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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三节第四节

《《三戒》》

阮桂洪早上起来,匆匆吃过早餐,便匆匆出门去开工。华仔表哥果然有办法,又把农行三间储蓄所的改造裝修工程拿到了手,很自然的把其中一间的工程交给他打理。阮桂洪脾气虽然牛精,却对工作责任心很重,而且做工落力,粗中有细,很得华仔表哥信任。

出了巷口,见母亲黄三女从街尾肉菜市场那头走来,知道母亲买菜回来,也等不及和她说话,便匆匆朝街口方向走了。

黄三女也看见了儿子匆匆的背影。儿子有工开,这是令她高兴的事,而且儿子也孝顺,出去打工拿到了工钱,会把其中大部份交给她。她曾经悄悄的查问过华仔,知道儿子对她没打什么埋伏。儿子没有正式工作她倒不像丈夫在心里焦灼,儿子又不是什么天殘地缺,有手有脚,一身牛力气,只要肯做就饿不死人。自己也是一样,虽然是家庭主妇,但她在家做香骨,手脚勤快,一个月也有三几十元的收入。女儿就不同了,有了份固定工,个个月有稳定收入,将来嫁了人也不容易给夫家的人欺负。

黄三女回到家,见女儿已经起了床,还是忍不住说她:“整天睡懒觉,也不想想迟到单位要扣奖金。”

“昨晚隔离吵死人。”阮桂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伸懒腰,说,“三更半夜还吵,我昨夜一点也没睡好。”

黄三女昨夜自然听见吵闹,也听出是隔壁方家的方树开和方清喝醉分别给人送回来。她撇了撇嘴,见女儿进厨房,听着女儿揭起锅盖又放下,却空手走了出来,便说:“还不吃早餐干什么?吃了早餐抓紧时间返工(上班)。”

阮桂婵却回房间拿了手袋出来朝外走,黄三女从厨房拿了一碗面出来,见女儿已经走到门口,便说:“你不吃早餐啦?”

阮桂婵嘴上应着:“不吃了,我去上班,保证不会迟到扣奖金。”说完施施然出门而去。

阮桂婵的脾气有点像母亲,而且因为读书的事曾记恨过母亲。大佬初中毕业不愿意再读书,父母先是责骂、后来又低声下气哀求,大佬是王八吃称砣——死了心,使上了牛精脾气,任凭硬的软的都听不进去,家里没有办法也只由得他了。到她初中毕业,她倒是愿意继续读高中,而且还有个朦胧的大学梦,因为她喜欢读书,在班里的学习成绩也算得靠前,不料母亲却说女仔人家读到初中也够了,父亲原站在女儿一边,给黄三女臭骂了一顿,只好闭上嘴巴,让女儿委委屈屈的去做工。自始以后阮桂婵赌了一口气,不怎么听母亲的话,黄三女也拿她没有办法。

黄三女有气没有对象发,只好把面条拿回厨房。她知道女儿不喜欢吃面条,肯定到外面自己花钱找早餐吃。但儿子却像是个北方人,特别喜欢面食,见了面条、馒头、包子比见了老母还亲,也不知是怎么弄成这样子的。自己和老公都没有一丁半点北方人的血统,平常也不怎么喜欢面食,儿子却是如此异类,真是奇了怪了。

黄三女拿了两把菜走到巷尾,放下水桶打了一桶水上来,就在井边摘菜洗菜。黄三女知悭识俭,洗菜用水那点钱也要节省下来,便常常到巷尾用井水。

黄三女在水井边洗好了莱,正起身想回家,却见陈满俩夫妇从后门走了出来,黄三女便停了脚步,满脸堆笑和陈满夫妇打招呼说话。陈满家北墻和阮家紧贴,南墙正对着水井公用地,但他家的正门和方、阮两家一样,都朝西开在巷子里,不过厨房外头就是水井公用地,所以就多开了一个后门(侧门),方便出入使用水井。

陈满的妻子也姓陈,欧巷里人人都叫她陈姨,没有正当职业,闲时在家里做香骨,挣几个钱帮补家用。陈姨天生驼背,剖腹产了一个男孩,因再没有生育,后来在巷口捡了一个襁褓中的弃婴,陈姨舍不得送出去,干脆留在家里养起来。

这个捡回来的小丫头起了个名字叫月媚,十九年过去,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足足比矮小的养母高了一个头。陈月媚知书识礼,文文静静的,街坊都说这孩子有志气,将来一是能考上大学为陈家争光。倒是亲生儿子陈昊天在读完初中时,因和家里怄气,高中也不读了,跑到了外地打工,一年难得回家一趟。

陈满夫妻为人随和,在巷子里很有人缘。加上陈满虽然做收买佬,现在却和早年不同,不用担箩筐四处走了,他和几个大商店都挂了钩,专门每天定时上门收购拆包废弃的纸箱、包装。商店里的人知道他厚道老实,倉库随他进出,也不用跟着看称,陈满说收了多少斤应付多少钱也就收下,有时还帮陈满把大梱纸皮搬上三轮车。陈满有时也买一些黄皮、龙眼时鲜水果过去送给她们,不过不敢说是花钱买的,便说是乡下亲戚送来的。商店里的人便很高兴,对他更多予方便和关照。

有了这样每天相对固定的收购,也就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陈满的日子就有点休闲起来。他喜欢拉二胡,有时闲暇就拿起二胡拉上一段,拉的多是粤曲小调、广东音乐,拉得有板有眼,甚有水准。他早年喜欢江边独钓,这时就越发上瘾了,每天一早一晚都去北江边钓鱼。钓鱼极讲耐性,也讲技巧,这两样陈满都不比旁人差,钓鱼便常有收获。少则三五条,多的时候也有十条八条一斤两斤三五斤的。

但陈满有一样怪脾气,就是钓着了鱼从来不卖鱼。城里很多酒家,都以卖北江河鲜为荣,上了斤両的北江鱼,不管是红眼趁鱼、黑白鲵鱼、金色鲤鱼、大鲶鱼、大鳜鱼,还是更鲜美的鳝、桂花、曹白、鲈鱼、边鱼,都愿出高价收购。陈满却从不卖,都是拿回家自个吃,或是随口送给人,又或是用来晒鱼干。巷子里家家都吃过陈满送的鱼,对陈满也就口碑颇佳。

黄三女这时见陈满手提小红塑料桶,陈姨拿着针板菜刀走出来,便知道陈满今早钓鱼有收获。这几年没少吃陈满送的鱼,所以她便笑着和陈满打招呼:“满记,今日又好手神啊(手头运气好)?”

陈满黑黑瘦瘦的,倒是慈眉善目,笑口常开的人,见是黄三女,便笑着应道:“是啊,今日运气不错,钓着了两条桂花。”

黄三女一听,忙凑过去看塑料桶。里面装了半桶水,两条桂花正在摆动,因为桶太小,桂花鱼身长,不能游动,所以只能在窄小的桶里发出抗议的响动。

黄三女过去吃过陈满送的桂花鱼,虽然只有半斤几两重,但味道确是鲜美极了,比市場卖的家养塘鱼不知好吃多少倍,老公吃时也啧啧赞叹。后来她经过金龙酒家,从大门边的水族箱看见了桂花鱼,她虽然识字不多,但每斤68元还是认得的。她暗地吓了一跳,才知道桂花鱼的身价,可怜老公一个月工资,在酒楼大概也就刚够吃一次桂花鱼。

黄三女就羡慕地对陈姨说:“陈姨,你好口福哟,满记有本事,你便时时有河鲜吃。”

陈姨笑了笑还没说话,陈满已经把塑料桶放到她面前:“拿一条回家吃。”

黄三女喜逐颜开,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一只手已经伸了下去。她挑了一条大的,拿在手里惦量着有一斤四両重,嘴里说着“多谢”,便笑吟吟地拿着鱼快步走回家去,把鱼放在盆里养着,才转头回去拿青菜。

陈姨已经在井边劏剩下的那条桂花,那鱼确比自己拿的那条小多了,大约只有八両重。黄三女在市场买惯菜,可以说眼睛就是称,说出斤両重量十不离八九。见陈姨不怎么搭理自己,黄三女也知道自己挑了条大鱼做得有点过份,脸上便讪讪的,和坐在厨房门口那块黄色石头上,咕咕咕地抽着水烟筒的陈满说了几句话,又多说了一句“多谢”,才拿着青菜回家。

看着桂花鱼在水盆里摆动腮翅,黄三女便动开了心思。刚才她挑大的鱼,是想到自己家比陈家人口多,况且陈家经常有各式各样的北江河鲜吃;陈满做人大方,不会和她计较的。但酒楼卖桂花鱼68元一斤的记忆这时从脑子里跳了出来,于是便想到,酒楼收购桂花鱼的价格也就便宜不了,何不把桂花鱼拿到酒楼去卖?自家吃了无非是享了口福,贪一时之快,到头来还不是变作屎尿屙了出来,倒是把它换成银纸(钞票)来得实惠长久。

想到这里她高兴起来,说做就做,不然桂花反了肚就卖不出好价钱了。她找出一个塑料小桶,把桂花鱼捉进桶里,又多装了点水,才提着塑料小桶走出屋。锁门的时候还做贼心虚般朝巷子里头张望,生怕给陈满夫妇瞧见。幸好巷子里没人,她便赶快提着水桶往金龙酒家走去。

这一天是黄三女值得高兴的日子。虽然她去了几家酒店才知道,桂花鱼的收购价大约是30元到40元,比她预想的要低了许多,最后她还是在金龙酒家酒磨嘴皮磨到了41元一斤,一斤三两半的鱼卖得55元3角5分,意外发了一笔小财。回家时便又往中心肉菜市場买了半斤叉烧。儿子那份工常常一天要做十几个钟头,该给他吃好一点,补充补充营养。儿子是她的心头肉,虽然嘴上老骂他,其实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对儿子疼锡(爱)还疼锡(爱)不过来呢。

待看见几个方家的女戚嘻嘻哈哈喜气洋洋的涌进欧巷进了方家,黄三女脸色便沉了下来。她知道方家的大孙子方清昨天娶老婆,这些妇女今天还是来方家帮忙的。原本都说远亲不如近邻,黄三女想起方家筹办婚礼却没有邀请她去帮忙──不过即使方家提出,黄三女也是不会去的,黄三女心里还装着的那些事,旁人不知道罢了,她是永远也不会原谅方家的。她才不愿意看见方家喜庆热闹呢。

市国营商业系统决定在下属公司门店开展承包经营的消息,不但在国营商业內部引起极大的震荡,在社会上也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有些思想灵动的人便跃跃欲试。阮桂洪的华仔表哥也是其中一个,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动起了脑筋,动起了脑筋的结果,是决定投资搞搞饮食业。

华仔表哥当了几年包工头,装修这个行业其时可以说是一种暴利行业,华仔表哥这几年赚的钱,若加上请客送礼、行贿、回扣的,总数早超过百万。华仔表哥是个懂得赚钱、也懂得花钱的人,在酒楼食肆出入多了,也知道饮食服务行业是个赚大钱的行业,得知市里最老牌的金龙酒家也要搞承包,便有了把金龙酒家承包下来的意欲。

清源市饮食服务公司的金龙酒家,据说诞生于解放前的一九四七年,距今已有46年,是清源市目前硕果仅存的一家老字号酒家。酒家位于老城区南门大街尽头俗称南门口的位置,再往前便是沿江长堤和滔滔北江河了。南门口和传统商业老街上廓街、下廓街交汇,地头好,而酒家牌子老,规模大,是一个很理想的风水宝地。

华仔表哥活动了几天,很快就摸清了情况,金龙酒家近几年都是经营亏损,上一年账面反映亏损18万!华仔表哥心里暗发冷笑,清源市里有三个特级厨师、两个特级点心师,而金龙酒家就各占了一个,技术力量雄厚,人才济济,一年辛苦竟然是不赚反赔?没有这个道理的。究其原因,那就是体制的问题了!难怪政府从中央到地方都要搞改革,市饮食服务公司这次搞经营改革,那是有市政府的红头文件规定的,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当年广东出了一个乒乓球世界冠军容国团,他有一句“人生能有几回搏”的名言,很多广东人是极其信服与推崇的,不过到了华仔表哥的嘴里,却演变成“搏一搏,有摩托”,只要有钱赚的机会,他都愿意去搏一搏。

不过这次市饮食服务公司的经营改革有一条规定,就是下属门店全部实行职工内部承包,但于华仔表哥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罢了,他和市饮食服务公司湖滨酒店的一个副经理薛坤荣是老友,已经和薛坤荣谈妥了,就让薛坤荣出头报名竞选。

其实华仔表哥做事稳妥,即使薛坤荣不愿出这个头,华仔表哥还有一个后备人选,那就是金龙酒家的职工欧灿辉。有一次砸别人的店,他发现了一个不是他的人也参与其中,后来查问下去,才知道是表弟阮桂洪的死党兼邻居。不过欧灿辉只是金龙酒家点心部的一个小青工,份量自然比不上薛坤荣,阅历和经验更差得远了,再说华仔表哥和欧灿辉还没有正式结识,所以华仔表哥自然把赌注放在薛坤荣身上。

薛坤荣果然不负华仔表哥所望,不但很热心地帮着华仔表哥筹划,还积极打探消息,时时和华仔表哥商讨对策。

金龙酒家搞内部承包的消息,在市饮食服务公司内不啻是一石激起千重浪,薛坤荣打探回来的消息,让华仔表哥得知意欲争取承包金龙酒家的,有五、六个人之多,其中就有酒家里的特级厨师李伙生。据老成持重的薛坤荣分析,真正对华仔表哥的竞争形成威胁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湖滨酒家厨房部长赖水清,一个是公司政工员方清。

华仔表哥也认识赖水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因不认识方清,便问道:“方清又是什么来头?”

薛坤荣简单的介绍了方清的情况,华仔表哥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方清住在内街欧巷,对不对?他和我表弟桂洪是邻居。对了,金龙酒家有个青年仔叫欧灿辉,也是住欧巷的……”

薛坤荣就说:“对。不过你莫小看了这个方清……”

正说着,华仔表哥腰里的CALL机响起来,华仔表哥掏出CALL机看了看,一脸的歉意:“薛经理,对不起,我澳门的表哥回来了,我得马上去宾馆和他见面,我们下次再谈吧。”

薛坤荣只好和华仔表哥分手。不料到了第二天,华仔表哥给薛抻荣打来电话,说接了几个大工程,暂时没有精力和资金涉足饮食业。华仔表哥再三表示歉意,还说待有机会一定和薛坤荣合作。

薛坤荣大失所望。他原想借助华仔表哥的财力把金龙酒家承包下来,和华仔表哥合作就意味着有发财的机会,但华仔表哥忽然来一个急刹车,满腔热忱给泼了一瓢冷水,心里虽然怏怏不乐,不过嘴上还是连声说“不要紧。”

过了几天,想着实在没有能力去承包,薛坤荣只好交了一份书面报告给公司,声明退出竞争承包金龙酒家。心里却是越想越生气,对华仔表哥这个老友也生出一丝怨恨。

华仔表哥意欲承包金龙,也曾给阮桂洪透过口风,阮桂洪自是对金龙的情况多了一些关注。后来华仔表哥说不搞了,但他有时也打听一下公司的竞争情况,因为他在金龙有两个死党兼老友,除了欧灿辉,还有一个叫阿球,阿球的大佬便是湖滨酒家厨房部长赖水清,也是这一次金龙承包的有力竞投者。阮桂洪他当然希望老友的大佬心想事成,竞投成功。潜意识中,虽然欧灿辉和方清关系好,但赖水清承包对欧灿辉也一样有好处。

阿球和欧灿辉年岁相仿,是同一批招工进入酒家当学徒,只是欧灿辉给分去学做点心,阿球则做了酒家首席大厨李伙生的徒弟。虽然部门、工种不同,两人竟是意气相投,经常玩耍在一起,三年时间过去,成了捧打不散的死党。又因为欧灿辉和阮桂洪关系密切,阿球也和阮桂洪成了老友兼死党,而且更对脾性,常走在一起玩耍。

这天是饮食服务公司竞投的日子,原算着这次金龙承包非赖水清莫属,阮桂洪早约了欧灿辉、阿球去食宵夜庆祝,他开工到八点多才收工,回到欧巷也不急着回家,先进了欧灿辉家。不料欧灿辉告诉他,承包金龙的是方清而不是赖水清。这一下大出阮桂洪意外,连声追问,欧灿辉便说,这是公司决定的事,再说赖水清没有方清后台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竞投结果出来之前,欧灿辉心里也很矛盾,他和阿球、方清关系都极好,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阮桂洪却对方清不理不睬,这就让他为难了,现在公司做了决定,他松了一口气,这才明白其实他心底里还是倾向方清的。

阮桂洪骂了一句脏话,想了想,欧灿辉和方清关系不错,方清当上金龙经理,欧灿辉也是有好处的,也就不好说什么,这时肚子咕咕的叫起来,便一叠声催着快去大排档。

晚上九点多,欧灿辉和阮桂洪刚到江边的徐记大排档,还没坐下来,阿球就乘搭搭客摩托车飞驶而来。大排档老板徐炳见他们来了,赶忙上前招呼,一叠声吩咐服务员冲茶上小食,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陪他们闲聊。

徐炳是阿球大佬赖水清的老友兼死党,和阿球也很说得来。他原来也是饮服公司的职工,因为“多生猪仔”(超生),便遭到街道罚款和单位开除的处理。为生计便操起了旧业,在老城区北江河堤边上开了这个有七八张台的大排档,因为熟人朋友多,而且大排档选择在江边,江风吹拂,对岸风光尽收眼底,收费又低廉,兼且常有北江河鲜供应,所以生意很不错。

清源从县级建制升格为地级市,经过十多年的建设,新市区已经初见规模,市委、市政府和很多单位也早搬了过去北江河对岸,逐浙成了市的新政治中心。不过旧城这边人口密集,商业中心仍是在旧城这边,商铺集中,不用说,仍然是旧城这边繁华热闹,所以这边长堤上都开设了饮食大排档,算起来怕不下二、三十档。徐记大排档在旧称三码头的地方,离金龙酒家也很近,抽半支香烟的功夫就走到了。

金龙酒家在南门街和上廓街的交汇处,地头极好,人称风水宝地,再往前是南门码头。如果把南门码头作中轴点,两边展开都是临江长堤,长堤对岸便是新开发的市区,高楼林立,灯光璀灿。因为城市人口增长快,规模比旧城这边足足大了十倍,只是旧城人口密集,这边江边大排档生意就比对面江边旺。

阮桂洪见阿球板着个脸,知道阿球定是为大佬竞投失败的事生气,也勾起他一肚子的不满,便对阿球说:“丢那妈,那个方清有什么本事,竟然让他当金龙经理?”他喝了一口茶,那茶有点烫,他赶忙转头吐了,用力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对徐炳说,“这是什么鬼茶?不喝了不喝了,先上几瓶酒来!”

欧灿辉眼皮一跳。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阿球本来心情就坏,这么一说岂不是火上加油?

果然阿球的脸色更阴沉,不过就没有发作出来,伸手抢过一瓶服务员送来的啤酒,张嘴咬去瓶盖,便给众人倒酒。

欧灿辉原知道阿球为什么事生气,便故意说开了另外的话题转移阿球的注意力。他们原就气味相投,碰在一块有说不完的话,而且越说兴致越高,再加上几杯酒下肚,便越发精神,对骂抬扛、斗嘴皮、开玩笑,总之连同坐的人也感到开心有趣。这时阿球果然很快就对新话题有了兴趣,几大杯啤酒下肚,很快便忘了和方清怄气的事,和阮桂洪、欧灿辉、徐炳天南海北胡扯乱侃起来,唇枪舌剑,喝得兴起,又叫徐炳开了一瓶金奖白兰地,慢慢的就放浪形骸,忘乎所以。

坏就坏在多开了一瓶金奖白兰地。他们三人酒量其实都不错,喝完三大瓶白兰地大约还都能走回家,但这晚开头先灌了十瓶八瓶啤酒,加上心情不好,阿球便最先有了醉意。

阿球年轻气盛,不轻意被徐炳提起大佬包不成金龙的话头,又生起气来,便口没遮拦的攻击公司头头,也指名道姓的攻击方清。喝成七八分醉大脑便很兴奋,给推波助澜的徐炳添油加火,阿球便越说越起劲,粗言烂语也就越说越多。

欧灿辉直皱眉头。他不想阿球这个样子,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中非议方清。而且附近一字排开好多家大排档,给人听去传回给方清便会惹出麻烦。原本阿球平日很听从他的说话,但今晚他拦着劝着,阿球就是不听。连阮桂洪也明白了灿辉意思,发起牛精脾气大声喝骂阿球,阿球就收敛了一点;不料刚静下来不够两分钟,阿球又大声骂方清,跟着还骂出“丢他老母。”

这一下果然惹来了麻烦。原来方清的弟弟方坚,正和几个朋友在旁边另一家大排档宵夜饮酒,已经喝了有两个钟头,谈兴正浓,听得那边有人骂大佬,知道是欧灿辉、阮桂洪他们,想来都是隔离邻舍,平日也没什么冤仇,欧灿辉和他也挺说得来,开头都忍住了。待阿球越说越不堪,丢老母的话也骂不离口,方坚的脸便拉长了。

方坚今年二十二岁,是百货公司的采购员。个性轻佻张揚,不比大佬方清的稳健沉着,他交游广阔,晚上在家总呆不住,常和一班朋友出来玩耍。这晚凑巧碰上阿球乱说大佬,他原不知事出何因,但那边大排挡的人讲话声音特别大,传过来的声音是那么清晰,听着听着也听出了个大概,才知道大佬竞投成功当上了金龙酒家新经理。方坚和大佬算不上特别亲近,但兄弟间也没有闹什么矛盾。给外人这样乱骂乱说,他觉得很逆耳,也觉得很没面子。

在朋友面前方坚先头倒是沉得往气,待阿球又骂了一句“丢他老母”,他的好朋友何永忠年纪比方坚小,脾气却比方坚火燥,听那边骂得不堪,双眉一竖,把酒杯叭地一放,火爆爆的要走过去教训教训那个不识死的家伙。广东人说“丢”和北方人说的“操”字同一个意思,给那边“丢”来“丢”去,方坚心里也起了火。他一把拉住何永忠,让他坐下来,自己就走过去。

方坚走过去的意思是让欧灿辉他们看见自己,识趣的收敛一点。他原没有争吵打闹的意思,不料阿球见了他,原是认识的,便瞪着他抢先说了话:“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不做你的生意,你要饮酒,金龙大把(很多),饮死你都得,而且不用钱……”

欧灿辉大惊,他原没看见方坚,待转头看见方坚脸色不是脸色,忙起身招呼方坚坐下来,嘴上就热情的和方坚说话。两边都是朋友,方坚还是同住一条巷的乡亲,还是不要搞出矛盾好。

他原以为阿球见自己对方坚客气会醒目收敛,不料阿球酒醉人不醉,又用“丢他老母”作话引,指桑骂槐的说:“……我最看不得那些出阴谋耍诡计的人,用腌臜手段,赢了也不光彩,做多了,小心生仔冇屎忽(屁眼)……”

欧灿辉连声呼喝阿球,那里制止得及?方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忍无可忍地喝道:“阿球,你别欺人太甚!”

阿球见方坚拍桌子,也火了:“我欺什么人?丢你老母,只有你方家才欺人太甚!……”

方坚只觉那怒火直冲脑顶,便要冲过去动手打阿球,欧灿辉忙阻拦要劝,不料阿球也红了眼,拿起一个空啤酒瓶便朝方坚头上砸下,只听“拍”的一声,瓶碎头破,方坚脑袋上鲜血直流。只听得一声怒喝,方坚的几个朋友已经闻声赶到,见方坚吃了大亏,怒火齐发,扑上来便厮打在一起……

这一场群殴的结果,是方坚这边有三个要到医院敷药打针,方坚伤势最重,头上剪去一大丛头发,缝了八針。而阿球就给打得脸青眼肿,欧灿辉劝架不成倒挨了打,头上、腰间挨了几拳,不知怎么鼻血也流了出来。倒是阮桂洪冇伤冇痛,他自小顽劣调皮,打架是家常便饭,后来跟人学过咏春拳,又一身牛力气,如果不是徐炳及时制止,打红了眼的阮桂洪说不定还会把对方几个打成重伤。

阮桂洪打群架最有经验,听得警号响,知是有人打110报了警,早拉着欧灿辉、阿球快步溜了。不过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半夜里听得阿Sir拍门拍得整条欧巷都吵醒了,他和欧灿辉都给抓到了派出所。为打架的事进派出所他是习惯了的,所以他不怕阿Sir,倒是怕母亲又会给激到生虾般跳。

不过这一次黄三女倒没有跳起来,她听说是打了方家的老三,脸上表情就怪怪的,待阿Sir出了门,就对满脸惊惶的女儿说,睡觉睡觉。她关好大门,拉了还在生闷气的丈夫一把,走回楼上睡觉。

但欧灿辉家就没有这么平静了。阿Sir三更半夜到家里抓人是第一回,欧灿辉的父母是又惊又怒,欧灿辉两个读书的细佬(弟弟)吓得满脸惊惶,做父亲的欧国能是气得脸色发青,母亲欧婶却是恼怒儿子唔生性,(注)又不知事情严重到什么程度为儿子担心,又气又急的,那眼泪就涌出来了。

阿Sir把欧灿辉带走后,欧国能看了还在抹眼泪的老婆一眼,心里却有了主意。既然苦主是对门方家,事情还会有转圜的余地。他对老婆说,你先睡吧,我到方家看看。说着就出了门,就在自家门口一看,方家乌灯黑火,不知方家的人是睡了还是仍在医院,于是他转头走出欧巷,直奔市人民医院,走了一段路,欧国能又掉头走回欧巷。这个衰仔,快二十岁了还不懂事,就让派出所替我管教管教他,至于有什么惩罚,等明天再说。

回到家欧婶还在低声饮泣,过了好一会才没有了声息,接着,她家客厅的电灯熄灭了,欧巷又恢复了夜幕下的黑暗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