族还有一男一子,绝不断了赴死军的香火血食。”
万万千千正在撤离的百姓也都停下脚步,齐齐拜谢赴死军的活命之恩。
“今日壮士等全我之家,他日若有驱使,断不敢辞。”
“神仙佛爷保佑不了我们,只有赴死军才能保佑我等,还信什么狗屁的仙佛?赴死军就是在世的救星……”
在十万大军围城之际,放眼天下,哪个敢援?唯有赴死一军。
大道理人们知道的不多,可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真
老百姓们都看着呢,还能不知道应该向着谁?
老百姓的心思也单纯,也热切,谁在空口说白话,谁在实打实的硬拼,百姓心中已有定数。
“老子送了娃娃婆姨过江,就回来和赴死军的弟兄们并肩战斗。”
“去他娘的吧,老子反正是光棍儿一条,吃了上顿儿没有下顿儿,早死晚死还不是一个样?老子不走了,和赴死军的弟兄们作伴儿打鞑子。”
……
运河边上一宫装少女双眼之中已满是水光,情不自禁的喃喃念叨:“有如此雄兵,有如此壮士,何愁鞑子不灭?收拾我大明河山,完成大行皇帝遗愿只在旦夕之间。父皇你看到了么?这才是我大明第一强兵……”
“殿下,潮气已重,回船去吧。
”身边的侍卫小声说道:“若是殿下有心召见忠诚伯,可唤他前来。”
“忠诚伯已是赴死军之魂,已成我大明强兵之胆,如此杀伐之地,又岂能传唤召见?”长平公主朱媺娖说道:“扬州之战干系重大,从今日始,不容以任何理由干扰忠诚伯,我等当尽心竭力协助赴死军撤离百姓,除此之外,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必理会。”
赴死军这么和鞑子硬碰硬的以死相拼,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保全扬州百姓?还不是为了扬州几十万生灵能够尽快撤离?
扬州百姓一日不撤离干净,这场空前惨烈的大战就一日不能停止,每多消磨一日,太子手上的筹码就减少一分。若是能够让赴死军坚持到胜利的那一天,太子将取得压倒性的人望和声名,到那个时候,一切的一切就只剩下水到渠成的一个偶然了。
“我早就在想了,咱们大明朝治世垂三百年,怎么能让鞑子欺负的抬不起头来?煌煌大明总要出一个半个的英雄吧?”唐王说道:“这不就真出了惊天动地的大英雄了么,只要有赴死军在这里摆着,鞑子回老家喝风也是早晚的事儿。”
“嗯,有赴死军的这样的英雄,不要说打的鞑子回老家,就是让乾坤逆转江河倒流也不难。”
和唐王一样,这些江湖豪杰也是一个脾胃,说起话来也是无所顾忌。
很快,战场斥候来报:“清军正大举撤退。”
“退了?哈哈,”唐王和放肆的仰天大笑:“我怎么说来着?鞑子就是不行,这是被咱们给打怕了,正准备卷铺盖滚蛋呢,哈哈。”
清军虽然也遭受同样的重创,可并没有受到决定性的打击,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撤退?
消息很快就得到证实,清军确实是在大规模撤军,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已经能够用肉眼看到对方正以严整的防范姿态撤离。
“鞑子是又要攻城了。”李四很快就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可还是想不通多铎为什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大军从西往南,再从南往西,这一来一去的功夫需要多少调度的功夫?就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战略转移,没有两天的功夫根本连架势都拉不足。
放弃野战优势而再次选择攻坚,难道多铎的脑袋进水了?
现在已经无暇细想许多,鞑子的这个战略性错误给赴死军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在没有鞑子大举威胁的情况下,可以把扬州剩余的人口转移出去一半。
只要没有扬州百姓这个巨大的包袱拖着,李四的选择就多出许多来,至少在战场上会更加灵活。
“这是个机会,赶紧组织更大规模撤离,昼夜不停。”李四开始下达命令:“赴死军各队各营抓紧时间休整,我估摸着决战就要来了。”
“那个谁,李家兄弟,”唐王赶紧凑过来:“我也带过来不少的弟兄,光是猛虎帮刘帮助手下就有两百多把砍山刀,是不是补充进赴死军?随便哪个营都成……”
“我的弟兄都是好样儿的……”刘猛虎提着一把硕大的砍山刀,忽然感觉出自己手下的这些人没有在赴死军面前吹嘘的资本:“比赴死军差不了多少,只要忠诚伯一声令下,咱爷们也能冲上去,当年我们和闯贼就干过一阵……”
这些江湖人物应该是真有些身手,为国出力的心思也算热切,这个刘猛虎也和李四有过一面之缘。可李四也不会把这样没有组织度的散兵游勇收编进赴死军,至少现在不会:“诸位如此心思,我李四铭感五内,可收编一事暂不宜提起。”
被赴死军拒绝了,让刘猛虎这条江湖好汉很落了面子,正要力争,却听李四说道:“诸位身手若是不错,可以帮我打探一下军情啥的,主要是监视清军的动静……”
“行,行,好的很,”刘猛虎赶紧没口子的答应下来。
猛虎帮的弟兄们给赴死军站岗,都探到了赴死军的前头去了,这是多么有面子的事情!传扬出去,足够让绿林同道羡慕的两眼冒光了。
“若是清军有什么举动,立刻报我知道,万不可与之硬战……”
李四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还没有说完,刘猛虎早提着砍山刀招呼自己的手下去了。
以下不算字数:上一章确实放出来的不是时候,也有读者提出了看法,短头发虚心接受,为弥补诸位看官的精神损失和表达我的惶恐之心,今天加更这一章。
因为本书上架晚,全勤啥的肯定是没有了,希望诸位能稍微投几张月票鼓励我一下,月票越多,更新越快。
我这也是在以自杀方式消耗存稿,也算是有赴死精神了吧?不知诸位的后勤能否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