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圣的乳房:从女神到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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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的人类历史里,乳房的泌乳功能被神圣崇拜。
没有耶稣,玛利亚就不会名留青史;
但是少了玛利亚,基督文化也会少掉感人的女性代表。
圣母玛利亚的乳房提供了一个男女信徒都能接受的女性形象,
因为我们都是吸食女人奶水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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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必须仰赖乳房。人类历史上,除了一小段时间外,并无母乳替代品,在19世纪末巴斯德式消毒法让动物乳汁变得安全可饮之前,新生儿的存活完全仰赖母亲的乳房。无怪乎我们的史前祖先会塑造出胸部巍然的偶像,更难怪早在农耕行为出现之前,西班牙、中欧、前苏联大草原便有这类偶像了。我们不难想像石器时代的母亲,对着丰胸女神偶像膜拜,祈求女神让她乳汁饱满。
这类女神偶像由骨头、石头、粘土制成,引人注目处不仅在胸前伟大,也在腹部与臀部十分肥胖。丰美的体态未必符合现代人的美学品味,但是对粮食来源不稳定的远古先民而言,女人肥胖是一种福气,它代表较高的存活机会,即便在饥荒时依然可以哺育小孩。除了上述相似点,这些史前偶像都是繁生女神(fertility goddess)、母神(mother goddess)与哺育女神(nursing goddess)。著名的人类学者金普塔斯(Marija Gimbutas)认为这些女神“绝非男神的老婆”,她们的姿态经常是双手放在肚皮上或胸前,似乎在诉说女性繁殖与授乳的力量值得崇敬。
神啊,请多给我一点乳汁
某些古文物出土处,可以发现乳房脱离完整女体,被先民单独崇拜。法国勒科伦贝(Le Colombel)与派许摩尔(Pech Merle)的史前洞窟里,有一个公元前15000年的钟乳石,状似倒置的乳房,乳头向下,上面有一圈褚石涂画的小圆点。约莫公元前5000年,土耳其中南部卡塔呼玉克(Catalhüyük)的圣坛里,墙上则有成排粘土制成的乳房,乳头部位镶着动物的牙齿、长牙与喙。瑞士出土的新石器时代文物里,有鹿角雕成的一对乳房。德国出土的铁器时代瓶瓮,上面有四到六个乳房浮雕图案。我们知道这些古文物是崇拜仪式的用具,确切的用途与意义却不得而知,只能遐想着先民在满是乳房雕塑的圣坛里举行仪式,围着一圈乳房跳舞,或者用乳房状的酒器喝酒,感觉起来,很像是好莱坞电影的场景。
不过,多数偶像的乳房还是跟女体连在一起。肥沃月湾文化里,一般人家或圣坛里崇拜的偶像,多半是强调乳房的女神,一如现代基督徒膜拜十字架或圣母玛利亚像一样。肥沃月湾女神偶像的姿态大都是用双手或双臂撑起乳房,是所谓的“献出乳房”(breast offering)造形,在叙利亚地区的民间信仰里四处可见,直到7世纪伊斯兰教兴起后,才以惟一的真神阿拉取代了女神崇拜。
同样的,今日的以色列地区在圣经时期崇拜的泥制偶像几乎都是女人,姿态亦多为双手捧起胸部,其中又以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6世纪的阿斯塔特(Astarte)女神最为特别,她是腓尼基文化所崇拜的哺育女神,象征爱与繁育,被描绘为是“长着乳房的大树”,凡人可以向她祈求生殖力与哺育能力。
但是当上帝的选民到了迦南,便决定毁灭偶像,让耶和华成为惟一的神,这不是件简单的工程。当时的祭司与先知喝令子民不得崇拜腓尼基太阳神巴尔(Baal)与迦南的女神,但是不少犹太人可能还是偷偷崇拜她们,毕竟耶和华是个男战神,和繁生女神阿斯塔特、雅须华(Asherah)、阿娜特(Anat)比起来,它哪里懂得生养与哺育小孩?
至于邻近的埃及,母神形象是威严的伊希思(Isis),在埃及神话里的内涵里,她与泌乳母牛、生命之树,甚至法老王的王位均有连结。伊希思就是王座,“因此,法老王登基必须坐上伊希思的大腿,吸吮她的乳房,得到王者的养分。”伊希思哺育法老王强调了法老王乃母神之子,具有神性,哺育画面出现在法老王出生、登基与死亡时,确保母神指引他平安过渡重要的人生阶段。显然,吸吮伊希思的乳汁可以得永生。
离开了埃及,伊希思都是在哺育她的儿子贺鲁斯(Horus),这个形象拉近了伊希思女神与凡人的距离。古埃及时代的母亲如果想要祈求伊希思的庇佑,可以如此诵念:“我的双手环抱这个孩子,伊希思的双手也环抱着他,就像她抱住贺鲁斯一样。”地位较低的女神也非常强调胸部,比如掌管天空与月亮的女神娜特(Nut),她的埃及象形文字名字Mena便同时代表胸部与月亮。埃及神抵中,胸部造形最奇怪的要属尼罗河男神哈比(Hapi),他负责尼罗河每年一度的泛滥,滋润干涸的大地、灌溉作物,因此躯干上长着乳房,作为繁生象征。男神拥有女性乳房虽然罕见,却非绝无仅有,接下来我们讨论希腊、希伯来与基督信仰时,还可以看类似的例子。
古文明世界里,女体造形都是以乳房作为特征,虽然乳房的大小、形状,甚至数目不一,但都非常显著。发展于希腊克里特岛与希克拉迪群岛(Cyclades)的文明便是最佳例子。克里特与希克拉迪文明兴盛于青铜器时代(公元前3200年到公元前1100年),比希腊文明还早。希克拉迪是一个群岛,环绕着戴洛斯岛(Delos),该文化的女形偶像有的高仅数英寸,有的如真人大小,都是用晶莹的大理石雕成,雕刻精美,姿势大多是以双臂托着赤裸的乳房,双腿并拢形成一个象征阴部的三角形。这些偶像可能用于“巩固维系生命”的宗教仪式,也用于出生与死亡的生命过渡仪式:她们造形优美抽象、线条简单,代表了一个失落的世界。在那个文明里,两个圆圈、一个三角形便标示了性别差异,而女人的神秘力量依然被崇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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袒胸露乳是日常穿着
另一个重要的地中海文明是克里特岛上的迈诺斯(Minoan)文明,该文化的女体形像胸部饱满,比较写实。不管是花瓶、大理石棺上的绘画,或者是科诺西斯(Knossos,译注:科诺西斯是迈诺斯文明的首都)皇宫里的壁画,都可看到女祭司主持仪式的画面,成群女人手捧祭祀物品游行,其他女人则群聚欢笑、舞蹈、聊天,她们全都袒胸露乳,下着钟形的裙子。
这些壁画是写实勾勒了当时女人的穿着,还是描绘理想中的女性形象?迈诺斯女人在公开场合里是赤裸着胸部,还是和其他西方、近东文明里的女人一样,用衣服遮掩着乳房?这个疑问没有确切答案,因为视觉艺术不必然反映现实,有人认为迈诺斯女人只有在宗教崇拜仪式时,才会穿着裸露双乳的紧身褡,另有一说则认为袒胸是当时女人的‘日常穿着”。我们只能说迈诺斯文明里的女性形象不乏祖胸露乳、表情丰富、衣着精美者,显示那时的女性颇有权力并受到尊崇。
从著名的盘蛇女神雕像便可看出迈诺斯女人握有宗教大权,这些公元前1600年的女神雕像大多乳房浑圆巨大,紧身褡将裸露的双乳撑得更凸,好像飞弹一样,女神的手臂上缠绕着两条狰狞的蛇。在迈诺斯文明的信仰里,蛇可以和幽冥地府沟通;在稍晚的希腊文明里,蛇也与医神阿斯克里庇雅斯(Asclepius)相连,直到今日,医学的标记仍是一支两蛇交缠、上有双翼的手杖(caduceus)。不过,迈诺斯文明里的女神雕像胸部巍然、手绕毒蛇,可能是在警告:“小心不要违逆女神,她既可泌乳,亦可射出毒液。”
同时间,希腊内陆的美锡尼(Mycenaean)文化也对女祭司与女神的乳房满怀敬意,一个公元前1500年的美锡尼封印上,绘有三个穿着像祭司的女人,其中一人(可能是女神)坐在果树旁露出右乳,做出哺育众生状。我们对当时的民间女人了解不多,但是从美锡尼文化到古希腊文化,女人的形象大概就像荷马在史诗中所描绘的,即便皇后都亲自哺乳,几个世纪后才开始流行奶妈。
母亲授乳的神圣形象普现于古希腊,可能和“考罗卓芙丝”(Kourotrophos)崇拜有关(译注:“考罗卓芙丝“在古希腊语里的意思是哺育小孩,是希腊女神众多形象之一。)。希腊古墓与圣坛里常可看到母亲授乳的塑像,可能是用来崇奉盖娅(Gaia)、希拉(Hera)、爱芙罗黛蒂(Aphrodite)、笛米特(Demeter)与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甚至用来崇拜处女神阿蒂米丝(Artemis)与雅典娜(Athena)等(译注:盖娅为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母,希拉为天神宙斯之妻,爱芙罗黛蒂为爱与美之神,笛米特掌管农业、婚姻与社会秩序,拍耳塞福涅为冥王之后、笛米特之女,阿蒂米丝为月神与狩猎之神。);供品则有蜂蜜、食油与蛋糕,蛋糕还做成乳房模样。“考罗卓芙丝”崇拜仪式虽多半在小神坛或户外举行,比不上奥林帕斯山诸神仪式的壮观,但在基督文明诞生以前,它一直是古希腊人最膜拜的信仰。
最著名、最惊人的乳房拜是艾费苏斯(Ephesus,译注:艾费苏斯为阿蒂米丝神殿所在)的阿蒂米丝的多乳房雕像。艾费苏斯位于现今的土耳其,古时曾是热闹的希腊海岸城市,在现今已经倾颓荒废的古市政厅遗址上,矗立着两尊真人大小的阿蒂米丝像,胸前累累悬挂许多乳房,被认为是乳汁丰富的象征;但也有人认为那些球状物是成排的鸡蛋或牛翠丸,因为古希腊有一种仪式是将奉祭的牛塞丸钉在木头偶像上。
有人认为,阿蒂米丝像胸前原本悬挂的是象征繁生的椰枣子,后来被误认成多乳房;另有一派说法认为,这些雕像的创作灵感来自女性的生理异常,有些女人的乳脊(mammary ridge)处会出现多乳房或者多乳头,这种生理异常显示人类在基因上与多乳房的哺乳动物相连。不管阿蒂米丝多乳房雕像的创作起源如何,它象征了丰盛乳汁,投合了历久不衰的人类幻想,尔后数个世纪,艺术家也都认定阿蒂米丝胸前的球状物便是乳房,以她做主题,创作出婴儿趴在她胸前吃奶,或者数乳同时喷出奶汁哺育一群小孩的作品。
整个古希腊时代,多乳房幻想一直不曾消失,这源自女体与自然、哺育之间的不灭连结。女人的乳房被等同于动植物的乳头、果实,因此在象征赋比上,经常和动物、植物世界连结在一起,而被摒弃在男人的思维、精神世界之外。女人的乳房可以哺育幼儿,比起男性来,当然更接近自然,也因此被视为是自然的化身,扛起喂养人类的重责大任。
阴茎统治取代乳房崇拜
根据学者柯优丝(Eva Keuls)的说法,乳房在古希腊信仰的重要性,后来慢慢被“阴茎统治”取代,新一代的希腊神祇取代了旧有女神,使她们的角色逐渐受限、神力大减。希腊神话里,天地原本为拥有宽阔胸膛的地母盖娅所创,她的子孙宙斯(Zeus)自她的手中夺取了奥林帕斯圣山,成为奥林帕斯万神殿的统治者,宙斯的妻子希拉虽然在诸神里排名第二,但是地位远远不及宙斯。从公元前7世纪的一尊雕像,便可看出女神地位的衰微,这尊雕像是宙斯捧住希拉的乳房,做出“献出乳房”姿势。“献出乳房”代表女神赐予众生恩惠的能力,以前的雕像都是女神自行献乳,根本毋需借助配偶。
伴随着宙斯统御希腊诸神,曾经称霸旧石器、新石器与青铜器时代的女神逐渐式微,变成地位较低微的神抵,只具有特定的能力与禀赋。她们的胸部也有了显著改变,以配合各自的天神属性,比如象征智慧的雅典娜是处女之身,便全身披挂得密不通风,乳房隐藏在有蛇形装饰的护胸甲下,头上戴着头盔,手持长矛。雅典娜虽是女神,却被赋予了男神的理性、战争与工艺属性。
另一方面,打从公元前4世纪起,爱神爱芙罗黛蒂(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就经常衣不蔽体,清楚凸显乳房线条,甚至裸露胸部。她的乳房被塑造成完满的情欲表征,在古典文学里被称为“苹果般”的乳房。木马屠城记中的特洛伊美女海伦也有着“苹果般”的乳房,特洛伊战争后,她向丈夫梅尼雷斯(Menelaus)展露酥胸,期望他放下利剑,原谅她的背叛。希腊文明时期里,爱芙罗黛蒂虽是受人仰拜的女神,不过也像今日的海报女郎,是男性爱欲的对象。很难说爱芙罗黛蒂形象的转变,是否反映了当时女性的真实地位,但我们如果拿现代例子对照(比如艳星玛丽莲·梦露),却不难想像“性感女神”(不管是雕像或真人)拥有多大的力量。
爱芙罗黛蒂的雕塑与小雕像席卷古文明世界,直到今日,无数的地中海岸礼品店里都贩卖有爱神雕像的复制品,最受欢迎的一尊叫做“端庄维纳斯”(Venus Pudicitia),取名端庄是因为这尊爱神雕像一手遮住乳房,一手盖住阴部。同一时期的男性雕像大多坦荡荡、赤裸裸,阴茎昂然,但艺术作品中的女人不是罗衫半掩,就是摆出保护性姿势,微弯着身躯遮掩重点部位。这种贞娴与害羞的姿势适用于当时的所有女性,惟有猖妓才能一丝不挂。
男人裸体练身,女人从头裹到脚
公元前5世纪时,雅典女人被严密的父权体系控制,只能待在家中操持家务,不得参与政治活动,从头到脚都要包裹起来,她们在家中穿着及地裙式的长外衣(chiton)或者是及膝的长上衣(tunic),出外则披着罩住头脸的大斗篷。当时只有斯巴达地区的女人穿着较自由,未婚女孩可以穿着膝盖以上的连身裙,裙摆开权,露出大腿。
此外,希腊大部分地区都实施男女隔离政策,女孩子通常嫁给比自己年长20岁的男人,婚后乖乖待在家里。换言之,希腊女人终其一生只是从父家的牢狱转到夫家监牢而已。相对的希腊男人不是流连集会场(公共论坛兼市场),就是到体育场裸体练身、妓院缥妓(女妓或男妓),或者到朋友家参加宴会。当时雅典公民阶级的女性不能到公共场所抛头露面,即使丈夫带着男性友人回家,她也不能现身。古董花瓶上的希腊公民妻子绘像,总是贤淑地捧着油瓶或毛线篮端坐,偶尔抱着竖琴或小孩。她们一定衣着端庄,全身包裹密实,有时脸上还罩着面纱,除了极少数的母亲授乳或奶妈哺乳图外,希腊女人的胸部很少被凸显,更不可能裸露。根据出土的希腊合约古文献、石碑、墓志铭与雕像,我们发现奶妈在古希腊社会很普遍,好奶妈相当受人尊重。
当时,雅典社会有一群女人不以母性或持家本事著称,而是以情色能力获得重视,她们就是希腊人称之为“希蒂洛”(hetairai)的高级妓女,她们的工作是提供性服务、娱乐,做男人的知性伴侣。古董花瓶上的希蒂洛画像,大多全身赤裸或袒胸,即使身着衣服,也会尽力凸显女性的圆润身材。
公元前4世纪时,有一个名叫费蕊茵(Phryne)的高级妓女,被情人密告读神,这在当时是死罪。审判时,“替她辩护的海波伊迪斯(Hypereides)并无佳绩,眼看法官已经要判费蕊茵死刑了,海波伊迪斯遂要求将费蕊茵带上庭来,让众人都可以看到她,然后一把撕破她的内衣,让她的乳房袒露在众人眼前……”费蕊茵美丽逼人的胸部加上海波伊迪斯的雄辩,激发了法官们的同情心,终于没有判她死刑。费蕊茵被释放后,雅典通过一个法条,禁止被告在庭上裸露胸部或私处,以免对法官造成影响。
大部分的希腊妓女,不管是希蒂洛还是普通妓女,都与奶妈一样是奴隶出身,至于一般女人(包括公民之妻)则受到社会文化重重束缚。不过,希腊女人也不完全是软弱的受害者,就和多数性别隔离社会里的女人一样,她们有自己的生活,有时也会与男人同一阵线,捍卫限制女人的社会规范。
古典学者温克勒(John J .Winkler)便认为笛米特与爱芙罗黛蒂节两个庆典,是古希腊女人抒发“压抑笑声”的机会。这两个节庆每年7月底在雅典住家的屋顶举行,以纪念爱芙罗黛蒂命运多舛的情郎阿多尼斯(Adonis),成群的女人在屋顶上歌唱、跳舞、聊天,直到天亮,居高临下,还可以看到谁在窥视她们!
亚里斯托芬(Aristophane,公元前450年到公元前388年)曾在《利西斯塔》(Lysistrata,公元前411年)中,以纯男性观点描绘这两个节庆,他说当某位自大傲慢的议员在议会里滔滔不绝时,“他的老婆却在屋顶上喝得微醺,高喊着‘为阿多尼斯捶胸’!”
早在亚里斯托芬之前,希腊女诗人莎芙(Sappho,公元前610年到公元前580年)便曾描写过爱芙罗黛蒂节,观点完全不同,深具同情心:“温柔的阿多尼斯死了,西塞拉,我们该如何是好?女士们,捶打你们的胸膛,割裂你们的长衣。”
就这样,在古希腊文明里持续了数千年的“乳房文化”,继续成为屋顶上、屋子内甚至地下女人团体表达自我的方式。它以神话的形式透过口述代代相传,即便人们不再公开崇拜女性的神秘,这些神话依然勾起女性力量的回忆。当希腊社会转向崇拜男性生殖器官,残存的传说依然表彰着乳房的超自然力量。
比如银河诞生的神话故事便和希拉的乳房有关。根据这则神话,希拉是众女神之后,凡人只要吸吮了希拉的乳汁,便能长生不死。宙斯与凡间女子爱克米娜(Alcmena)偷情,生下了赫克力士(Hercules),宙斯希望赫克力士能获得永生,便趁希拉睡着时偷偷将赫克力士放在她的胸前吸奶,但是赫克力士吸得太用力,惊醒了希拉,她赫然发现胸前躺的不是自己的孩子,震怒之下,用力将乳头自赫克力士的嘴中扯出,乳汁喷到天上,成为今日的银河(Milky Way),而赫克力士喝了希拉的乳汁,获得不朽,成为诸神之一。文艺复兴时期,丁特利多(Iacopo Tintoretto,1518-1594)与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都曾将这则神话变成伟大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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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性战争的原型
我们也不能忘了亚马逊女战士的传说,她们是战神艾瑞斯(Ares)的后裔,崇拜狩猎女神阿蒂米丝,居住在小亚细亚的卡帕多西亚(Cappadocia)区域,举国上下都是女人,由女王统治。每年一度,亚马逊女战士为了繁衍后代,会和外面的男人交欢,生下的如是男孩,便被送走,或者弄成残废做奴隶;如果是女孩,就抚养长大成为女战士。
亚马逊女战士究竟是神话还是历史真实,已经不可考,当她们第一次出现在史诗《伊里亚德》中时,作者荷马便说这是数百年的传说,他虽赋予亚马逊女王潘席希丽亚(Penthesilea)男性英雄特质,但最后她还是死在阿奇里斯(Achilies)的手上。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古典文学里,亚马逊女战士被认为是女性特质的“反转”:她们拒绝结婚、不要儿子,和男人一样上战场厮杀。亚马逊女战士剽悍、独立,不仅远离男人,更视男人为敌!她们也在乳房的历史里占有一席之地,传说中她们割除右乳以方便拉弓。语源学上,亚马逊(Amazon)一字便源自这个传说,希腊语里,a指缺少,mazo指乳房。公元前5世纪末,一篇著名的医学论文《空气、水与地方》便说,亚马逊女战士一定是在婴幼儿时期,便用烧灼法腐蚀掉右乳房,以便长大后全部力气能集中在右肩与右臂。现在看来,这种说法当然很好笑。
在以战争为题材的艺术创作里,亚马逊女战士一定是裸露完好的乳房,用衣服遮蔽割除过的乳房。在古希腊人的意识里,她们代表了女人一旦放弃哺育男人、拥有男性特质后,就会释放出摧毁的力量。学者柯优丝认为她们的故事是“两性战争的原型”、古雅典社会的原创神话之一,希腊艺术里800幅有关亚马逊女战士的画作,正是男性“恐惧女性(gynophobia)的淋漓表现”。柯优丝说5世纪时,雅典男人只要抬头一望,“随处可见各式肖像绘画,勾勒他传说中的祖先一刀刺死或乱棍打死亚马逊女战士。”在这些艺术作品里,有时亚马逊女战士被刺杀的部位正是乳头旁,一如男人殴打怀孕老婆会挑她最脆弱的部位,重拳挥向怀有胎儿、高高隆起的腹部,希腊人打杀亚马逊女战士也是指向乳房,因为它既是女人力量的象征,也是脆弱的部位。
如果我们分别站在两性的角度分析这则神话,它还有更深的心理意义。以男人的角度观之,它泄漏了居主宰地位的男人忧惧女性潜藏的报复力量,不仅担心女人的乳房不再哺乳他们,更害怕没有了乳房的女人所显现的敌意侵略。亚马逊女战士被视为是怪物、泼妇、违逆自然、错误扮演了男战士角色。少了一个乳房更形成恐怖的不平衡:一个乳房依旧哺育女婴,另一个乳房却予以割除,以增进对付男人的力量。
对女人来说,亚马逊女战士代表了心理学家荣格所谓的“阴影自我”(shadow self),意指不为社会接受、暗自压抑的行为。亚马逊女战士就像女性破茧而出的阴影自我,昂首阔步于阳光下,她们刻意割除乳房以强大力量,让男人畏惧敬佩。割除乳房加上男性特质,显示神话中的亚马逊女战士渴欲成为双性人,既是哺育孩子的女人,也是侵略战斗的男人;她们的哺育特质针对同一性别,侵略特质却针对男人。这种意象对男人来说,实在难以下咽,成为他们恐惧女性的最大梦魔。整个西方历史里,只要女人企图逾越传统性别角色,便再度唤醒亚马逊女战士的幽灵,刺激男人群起挞伐女人的逾矩,也鼓舞了女性转身背弃传统的性别角色。
传说中亚马逊女战士存在的年代,也正是繁生女神被男神取代的时候,或许她们的故事还残留着早期女神的遗绪,但是她们的身体伤残了,用以配合烘托男神统治的文化。亚马逊女战士完好的那只乳房,依然连结着母性与哺育的神圣意义,“坏的”那只乳房却被严重地“去神圣化”了。在西方文明的想像世界里,亚马逊女战士的形象始终不坠,传达出乳房的双重意义,它是赐予、哺育生命的器官,被高度崇拜;同时也是脆弱的,有可能被自然力量毁损,更可能被畏惧女性力量的男人所伤。对女人而言,亚马逊女战士的乳房就像一面镜子,反照出女性乳房的神圣力量与去神圣性。我们小心珍视自己的乳房,深深记住亚马逊女战士的命运,因为它很可能就是我们的命运。
当古典世界的中心由希腊转到罗马,希腊女神与男神不再叫做宙斯、艾瑞斯、希拉、爱芙罗黛蒂、阿蒂米丝、雅典娜,而换上拉丁名字朱比特、玛斯(Mars)、朱诺(Juno)、维纳斯、黛安娜、米纳娃(Minerva)。除此之外,希腊神祇也有了基本改变,他们必须和罗马建国英雄罗穆勒斯(Romulus)与瑞摩斯(Remus)竞争。根据罗马神话,罗穆勒斯与瑞摩斯兄弟是战神玛斯与凡间女子所生,出生后被丢弃到台伯河中,后被母狼救起,吸吮它的乳汁长大。这则动物哺育人类的故事和罗马建国息息相关,暗示罗马的建国者在凶残的掠食动物身上吸收到战斗的特质,后来才能成为国王。直至今日,罗马的象征都是多乳头的母狼哺育建国英雄的画面。
罗马还有一则喂奶传说,主角不是神祇、神话动物与国王战士,而是凡人,不过它同样大幅改变了哺育形式,反映出罗马人对家庭及公民责任的重视。这则故事俗称“罗马善举”(Roman Charity),最早是由公元1世纪的罗马历史学者马希莫思(Valerius Maximus)所述,后来再由长者皮尼(Pliny the Elder,公元23一79,译注:皮尼本名Qalus Plinius Secundus,是罗马重要的历史学者,也写过许多科学书籍)转述,描绘一个平民女子到狱中反哺母亲:
世上的孝行感人故事之多罄竹难书,但全都无法与罗马这则故事相比。一名地位低微的平民女子刚刚生下小孩,获准探望因罪系狱的母亲,狱卒搜她的身,不准她携带食物入内,后来赫然发现她以自己的乳汁喂食母亲。因为她的惑人孝行,不仅母亲因此获释,两人还得到政府终身奉养,监狱也被改建成庙宇,用来崇敬女神、表彰孝行。
这则母女角色反转(不是哺乳儿女而是反哺老母)的故事被大肆表扬,罗马人还盖了一间特别的庙,用来表彰孝行。数个世纪之后的文艺复兴时期,这则故事又与基督徒的慈悲美德连结,以戏剧性手法出现在无数的艺术作品里。引人注目的是主角性别变了,吸吮乳汁者从母亲变成父亲,让这个故事染上跨性别、乱伦暗示的色彩。
长者皮尼转述“罗马善举”故事的年代,罗马富裕人家的主母已经不流行亲自授乳,皮尼显然相当怀念早期的罗马小孩不是送到奶妈处,而是吸收母亲的养分长大。他和历史学者泰西塔斯(Tacitus,公元56-120)都奉劝罗马帝国的女人要恢复往昔传统:“那时,男人的后代不是交给买来的奶妈,在奶妈的房间里长大,而是在母亲的胸膛与怀抱里长大。”皮尼与泰西塔斯的劝告显然是耳边风,罗马母亲还是将孩子交给保姆与佣人照顾,早年的授乳民风最后只留下母狼喂奶与孝行女儿两则传说。
上帝拥有乳房,她是男人也是女人
希伯来文明比古希腊与罗马文明更早,由于耶和华律法严禁崇拜偶像,探索古希伯来世界无法仰赖神坛,只能靠文字书写的圣经。圣经《创世记》第一章说亚当与夏娃原本在伊甸园里都赤身露体,然而他们“并不羞耻”(创世记2:25)。直到他们打破上帝的禁止,偷吃了知识之树的果实,他们两人的“眼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创世记3:7)。亚当与夏娃因此编织无花果树的叶子来遮掩身体。不过,圣经里并没有特别指出夏娃是否遮掩了乳房。
旧约圣经里,女人的主要价值是生育。上帝选召了族长亚伯拉罕作为以色列人的祖先后,女人的主要责任就是生育后代;虽然圣经中也有以美丽、忠心、头脑清晰甚至勇气著称的女人,但是整体来说,生儿育女还是女人的主要价值。直到今日,许多信奉犹太正教与伊斯兰教的家庭,为人妻者依然要生下儿子后,才算是真正的女人。
常见的犹太祝福语是“多子多孙”,显示这个民族对繁育子孙的关切。希伯来学者拜勒(David Biale)认为圣经《创世记》里对乳房与子宫的祝福,和毗邻以色列的迦南文明里的繁生崇拜有关,怀疑迦南女神雅须华、阿娜特对《创世记》的写作有影响,他说:“雅须华与阿娜特的偶像都有巍然的胸部……在迦南的文献里被称为众神的奶妈,也有文献形容雅须华与拉罕(Raham)的乳房是‘神圣的乳房’。”
早期的犹太教里,上帝本身便和神圣乳房有所连结。上帝的希伯来语名字叫El Shaddai,原意是“有着乳房的神(El)”或者是“哺乳的神”,虽然这种说法只是比喻,但显然上帝原本是个拥有女性特质的男神,它是男人也是女人,超越人类的性别限制。
早期的犹太教也和异教一样,以繁生为中心思想,公开崇拜乳房与子宫。亚伯拉罕的妻子撒拉(希伯来人之母)在年纪很大的时候才生下儿子以撤,快乐地笑着说:“谁能预先对亚伯拉罕说撒拉要乳养婴孩呢?"(创世记21:7)。以色列士师撒母耳的母亲哈拿拒绝跟着家人去向上帝献年祭,因为她的儿子尚未断奶,那时的孩子两到三岁才断奶(撒母耳记上1:21
-22)。后来犹太法典规定妇女:“新生儿必须哺乳24个月……不得提前断奶,以免婴儿饿死。”不得已的状况下,奶妈可以替代生母,或者使用动物的乳汁,主要是羊奶与牛奶。
圣经中,男人受命享受妻子的乳房:“要喜悦你幼年所娶的妻……愿她的胸怀使你时时知足。”相对的,他不可“抱外女的胸怀”(箴言5:19-20)。遵守箴言教诲、奉行一夫一妻的人,上帝便会赐予他多子多孙。
干涸的乳房就像不育的子宫一样,都被视为是诅咒。以色列的上帝掌握这两者的大权,决定谁可以获得“肥沃的子宫”,或者“胎坠、乳干。”(何西阿书9:11,14)。乳房干涸是一种诅咒,报应在不服从上帝意旨的女人身上,圣经中的先知尤其热爱口出这种诅咒。
公元前6世纪,先知以西结将耶路撒冷城与撒玛利亚城的罪恶与乳房连结,他用娼妓姊妹比喻这两座城,以充满恨意与报复的口吻攻击她们的乳房:“她们在埃及行淫邪,在幼年时行淫邪。她们在那里做处女的时候,有人拥抱她们的怀,抚摸她们的乳。"(以西结书23:3)。她们迷恋亚述与巴比伦的军官,最后都被上述的异教徒情人杀死。
以西结宣布上帝的讯息,警告耶路撒冷城的下场会和她的姊妹城撒玛利亚一样:“你必喝你姊姊所喝的,那杯又深又广,盛的甚多,使你被人嗤笑讥刺,……就是令人惊骇凄凉的杯。你必喝这杯,以致喝尽。杯破又龈杯片。撕裂自己的乳。”(以西结书23:32-34),这样的报复场面真是残忍、虐待,想到圣经评注者必须捍卫这样的情节,真是叫人为他们感到可怜,尤其是以西结的预言虽然实现了,却是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摧毁了耶路撒冷,将希伯来人俘虏至巴比伦。
不一样的圣经,歌颂男欢女爱的触感
圣经《雅歌》一章却对乳房有完全不同的态度。《雅歌》是部情诗集,传说由所罗门王撰写,实际上应当是由数个作者合撰而成,写作年代也比传说中长。《雅歌》的最新译者芙克(Marcia Falk)认为,女人在这部情诗集的口述创作历程扮演了重要角色,她说::《雅歌》中的诗至少有一半是出自女人之口(这在圣经中是个特例);更惊人的是,她们似乎未经父权意识眼光的过滤,用自己的语言述说自己的经验与幻想。”
较之于圣经大部分章节对爱欲的缺乏兴趣,《雅歌》不但对肉体有极大兴趣,也真心认同肉欲。比如下面这首描绘女郎呼唤情人的诗,乳房便是叙述的关键:
巴不得你是我的兄弟
像吃我母亲奶的兄弟。
当我在外头遇见你,
就与你亲嘴,
谁也不敢看轻我。
《雅歌》中也有一段兄弟注意到妹妹的胸部开始发育:
我们有一小妹,
她的两乳尚未长成。
《雅歌》也描绘肉体各个部位的美丽所带来的愉悦,数百来年,这一直是情诗写作争相模仿的手法:
我的佳偶,
你甚美丽!你甚美丽!
你的眼在帕子内好像鸽子眼。
你的头发如同山羊群,
卧在基列山旁。
你的两乳……
好像在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对小鹿。
或者:
你的身量好像棕树,
你的两乳如口同其上的f果子累累下垂。
我说我要上这棕树,
抓住枝子。
愿你的两乳,
好像葡萄累累下垂。
你的鼻子气味如苹果,
你的口如上好的酒,
为我的良人下咽舒畅,
流入睡觉人的嘴中。
这首诗和圣经其他诗歌大不相同,女性的乳房被比喻为双塔、小鹿、成串的果子和葡萄,成为两情相悦的性感象征,勾勒出男欢女爱的触感、香气甚至味道。当然巴比伦或希腊等其他地区,也有描绘诸神、凡人肉体之欢的故事,但是在以色列人的信仰里,神是不能形体化的,当然不会有肉体之爱,他们也排斥婚姻外的性爱。在充满教化口吻的圣经里,《雅歌》显得特立独行,像个满溢性欲欢愉的梦幻。
后世的圣经注释者(不管犹太教徒或基督徒),都将《雅歌》解释成上帝与以色列选民之间的爱,或是耶稣与信徒之间的爱,这都曲解了它的原意。根据《雅歌》译者爱丽儿布洛其(Ariel Bloch)与查那布洛其(Chana Bloch)的评语:“要把《雅歌》解释成这样,颇需要技巧与语意学上的‘特技’,某些画蛇添足的训话‘发现’看起来很怪!”包括把女人的双峰比喻为摩西与亚伦两兄弟,或者旧约与新约圣经,这种把《雅歌》曲解成上帝与犹太子民之爱的说法,到了现代已经不吃香了,因为现代人读《雅歌》,毫无疑问会认定它是歌颂凡间男女之爱的诗歌。
把圣经当成真正的历史纪录,当然很危险,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从中一窥希伯来女人的真貌。圣经中的女人就和古希腊女人(非奴隶或妓女者)一样,终身都必须在父亲与丈夫的屋檐下保持贞节。一个女人结婚后,全身都必须遮蔽得密严,除了她的丈夫,没有任何男人可以看到她的身体。撇除先知底波拉(Deborah)与英勇的朱蒂丝(Judith)等少数例外,圣经中的女人惊人地类似现今西方世界的姊妹,她们是努力尽责的女儿、苦口婆心但顺从夫意的妻子、忧心挂念子女的母亲,屈从于主宰她们生命的男人。依据神命,她们的乳房属于丈失与孩子。
都是女人的错,肢残女人乳房以为惩罚
我们再看看新约圣经的马太福音与路加福音,其中最重要的两位女性是抹大拉的玛利亚(Mary Magdalene)与圣母玛利亚,两位玛利亚相比,后者始终是较受欢迎的女性,母亲的形象再度获得肯定。这位母亲虽拥有凡人身体,也和普通女人一样,子宫内怀有胎儿而后生下男婴;但她却不同于寻常女人,她不是与未婚夫交合后怀孕,而是圣灵受孕。这种受孕方式让玛利亚的处女身体不受污染,提供适合天父之子的生长环境;其他女人无法像圣母玛利亚一样处女怀孕,却至少可以维持肉体纯洁。
新约圣经虽未贬抑肉体,早期神学家却大多视肉体为大敌,必须克服。肉体(尤其是女人的肉体)被视为是性灵完美的威胁,因为它移转了男人对上帝的专注,诱惑人类犯下未婚偷情与通奸大罪。从公元4世纪圣杰洛米(Saint Jerome)高喊:“征服肉体”,到16世纪圣德瑞莎(Saint Teresa)呼吁“控制肉体”,基督教一直教诲它的信徒如果不能禁欲,也应贬抑肉体。
比如,公元4世纪时有一个处女〔后来被教会追谧为圣玛克兰( Saint Macrine)〕发现乳房长了肿瘤,她保守处女贞洁,不愿男医师碰触她的乳房,或者帮她开刀,只要求母亲在她溃烂的乳房上画十字。记录这则故事的贝纳狄克特教派(Benedictine)僧侣说,处女拒绝男人碰触她属于上帝的身体,因此上帝就照护保守她,治愈了她的乳房肿瘤,只留下淡淡的疤痕。教会对肉体的鄙视越演越烈,到了中世纪早期的艺术,男人与女人的身体几无区分,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多数教堂外墙的雕像或浮雕完全缺乏成年男女凹凸分明的体态,女人的胸部和男人一样平坦。
这个时期的艺术里,如果女人裸露乳房,一定代表不好的意思。许多罗马式、哥特式教堂正门上方的绘画,可以看到赤身露体的男女被赶入地狱,而身着长衣遮蔽性感部位的男女则被带进天堂。法国亚尔比的圣西里(Sainte-Cécile d'Albi)教堂壁画里,男魔鬼身长巨大乳房,以象征它的腐化本质。远古时代里,乳房一度是神圣的象征,基督教艺术却暗示“少了乳房”更接近神圣。
这时期,描绘肉体罪恶的艺术经常以袒胸女人做象征,肢残女人乳房则是惩罚手段。淫欲是七大罪之一,女人是引诱人们犯下此大罪的元凶,惩罚手段便应针对犯罪的器官——女人的乳房与阴部。法国塔文(Tavant)教堂里一幅中世纪初期的壁画,便以一名手持尖矛穿胸的女子象征淫欲。布鲁塞尔画家柯提(Colyn de Coter)为科隆的圣艾班(Saint-Alban)教堂绘制的末日审判图,淫欲的象征是一名打人地狱的女人,胸前有一只蟾蜍,阴部烧着熊熊火焰。
这个时期的艺术也描绘殉道圣者的肉身受虐过程,往往,殉道者所受的肢体伤害和后来被赋予的神迹能力息息相关,3世纪时西西里的传奇处女圣阿格莎(Saint Agatha)便是一例。她拒绝异教徒统治者的性要求,也不愿信奉祭祀罗马神抵,而被割掉了双乳,后来被天主教会追谧为圣人。透过宗教故事的传诵,圣阿格莎成为母亲与奶妈的守护圣人,信徒向她祈求健康的乳房与丰盛的乳汁。2月5日圣阿格莎节时,在西西里省的卡塔尼亚(Catania)与巴伐利亚某些地区,还会烘焙一种特别的面包,在面包店里举行加福仪式,然后分送给乳房有病的女人。
17世纪西班牙画家梭巴兰(Fracisco de Zurbarán,1598-1664)笔下的圣阿格莎叫人瞳目结舌,她手捧托盘,上面摆着两个乳房。20世纪法国诗人梵乐希(Paul Valéry,1871-1945)曾兴奋地品评此画为表现“痛苦的喜悦”、“世俗形象乳房的美丽”,虽然梵乐希用词典雅美丽,但他的同辈女诗人可能没有同感。
3世纪时,处女殉道者圣雷帕蕾塔(Santa Reparata)也被罗马士兵用烙铁灼伤双乳,到了5世纪时,她已变成佛罗伦斯的守护圣者,教会为她盖了一座纪念教堂,后来成为现址大教堂的一部分。意大利的教堂博物馆里收藏有一幅15世纪的画,生动勾勒圣雷帕蕾塔殉道的场景。有关女性殉道的画作,不管其原始教诲动机为何,总是可以让艺术家借着残损女性乳房,宣泄自己的虐待倾向。
不过一幅中世纪圣像却反其道而行,乳房变成祈求怜悯的工具,和希腊高级妓女费蕊茵的故事类似,动机却更高尚。这幅画出现在英格兰沙福克郡(Suffolk)北湾(North Cove)一座教堂的墙壁上,主题是末日审判,圣母玛利亚裸露乳房,企图为一群即将被打人地狱的人求情。画中,玛利亚头戴镶满珠宝的后冠,像14世纪的皇后,紧身褡将优美的乳房托得高高的,她高举双手向耶稣乞怜。在一般人的想像中,即便是耶稣,看到母亲的胸部也会迟疑一下吧。
阶级差异打从出生后第一滴奶便开始
绘画艺术并不能尽述当时的乳房形象,如果我们参考当时的文学作品,便会发现乳房有着复杂的意义,巩固了母职观念。中古世纪社会里,乳房只有一种功能,那就是母子联系,象征阶级、财富、道德责任的代代传递。13世纪时,巴托罗穆(Bartholomew the Englishman)写了一篇论文,将母亲定义为:“捧着乳房哺育小孩的人。”(同时,我们看看中文的“母”字,不就是两个方形的奶叠在一起?)
当时的上流社会,许多母亲已不再亲自哺乳,但授乳仍被视为最重要的母职。不管乳汁来自母亲或奶妈,在封建社会里,它都等同于家庭血脉,合法子嗣(尤其是男性继承人)有权享用最好的乳汁,因为他是世袭名位的继承者。
12世纪末,诗人玛丽·德·法朗士(Marie de France)曾在《米龙诗歌))(Lai Miion)中描绘奶妈哺育小孩的情形,上流人家的婴儿每天被送往奶妈家喂奶七次,每次喂完后,奶妈会换下他的襁褓,换上干净的新包布。
但不是所有婴儿都能得到这样细心的照顾,农家小孩应该庆幸母亲在农忙时还抽空喂奶,忙不过来,就得用牛奶代替。《流氓露斯帝蒙》(L'Oustillement le Vilain)一书,胪列出农夫结婚前必须做的准备:“准备一条母牛,随时可以满足婴儿的食欲。如果婴儿缺乏足够的奶水,便会整夜啼哭,让大人无法安眠。”换言之,中古世纪里,穷人小孩喝牛乳,有钱人家的小孩喝奶妈的奶,阶级差异打从出生后的第一滴奶便开始。一位中古史专家曾分析过1150年到1300年间的法国故事,发现母亲如果亲自哺乳,或者为了孩子的健康让奶妈授乳,都会被认为是“好母亲”;反之,如果母亲纯粹只是为了摆脱孩子的羁绊、享受自由生活,而将孩子送给奶妈哺乳,便会遭到指责。当时婴儿不是送去奶妈家喂奶(后来才流行如此),而是让奶妈住到主人家中,有时奶妈一请就是两三个。这些奶妈都是精挑细选,出身良好,颇受尊敬,也与主人家维持深厚的感情。不管是母亲或奶妈授乳,当地的人已经知道婴儿长大后,会和哺乳者产生强烈的心理联系。
有些故事描绘母亲担心奶妈的乳汁不够好,坚持亲自授乳,比如《纳提尔的克里斯东》(Tristan de Nanteuil)故事里,母亲克拉韩德(Clarinde)不愿孩子喝旁人的乳,坚持亲自温柔哺育孩子。后来,她带着孩子坐船逃难,两天没进食,乳房干涸、不再分泌乳汁,克拉韩德担心孩子性命不保,祈求上帝与圣母玛利亚降下奇迹,一会儿后,她的乳汁开始如喷泉般涌出,几乎淹没了小船。
这种糅合奇迹幻想与写实的故事提供了一种类型,让虔诚的母亲得以将自身经验内化到圣母玛利亚的神迹中,母乳因此成为物质与心灵的滋养物,母亲将乳头塞进孩子的嘴中,喂哺给孩子的不仅是乳汁,还有她自己的宗教道德信念。
从这个角度观之,我们便会发现14世纪一部手稿插图很有意思。图中,一位母亲正在哺乳手拿习字板的幼儿,这个小孩年约3岁,正是开始学习字母的年纪。对图中的小孩来说,学习字母是件充满“口欲”之事,如果表现良好,母亲就会奖赏他,可能让他吸吮乳汁,或者吃蜂蜜等甜食。乳房变成学习的甜头、通往知识的大门,母亲因而成为滋养孩子肉体与心灵的人。
谈情说爱的领域里,没有哺乳的份
与圣母玛利亚紧紧相连的乳房形象,慢慢地,必须和求爱风潮竞争;谈情说爱的领域里,可是没有哺乳的份。12世纪,法国故事《洛西兰的嘉汗》(Garin le Loherain)与《丹麦的欧吉叶))(Ogier le Danois)开始歌颂“小而美”的乳房,描写它们坚挺、雪白,像两粒苹果。《欧卡兴与尼柯莱特》(Aucassin et Nicolette)的作者喜爱更小的乳房,他笔下的女主角有着金黄秀发、笑意盈盈的双眸、樱桃小嘴、编贝牙齿,以及“小而坚实的乳房,像两颗圆圆的核桃般撑起衣裳。”
根据罗马诗人奥维德《爱的艺术》(Art of Love)改写而成的《爱情之钥》(La Clef D'Amors)是一本求爱手册,作者建议:“如果你有美丽的胸部与颈子,不要遮掩它们,而应穿着低胸衣服,让所有人惊讶盯视。”14世纪的诗人德尚(Eustache Deschamps)喜欢女人穿低胸、紧身、开高衩的衣服,他说:“如此一来,乳房与颈部才能清晰可见。”对于松垮下垂的胸部,他建议:“在衣服胸口处内里缝制两个衬垫口袋,将乳房紧紧向上及往外托起。”
上述蛛丝马迹显示中世纪服装有了极大变革。以前,男人与女人多半穿着不分性别的长衣,到了14世纪初期,大部分欧洲地区的男人都放弃了长衣,改穿长度仅及大腿一半的短上衣,女人虽然还是穿着及地长衣,但是胸口开得极低,以强调乳房。
有人认为衣着如此暴露,无疑是鼓励男人逾矩,在拉图蓝卓(Chevalier de La Tour Landry)所写的庭训中,他忠告女儿不得裸露颈部、胸部或身体任何部分,他嘲笑新式衣裳是将胸前与背后的布料,全部拿来做长长的裙摆,裙摆却毫无保暖功能。相对于轻挑女子随意暴露身体,拉图蓝卓极力赞美以圣母玛利亚为榜样的女性美德,包括谦恭、温顺、服从、耐心与慈悲等。
最重要的,女人应当服从丈夫,即使丈夫有时必须以暴力教会妻子服从。一个好妻子应当提供丈夫“甜美的乳汁,以象征婚姻的甜蜜”。对拉图蓝卓而言,只有在婚姻关系里,乳房才有意义,不应当为流行而露,或随意展露给陌生人或情人看。
同时间,意大利的但丁也对衣着暴露的佛罗伦斯妇女大加抨击,他在《神曲》中预言教会将发出禁令,不准“厚颜无耻的佛罗伦斯女人,尽情卖弄一无遮掩的乳房与乳头。”但是禁欲的中世纪毕竟还是迈进了文艺复兴初期,人道思想萌发,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诞生了以下的惊人艺术作品。
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缺乏母爱
14世纪初期,意大利托斯卡尼地区的油画家开始流行绘画圣母乳子图。其实早从公元2世纪开始,基督教艺术便有圣母授乳图,但却是在文艺复兴时期才大为风行,蔚为特殊现象,持续成为西方艺术创作的重要主题,时间长达数百年。
14世纪,无数圣母乳子图或雕像都拥有相同特色,圣母玛利亚裸露一只小而浑圆的乳房让耶稣吸吮,另一只乳房藏在衣服下。裸露的那只乳房看起来非常不真实,突兀地粘在圣母的胸前,就像柠檬、苹果或番石榴等小粒水果,不小心掉到画布上一样。
12世纪的人看过太多意大利、法国、德国、荷兰、法兰德斯的圣母乳子像,无法理解它当年所造成的冲击。现在让我们假想自己是生活在中世纪的意大利人,他们多数是文盲,第一次看到圣母和凡女一样给儿子喂奶,他们的反应会是觉得震惊、亵渎、恐怖,还是愉悦?我们要记住在这之前,圣母玛利亚的形象都是超越凡人的,她不是像拜占庭女皇般闪耀着金黄色光芒,就是像女神朱诺般被圣者与天使环绕,再不然,也是呈现圣母聆报(annunciation,译注:圣母领报是指玛利亚聆听天使加百利报告她即将产下耶稣)的贞静自持。之前的宗教画像,圣母手中如果抱着耶稣,通常它的长相都是“男人”,只是形体如婴儿大小,直挺挺躺在母亲怀中,有时望着母亲的眼睛,有时握着宗教象征,但从来不会吸吮母亲的乳头!
后来的圣母乳子像中,玛利亚的乳房似乎也和身体无关,画家以这种手法来表达圣母的暖昧本质:她既是个女人,又不是一般凡女;她的乳房(至少其中一个)的确含有乳汁,可以哺育小孩,但形状却和所有女人的乳房大不相同。
14世纪意大利为何会盛行圣母乳子像?或许和当时佛罗伦斯粮食短缺,许多女人乳汁不足有关,她们经历了粮食歉收与瘟疫肆虐,看到胖嘟嘟的耶稣畅吮圣母的乳汁,心中大概也觉得安慰吧?
也有可能圣母乳子像的风行和奶妈有关。14世纪开始,意大利中产阶级人家便流行在孩子受洗后,如果母亲不愿或无法亲自哺乳,就找贝拉(bália,即奶妈)代劳,通常是由孩子的父亲和贝拉签约,保证她替孩子哺乳直到2岁断奶为。不过,孩子在断奶之前换过两三个乳母,也是很正常的事。下面这首乡间歌谣便生动描绘奶妈的自我推销:
我们来了!
我们是来自卡萨廷诺的奶妈,
每个人照顾一个孩子。
我们是这行的项尖,
技术精良;
只要孩子啼哭,
乳汁便开始泉涌。
另外一首歌则唱道:
装满着好奶水,
我们的乳房饱涨。
不必怀疑,
你可以请医师来检查。
当时的人普遍相信孩子喝谁的奶,就会遗传到谁的体魄与心智特征,因此挑选奶妈特别小心,不希望孩子得到不好的素质。神职人员与卫道人士不断强调奶妈出身贫寒、习惯肮脏,抨击最厉的是西恩纳(Siena)的传道者柏纳迪诺(San Bernardino)。事实上,奶妈不可能像上述歌谣吹擂的那么好,也不像卫道者抨击的那么差,应当是居于两者之间吧。
由于14世纪时佛罗伦斯盛行奶妈,生活史研究者遂质疑:文艺复兴初期,佛罗伦斯的艺术创作常以母子亲情做主题,究竟代表了什么?圣母哺乳形象和现实生活又有何差距?一位历史学家质疑“是否这些画家自幼欠缺母子亲密关系,这些宗教绘画只是表现出他们与宗教性无关的欲望与幻想?”
证诸科学家对幼年欠缺母爱者的研究,上述的历史心理分析很可能是正确的。文艺复兴时期,城市中产阶级将小孩送去给奶妈扶养,有些孩子长大后变成画家、雕刻家,他们自小被剥夺了母子亲密感,便在作品中流露出内在渴望,将圣母玛利亚当成母亲的替代品,将授乳提升为神圣之举,弥补他们那一代人在现实中的缺憾。圣母玛利亚因而成为“梦想的母亲……神圣至善的乳房永不枯竭,汩汩流出我们童年时渴望得到的乳汁。
奇怪的是,基督教神学里的母亲授乳形象并非始自圣母玛利亚,早在12世纪,人们便常将教会比喻为母亲,哺育信众宗教奶水。1310年,意大利雕刻家皮萨诺(Giovanni Pisano)为比萨大教堂雕刻大理石讲道台,将教会塑造为皇后般的贵妇,双峰各自哺乳一个基督徒。碧宁(Carolyn Bynum)在《圣日与圣斋戒》(Holy Feast and Holy Fast)一书中以此为例,指出宗教与文学经常使用哺育形象,耶稣胸前流出的血与圣母玛利亚流出的乳汁,两者在意象上颇有相通之处。
意大利圣者——西恩纳的凯萨琳(Catherine of Sierra,1347-1380),生前以极端虔诚与热心济贫闻名,死后留下《与上帝对话》(Dialogue with God)与382封书信,充斥着乳房的意象。她在《与上帝对话》中将上帝、耶稣、圣灵、教会与慈悲比喻为“救苦救难的乳房”,说:“十字架上受难的耶鱿是我的所爱,我的灵魂在它的胸膛上休息,吸吮美德的乳汁……灵魂得以在如此慷慨的胸膛休息,多么狂喜,它的嘴将不再离开耶稣的乳房,而耶稣的乳汁也必不干涸。”。
虽然凯萨琳7岁时便宣誓守贞,不曾做过母亲,却懂得巧妙地将灵魂的满足比喻成是婴儿吸吮乳汁。
在英国,也有诺威治的圣女朱丽安(Julian of Norwich)将耶稣比喻为母亲,以伤口流出的血液哺育信众,她写道:“凡人母亲将孩子温柔地放在胸前,我们的母亲耶稣却以甜蜜的双臂将我们揽进它的胸怀。”一直到16世纪末,上帝的形象之一仍是哺育众生的母亲,圣德瑞莎在《完美的道路》(Way of Perfection)中说:“灵魂就像依在母亲胸前的婴儿,上帝的喜悦在众生只吸饮天父赐给他们的奶水,享受它的甜美。”这段神秘的文字描绘了天父的胸膛与凡人的灵魂间有一种互惠关系,授乳与吸吮都是喜悦经验,即便是现代的怀疑论者,也不禁会勾起幼时吸乳之乐的回忆。
整个中世纪时代,母乳或耶稣之血、圣母眼泪等神圣液体都有神秘意义。奶和血被认为本源相同,乳汁由精血变成,用来哺育下一代。许多民间故事都强调奶与血的神秘,有时两者交缠,变成伟大的奇迹,比如亚历山卓的圣女凯萨琳(Catherine of Alexandria)被斩首后,脖子喷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乳汁。
我们都是吸食女人奶水长大的
除了耶稣的血之外,圣母玛利亚的乳汁是最珍贵、也是最具妙能的液体,无数诗歌与故事都在描绘它的神力。一则中世纪的故事描绘圣母玛利亚“乳头饱满”,将孩子抱在胸前,“在圣灵的教导下,她以甜蜜的乳汁灌溉耶稣。”,此处,圣母玛利亚听起来像是个单纯的乡间少女,在圣灵的指导下学习做母亲,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她“饱满的乳头”与“甜蜜的乳汁”都是由大能创造的。
下面这首以法文、拉丁文交错书写的耶诞赞歌,更是清楚地勾勒出肉体与灵魂的二元对立,它唱道:“这位婴儿咬住乳房,吸吮乳汁。这是处女的乳汁,因此不会腐化。这真是前所未闻,一位处女做了母亲,没有犯下肉体罪恶,便生下小孩。”只有不受肉体罪恶污染的处女乳汁才能制造奇迹。
许多教堂都拥有圣母玛利亚的乳汁,盛放在瓶子里,被当作圣物,据说可以治疗各式疾病,包括眼盲与癌症。16世纪,新教徒改革者喀尔文发现欧洲各处教堂都有圣母的乳汁,便在《圣物录》(Inventory of Relics)中以嘲讽的口吻说:“不管多么小、多么不起眼的城镇、修道院与修女院,不论分量多寡,一定藏有圣母玛利亚的乳汁……是圣母的乳房比母牛还会泌乳?还是她终其一生都在分泌乳汁?否则怎么会有这
么多的圣母之乳?”喀尔文继续以嘲讽的口吻说:“这些乳汁是如何收集的?又是如何保存至今?”
一般信众则毫不怀疑这些乳汁来自敬爱的圣母玛利亚,圣物、圣母与守护圣者都是他们的慰藉,怀孕妇女与哺乳中的母亲尤其信服。不列塔尼的圣母院里便有一尊圣母像,胸前赤裸,她以手捧起右边乳房,做出哺育众生的模样。当地的女人结婚前会带着婴儿帽、蜡制小像前来祈祷,作为奉献给圣母的礼物,祈求她们未来可以乳汁丰盛。直到20世纪初叶,法国乡间仍有这样的习俗。
最诡异的故事莫过于吉尔琳娜(Veronica Giuliana),她带着小羊上床,用自己的奶喂它,以纪念上帝的羔羊,教宗庇护二世(1405一1464)还曾表扬过她的虔诚。受到这个故事的启发,西班牙雷昂(León)大教堂的诗班台上便有一幅图,画着一个少女哺乳给小独角兽吃,象征神学上的慈悲美德。一般来说,宗教艺术表现慈悲的手法都是母亲哺育幼儿,或者是同时哺育两个幼儿。
哺乳故事如果出现男人,通常都是受惠者。12世纪的圣柏纳(Saint Bernard)曾说他下跪祷告时,圣母玛利亚突然现身,挤出一道乳汁到他的嘴中。13世纪起,便有无数绘画以此为题材,画师笔下非常小心,尽力避免给人一种感官上的快感,而是强调性灵滋养的概念。最特别的一幅现在典藏于玻利维亚拉巴斯的“殖民博物馆”(Museo Colonial),画中,圣母玛利亚的一只乳房喷出乳汁到修道士(应当是圣柏纳)的口中,另一只乳房正在哺乳耶稣。在我看过的宗教画中,这是圣母第一次同时哺乳婴儿与成人。
除此之外,圣母乳子像的男主角通常都是耶稣。不管圣母乳子像大为盛行是因为14世纪初时意大利粮食歉收、奶妈盛行、女人爱穿低胸紧身服、新思维焦点强调世俗经验,还是因为早期文艺复兴的艺术倾向自然主义表现,母亲哺育孩子的形象一直历久不衰。以漫长的人类史观之,从旧石器时代女神到圣母乳子,玛利亚不过是代代不绝的女神之一;她和古时的女神姊妹一样,象征了超自然的女性哺育能力,乳房则是她的重要特征,因为它制造婴儿所需的食物。由此观之,圣母玛利亚与诸女神的乳房无疑是宇宙善妙之物的象征。
换一个角度看,圣母玛利亚却又异干远古的母神,她的乳房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吸吮乳汁的是耶稣基督,她的重要性永远系于另一个比她更强大的男人。没有耶稣,玛利亚就不会名留青史;但是少了玛利亚,基督文化也会少掉感人的女性代表。圣母玛利亚的乳房提供了一个男女信徒都能接受的女性形象,因为我们都是吸食女人奶水长大的。
早期的人类历史里,乳房的泌乳功能被神圣崇拜。基督文明之前,人类崇拜的是乳汁饱满的成熟女形偶像,虽然我们不知道某些女神的意义(比如希克拉迪文明里长着小乳房的女形偶像),但多数远古女神都是清晰的母性形象,她们丰腴的身体保证了粮食丰收与营养不虞匮乏。
圣母玛利亚将这项远古传统带进了现代,从14世纪到16世纪,圣母乳子都是女性神圣的原型,圣婴在她的臂中宁静微笑,她用两指挤压乳房,帮助乳汁流入婴儿口中。圣母玛利亚平凡的母亲哺乳动作注入神圣的氛围,尔后,她虽然必须和世俗的乳房崇拜竟争,但处女授乳已成为神圣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