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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二回 石宝寨

《《玉箫英雄榜》》

那两个年轻的是他马绝尘的儿子马勇、马毅,对父亲的话从不敢违抗,只向这边瞪了一眼,气咻咻的坐下喝茶。却听王光义道:“如今看来,不须二十招,他怕是一招也接不上。”马绝尘一听此言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来到这边一抱拳,说道:“不敢请问阁下尊姓?与我五虎断刀门不知有何过节?”褚仁杰正要答话,褚夫人先道:“不过实话实说而已,马大当家的又何须动气?”马绝尘道:“阁下必有过人的本领,还请不吝赐教!”说罢从背上取下断刀,解开包布,露出一柄断了刀尖泛着青光的钝刀。

褚夫人一笑,向褚仁杰道:“仁杰,你便赐教他几招,让他知道,咱们王家的绝学胜过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打遍天下无敌手。”马绝尘听了心想:“好大的口气!瞧他病蔫蔫的,不似会武的人,难道真是绝顶高手,深藏不露?”寻思江湖上姓王的武人屈指可数,都是见过面的,眼前之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褚仁杰低着头萎靡不振,褚夫人道:“光义,给你爹倒杯茶,提提精神。”王光义道:“是”重新倒了一杯茶,端到褚仁杰面前。褚仁杰却推开茶杯道:“我不喝,不喝……”褚夫人双眉一颦,沉声道:“你不想打败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了么?”褚仁杰望了夫人一眼,立即连茶带叶一起喝下,起身走向马绝尘。

马绝尘横刀在手,摆开门户。褚仁杰一步步走向马绝尘,越来越近,马绝尘只需一挥刀便能砍中他脖子,但马绝尘反而不敢下手,只得一步步退后。马氏兄弟在旁掠阵,着急道:“爹,出手啊!”马绝尘退步中碰到茶桌,茶杯掉地,惊得他一刀向褚仁杰挥过去。

褚仁杰头一低,避过刀锋,双掌迅疾绝伦的拍向马绝尘。马绝尘避开了几掌,仍被拍了一下,暗道:“是铁砂掌!”猛然想起“铁掌”褚仁杰之名,脱口叫道:“褚庄主,是你!”

褚仁杰理也不理他,掌法渐渐杂乱,到后来如疯了似的,丝毫不避刀锋,全然是拼命的打法。铁砂掌门与五虎断刀门同属八十一门,马绝尘顾及同道之谊,不愿下重手,反被褚仁杰连拍数掌,体内气血翻滚。褚仁杰也浑身是伤,却愈斗愈勇,额上青筋暴起,衣破处现出肌肉虬结,似乎力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马绝尘脸上血点越溅越多,心中也越来越怕,终于被褚仁杰拍中顶门,掌力透入百会穴,仰身倒地,一阵头昏耳鸣。马毅叫喊着扑上前,马勇提刀砍向马绝尘,被王光义接住。褚仁杰身上兀自流着血,他却置之不理,看着自己的双掌发怔。

只听褚夫人傲声道:“五虎断刀门一败涂地,不知通擘拳门、螳螂爪门又能好到哪里去?”这岔道乃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人颇多,褚仁杰与马绝尘相斗之时,旁边早聚了不少人。其中便有八十一门中通擘门掌门邱心志、螳螂门掌门廖成化。

褚夫人话音刚落,邱心志、廖成化都越众而出,邱心志道:“姓褚的,大伙儿都是江湖同道,你如此狂傲凶残,就是不出言挑衅,邱某也看不下去。”双手握拳,猱身而上。他起初观战良久,觉马绝尘出手有所顾忌,以致败北,此刻与褚仁杰一接手,才知事情并非想象中的简单。褚仁杰并无招势可言,出手如欲与人同归于尽,而掌出力道也大过想象,邱心志穷于应付,本门通擘拳中许多精妙的招势一招也派不上用场,不多久便被打翻在地。

廖成化上前接战。褚夫人道:“我当家的口渴了,要喝杯茶。”扭动腰肢,给褚仁杰递上一杯茶。褚仁杰有所迟疑,一瞧见夫人凌厉的眼神,不敢违抗,接杯喝了。廖成化自以为褚仁杰连斗两人,精力有所衰减,自己将占大大的便宜。甫一接招,便知自己错了。结果也与马绝尘、邱心志一般的下场。

褚夫人道:“好让尔等记住,那部书是我王家的,你们别痴心妄想了。”邱、廖两人连声称是。褚夫人还欲说话,发觉场中似乎多了两人,一扫眼见是二女,一女全身着黑,一女全身着白,皆是吊眉吐舌,作无常鬼打扮,连手中的剑也是一黑一白。旁观众人跟着也发现了两人,惊叫着散开。却听那黑衣女道:“王素姬,你说错了……”白衣女立即接口道:“那部书是我剑仙门的。”

褚夫人听二女能叫出闱名,先自一惊,“剑仙门”之名也是闻是未闻,瞧她们装束古怪妖邪,多半属于邪魔外道,便道:“外子只与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的人打交道,邪门外道,恕不奉赔!”说罢叫王光义住了手,一家三人上车离去。

马绝尘父子三人、邱心志、廖成化诸人弄得灰头土脸,也相继离去。

黑白二女久久不动,待众人去远了,却向少冲走来。少冲有些害怕,说道:“你们要干什么?”黑衣女道:“你是铁拐老……”少冲连忙摇头,却听那白衣女接口道:“的弟子是不是?”少冲心想:“原来你两人什么话都各说一半。我师父是铁拐老,你们怎么知道?”料知没有好事,还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黑衣女道:“我二人是黑女无常,你阳寿将尽……”白衣女道:“……姥姥派我二人押你到地府过堂。”不由少冲分说,伸手来捉少冲。

少冲猫身从二人间隙中穿过,使出“流星惊鸿步法”,三晃两闪,已将二女甩在后面。他争步奔走,也不敢朝后面看。不久进了一片密林,他正在提心吊胆之时,忽听一阵脚步声朝这边而来,忙藏身在一树丛后。远处有人叫道:“玲儿,等等我!”近处一少女的声音道:“二师兄,你老是跟着干么?”声音清脆,宛如莺啭。说话时已停了步。

远处那人奔近,说道:“玲儿,你为何不睬我呢?是我哪儿不好么?”那少女没有说话,那二师兄又道:“此番大师兄教你我师兄妹二人同来,你不觉得另有深意么?”那少女道:“那是因为你比我笨,我武功不如你。”那二师兄嘿嘿笑了几声,道:“你承认武功不如我么?”少女道:“那你也承认比我笨啰?”二师兄道:“咱二人正好阴阳互补,”顿一下又道:“大师兄百年之后,掌门之位必定是我的,……”忽听那少女轻啐一声,道:“丁向北,你箍得我好紧。”挣开他,走了几步,似又被丁向北拉住。丁向北道:“掌门人须练金童玉女剑法,向来是与爱侣并肩行走江湖。我看这掌门夫人之位非你莫属了……”随着一阵“沙沙”之声,似是丁向北要动粗,那少女颇不耐烦的道:“我说过不练的。你不放开我,回去我要向大师兄告你的状。”丁向北道:“你告也没用,反正大哥有意……”

二人的响声越来越大,少冲听得脸一红,便欲离去。刚一转身,不料头顶树枝发出“啪”的一响,立即惊动了丁向北。丁向北喝道:“谁?”便欲来瞧,那少女趁机向另一个方向奔去。丁向北叫道:“玲儿,你别乱走迷了路,快回来!”叫喊着追了上去。

少冲见无人过来,便缓步慢行。心想:“他说什么‘金童玉女剑法’,这是华山派的武功。他名叫丁向北,必是华山派掌门丁向南的弟弟了。”他当年随师父行走江湖,倒也听过“华山二丁”之名,丁向南中了秦汉的蛊,为人如何,不得而知,这丁向北非礼小师妹,是个无耻之徒。

名门正派中的无耻之徒他也见得多了,阳明派的蒲、汤二人,铁砂掌门的褚仁杰,中原四秀之一的汤灿,崆峒派的何太虚,哪一个不是明处君子暗地小人,丁向北与这些人一比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少冲正在乱行,耳畔忽有一阵歌声响起。歌词云:

“一年一度春光好,对此韶华,莫惜金樽倒。春去春来春渐老,落红满地埋芳草。花又笑人容易老,静里光阴,暗换谁人晓?不老良方须自讨,无荣无辱无烦恼。”

那歌声曼妙动听,清脆悦耳,如间关莺语,与潺潺溪流声、林鸟啼声浑然一体,空灵飘渺,令人闻之陶然忘烦。

少冲转过树丛,见一条小溪穿林而过,溪畔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女,身着嫩黄色衫子,面容姣好,扎着两条马尾辫,显得稚气未脱。一腿屈在石上,另一腿伸在水中戏耍,人影相映,如露水芙蓉,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少冲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那少女察觉到生人,抬头看见少冲,莞尔一笑,道:“我叫祝玲儿,你叫什么名字?”少冲心想:“听声音就是丁向北口中的‘玲儿’了。”当下搔了搔头,答道:“我叫‘傻蛋’。”祝玲儿穿好花鞋,跃下青石,拉着少冲到一处草坪,席地而坐,道:“别人都不陪我玩,你陪我玩吧。”

少冲愣愣的道:“咱们玩什么呢?”祝玲儿眸子一转,道:“我出个字谜考你,一人为人,二人为从,三人为众,那么十五人为什么?”说罢看着少冲,露出狡黠的笑意。少冲识字有限,文字工夫更非他之所长,顺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默念下去,也想不出一个字有十五个“人”,过好一会儿才道:“恐怕没这个字吧?”祝玲儿笑道:“下雨天行路,须撑什么?这个字便是撑伞‘伞’了。”少冲用手指在地上一笔一画写出“伞”字,才知自己受她误导,并非真的一个字有十五个“人”,而是“十”字加上五个人。

祝玲儿又道:“一口为口,二口为吕,三口为品,那么十四口呢?这个你还是猜不出,是图画的‘图’字。”

少冲道:“那么一木为木,二木为林,三木为森,十五个木呢?”祝玲儿冥思良久,道:“不知道,你快说,是什么字?”少冲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祝玲儿弹了他个脑崩,笑道:“你名字叫‘傻蛋’,可也并不傻。”

少冲瞧见身旁不远处有株花,心道:“女孩子都喜欢花,我摘了送给她吧。”想着便伸手去摘。祝玲儿忙拦住他道:“这花你碰不得。”少冲懊丧的道:“怎么了?”祝玲儿道:“若家种的百合花,不但无毒,还可食用。这种野百合,手一沾上,奇痒无比。咱华山派多的是奇花异卉,白姐姐的园子里一年四季,花开不败,什么君子兰、郁金香、蔓陀罗,还有叫不出名儿的,你见也没见过,什么时候你到华山去玩,我带你去看。”

少冲听她生长在鸟语花香的地方,而自己童年颇多不幸,不由得自惭形秽,低头不语。

祝玲儿道:“咱们来玩‘打冤家’。”拔了两根长头冠的草,给了少冲一根。民间少女春日游玩,于五月五日并踏百草,有此斗百草之戏。这游戏少冲少时也见别人玩过,就是没人愿和他玩,少冲好一阵子为此郁闷不已。这时祝玲儿叫他玩,他自然开心得紧。两人把草冠挂在一处,同声叫道:“一二三……”一起向两边拉。先是祝玲儿输了,她兀自不输,又拔了一根壮一些的再斗。

两人正玩得高兴,不知觉身旁来了十数人。当中一老者道:“一男一女在此荒郊野外,嘻嘻哈哈没半点正经,成何体统?”少冲见来者一个个都作儒生打扮,那老者峨冠博带,身穿道袍,手拿念珠,背负书囊,认得是阳明派掌门蒲剑书,正想说:“你一个老不正经的,凭什么管我们?”祝玲儿先道:“我们在打冤家,人多多益善,老公公,你玩不玩?”蒲剑书道:“呸!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才这般年岁,乳臭未干,就冤家冤家的叫起来了。”

祝玲儿有些生气的道:“你不玩就是,干什么这么凶巴巴的?”拉着少冲走开,道:“咱们到别处玩去。”阳明派中一癞脸的书生伸臂拦住两人去路,道:“你见了长辈,怎么连礼也不知道行一行?你知道他老人家是谁么?说出来吓你一跳,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美髯公’,五宗十三派赫赫有名的蒲大掌门。”

祝玲儿听他自吹自擂,顿生反感,佯装惊恐的道:“你们是哪一派?”癞脸书生见她生出惧意,得意的道:“会稽阳明派。”哪知祝玲儿道:“什么羊名、猪名的,没听说过。”气得他冲上前拉住她胳膊,骂道:“小妮子,你敢辱我阳明派!”便要掴她一耳括子。

蒲剑书一摆手止住,道:“文定,凡事要讲一个‘忍’字。儒家有‘小不忍则乱大谋’之语,道家又云‘忍唯忍事,顺自强人’,释家也说‘有忍乃济,有忍乃大’,可见三教殊途同归,于此也是一样。”他一说罢,阳明派众弟子一起躬身念道:“弟子谨记师父箴言。”

蒲剑书又道:“小丫头,你多大了?”祝玲儿道:“十六岁了,那又怎样?”蒲剑书道:“女子二八,年已及笈。正当呆在闺房,描红绣花才是,跑出来与男子厮混,还要清白不要?”祝玲儿道:“老先生,请问您高寿?”蒲剑书尚未答言,另一名弟子道:“古人言: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师父年过古稀,胡子一根未白,你看他老人家还是这么硬朗健旺。”蒲剑书听着弟子们吹捧,迷缝着眼,捻须微笑。

少冲心道:“老家伙喜听人拍马屁,他的乖徒儿当然个个都是马屁虫。”

却听祝玲儿学着蒲剑书的口气道:“老头子七老八十,不在家吃药保命,以待寿终,又跑出来狗咬耗子,管哪家闲事?”她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蒲剑书当场便被问得面色铁青,少冲也不禁笑出声来。

众弟子一下子都不说话,生怕师父把火发在自己身上。过了一会儿,一名弟子为缓和气氛,岔开话题道:“小姑娘生得水灵灵的,这小子又脏又丑,真要是一对,好比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少冲听了这话,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祝玲儿挽着辫子,一本正经的道:“却不知圣人有言:‘才子配佳人,美女配丑男’。”癞脸书生道:“什么?这是哪个圣人说的?”另一名弟子道:“我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怎么说看到?”有人便向师父请教,另一些人更去翻书囊中的四书五经。癞脸书生指着祝玲儿道:“你说说,这位大圣人是谁?”

祝玲儿道:“这位大圣人便是孔老夫子。”癞脸书生默声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君子乎?子曰:见贤而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焉。何曾有‘子曰:才子配佳人,美女配丑男’?”蒲剑书瞪了他们一眼,道:“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你们竟也信了?”众弟子立时不再言语。

却听祝玲儿道:“反正孔老夫子是说过这话的,只不过未载入书中而已。好比孔老二要拉屎,说了一句:‘吾欲矢’,便没载入书中。”

众人见她强词夺理,又污言秽语玷污圣人,但又无辞辩驳,都有些着恼。蒲剑书自重身份,口舌上斗不过,却也不愿与小孩子动武。只是他自以为颇有口才,如今斗不过一个小丫头,当然不肯心服,脱口吟道:“蒲叶,桃叶,葡萄叶,草本木本。”

他见祝玲儿读了些书,却也不多,不过伶牙俐齿,强词夺理才说得众人语塞。便想出一副对子要考考祝玲儿,心想这对子巧在谐音,难对之极,你做学问总比不上我等老学究。哪知这副对子恰恰就是祝玲儿白姐姐园子里那副门联,她对之熟之又熟,当下想也没想,对道:“梅花,桂花,玫瑰花,春香秋香。”

蒲剑书见她对得如此工整,倒是一惊。祝玲儿却不等他反应过来,高声吟道:“我也考考你,李太白有诗云: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下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蒲剑书接口道:“君不见高堂明镜生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祝玲儿向他一嘟嘴,道:“我又不是问你下一句。我是问你黄河的源头在哪里?”

蒲剑书闻言顿时傻了眼。其他弟子也道:“这道题当真难答。黄河之水自不会从天下来,想必是李白醉得一塌糊涂,对影成三人了。”

众人正在思索之际,祝玲儿又指着那株百合花道:“王阳明龙场顿悟,自言洞晓天地万物真谛,你说说,这花在山中自开自败,是物在心内,还是物在心外。”

当年王阳明被贬龙场驿,失意之际,师法朱熹的“格物致知”,坐对庭竹,久久不动,到了第七天晚上,忽大声疾呼,顿悟宇宙真谛,一切尽在心中,不必外求,这便是“龙场顿悟”。癞脸书生平时苦读祖师爷的圣贤书,此番想在众师兄弟前卖弄,不等师父答话,抢先道:“‘心者,万物之主也,心之本体无所不该。’这花在山中自开自败,但我不看它时,它与我心同归于寂;我来看时,则此花色一时明白起来,是以物在心内。”

祝玲儿笑道:“我不信,你说你闭上双眼不看它,这花就不在了么?”癞脸书生道:“自然如此!”祝玲儿道:“我还是不信,那么你闭上双眼去摸它还在不在?”

癞脸书生自谓祖师爷的话乃是至理,从来也未加怀疑。当下大踏步走到花前,闭了眼伸手把花冠掐下扔地,口中犹道:“我不看时,此物与我心同归于寂。”少冲一时未明白祝玲儿所引王阳明言论之意,见癞脸书生上了当兀自不知,大感惊奇。

祝玲儿道:“难道你没觉得双手不大对劲?”癞脸书生顿即大叫道:“好痒!”双手互搓,却是越抓越痒,无意间抹了一下脸,更连脸上也痒起来。祝玲儿拍手笑道:“这是王阳明说的,可不能怪我。”蒲剑书沉下脸道:“阳明公的学问博大精深,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所能领会的。

癞脸书生想为师父捞回脸面,指着少冲身后一棵树,道:“你懂得多,我且问你,此树何名?”这种树当地十分少见,他以此故意刁难。

祝玲儿见也没见过此树,遑论说出其名,却想也不想道:“松树。”松树人所尽识,这树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松树,阳明派弟子见她张冠李戴,都觉好笑。

癞脸书生暗自得意,还想羞辱她一回,上前拉开少冲,说道:“这怎么会是松树?小丫头连松树都不识,怎配指摘我阳明派祖师爷的不是?”祝玲儿道:“刚才是松树,这会儿该是槐树。”

众人听她言语不着边际,更是失笑,心想小丫头片子无知狂妄,倒也不用与她计较,刚才受她的窝囊气也一并消解了。

蒲剑书手捻长须,点头微笑。忽然想到什么,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见弟子们还在得意,瞪了他们一眼。众弟子立时垂眉静声。原来他悟出“松”字是“公”字加“木”,“槐”字是“鬼”字加“木”,刚才臭叫化儿立树旁,后来换成赖文定,祝玲儿拐着弯称少冲为公子,骂赖文定为鬼。而赖文定被骂了,还兀自不知。

少冲正恼癞脸书生,这是着他鼻子道:“我问你,你如回答不上来,那就枉读圣贤书,不如自杀算了。一人为人,二人为从,三人为众,那么十五人呢?……”不等癞脸书生思索,他接着道:“料你也猜不出来,是撑伞的伞字。我再问你,一口为口,二口为吕,三口为品,那么十四口呢?当然是图画的图字。一木为木,二木为林,三木为森,那么十五木呢?”赖文定面露惊讶之色,想不出还有十五木的字。其实他若反问少冲:“你知道。”少冲便无话说了。但他被少冲连珠发似的三问,大脑一片混乱,哪有思考余地?还以为真有此字。

少冲哈哈笑道:“你简直蠢笨如猪。聪明人三问三答,寻常人三问二答,傻瓜三问一答。你三问三不知,比傻瓜还傻,傻到家了。”

赖文定被他羞得无地自容,举剑便欲自刎。

蒲剑书大吃一惊,要救已是不及。却见人影一闪,有人夹手夺过赖文定的剑,众人惊得都向那人看去,见他正是那臭叫化儿,都觉不可思议。少冲把剑拱手交到赖文定的手中,说道:“我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你还当真了。”说罢退回原地。

祝玲儿向少冲嘴一撇,道:“这人对你这么凶,你还救他作甚?”其实少冲心中也想恼这些腐儒,但他要做一名侠土,不能把人得罪完了,能忍则忍。他见蒲剑书眼中除了惊异,隐现杀机,深知他一指弹的厉害,牵着祝玲儿的袖子道:“咱们走吧。”

蒲剑书喝道:“站住了!”他此刻已识出少冲,便欲问出玄女赤玉箫的下落。却在此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道:“蒲大掌门,我小师妹什么地方不懂事,得罪你了?”林中走出七八人,说话的是个面净无须的汉子,少冲听声音已知是丁向北。

蒲剑书见来的是华山派的人,倒也不便提起玉箫之事,装着十分吃惊的道:“哦?原来他二人是贵派的。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不过你这小师妹确也不大懂事,丁师侄身为师兄,可要好生管教管教。”说罢向众弟子道:“咱们走!”带着众弟子离开。

丁向北望着他们远去背影,兀自心神不定,向祝玲儿道:“小师妹,你闯了大祸。你知道那老头儿是谁么?他便是阳明派的蒲剑书,武功既高,为人也阴险得很,连咱师父在世时也惧他三分,他被你得罪了,日后指不定怎么报复咱们。”

祝玲儿不以为然道:“我才不怕他。”拉着少冲道:“我们走。”少冲与她玩得极是开心,也想与她多玩一会儿,当下随她而行。丁向北几步跟上来,道:“这臭讨饭的是什么人?”祝玲儿道:“他是我的玩伴,不许你叫他‘臭讨饭的’。”丁向北道:“咱们说好了去石宝寨的,你这是去哪儿?”祝玲儿嗔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又不是跟屎狗,跟着我做什么?”丁向北似乎不敢惹她生气,一下子止步,叫了两声“玲儿”,终于没有跟来。

少冲与祝玲儿走了老远,仍不见她停步,问她道:“我们去哪儿?”祝玲儿道:“咱们去看一场好戏,这会儿说了出来,到时你就觉得无趣了,还是不说吧。”少冲见她一副想笑又不笑的模样,心生好奇,想瞧瞧什么好戏这么有趣。

两人来到江边,上了一艘船向对岸划去。祝玲儿问船老大道:“有没有见过一群读书人过江?”船老大道:“江上就小老儿一人摆渡。这两天渡江的出奇的多,就是没见过读书人。”祝玲儿笑着道:“看来他们在后面了。”说道:“你会不会水?”船老大道:“小老儿摆了大半辈子渡,当然会水。”祝玲儿拿出一锭银锭,足有七八两,道:“这锭银子给你。待会儿有十几个读书人乘你的船,当中有个大胡子老教书先生。船近岸时,你故意翻船,然后游水逃得远远的。”

船老大听了大是摇头,道:“要不得,要不得,出了人命,小老儿还活不活?”祝玲儿抽剑出鞘,架在船老大脖子上,道:“你不答应,你让你全家死光光。”船老大忙点头道:“要得,要得。”祝玲儿一笑,把银子塞到他怀里。又见船中有把椅子,便道:“山人要这椅子另有妙用,你一并卖了与我。”

少冲心想:“祝姑娘要整治姓蒲的,这法子倒也不错。不知她要一把椅子作甚?”不久船到岸,祝玲儿向山坡上望了望,指着一片密林,道:“咱们去那儿。”带着少冲到了一棵大树下,拾来柴薪,升起一堆篝火。把椅子安在火堆旁,伸指在椅背抹了几下,似字非字,又看不太清。

少冲心中不解,正想询问,却见祝玲儿轻轻一跃,身子纵起五六丈高,落在树枝上,向少冲招手道:“你爬上来吧。”

少冲心道:“华山派的轻功美得很啊。”气运丹田,纵身一跃,正好落在祝玲儿身旁。树枝一摇,祝玲儿立足不稳,身子欲坠。少冲一把揽住她腰,跃到另一根较粗大的树枝上。祝玲儿道:“没看出傻蛋还有这么好的轻功,你师父是谁?”少冲软玉在怀,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花馨香,脸一红,忙放开了她,心想自己浑身污秽,别亵渎了她才好。

祝玲儿却丝毫未介意,见少冲没有答她,便道:“你不说就算了。趁这会儿书呆子还没来,你说个笑话给我听。”少冲不会说笑话,便讲了几件少时遇到的趣事。祝玲儿道:“你说的笑话不好笑,还是我说吧。有个教书先生乘船回家,艄公问他道:‘相公贵庚?’教书先生答道:‘属狗的,开年已是五十岁了。’艄公道:‘我也属狗,为何贵贱不等?’又问哪一月生的,答道:‘正月。’艄公大悟道:‘是了是了,怪不得,我十二月生是个狗尾,所以摇了这一世,相公正月生是狗头,所以教了这一世。’”祝玲儿说这个笑话,一会儿学着艄公故作聪明,一会儿学着教书先生老气横秋,笑话说完,先自咯咯笑起来。少冲过了好一会儿,才悟出笑话中“教”字谐“叫”,把教书先生骂了一回,一想通此节,忍不住大笑出声。

祝玲儿忽将小手按在他嘴唇上,轻声道:“禁声!狗头师来啦。”只听有人叫道:“师父,那儿有堆火。”少冲向下望去,见阳明派众人快步向这边过来,一个个如落汤之鸡,浑身湿淋淋的。想象他们落水后狼狈的模样,不禁心中好笑。

阳明派众人来到火堆旁,纷纷脱下外衣烘烤。有人道:“一上船我就觉那艄公可疑,果然应验了。”另一人道:“你不早说,这会儿说了顶个屁用?”更有人出口成“脏”,大骂川耗子可恶。

赖文定一眼瞧见那把椅子,忙端到蒲剑书面前,道:“师父,您老歇一会儿。”

蒲剑书铁青着脸刚一坐下,林中来了一人,他认得是铁枪门的关中岳,忙立起身,低声命众弟子不得提及刚才之事。关中岳走到近处,一抱拳,道:“阳明派的蒲大掌门来得好早。”蒲剑书拱手还揖,道:“幸会,幸会!”关中岳道:“少林寺铁月长老邀我等至此,不知为着甚事?”蒲剑书道:“老夫也不得而知,只有等铁月长老来了再说。这会儿也该到了。”

刚说至此,有人大叫道:“关贼,你在这儿,好啊,咱们的帐还没算清呢。”说话间快步奔上来三人,正是五虎断刀门马氏父子。马绝尘到了树下,只与蒲剑书打了个拱,指着关中岳道:“你我一决生死,出枪吧!”先已拔出断刀,便欲向关中岳杀去。

关中岳连连摆手,道:“大哥,你听小弟说……”马绝尘刀已攻至,他只得闪避。马绝尘本派刀法以快取胜,处处占人机先,先发制人。使出来快如一扇车轮,逼关中岳步步后退,得关中岳虽有铁枪在手,却一直不还招,不多久便多处受伤。蒲剑书闪身跃到二人中间,双掌一分,两人都向两旁弹开。马绝尘怒道:“蒲掌门,你做什么?”说罢还欲动手。

蒲剑书伸臂拦住,道:“二位结义金兰,义气素著,在江湖上传为美谈,不知因何事闹了别扭,让马大侠如此大动肝火?”马绝尘道:“马某有眼无珠,与这种六伦不分的禽兽拜了把子,此乃马某生平恨事,马某都难以启齿。让我先杀他,再向蒲掌门细说。”

忽听有人高宣佛号道:“阿弥托佛!”又来了十数人,当中一老僧道:“兄弟相煎何急!今日诸位来此,原是为着振救武林,造福苍生,马大侠可否把私怨暂放一旁?”少冲见来人中好几人都是熟面孔,当中竟有何太虚,捏紧了拳头,便想下去报仇。祝玲儿拉住他手,轻摇了一下头,叫他不要乱动。少冲一想下面都是他的朋友,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斗不过一个何太虚,只得先行忍住。

只听马绝尘道:“也不怕这厮跑了。”马绝尘走到那老僧身前一合十,道:“大师!”那老僧正是少林寺罗汉堂首座铁月长老。铁月微一点头,道:“这部书自一问世便是不祥之物,为此引发多次刀兵,死伤无数,为免再次浩劫,贫僧邀诸位同来,做个见证,把此书毁去。”蒲剑书道:“长老说的这部书莫非便是《武林秘芨》?”他言才毕,群情激动,有的道:“书在哪里?”“拿出来大伙儿开开眼。”

铁月一摆手让群雄禁声后,道:“上月一位居士光临敝寺,礼佛之余,向贫僧言及此书为石宝寨寨主谭宏所得。贫僧想着利刃落于歹人之手,祸莫大焉,便邀请诸位武林同道在这石宝山下会集。贫僧已命两名弟子前去讨取,诸位请静等片刻。”群雄都知此地名为石宝镇,此处名为石宝山,上面便是石宝寨。何太虚问道:“不知那位居士是谁,可是在场的哪位朋友?”铁月道:“他并不在此处。那位居士也是名门正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他少素来淡泊名利,不想参与武林纷争,为此贫僧不能说出他的名姓。”

忽有人道:“《武林秘芨》费尽武功老人一生心血,代表我名门正派武学之最高成就。岂能随便毁去?”这人居然与少林寺高僧唱反调,众人瞧去,见是武当派神通子。这些年武当派风头猛进,有压过少林之势,武当道人便也不怎么把少林和尚放在眼里。他一出口,便有数人同声附和道:“神通道长言之有理。”蒲剑书也道:“此书之毁,将是我武林莫大损失。”

说话间有人叫道:“师父……”山上奔下来两个中年棍僧,待至近处,一棍僧凑到铁月耳旁说了几句。铁月白眉一轩,忽然跃上大树,落地时,一手抓了一个,说道:“这二人在此窃听已久。”手中抓的正是少冲和祝玲儿。

群雄正在惊佩铁月耳力敏锐,赖文定叫道:“华山派小妮子……”叫声未毕,已见到师父凌厉的眼神,立住了口。祝玲儿道:“老和尚,放开我!”却任她如何挣扎,手腕如被铁箍箍住,难以挣脱。少冲怕被何太虚、蒲剑书等人识出,以手遮脸,毫不反抗。铁月放开了手,道:“你们是华山派的?”

正在此时,丁向北等人赶到,见了此景,忙上来扶起祝玲儿,面有怒色,向铁月道:“长老身为少林寺罗汉堂长老,怎么欺负起后辈来了?”铁月合十道:“阿弥托佛!贫僧不知他们是贵派弟子,得罪莫怪。不过窃听人说话,实为我辈大忌,还请贵派加以管教。”丁向北望着祝玲儿,眼中满是疑问,祝玲儿却不理他,拉着少冲到旁边去。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少女与男子手牵手,肩并肩,足可惊世骇俗。阳明派众人眼都看直了。丁向北更是心生妒火。蒲剑书道:“华山派出双入对在江湖上是人尽皆知的,但也不至于连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黄毛丫头也是这般,成何体统?”祝玲儿向他做个鬼脸,骂道:“老王八,要你多管!”

蒲剑书听她当着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骂自己“老王八”,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忽听赖文定的声音道:“咦,老王八,……”他怒不可遏,挥掌拍中赖文定脸颊,拍得他身子一歪,掉了两颗牙齿,抱着脸看着蒲剑书,欲哭不敢,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群雄正默不作声,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都向那人看去,见是祝玲儿笑得前仰后合,不知她看见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有人见她一只手指着蒲剑书后背,才看清蒲剑书衣上现出三个血红的字:“老王八”,不禁脱口叫道:“老王八。”蒲剑书兀自不知怎么回事,听见这么多人向自己辱骂,恼怒道:“我是老王八,你们是小王八、王八羔子……”众人见他放起泼来,大失一位掌门人的风范,都住了口,却忍不住暗笑。

何太虚走上前道:“蒲剑书先别生气,不妨脱下你的外衣瞧瞧……”蒲剑书瞪眼瞧着他道:“什么?”祝玲儿见此情景,笑得更欢了。如此大庭广众不避忌讳,旁若无人的笑,当场惹得场中几位前辈耋宿不悦,而青年后生却无不瞧着呆了,都想:“天下竟有这么美的少女,竟有这么美的笑!”

赖文定道:“师父,你背上有字……”蒲剑书这才有些领悟,脱下外衣一看,气得脸色酱如猪肝,胡子也翘了起来,叫道:“这是谁捣的鬼?”又是一巴掌打向赖文定另一边脸颊,道:“何不早说?”赖文定捂着脸,道:“我说了的啊……”一见师父气得已变了形的脸,忙住了口。

祝玲儿止住了笑,低声对少冲道:“他骂了你,我给你报了仇。”少冲才知祝玲儿买通艄公、升火安置椅子的用意,原来她在椅背上写的是“老王八”三字,不过是反着写的,是以少冲一时未认出。

铁月这时道:“诸位,适才劣徒来报信,永宁宣抚使的人已攻上石宝山,恐怕也是为着这部书而来。”群雄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得赶到前面去。”群雄呐一声喊,争先恐后向山上奔去。

丁向北去牵祝玲儿手道:“玲儿,咱们走。”祝玲儿却拉着少冲不动身。丁向北瞧着群雄远去,按耐不住,道:“你在这儿别走,到时我下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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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宝山孤峰挺立,四壁如削,形如玉印,传说是女娲补天时留下的五彩石,故称石宝。寨楼傍若奠基,依山取势,飞檐展翼,重叠而上,巍巍然直插云霄,瑰丽雄奇,蔚为壮观。

群雄来到寨前,见一红袍汉子正招呼二十名弓弩手,一字排在寨前,万箭齐发,向崖顶射去。寨门紧闭,众喽罗聚在崖顶向下射箭,也是箭如雨下。但那崖实在太高,射上去的箭到半途便即掉下,虽有少数射到,但其势已穷,被那些喽罗轻易拔开,而射下的箭更增威力,如此一来,红袍汉子的人处境颇为不利。

红袍汉子正是永宁宣抚使奢祟明之子奢寅。奢寅指着寨顶叫道:“谭宏,你聚众造反,老子要将你绳之于法。”隔了半刻,寨顶有人道:“这是忠州地界,可不是你永宁地界。”说话的是崖顶一灰袍大汉,正是石宝寨的寨主谭宏。奢寅道:“你有种的下来,老子要与你单打独斗。”谭宏道:“你有种的上来。”奢寅气得暴跳如雷,命手下放火烧寨。

蒲剑书怕书在火中烧毁,忙上前加以阻止。奢寅道:“姓谭的藏有陈粮,可以两三个月不出寨。老子可等不了这么久。”西川双鞭将霍千奇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里这么多人,难道还想不出一个好主意?”群雄都点头道:“不错。”奢寅道:“要上崖顶,除非由寨楼的登山悬梯上去,没别的法子。”群雄又向那寨楼看去,见那寨楼是依山而建的层层飞阁,高有一二十丈,阁内是迂回曲折的转梯,此乃上崖唯一要道,除此之外,四面壁立如耸,高不见顶。群雄中有自负轻功了得的,但想对手占据险要地势,若从寨楼突上,对手举手间便可把自己逼下来,跌个非死即伤,丢了脸面固然不值,书为别人得去,便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群雄皆存私心,当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蒲剑书与点苍派掌门司空图曾有芥蒂,便想怂恿他闯山送死,开口道:“这崖较之点苍山的灵鹫崖毕竟算不得什么,司空兄的‘登云步’技冠天下,此役先锋官非兄台莫属。”司空图瞧了一眼蒲剑书,心道:“你以为送我一顶高帽子戴,我便上你当么?”当下说道:“蒲翁过誉了,谁不知武当派的‘鹤云纵’才是天下第一的轻功?”神通子忙摆手道:“贫道愚钝,未能领会本派武功精髓,惭愧惭愧!”

群雄正在“谦让”之际,忽听一大汉道:“他妈的,这般下去,格老子头发也耗白了。”说话的一口川腔,正是蜀中唐门的门主唐昆。蜀中唐门长于暗器,不擅轻功,但他性子火爆,见不得拖拖拉拉,当下提了一柄钢刀,迈步冲向寨门。铁月叫了声:“唐掌门且慢!”唐昆却听而不闻。寨顶立时箭如雨下,他挥刀挡格,一会儿已冲到门楼之下,提口气跃上第三层楼阁的飞檐。

群雄一阵喝采,都道:“好功夫!”又见唐昆翻身腾高两层,落在第五层飞檐上。上面箭如飞蝗,密密麻麻向他射来。唐昆把刀舞成一团花,罩在头顶,射向他的箭四散弹开,兀自叫道:“龟儿子,瞧爷爷怎么上来捉你龟头。”提气又上了两层。不防一箭射中他肩膀,他身子一晃,险些一脚踏空。他虚惊一场,才知此刻立身高处,一不小心便会掉下去摔个半死,再看崖顶高不可攀,心生退却之念,但下去却不比向上容易,何况半途而废,岂不叫人笑话?又想:“铁月老和尚、神通牛鼻子都不做的事,我啷个傻乎乎的做了?”他心中一虚,失足从飞檐上跌落,慌忙中以刀撑地,那知那刀碰在石上齐中折断,断刀扑地刺进他胸脯,顿时毙命于寨门前。

这边群雄见了无不吃惊,蜀中唐门来的几名弟子要去收尸,瞧这阵势却是不敢。谭宏挥刀叫嚣道:“谁敢再来送死?”何太虚走近了几步,叫道:“谭寨主,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天下人都知书在你手中,你拿着它便是取祸的由头。还是交出来吧。”谭宏道:“老子大字不识,从来不读书,你向老子要啥子狗屁书?”何太虚道:“谭寨主还是执迷不悟,这里有少林寺铁月长老作证,你赖也没用。”

忽听有人叫道:“咱们掌门人死后,这新任掌门谁来担当?”群雄心道:“这会儿还议什么掌门?”寻声看去,见是蜀中唐门中一瘦小汉子。另一人道:“当然是少主出任,还有什么争议?”又一人道:“论武功、人品大师兄都出乎其类,拔乎其萃,是继任掌门的最佳人选。唐青文武俱不能服众,他做掌门,我第一个不赞同。”先前那人道:“咱唐门向来是姓唐的主持门户,他一个外人,没有资格。”后那人道:“大师兄是师父生前最得意的弟子,便是改姓追认师父为义父,也是可以的。”先前那人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道:“这,这……似乎也行得通。”

这时从人群中穿出来一少年,道:“谁说我武艺比林朝阳低?”这少年长得胖敦敦的,一看便知不是练家子,正是唐昆的独生子唐青。瘦小汉子旁边那人道:“你武艺好,那你为什么不去杀谭宏为父报仇?”唐青揎拳道:“我杀得了谭宏又怎样?”那人道:“你杀得了谭宏,我们心服口服的奉你做掌门。”唐青道:“好,老子正要杀姓谭的报仇。”空着双手,便向寨门踏步而去。瘦小汉子正是林朝阳,只听他叫道:“师弟,你这不是送死么?还不快回来?”他嘴上这么说,却并不上前阻止。

唐青心想父亲为人所杀,林师兄又刻薄无情,自己索性也一了百了。他冲着一股气,走过唐昆尸体,他连瞧也不瞧。射向他的箭竟是一箭也没射中。不多久已到门楼下。

这时忽见门楼中出来一人,挟起唐青快步向山下而奔。群雄尚未明白怎么回事,那人已进了树林。铁月道:“不好,这人带着书想逃。”当先向那人去的方向大步追上。群雄也都跟着蜂拥而去。

神通子使出本派的绝妙轻功“鹤云纵”,不多久已赶在诸人的前面,行至半山腰,见到树下躺着一具死尸,上前细看,见是唐青,那人却不知所踪了。他四处找了一圈,又搜了唐青周身,便在此时司空图追至,问他道:“书呢?”神通子心中有气道:“什么书?”司空图翻起唐青尸体,嘿嘿一笑道:“道长好毒辣,对个不会武功的小孩也下得了手。还有一人呢,你藏到哪去了?”神通子怒道:“司空老匹夫,你不要血口喷人!”司空图道:“中掌处低陷,现出朱斑,这明明是中了你武当派的太乙五行掌。”

铁月等人随后也赶到,瞧了瞧唐青的尸体,铁月道:“这是朱砂掌,却也含着三分太乙五行掌的内劲。”神通子道:“太乙五行掌虽是我武当派的独创绝技,却也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下手之人练过我武当派的太乙五行掌,那也没什么稀奇。”司空图道:“你怎么不说,自己练过朱砂掌,想使朱砂掌却不免留下了本门绝技的痕迹?”神通子听他话中之意仍怀疑自己是下手之人,激怒道:“司空老匹夫,你知道你对我武当派向来不满。就算贫道杀了个小孩,你待怎的?”手抚剑柄,便欲与他打斗。司空图脸色微变,眼观群雄,胆气略壮,只鼻孔里哼了一声。

武当派掌门真机子有意合并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自任总门长,要诸掌门人由一门一派之主俯首称臣,听从武当派号令,自是不大情愿,但武当派势头正劲,真机子执意并派,诸掌门人虽心怀不满,却还没到翻脸的地步。

铁月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出家人慈悲为怀,神通道长拿了书,就不该再下手杀人。”神通子道:“连铁月长老也不信贫道。嘿嘿,……”他冷笑两声,转身欲去。铁月闪步到他身前,张臂拦住道:“此书为害武林,道长还是取出来毁了为好。”蒲剑书、何太虚、丁向北等人也拦在了他身周。神通子抽剑出鞘,哈哈笑道:“你们以为人多,贫道便怕了么?”铁月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交出此书,以免更多杀孽。”神通子瞪眼瞧着他,一场激战一触即发。

蒲剑书道:“道长,老夫也知你不想毁去秘芨,你先拿出来,大家先瞧瞧它的真面目。至于毁与不毁,这会儿先不忙做决断。”神通子手一摊,道:“贫道没有,又怎么拿出来?”何太虚道:“道长既如此说,看来秘芨真不在道长身上。”走上前,劝神通子把剑收回。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位道爷明明从唐青的身上搜出一物,不是武林秘芨还是什么?”群雄顺声看去,见场中不知何时来了两男一女,那女的衣着艳丽,打扮妖娆,一对红唇极是惹眼。铁月道:“莫非褚夫人亲眼所见?”来的正是藏剑山庄褚仁杰一家三人。

褚夫人向群雄衿衽为礼,直起身道:“小妇人不敢乱说,这事愚夫也是见到的。”转眼望着褚仁杰。褚仁杰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铁月道:“谭宏将书交给心腹,那人眼见带不走,把书放在唐青的身上,行瞒天过海之计,那也是极有可能的。”神通子狂怒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诬蔑贫道!”挺剑便向褚仁杰刺去。褚仁杰侧身避开,运掌和他打斗起来。

武当派的剑法天下闻名,群雄都认为褚仁杰以一对肉掌与神通子的三尺青锋较量,定非对手。但两人三四个回合过后,褚仁杰虽受了些皮外之伤,但也逼得神通子步步后退,鬓发散乱,衣冠不整。

所谓疾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但不知为何,褚仁杰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如一头发了疯了狮子,招势间已全然失了分寸。而神通子虽狼狈,却无性命之危。斗到后来,褚仁杰全身已是血迹斑斑,群雄看着已有不忍。蒲剑书道:“道长手下留情!”司空图道:“神通道长要杀人灭口,蒲翁劝也没用。”神通子正在恼他,闻言剑尖一抖,转刺司空图。

司空图闪身一掌拍出,顺手抽出腰中宝剑,两剑相碰,火星四溅。褚仁杰却不因此罢斗,成了两人合斗神通子的局面。

这时丁向北忽见草地上放着一本书,拾起一看,惊喜得差些叫出声来,忙藏进怀中,偷眼观瞧有无人发现。这情景恰好被蒲剑书瞧见,道:“拿出来!”快步上前,伸手便向丁向北怀中摸去。丁向北一手捂书,另一手单掌横切,试图逼开蒲剑书。蒲剑书不擅擒拿,几次未能得手,焦躁中手起数指,嗤嗤声中,丁向北衣服破了几个洞,胸前几处大穴受封,跟着仰面栽倒。

祝玲儿惊叫道:“老王八,你杀了我师兄!”蒲剑书暗道:“跟华山派结下梁子,惹上的祸事不小。”但这会儿却管不了许多,伸手过去,翻出那本书,见封面上写的果是“武林秘芨”四字,忙袖起来。心喜若狂,连双手也不禁颤抖起来。

少冲见群雄翻脸杀人,大感恐惧,要祝玲儿一起离去。丁向北毕竟是祝玲儿的师兄,祝玲儿还以为他死了,一时甚为伤心,不肯离开。

铁月走上来道:“蒲掌门还是把这祸害毁了为好。”蒲剑书道:“老夫好不容易得了手,岂能随便毁去,真是笑话!”说着话举步欲走。铁月道:“蒲掌门若不及早回头,悔之晚矣。”手作龙爪之形,抓向蒲剑书后背。正是少林派有名的龙爪手。

蒲剑书道声:“来得好!”一个“猛虎转身”,手起“一指弹”,与铁月的手一碰,砰砰声中,只见衣屑乱舞,两人各退开一步,都发现自己袍袖已无,光着一条膀子。原来两人内劲猛烈,激撞之下,立把袍袖撕为碎片。好在书不在那袖中,否则也成了纸片。蒲剑书虚惊一场,忙转放怀里。只听铁月道:“蒲掌门的‘一指弹’出自我禅门的‘一指禅’,没想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阳明公智慧过人,令贫僧佩服之至!”

蒲剑书道:“阳明公智慧过人,那是举世公认。他老人家也知此书祸害天下,却也不敢毁去,长老虽为少林大德高僧,见识却差了许多。”其实铁月之用心也不怎么纯,他原打算夺得《武林秘芨》再行掉包,把假的当众毁去,真的《武林秘芨》揽入囊中,练成书中武功再把书烧得一干二净,如此便神不知鬼不觉了。他言辞上说不过蒲剑书,心中一急,喝道:“还不放下屠刀,更待何时?”双掌一合,猛一分开,两股劲力冲至蒲剑书前胸向两边拉扯,胸襟敞开,《武林秘芨》掉落在地。蒲剑书正欲弯腰去拾,铁月低腿一扫,一劲风把书吹开三尺,正好落在何太虚脚下。何太虚反应极快,长袖一卷,已将书收起,却装着若无其事,瞅眼见蒲剑书与铁月斗得不可开交,便欲开溜。

忽然半道中闪过一人,铁枪指着他,道:“何道长倒似做了贼一般。”来人正是关中岳。何太虚道:“我是贼,你是剪径的强匪,又有什么分别?”言未毕,双掌已向关中岳拍去。关中岳侧身让过,枪挑何太虚右胁。忽然伸来一把刀将他铁枪挡开,关中岳见是马绝尘,叫道:“大哥……”马绝尘怒道:“你还认得我这个大哥?马某以此为耻。”关中岳道:“小弟说过,小弟虽不是酒量如海,却也非三杯就醉了的,那日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对大嫂……”话虽未说完,闻者已知其意,一猜便知关中岳醉后非礼了马夫人。马绝尘道:“什么不知?我看是色迷心窍了,俗话说:朋友妻,不可妻。这事马某绝不罢休。”拔出断刀,怒目逼视关中岳。马勇、马毅也都拿刀围拢,齐骂:“杀了这个畜牲!”

这边蒲剑书与铁月斗到酣处,四掌推在一处,各拼内力。两人内功旗鼓相当,到了这个地步,谁都不敢先拆掌,否则便有血溅当场之祸。是以两人都以十成内力死拼,腾腾白烟自二人头顶升起。

何太虚这时与一个道士相斗。少冲认得他是苗岭遇见与蓝孔雀野合的道士,心道:“两个牛鼻子臭味相投,究竟谁更臭,正好比上一比。”那道士是茅山派掌门松云道人,来迟一步,恰遇群雄争书,当即加入战团。松云使一柄拂尘,何太虚使剑。两人斗到分际,拂尘尾须伸入何太虚衣袖,把书卷了出来,松云正欲接手,忽被何太虚的剑一封,那书飞了出去,打在马毅的脸上。马毅正与关中岳狠斗,忽被一物击中,也不知是什么物事,接住随手一扔。过了两回合,才想起是《武林秘芨》,再看时,已不见书在何处。

松云连使三招“五雷神击”,好不容易把何太虚逼开,转身来找马毅,道:“书呢?”见马毅一脸茫然,又道:“好小子,倒会装相。”拂尘向他横扫而去。马毅低头相避,仍被劲风带得连打几个转。马勇见兄弟有难,挥刀攻向松云。松云料定书在马毅手中,急切中不避轻重,拂尘夹掌,掌夹拂尘,欲将马氏兄弟除掉而后快,斗至分际,掌中一拂尘拂向马勇。

马勇不知拂尘的厉害,生生的受了这一击,当场滚倒在地。马绝尘正逼得关中岳狼狈支撑,见此情景吃惊非小,弃了关中岳,过来抱起马勇问道:“勇儿,你没事么?”马勇道:“没什么……”话未毕,血已从他咧开的嘴角涌了出来。马绝尘心中一紧,又听马毅惨叫一声。原来马毅被松云拂尘扫得飞起,挂在树枝上上下摇晃,口中低声呻吟,看来伤重待毙。松云走到近前,想听他说些什么,却听他道:“小琴妹子,哥还没跟你成亲,哥不想死……”松云觉得不雅,揪住他衣襟,凶道:“快说,书给了谁?”马毅嗫嚅了向句便即断气。马绝尘妻辱在先,遇此失子之痛,人几至疯狂,挥舞断刀冲向松云,叫道:“我跟你拼了!”

马绝尘伤痛之中,刀法已失分寸,而松云杀红了眼,出手便下重击,几招间已把马绝尘打瘫在地。这边关中岳正与褚仁杰相斗,见义兄有难,有心去救,但被褚仁杰缠住不能脱身,心急如焚。他一分神,反被褚仁杰一掌拍中太阳穴,昏倒在地。

铁月与蒲剑书犹在对掌,入心无杂念物我两忘之境,于外界所发生之事丝毫不觉。两人都极尽所能,把内力集中在对手身上,这时强大之极,也可说虚弱之极,便是一个三岁孩童,只须碰一下其中一人,让他心神一分,对手如潮的内力与自己内力反过来加诸己身,必有非死也是重伤之虞。但场面乱成这般模样,要人不碰已无可能,褚仁杰打倒关中岳之后,便扑向了二人。二人立时察觉到,都怕来人碰的将是自己,这一分神,一股极大的劲道把两人弹开,各拿桩站住时,蒲剑书呕出一口血来,铁月却强自忍住。

铁月此时已无还手之力,忽觉有人一掌拍来,见是褚仁杰,惊道:“褚居士……”抬手一拂,中途却又无力垂下,被褚仁杰拍中肩膀,一口血喷在了褚仁杰脸上。褚仁杰顺手一掌又向蒲剑书拍去,蒲剑书与他相交曾经甚是欢洽,哪里想他会向自己下手,反应不及已然中掌,一震而退,后背为树所挡,那树立齐腰而断。

何太虚、松云道人等人正在草间、死者身上找寻《武林秘芨》,为这响声一惊,都抬头瞧向这边。神通子、司空图也都停了械斗,望着褚仁杰又是惊撼,又不禁的感到害怕。忽听一阵笑声响起,那笑声震荡在整个林子里,显得甚是邪恶。顺声看去,见是那红唇女,都觉莫名其妙。

王素姬笑罢,向褚仁杰道:“仁杰,你已打败武当、少林、华山、阳明、崆峒、点苍、茅山七大门派的高手,成绩斐然,不日即可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铁月闻言大惊,猛然醒悟道:“褚居士,你说《武林秘芨》在石宝寨谭宏手中,原来都是假的?”原来到少林寺进香并向铁月密告《武林秘芨》下落的正是“铁掌”褚仁杰。王素姬脸现得意之色,正欲说话,不防褚仁杰扑向她一阵乱打,口中兀自叫道:“我要做武林盟主,我要打败天下无敌手……”王素姬不会丝毫武功,被褚仁杰抓住如小鸡落入鹰爪之中,起初还疾言厉色的喝止,但褚仁杰此刻目难视物,耳难闻声,只觉体内有什么向外膨胀,极是躁动不安,,不辨眼前之人是敌是友,一律打杀毋论。王素姬一介女流,本就弱不禁风,不久便没了声音。王光义在旁欲救又不敢上前,只是又跳又叫道:“爹,住手,那是娘啊……”褚仁杰已如疯了一般,杀了王素姬,还要来杀王光义,王光义吓得向山下狂奔。

褚仁杰面色酱如猪肝,全身赤热难当,挥臂捶胸,撕扯着衣服,不一刻全身皆裸,倒地暴死。场中幸存之人见此情景,骇异不已。松云好半天回过神来,走近铁月道:“假的?是假的!”铁月运功调息,待伤痛稍缓,才道:“假的。”扫眼场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不禁喟然道:“阿弥托佛!怎么弄成了这般局面?”

林中忽然两个人影,走向松云道人。松云见一人全身着白,一人全身着黑,恰似地府勾魂的黑白无常,激灵灵打个冷战,心道:“我这是阳寿将尽了么?”黑无常指着树枝上挂着的马毅对松云道:“那人……”白无常道:“跟你说了什么?”松云见二无常开口说话,虽一人半截,倒与常人无异,心神稍定,怪二女问话无礼,没好气的道:“他说:妹子,我还没跟你成亲哩。”黑无常道:“臭道士想占姑奶奶便宜,快说……”白无常接口道:“书在哪里?”

松云心道:“又是两个上当的。”当下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黑无常道:“放肆!姑奶奶问你话,……”白无常道:“说出来饶你不死。”这时又有一人飘身落地,那人背向众人,作道姑打扮,背上斜插两柄古定剑,剑未出鞘,众人已觉杀气逼人。二女忙向她躬身作揖,口称:“姥姥!”那道姑道:“书找到了没有?”听声音已甚苍老。

黑无常道:“这道士胡言乱语……”白无常接口道:“占徒儿们便宜。”老道姑道:“他说什么?”黑无常道:“妹子,……”白无常接口道:“我还没跟你成亲哩。”这话平常听来甚为肉麻,但经这二女以冰冷的口气说出,闻者反生凉意。铁月、蒲剑书等人暗道:“这老道姑身法轻盈,落地无声,轻功之高,当世屈指可数,也不知出自何门何派。”知她要杀场中任一人易如反掌,不禁心中自危。

松云本以为那老道姑听了必要作怒,哪知听她道:“七情六欲,人之常情,这也不能怪他,哎,要是他对我如此说,我也不做这道姑了。”她前后两个“他”非指一人,松云听了,还道是讽刺自己,怒道:“你这疯婆子,谁要跟你成亲?”

正此时,众人耳中都听到林中有女子唱歌。歌曰:“离恨天,忘忧地,朝为行云,暮为行雨,行云雨,行云雨,朝朝暮暮无别离。”先只是一个女子领唱,后来唱和的女子越来越多,各个方向都有,离众人也越来越近。众人暗自惊异,本来巴蜀之地民风淳朴,巴女对山歌事属寻常,但料想这些人如此大的声势,决非对山歌这么简单。歌声甫停,忽又从山间幽幽飘来另一女子的吟唱之声。只听那女子吟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众人向四处望去,只见林间白雾萦绕,与山顶石宝寨的袅袅炊烟、江上白烟连成一气,大有涉足蓬莱之感。歌声飘渺,时断时续,忽远忽近,仿佛天外来音,不知发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