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皇帝家也不富裕呀
来到京师的李四根本就没有时间做更加充足的准备,就被迎接的杨廷麟来去内都知监领取新的官衣。
进宫嘛,总不能穿着路大嫂做的蓝布夹袄去见太子吧。
看着都知监的小太监随手丢出的一套半新不旧的麒麟服,李四甚至怀疑这个小太监是不是搞错了。
就算是李四再不明白宫里的礼仪,也知道太子校典是武官,怎么能和身为文官的杨廷麟穿一样的衣服?
“东宫的官员都是穿这个的,不分文武。”杨廷麟很是尴尬的解释着:“朝廷实在是没有钱了,凑合着穿吧。”
由不得李四不信,大明朝廷还真是穷到家了。
如李四杨廷麟这样不是朝臣的内宫官员,朝廷甚至拿不出足够的经费来置办最起码的制服,只能把以前裁撤下去的厂卫制服拿出来充门面。
锦衣卫?这都哪辈子的事情了?
“朝廷不会真的这么穷吧?”李四实在不敢相信大明朝已经穷到如此可笑的地步。
“哎,咱们这还算是好的,如今的皇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呢。”
原来十四岁的太子朱慈?已经到大婚的年纪,按理说应该搬出内宫成婚的,可是他的皇帝老爹根本就没有钱,也不可能给即将结婚的儿子盖一座太子府邸,于是就动员太子他妈,也就是大明朝的皇后想办法。
太子大婚可是大事情,没有一座像样的宫殿是不成的。可是皇帝都没有银子,皇后更拿不出钱来。身为母亲的皇后只好搬出懿安宫,把自己的住所给太子结婚用。
虽说太子大婚之后要搬出内宫,可也要先把结婚的排场撑起来不是。
布置装饰懿安宫的事情是由杨廷麟来做的,可是苦等了四个多月也没有拿到一文钱的资金,所以太子大婚的事情一直在拖延着,而杨廷麟也就成了地地道道的闲官。
正因为闲的事情没有事情做,杨廷麟才被派去潮河所,于是才有了潮河兵败之后认识李四的种种桩桩……
从规模上来看太子居住的钟粹宫不小,就是有些古旧,正殿前的廊柱上漆皮都在大块剥落,给人的最初印象就是一座曾经香火鼎盛的古庙。
进到钟粹宫正殿,就见到了崇祯一家人。
李四也没有想到崇祯夫妇都在钟粹宫。
虽然没有见过崇祯皇帝,但是光看那三十多男子身上的盘龙窄袖袍和双肩处织绣的两条金龙,就知道眼前这个身材消瘦面色晦暗的男人就是大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崇祯。
崇祯身边的那个女人脸色苍白,显得更加苍老。九龙四凤冠、金云龙纹衣这样最高规格的女装说明她就是大明的皇后,太子的母亲――周皇后。
面对盛装而出的大明帝后,杨廷麟只是行了个简单的浅礼,然后示意李四赶紧见礼。
李四实在想不到崇祯夫妇会在这里迎接自己,不过是太子的军训教官罢了,值得摆出这么大的排场?
和正襟危坐的崇祯不同,周皇后则显得随和许多,虚扶了一把要下跪行大礼的李四,笑呵呵的说道:“这就是阵斩满酋皇太极的壮士李四,太子快过来见个师礼……”
一直站在崇祯身后的太子朱慈?很顺从的过来,规规矩矩个李四行个师礼。在这个空当,崇祯夫妇也站起身子,象征性的给李四一个师礼。
想象中应该是给皇帝一家人下跪磕头的,实在没有想到事情整个反了过来,这样李四都有了匪夷所思的感觉。
在一旁的杨廷麟反而显出一副很正常的模样,偷偷给李四个眼色,示意这位受宠若惊的英雄坦然淡定即可。
所谓的三拜九叩是满清鼓捣出来的奴化礼仪,在满清以外的朝代,除非是在祭祀祈天等特别重要的场合,见到皇帝也就是行普通礼节而已。尤其是在大明后期,朝臣甚至连跪礼都免了。
于此相反的是,如李四这样的太子师,皇帝一家人在初见的时候反而要隆重的多。
这是一没有奴才也没有主子的王朝!我做你们家的家庭教师,就要享受为师者应有的尊重,皇帝家也不能例外。
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崇祯终于开口:“关于酬李卿之功,朕亦思虑月余之久,仔细想来还是授以校典之职。太子乃国之未来,李卿应知朕之苦心……”
对于太子的几位老师,崇祯还真的下了大心思,都是千挑万选的一时俊杰。尤其是在个人人品方面,几位太子师几乎无可挑剔。
由此可见崇祯对太子的期望之深。
“今日首课,李卿开始吧。”
按照当时的惯例,新老师的第一堂课家长是要旁听的。一来是检验老师的能力,再就是表示对老师的尊重。
对于今天的这一堂课,李四早有准备,面对同样盛装的太子朱慈?,李四很快就适应了为人师者的新身份。
“无论是局部的征战还是两国相争,胜负取决的先决条件为何?”
要想打胜仗,最先需要的是什么?
“圣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寡助之至亲戚逆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逆,顾……”太子朱慈?规规矩矩的做出回答。
这样的回答让李四立刻抓狂,好好的一个孩子都学傻了。
“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戈之利”这样的圣人理论完全就是唬人的鬼扯把戏。
不利用险要的地形简直就是白痴,威慑天下不用武力难道用圣人文章?
你对李闯宣讲圣人的那一套有用?对满清讲述多助寡助的道理他就老实了?
别的不说,大明朝比满清要得道的多了吧?怎么也不见天下顺之?
岂有文章兴社稷?从来武力定乾坤,这本是李四准备好的核心思想。
只是没有想到太子被孔孟忽悠的太深,而旁边的皇帝夫妇好似也很赞同这样的观点,李四当然不会傻到把孔老二贬到一钱不值的地步,只能一步一步深入浅出的讲述战争的本质。
“战争,也就是打仗,最根本的是什么?”不容太子用他那套圣人理论回答,李四立刻就大声说道:“战争的本质就是双方综合实力的比拼,简单的来说,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李校典,你怎么不讲六韬三略孙子兵法?”这个新老师的课程太过匪夷所思,周皇后忍不住很不礼貌的打断了李四。
在很多人心中,这些东西才是兵家的根本。
“无论六韬三略还是孙子兵法都是战略性的东西,本不适合武人。应该让朝中阁臣去学习。”李四这么说可算是相当的尖酸刻薄,几乎等于指着朝中那些重臣的鼻子大骂他们屁也不懂。
明朝中晚期已经形成内阁负责制,阁臣的决策权甚至超越了皇帝。
大权在手的阁臣根本就不懂如何运用战略性手腕,更没有长远的战略眼光,他们最擅长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敛财,二是党争。
阁臣根本就不允许武人做战略布局和行动,而武将也只能被阁臣的指挥棒牵制鼻子走。若是能出一大批高瞻远瞩的阁臣也就罢了,偏偏那些阁臣至少有九成是在瞎指挥,或者借着这个指挥权去打击武人。
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之后,虽然被崇祯碎杀,可是袁崇焕对待武人的手段却流传下来,一度发扬光大。仿佛不把武人唬的服服帖帖就不算是个合格的阁臣一样。
作者有话说:作者本人不是袁粉,也不是袁黑,无意在本书中讨论袁崇焕的是非功过。但是,袁崇焕擅杀毛文龙确实有极其恶劣的影响,这一点是谁也否认不了的。就算是毛文龙有一百个该死的理由,也应该有朝廷审理定罪之后再杀。何况毛文龙的罪行根本就不当杀。
另:懿安宫本是前朝皇后也就是崇祯他嫂子的住所。后来朝廷财政紧张,就把坤宁宫分割成好几个“小宫殿”分住,而前朝的皇后就把自己的住所让出来给现在的皇后用……史实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第三十六章 钱都去哪了?(求票)
一直在旁听的崇祯似乎从李四的话里话外听出了什么,眉梢微微一挑,终于没有说话,面色如死水一般的继续旁听。
既然战略性的东西都是阁臣制定,那么作为武人的人物就去执行这个战略,也就是说思考如何打仗。
李四尽量让自己的理论更加贴近实际,好让十几岁的太子能够明白:“作为一个放眼战场全局的指挥,首先要保证足够并且到位的粮秣银钱,也就是后勤必须要得到保障……”
“说的好,”崇祯皇帝终于开口大赞一声。
对于这一点,崇祯的体会比谁都深刻。
上一次满洲人借道蒙古南下,而大明边防军根本就没有抵抗。外敌入侵官军束手,面对这样空前绝后的笑话崇祯皇帝立刻暴跳如雷,下旨严办边防领军人物。
但是那个眼睁睁看着敌人入侵的领军大将比崇祯皇帝还要理直气壮,连自辩都省了,直接上奏章请饷,并且索要朝廷拖欠的往年军饷。
没有军饷怎么打仗?在去年的军饷还拖欠的情况下,我能保证边防军没有一哄而散已经很对得起大明了,皇帝你还想治我的罪?
偏偏这种匪夷所思的论调还得到很多朝臣的支持,于是大家开始乱哄哄的讨论筹饷的问题,而满洲人一直打到了北京城下……
对于后勤,李四也只是理论上的重视,而崇祯却有刻骨铭心的亲身体验。
可是哪里还有钱?哪里还有粮?
“圣上,朝臣们不同意再加税,这是他们上的条陈。”老太监王承恩挑帘子进来,递给崇祯一个折子。
崇祯素来勤政,批阅奏章从来部分昼夜。只要是有重要的事情,即使是在皇后的床上也会立刻爬起来办公,反正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念”
“自太祖皇帝扫荡鞑元,我朝奉轻徭行薄役……今天下大灾,人竞相食……田赋再赠,与桀纣之暴何?顷加赋至一石零二厘,市井小民生之何如?此不为逼民为贼乎?……”
朝廷是不能一再加赋的,现在的赋税已经很重了,皇帝你再加赋就是逼着老百姓去造反……等等等等,反正是漂亮话都让朝臣们说尽了,而崇祯还被安上个暴君的头衔。
有明一朝,尤其是明的中晚期,清流言官屁的事情不干,就是会故作惊人之语,大骂皇帝曾经就很流行,毕竟这样可以落下清官的名声,皇帝还不能因为这个处罚你,否则皇帝就是暴君。
“够了,”崇祯很没有风度的拍案而起,厉声道:“不加赋如何有粮饷剿贼?加赋又是逼民为贼?怎么这些个臣子总是有理?怎么我就总是桀纣之君?太祖之年,八万万五千万田地就成鼎盛国力,现如今田地翻倍,田赋减少四成,怎么还是这般光景?”
朱元璋的时候,田地比现在几乎要少一半,就有进大漠追杀蒙元的实力。现在田地多了反而更加穷了,穷的皇帝连给儿子讨老婆的钱都拿不出来,穷的前线上兵丁坐等军饷……
崇祯就是想破了脑袋也弄不明白这个问题。
“陛下,今年来天灾不断……”周皇后小声的提醒。分明就是在说:皇帝呀,这怪不得你,是老天降灾的缘故……
一直以来,李四就认为是崇祯时期的横征暴敛逼反了李自成张献忠之流,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才明白那完全就是满清故意的栽赃。
以刀把村这样的北方村镇来说,田赋是每顷六十一斤的基本税,加上平银徭役等各项杂税,折合成粮食之后差不多不到一石。
每顷地不到一石的税率,折合每亩八斤都不到。
还是以刀把村为例,同样是经历过严重旱灾的,粮食减产极其严重,单季亩产在一百四到一百五十斤上下。若是在风调雨顺的年份,亩产量在二百四五十斤甚至更高一点。
同样以老路家为例子,家里租种的二十多亩即使是在这样的灾年也有三千多斤的总产量。一百多斤的田赋完全缴的起,甚至完全不影响生活。可要不李四出现,老路一家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勉强饿不死罢了。
往年间,老路家里能有四百斤余粮就值得放鞭炮庆贺了。
田地里收获的粮食是三千多斤,缴纳给国家的是一百多斤,而老路一家只能吃到四百多斤,剩下的那两千多斤哪里去了?
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
在很多人的眼中,就是这八斤粮食,逼的大明烽烟四起,逼的一个个李闯王高闯王揭竿而起,逼的大明朝拿不出钱粮防范外族,甚至逼的堂堂大明皇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就是为了这八斤粮食,让崇祯承担着横征暴敛的骂名。
八斤粮食不可能真的逼反了天下。
不要说富庶的江南根本就不在乎这么点田赋,就是在刀把村这样的北方村镇,人们也不认为朝廷的田赋很重。
钱粮朝廷没有收上去,农民也没有留下,甚至在饿死和造反的边缘挣扎。
那么多的粮食哪里去了?
十几亿亩田地,两万万农民所创造的财富哪里去了?李四心里很清楚。
“万岁,微臣所在的小村子同样也的遭受旱灾的,每亩能够产出粮米有一百四十余斤,缴给朝廷的田赋不到八斤。农人自己能够留下的口粮每亩二十几斤而已。”说到这里,李四刻意把语速放的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在说:“其余的一百多斤都是佃户缴纳给地主的地租。”
明朝中后期土地兼并严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七成的地租已经是理论上的极限,有地方高达九成。更有甚者,农民把所有的物产都缴给地主之后反而会欠下地主的租子。这样的情况之下,不造反就只有饿死。
是饿死还在造反?农民自己会做出合适的选择。
李四的意思就是:大明朝并不穷,穷的只是老百姓和皇帝,几乎所有的财富都攥在士绅地主和官僚的手中。
而官僚地主对下层百姓的压榨已经到了极限,朝廷再想加一丁点的税也会触动他们的利益,反对加赋就是维护自己的利益,还能落下为民力谏的好名声,不争抢着反对就有鬼了。
半夜更新,求票冲榜,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