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我真的没有办法
“老爷回来了,赶紧的,手脚利索着点。”
李四还没有进院子,一直在门口巴望的杂役就扯开大嗓门吆喝。
一时间丫鬟婆子齐出,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李四进到房中。
温热的净面水,绵软的手巾早就准备妥当,一个模样还算俊俏的小丫鬟捧着宽边铜盆软声道:“老爷是先洗脸还是先用饭?”
李四本不是个贪图享乐的,可如此细致入微的服侍也确实受用,当下抹了把脸:“开饭吧。”
“老爷用饭喽。”
门口的婆子喊了声长调,早有准备好的丫鬟捧着各色盘子碗子进来,十好几道菜式海海满满的摆开。
桌旁还有个红泥的小炉,炉上热水中烫着锡壶和酒插,隐有酒香弥漫出来。
以前在老路家的时候,能有荤菜的机会不多,虽然后来日子好了许多,可路大嫂也做不出这么多精致的美味。至于酒,庄户人家就更不讲究,最多也就是弄一壶芦花酿,除非是年节喜庆,才有机会喝到高粱烧。
虽说李四对吃喝享乐不是很在意,可有机会腐败一下还是很乐意的。
庐州熏鸭、徽州丸子都是地地道道的地方菜式,讲究的就是一个油大味重,这让吃惯了杂合面馍馍和米粥的忠诚伯胃口大开。尤其是那熏鸭,皮脂厚润,肉质鲜嫩,吃的顺嘴流油,大呼过瘾。
“这是蜜汁红薯,最能解腥,老爷多用些。”乖巧伶俐的春兰看老爷吃的痛快,心里着实欢喜,夹了块红薯过来。
自万历年间,大明朝就广为栽种这种外来的作物,红薯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尤其是江淮一带,种植面积甚广。
这东西产量很高,价格低廉,尤其在灾荒的年头,可以期待代替粮食的作用,是穷人家解饥的重要食粮。
“红薯是好东西呐。”李四已经决定让赴死军大量采购红薯干,准备在必要的时候代替粮食。
红薯虽是粗粮,可府里的厨子发挥粗粮细作的本事,用冰糖、蜂蜜熬油炸过的红薯,吃起来自然糯软甘甜,美味的紧。
“亲爹,那个长平公主来了,让她进来不?”
门外瘦小的身影隐在昏暗的夜色之中,如同鬼魅一般,正是孩儿兵李七斤。
这些孩子都随了李四的姓氏,眼里也就只有李四一人,管他什么公主还是太子,就是玉皇大帝也不拿眼皮瞧一下。
“长平公主?”
崇祯的几个遗孤之中,这个公主年龄最长,也最为稳重,对于势力之间的纠葛也看的最清楚。李四曾极力撺掇她与太子同行,可这个心思极是缜密的长平公主宁可让什么事情也不懂的永王定王和太子一起去南京,也要留下来。
李四也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用心:若是太子的南京之行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赴死军很可能会改换门庭或者干脆自立,为了拢住唯一效忠太子的武力,她只有留下来代替杨廷麟。若是南京方面有什么风吹草动,还可以借用赴死军的力量。
“请公主到书房,我随后就到。”
李四整整衣冠,大踏步去了书房。
书房外是长平公主的四个带刀护卫,在身形魁梧的护卫对面,是四个努力挺起胸膛的孩儿兵。
仿佛是在示威一般,孩儿兵死死的盯着这些护卫,仿佛这些带刀的大个子是敌人一般。书房里已燃起灯烛,镂窗上映着长平公主的身影。
那身影凝立不动,仿佛石雕木塑一般的僵直,怎么也无法把这样的身影和一个千娇百媚的公主联系起来。
挑门帘子进来,见罢了礼,李四刚要寒暄客套,长平公主却站到门口对那四个侍卫说道:“我与忠诚伯有要事象商,尔等退后三丈,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侍卫依言而退。
童子军的那几个孩儿兵可不理会什么公主不公主,依旧如小兽一般矗立在门外。
“忠诚伯的孩儿兵真是钢铁死士,忠心可嘉呀!”长平公主笑盈盈的夸赞着。
很明显是要李四屏退这些孩子的意思嘛。
“七斤,你们几个,都他娘给我离远点,我和殿下有话要说。”
一语既出,孩儿兵也不行礼,如幽灵一般隐入夜色之中,漆黑的眸子依旧牢牢的盯住侍卫们。
“好死士,好忠心。”长平公主称赞一声。
“这些小崽子屁事不懂,殿下不必见责。”
这个颇有心机的公主深更半夜的过来,肯定不仅仅是为了看看李四的这些孩儿兵。
果然。
“太子此去南都,事关重大,正统之位天下观瞻所系。以忠诚伯之敏锐,当知其中胜算几何?”
太子去南京了,能够得到正统大为的概率是多少?
从一开始,对这事情就不抱很乐观的期望。虽然太是正根子的大明储君,可弘光朝已成,如何能够轻易禅位于太子?
长平公主过来也是想问问李四是不是还有什么后续的布置,可以帮助太子顺利接掌大明这剩余的半壁河山。
“太子的胜算么……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李四低头沉吟半晌,忽然扑哧一笑:“太子实在是一丁点儿的胜算也没有。”
为了争夺皇位,多少父子相残多少兄弟反目。夺嫡之争历来惨烈无比,又无所不用其极。
皇位的争夺史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厚黑史。
福王好不容易才登上皇位,怎么可能禅让?莫说是大明太子,就算天皇老子降临也不好使。
带着几个满口圣人教诲的学官,凭一个“正统”的身份就想唾手而得半壁河山,天下哪里这么便宜的事情?
太子想要依靠储君的身份从福王手中接管江南半壁,门儿都没有哇。
先不提福王肯不肯让位于太子,就是福王这头肥猪忠义之心勃发,哭着喊着要把奉先殿的龙椅让给太子坐,马士英等实权派也不会答应。
辛辛苦苦把猪一样的福王拥立起来,图的就是只手遮天的权势,怎么可能让新来的太子继承大统?
没有实力派的支持,太子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长久,没准儿还会遭了别人的暗算。
主要是太子不可能成为南明的皇帝,一丁点的可能也不存在。
“那你……忠诚伯为何还一力促成太子南京之行?”
开始的时候,无论是学官还是这些崇祯遗孤,心思都热切着呢,一心的想要去南京收拾河山。头脑一热想的就少,再加上几个不管什么用的王爷支持,难免有许多天真的想法。
仔细想想,成功的可能根本就没有。
经李四当头棒喝,长平公主顿时明白过来,本是开口责备,忽然想起忠诚伯颇有些手段,顿时又把希望全都放在李四身上:“无论是先帝还是太子,以及我本人,对忠诚伯的血诚之心从未怀疑过。忠诚伯明明知道太子大事难成,还要撺掇太子进南京于福王争夺大位,想来定有什么厉害的后续杀招吧。”
明知太子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还这么做,以李四平时的表现,肯定还埋伏了什么后手,足以扭转乾坤力挽狂澜。
“忠诚伯的手段我很有信心,定可以使得星辰落地日月升腾。正统大位之事干系到天下亿兆子民,想来忠诚伯早已安排下回天之计。”长平公主真的开始位太子兄弟担忧了,努力掩饰自己心底的忧虑:“左右再无旁人,忠诚伯不如把所有筹划布局和盘托出,免得让我为了太子而日夜忧心。”
“什么扭转乾坤的妙计?殿下忒也高看我了。老实说,我什么妙计也没有,能不能争到正统大位,就看太子的了。”李四做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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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你怎么在这里?
赴死军已经是太子唯一的泰山之靠,李四要是撒手不管,身在南京的太子连人身安全都成问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要说是逐客令,就是拿大棒子撵,长平公主也不会走的。
一听李四这么说,长平公主朱??强装出来的镇定从容再也维持不下去,全然不顾身份的拉住李四衣袖,尖着嗓子嘶叫:“我大明治世垂三百载,存亡断续系于太子一身。忠诚伯受大行皇帝托孤托国之重,[奇+书+网]如何能坐视太子身处危情险地?恳请尽起赴死之军,强攻南京……”
“殿下何事?”长平公主尖叫的声音甚大,远处的侍卫闻听,立刻按刀过来……
或隐在花木影中,或藏身于廊下的孩儿兵如夜半恶狼一般也蹿了出来,掏出从不离身的短刃抵住这些侍卫。
谁也想到这些半大孩子动作竟然如此敏捷,呼啦抄如同鬼魅一般就跳出来十好几个。数量占优的孩儿兵挺着短刃毫不避让,死死抵在侍卫面前。
在七斤等孩儿兵的眼中,侍卫门带刀靠近亲爹的住所,就是最大威胁。只要书房里的亲爹大叫一声,立刻就拿短刃和四个侍卫的长刀对捅。
看着长平公主失态之后的表情,李四心里一声叹息:终究是还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呀,面子上装的再坚强,到了这个时候也会展露出脆弱的一面。
“殿下过虑了,若是没有万全的把握,焉能让太子去到南京于福王争锋?”李四先做出胸有成竹的姿态,好像真的智珠在握一般。
拱手向天道:“臣受先皇托孤之重,必尽心竭力粉身以报先皇知遇之恩……”
听李四这么一说,长平公主朱??近乎绝望的心里陡然升腾起莫大希望,还是抓着李四的手腕,面上还是泪光点点:“忠诚伯……就晓得你是有安排的,我就晓得……”
***映照之下,少女公主哭中带笑,虽说不上是风华绝代,却也有芍药笼烟梨花带雨的秀丽,看的李四也是心神一荡,赶紧抽回手来:“殿下放心,太子似危实安,断不会有什么闪失。”
“你……你……忠诚伯此话当真?有几成把握?”
“十成。”
有唐王的身份摆在那里,还有唐王联络的那些个江湖豪客,再加上死狗等孩儿兵的决死护卫,太子的人身安全应该不成问题。
南京小朝廷的君君臣臣让位于太子肯定是不可能,但是他们还不敢公然逆天下而动的把太子杀死。有东宫学官和唐王等人的证明,他们甚至不能使用“太子为伪”这样的陈词滥调,至多是想方设法的把这事情无限期拖延而已。
以南明小朝廷的能力,最大的可能也是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在承认太子身份同时,把太子养起来,把大明正统的话题无限期拖延下去。
但是时局根本就不允许他们拖延。
大局观是这些人不具备也无法预知的。
也只有李四才知道在短短的几个月后,满清会用武力彻底把南明小朝廷粉碎。若是太子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大肆宣扬主战论调,自然会收集到南京方面的民心士气,以后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在李四的那个平行时空,一个假冒的崇祯太子就搅闹的小朝廷鸡犬不宁,而小朝廷根本就不敢真的对假太子动手。以至于满洲大军压境的时候,弘光帝出逃之后,南京百姓居然拥立假太子为大明皇帝。偏偏这个假太子还有模有样的整合组织了抵抗。
现实永远比小说更加荒诞。
一个狗屁不是假冒太子都能做到的事情,内有各方舆论支持,外有赴死军为依靠的太子可是货真价实,绝对应该大有作为才是。
“忠诚伯没有诓我的吧?”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长平公主才更象一个青春少女。
“臣不敢。”
长平公主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松开李四,面色之中还是难掩的扭捏:“忠诚伯到底有何等安排布置?说出来也让我安心……”
“这个……殿下不必多问,宽心就是。”
李四哪里还有什么安排,只不过是最大限度的利用大势而已。
“殿下还是尽早回去……”
“也好,既然忠诚伯已有万全之策,我也就放心了。”长平公主尽量做出轻松淡然的神色,转身出来。
一看到外面的侍卫和孩儿兵正持刀对峙,双方互挺兵器随时准备厮杀,紧张的局面让双方眼中都要爆出火星。长平公主大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在忠诚伯这里还能有什么意外不成?赶紧收了刀子,收了。”
李四也装腔作势的大叫:“小王八蛋们,胡闹些什么,刀子是好拿出来的么?”
在长平公主和李四有些咋咋呼呼的叫喊声中,侍卫和孩儿兵都收起兵器,退了开来。长平公主似乎做出一个微笑,出门而去。
夜色昏沉,***摇曳,也看的不大清楚,似乎是一个微笑吧。
“这个朱??呀,虽然故作老道,终究是太稚嫩了。”
“亲爹,还有什么事不?”
“还有屁事,我要去睡觉,你们给我好好盯着点。”李四哈哈一笑:“今天晚上的表现不错,亲爹没有白疼你们,一会我让人给你们核桃饼吃。”
齐齐的爆发出一声欢呼。
卧房中燃着一盏子粉色纱灯,还弥漫着熏香的味道,让这略显陈旧的房间显得温馨许多。尤其是房角还安放了炭盆,火炭熊熊烧的正炽。
虽然已不是十分寒冷的时候,李四也自认不是受不了风寒的娇贵身子,可有这样好的条件为什么不享用呢?
在火盆上烤烤手,用力的搓搓脸,疲倦反而更甚:这么些时日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英雄果然不是那么好做的……
隔着纱帐就见到床上被褥已经铺好,李四开始喜欢上这种有人伺候的惬意和舒适。
随手脱下夹袄和老棉裤,刚一伸腿就感觉到被中一具火热的胴体蜷缩着,把李四唬的赶紧起身。
撩开被子一看,却是小丫鬟春兰。
小丫鬟仅穿件子水绿的抹胸,露出白花花的大半个胸脯和大腿,正如猫一般蜷缩在床脚。
“你怎么在这儿?”
见李四面色不善,春兰赶紧爬下床去,光着身子规规矩矩的站立着,面色赤红如火,声音小的如同蚊鸣:“天寒时候,给老爷暖脚……”
当时的贴身丫鬟其实就是侍妾,大户人家都有这样的暖脚丫头。
这小丫鬟虽然年纪稚嫩,身材却也玲珑有致,面色更是俊俏秀美,光着身子畏畏缩缩的站着,我见犹怜。
李四沉吟不语,小丫鬟也不敢说话,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好半晌子,李四才撩开被子:“外边冷,进来吧。”
“谢老爷。”
春兰感激的爬上床,羞涩万分的褪去抹胸亵裤,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一双哆嗦的小手有些慌乱的替李四解衣去裤,然后有些畏惧的贴了上来。
翻身压上粉雕玉琢的嫩肉,小丫鬟似不堪其重,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红着脸在李四耳边呢喃:“奴婢未经风雨难受挞伐,老爷怜惜……”
PS:本章并非可有可无,其中桥段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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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底层力量真的有用?
自入冬以来,一直到年关,罕见的一场雨雪也没有见过。向来阴冷的南京一直维持着又干又冻的天气,百木萧瑟枯枝零败,凛冽寒风过处,恍惚就如北地一般。
天寒地冻冷的不像话,这座千年形胜虎踞龙盘的金粉之城一如既往的繁华似锦。
酒家林立,市井如波。名门望族显官达贵聚集于此,形成乱世之中一处几乎病态的繁盛景象。
乌衣巷,桃花渡俱是六朝金粉风流之地,文人墨客扎堆,巨商大贾云集,浑然不知外面的刀兵乱世。
尤其是从胭脂河到方山埭这一带,号称十里秦淮,更是风花无限雪月无边。
每到暮色降临,秦淮河上画舫凌波,浆声灯影映衬两旁金粉楼台,恍惚间就是天堂一般。
万千歌女妓家寄身其中,或轻歌曼舞,或丝竹飘渺,逗引的那些文人才子流连而忘返,留下几许才子佳人的美谈。
杨廷麟等东宫学官也是熟读圣人文章的,一直就搞不明白这些为天下经营的读书人为何贪恋这***红尘,难道他们不知道外面的血火世界么?
看到如此末世之中病态的繁盛,总是忍不住想起赴死军将士的蓬勃生机。
和赴死军那些能吃苦敢作战的扎实务实的作风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消磨斗志的英雄冢。
指望这些人恢复大明河山,可能么?
除了发出几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感慨,大伙儿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讪讪的回到兴善寺睡大觉。
自从来到大明南都之后,太子等人就急不可待的要弘光君臣接触。
可南京方面一直采用拖延的手段,不表面任何态度,也不见太子等人。
别说见到已经是弘光帝的福王,就是几次要见马士英都吃了闭门羹。剩余的那些各部阁僚根本就避而不见,借口也是千篇一律:年关将近,已经封玺,有什么事情来年再说吧。
这种借口让一众学官等人抓狂,大行皇帝在位的时候,腊月二十五以后才封存印玺,过了小年立刻就开玺办公。
弘光小朝廷进了腊月就封玺,难道整个朝廷要集体放假一个多月?这要是在崇祯朝,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偏偏就是这样,弘光小朝廷还真的一个多月没有办公。
这种不作为的行径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却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乖乖的等弘光君臣开玺办公。
在等待的这些日子里,姚明恭、刘理顺等人多是指责弘光君臣拿国事做儿戏的荒唐举动,而身为赴死军监军的杨廷麟比他们更加担忧。
杨廷麟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满洲兵强悍战力的文官,也是唯一一个对大明官军有深刻认识的文官,对于满洲人的侵略总是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
尤其是满洲人打开潼关之后,狂风席卷一般扫荡李闯老巢,眼看着李自成就要如海市蜃楼一般渺然无迹。而满洲人已经分兵南下,文武不和内讧不断的弘光朝是什么德行,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且江宁之地纸醉金迷日久,浑不知当务之急是要整军备武。
若这种局面再不能得到改善,恐怕就真如李四所说,不仅是大明亡,而是要天下亡了。
这种紧迫感让杨廷麟坐立不宁寝食难安,心头仿佛压了千钧巨石一般。
和文官们的束手无策不同,唐王反而大有作为。
自从太子进城开始,每日来拜会唐王的人等就川流不息络绎不绝。既有长衫棉袍的江南豪客,也有挂黑趁子穿皮袄的北地大佬,更有甚者,扛着扁担踩着抓山靴子的苦力也能和唐王套上交情。
最让这些迂腐学官目瞪口呆的还不止这些,唐王居然和秦淮灯船会来往密切。
十里秦淮,灯船最盛。
所谓的灯船就是秦淮河上的花船,那些灯船会的头目们一个个俱是浓妆艳抹半老徐娘的妇人,说的好听一点是风花雪月的风尘女子领袖,说的难听一点则是拉皮条抽茶水的婊子头儿。
唐王一直不能走出凤阳,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结识这些人的。
可能是市井小民有感于先皇恩德,更大的可能则是唐王手面够面子足,不管怎么说,南京的下层市井势力都知道了太子这个正统。无论是扛埠帮的苦哈哈们,还是灯船会的风尘女子,都通过各种渠道散步“大明正统”这个他们很陌生的词汇。
盐帮漕帮的大佬们则运用他们的影响,在以朱雀桥等商业核心的地带传播“先皇骨血”的论调。
很难想象一身铜臭追财逐利的商贾会这么热衷于“正统”之争。
对于这些遍布市井民众而又无孔不入的底层势力,学官们真看不出有什么用,唯一让他们看到一点希望的还是来自江南贡院和各大书社的儒林士子。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江南儒林仿佛同时知道了太子的消息,这些读书种子奔走往来弹冠相庆,纷纷来拜会太子。一个个热血沸腾声泪俱下,当着太子的面儿指摘朝局风评人物,把本就不堪的弘光朝说的更加不堪,仿佛想用吐沫星子把福王人马淹死。看这些读书人滔滔不绝的架势,大有三寸不烂之舌胜过百万雄师的慷慨,仿佛只要他们一嘴皮子一动,大明就能恢复正统一般。
读书种子,千年教诲,果然是有忠义血诚之心,这些文人对太子的热切态度让大部分学官心头升腾起莫大希望:我大明养士垂三百载,在江南这文人墨客聚齐的诗词风流之地,忠义的读书学生还是大有人在的。
唯有杨廷麟没有把这些来拜会太子的读书人当成可以燎原的火种,而是很谨慎的提出自己的疑问:“我等来此时日已是不少,为何初时不见这些文人的响应?忽然一夜之间这些人就听说了消息?这些人虽是拥戴太子,却没有拿出什么有力的表现,多尚空谈大有东林之风。我怀疑有东林势力暗中操控……”
东林党人,是一个很复杂的团体,要是强把他们说的一无是处未免有些牵强。真要是说东林人对国家有什么大的贡献,那更是胡扯。
东林人最擅长的就是空谈,唱高调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当年或许可以作为平衡阉党的一股力量,可九千岁魏忠贤完蛋之后,东林党人更是把党争的闹剧唱遍了大明朝。
几乎整个崇祯朝的党争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完全就是位了党争而党争,可以简单的理解成逮谁咬谁,不咬死绝不松口那种。
要说玩党争的把戏,东林人可是玩的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直到把大明朝玩玩的烽烟四起。依旧是不管外面滔天的洪水,继续争来争去。一直到崇祯末年,东林人内部个派系之间都争的你死我活,谁还有心思去管大明的江山子民?
一直到了崇祯殉国之后,东林人立刻急赤白脸的准备拥立新皇,结果却是阴差阳错的被武人得了先手,这才有弘光朝的今天。
马士英原本也算是半个东林人,这时候也激烈反对东林,把中枢的东林党势力打压的抬不起头,六部之中只有礼部还把持在东林手中。
虽然东林在两浙和福建地区拥有庞大的势力,可在南京这个中枢却败给了马士英和各军镇。
南京系东林势力唯一可以倚仗的就是左良玉。
在弘光登基的过程中,各军镇势力取得优势,把拥兵最多也最有实力的左良玉挤了出去。左良玉自然是心有不忿,这才有了左打将军和东林之间的联合。
东林人需要左良玉那八十万大军的声势,左良玉同样需要有人为自己张目,两股势力一拍即合……
可左良玉终究是在湖北而不是江南,远水解不了近渴。
东林人本是不喜素有“昏庸无能”之名的福王,在弘光建立之后又没有如愿的分到一杯羹,太子的出现让这些人看到了某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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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尧舜还是靖难?难说的很
民间,尤其是石头城的下层民众当中,一直在风传太子的事情,很多都在猜测着这位太子能不能顺利继承大统。
正统这个字眼在当时的威力简直大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纵是每日为衣食温饱奔波劳碌的升斗小民也把目光转向兴善寺的太子。
能否卒践帝祚是天下间最重要的大事,能不引人关注?
和民间的热切相比,弘光朝的君君臣臣一直的装聋作哑,好象根本就不知道南京城中还有这么一个大明正统的存在。
一直过了初六,弘光帝正式开了印玺,这才派了两名太监过来一验太子的真伪。
弘光朝这么长的时间才做出反应,可见其内部对太子的事情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章程,派人来看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这俩太监都是北京宫城的老人,一看见太子立刻跪拜恸哭:“太子安在,大行皇帝在天有灵,列祖列宗福泽保佑……”
“什么?你们竟然敢说太子是真?”听到这俩老太监的回禀,弘光帝嫩白如少女的脸色立刻变得蜡黄:“这等国家大事焉能容这些阉人胡言乱语,来人,拖下去,杖毙……”
华宫丽殿之外立刻响起俩太监凄厉的惨叫之声,片刻功夫就寂籁无声。
打死了两个说真话的太监之后,弘光帝余怒未消:“我看哪个还敢说太子是真?再有妄言者一律杖毙……”
“真是蠢笨如猪。”马士英在心里把弘光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还是做出肃穆庄严的模样:“以臣愚见,太子多半……多半是真的……”
“你……你也说太子是真?那……置朕于何地?”弘光想不到心腹大臣马士英也承认了太子的身份,颤抖着肥胖白皙的手指如女人一般尖叫:“你们想我让位吗?不,皇位我是不会让的,谁来了也不让……”
“陛下,陛下勿躁,臣不是这个意思。”马士英的荣华富贵和弘光帝是捆绑在一起的,最不希望弘光退位的就是马士英这个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了:“舒城的赴死军跟随太子一路而来,据说是受大行皇帝托孤之重,江南之地妇孺皆知。且有东宫众学跟随太子过来,强要说太子为伪,只怕会适得其反呐。”
赴死军的动静闹的那么大,太子身边又有唐王和一众的东宫学官,更有永王定王和昭仁小公主,这一切都能证明太子是货真价实的大明储君。何况那些在争夺帝位中败北的各地藩王也在密切关注此事,都从不同程度表示太子是真。
这个时候非要把太子说成假冒的西贝货色,摆明了就是要和天下人过不去。
“那你说怎么办?想要我退位就不要想了。”
“陛下自然是不会退位的。”马士英笑道:“各藩王也仅仅是承认太子的身份而已,并没有哪个提到禅位的事情。这里头自然是有把太子这个大麻烦丢给我们的意思,他们不提禅位之事,何尝没有称帝之心?陛下不妨承认太子的身份,然后优而待之,太子还是太子,陛下还是陛下……”
“怎么个优而待之?”
“自然是要派重兵‘保护’太子,一来可以说是严防对太子不轨者借机生事,再者断绝太子和诸臣的联系……“
“好,这个法子好。”既然太子是真的,那就承认好了,而且要用重兵严密“保护”起来。这样的话,不管再过多少年,太子还是个太子,永远也成了不皇帝。
弘光朝君臣做事一向推三阻四,尤其是在对待太子这件事情上,更是装聋作哑,可“保护”太子的举动却做的雷厉风行,有效率的很。
同时马士英以弘光帝的口吻昭告天下,无非是说些“太子真伪尚待鉴别,有司为安定计……”等等之类的言语。
太子一事,无非是两个结果,要么是真,要么是假,可弘光朝既不承认是真也不明说是假的做法明显就是在拖,又派兵马司的兵丁围了太子的住所,让民情为之哗然。
事情就是这样,弘光朝越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下层民众就越认为太子是真。再加上唐王和东林搅动起来的各方势力,南京城已经民情如沸。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都是关注着这件事情。
“三哥,你见多识广,你说说弘光陛下会不会效仿尧舜禅位于太子?”
“门儿都没有哇,谁不想做皇帝?做了皇帝还有让给别人的?效仿尧舜?我看是要效仿成祖……”
“那太子……”
“说句不敢见日头的话儿,太子肯定是要成为第二个建文帝了。你瞅瞅如今的这局面和当年的靖难是何其相似?”
“福王敢把太子……”说者横掌在颈间虚划,做一个砍头的姿势:“敢把太子咔嚓了?”
“有什么不敢?不说了,不说了,叫人听去就是灭族的罪过……这***世道……”
叔侄相争,靖难再现。
无论是商贾还是士林,都以最大的恶意猜测弘光君臣的用心,就是秦淮河上的姑娘们也知道弘光帝要对太子下手了。
自从弘光派兵“保护”太子开始,南京城中就开始风传类似的言论,大伙儿都在暗地里为太子捏了一把汗。
PS:关于南京方面的种种,不是本书所要阐述的重点,但是很多事情还是交代清楚,所以用了几千字铺垫这个桥段,并不是作者有意拖延剧情。历史文,尤其是这种架空的历史文,不大可能如其他类型的文章那样直接展开高潮,总是需要很多铺垫。作者已经极力的压缩这些支线剧情的篇幅了。还有一点:读者可能已经看出来了,本书正在铺垫关于扬州的大剧情。在这个时代,扬州十日是永远也绕不过去一个坎儿,关于扬州部分,作者必竭尽全力写好,毕竟扬州部分是本书第一个大的高潮,很多东西会在扬州板块展现出来。
最后?嗦一句,是关于书中女性角色的。倒贴主角的名妓,刁蛮的公主,花痴一样的女将军,等等这一切在本书中绝对是看不到的。本书所呈现出来的女性角色不多,但是绝对没有一个会成为花瓶,每一个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或许大家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是在本书的设定和大纲中,几个女性角色都有扭转乾坤的作用。
谢谢大家对短头发的支持,谢谢。
虎卧龙藏隐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