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十九回 香醉芙蓉
空空儿曾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死前把孙女托他照顾,但后来不慎走失,空空儿急得没法,见人便问,山南海北几乎找了个遍,却哪有“叮叮当当”消息?这串铜铃是空空儿与其夫人的定情之物,他与夫人仳离多年,早把她忘了,虽然前尘往事如烟,但一见这串铜铃,往事立刻浮现脑海。徐鸿儒也是后来见到玲儿腕上的铜铃,才知道她是空空儿丢失了十几年的孙女。
徐鸿儒一手掐住祝玲儿脖子,含笑道:“老哥能在临死之前见到孙女,也算死得瞑目了。”空空儿连忙使劲眨眼,以示同意。此时他已全身僵硬,口不能言。徐鸿儒道:“老哥是前辈高人,言出必行,小弟信得过你。”当下叫手下给空空儿送去解药。又命人拿来一壶烧酒,上了两碟佐酒菜。徐鸿儒让祝玲儿斟酒,祝玲儿无精打采的遵命而行。少冲见她对徐鸿儒的话无不依从,暗自奇怪不已。徐鸿儒道:“老哥喝酒暖暖身子。”空空儿只是抱臂互搓,不敢喝酒,生怕徐鸿儒又在酒下毒。说道:“我不喝你的臭酒,拿开拿开。”仿佛小孩子受人欺负,别人再来讨好,他便赌气一般。徐鸿儒道:“小弟要在酒中下毒,也不用给你解药了。何况我的解药只救得老哥的命,至于老哥的武功,怕是去了十之八九。”空空暗运真气,果然若有若无,难以会聚。他一生游戏江湖,什么事都由着心性来做,生死从未放在心头,今日栽在徐鸿儒手上,仍未有丝毫惧念。
徐鸿儒一笑道:“小弟还要请老哥喝喜酒呢,哦对啦,我该改口了,称‘岳祖父’才是。从今起,我便是你老的孙女婿了。”空空儿道:“不行不行,你已有了八个老婆,要‘叮叮当当’为你做妾,万万不可。”徐鸿儒道:“此事还不简单?我把八个老婆休了便是。”转头向祝玲儿道:“玲妹,你愿不愿意啊?”祝玲儿只是点头。
少冲叫道:“姓徐的,你给玲儿吃了什么药?玲儿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徐鸿儒啧啧连声,道:“就凭你?”对四大金刚道:“此人对我们一无用处,拉到外面结果了吧。”高大士应命拉少冲往门外去,少冲使出“千斤坠”的功夫,足如钉地,只把高大士拉得面红颈涨,也不能动少冲分毫。少冲道:“昨晚天黑吃了你亏,如此死了,我心中不服。”
徐鸿儒道:“倘若人人都想死得心服口服,枉死城也不会有那么多冤死鬼了。矮金刚、胖罗汉、瘦尊者,你三个上去帮忙。” 这四大金刚恰好各为高、矮、胖、瘦,胡名难记难念,徐鸿儒便称他们高大士、矮金刚、胖罗汉、瘦尊者。却听玉支道:“檀越可知此人是谁?他便是武当山大闹掌门人大会,三才剑阵逼退王大教主的那个小乞丐。他追随过王大教主一段时日,可说是咱自己人。若非黑夜之中攻了他个措手不及,能否擒下他尚属难料。”四大金刚虽不大会讲汉语,却能听懂浅显的话,当下听了玉支之言,攘臂揎拳,个个不服。
徐鸿儒道:“也好,左右无事,不如瞧几个猴儿杂耍。玲妹,你说呢?”眼光温柔瞧向祝玲儿。祝玲儿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少冲瞧了极感恶心,心想必是徐鸿儒给玲儿服了什么药,但愿不是恶人谷的“脑神蛊”。瞧情形也不似,中了“脑神蛊”起实并无异样,发作之后则暴躁易怒,情绪不受控制。何况“脑神蛊”发作,也要等到虫卵孵化后进入大脑,至少在一月以上。
高大士解开金环,向少冲搦战。少冲活动筋骨,趁机向四大金刚逐一打量,见高大士身高过丈,仿佛一座铁塔;矮金刚乃一侏儒,手操一根绿幽幽的短棍;胖罗汉体胖腰圆,手拿戒刀;瘦尊者枯瘦如柴,未带兵器,但少冲已从他修长的十指看出他擅于暗器。
少冲扫眼这四人,突然身形一闪,侧身去抢高大士手中金环。高大士左手金环打少冲下腹,右手金环来套少冲。哪知少冲这一招十实九虚,身形已闪到他身后去了。高大士双手舞动金环,身周丈内金风飒然,两个环一下子化作了无数个环,把少冲包裹在万千个环影之中。少冲稍有不慎,便会重蹈被金环套牢的覆辙。只见少冲满厅游走,虽一直未脱环影纠缠,但始终未被套住。原来他已瞧出高大士的一个大破绽,正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高大士上盘功夫厉害,却够不着膝盖以下范围。少冲低身游走,避其锋芒,瞧准时机,突然一个扫堂腿扫中高大士膝弯。高大士身子一挫,舞挥中双环不禁套在了自己身子,立忙直腿撑腰。便在此时,少冲挥掌横削。他这么随意一掌,正好削中高大士膝盖下一寸的膝跳,牵动筋骨,加之身子正在后倾退开、双手忙乱之时,再也站地不稳,再后倒退几步,重重倒在厅前的大柱上,柱虽未断,却也震得屋顶瓦灰簌簌而落。
高大士败得又是狼狈,又是滑稽,徐鸿儒抚掌喝采,他手下却没一个敢笑。
矮金刚怪叫一声,身形暴起,绿光一长,疾如电闪,向少冲大腿的环跳穴猛地戳至,来势既疾,手法又怪异之极。少冲提腿让过,倒翻上一张梨花椅。矮金刚的绿铁棍跟着打过来,立把梨花椅打得粉碎,再看少冲脚尖在粉墙上一点,纵到厅前的圆木柱上攀住,捷如灵猴。矮金刚急步上前抡棍便打。
厅前两根梁柱均大有半围,少冲使出上乘轻功,在两柱间纵来绕去。他在武当山曾得真机子指点,“莲花落”的轻功中融入武当派的“鹤云纵”。矮金刚的绿铁棍都打在梁柱上,他用力不敢太猛,以免柱断梁塌,但也震得瓦灰纷坠。徐鸿儒面前有十三太保环护,倒不怕少冲打过来伤他。此刻正倚坐在祝玲儿身旁喂玲儿吃荸荠,一块瓦片落下正好把荸荠的竹篮打翻,他顿即敛容不悦道:“矮金刚,你是怎么回事?”
矮金刚略一怔,手中稍缓。就这么一缓之际,少冲一腿踢中他后颈,矮金刚滚下石阶,正将站起,额角一下子撞在石棱上,眼前金星乱冒,差些昏去。
胖罗汉怪叫一声,向着少冲“唰唰唰”便是几刀。少冲见他出刀甚快,且又招势怪异,出刀的方位往往出人意料,便绕着梁柱兜圈子。他闪动灵捷,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胖罗汉刀法虽快,但转身颇不灵便,如此两相抵消,刀法的威力大减。他气得怪眼圆瞪,瞅准少冲背影,使足十分的力道一刀猛砍而去,哪知却砍中梁柱,入木甚深,竟是拔不出来。他索性舍了戒刀,双臂挥动如风车,绕着梁柱滴溜溜直转。使的是西域的“磨盘功”。少冲转不过他,脚尖忽在他头顶一点,翻身到了厅内。胖罗汉也跟着转进来,他双臂在身周化成一团灰影把他包裹住,如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莫能撄其锋。桌椅都随着他的旋转之势带动起来。少冲用板凳挡格,立即被他劈为碎片。吓得他咋舌道:“想不到老驴推磨也这么厉害!”
瘦尊者早已按捺不住,这时见的背心正对自己,如此良机怎肯错过,摸出一枚“铁莲子”甩手即出。少冲正在寻思破解胖罗汉的法子,忽然察觉背后凉风袭来,也是反应极快,别人尚未看清,他已矮身从胖罗汉侧边闪开,此时白莲花才失声叫道:“小心背后!”
瘦尊者却惨叫一声,向后便倒。而胖罗汉左臂鲜血淋漓。原来瘦尊者打出的“铁莲子” 没打中少冲,竟被胖罗汉反弹回打中他自己,而胖罗汉却也因此受伤。徐鸿儒正要说话,却听“嗖嗖”两声,站在白莲花身旁的两个太保尽皆中了羽箭。白莲花身形忽闪已在大厅之外,厅前冲来五个青衣剑婢,当中一年长的叫道:“蕊香,你护送大小姐快早!”
荷珠、雨萍、濯清、宜远手执机弩,漫天的弩箭向厅里射进来。十三太保护着徐鸿儒奔向后堂逃避,少冲急上前救玲儿,却见玉支走过来挡在身前。白莲花在外面叫道:“你不想活了么?还不快走!回头再救你的玲儿妹妹吧。”叫声中少冲已用“随心所欲掌”打出三掌,都被玉支挡回,只觉他内功远过自己,好在他的掌力半实半虚,遇强则及时收回,否则比拼不过反受其伤。此时荷珠四人冲上厅来,箭如飞蝗般射向玉支。玉支袍袖一拂,射到的飞弩又都反射回去,四人急忙腾身闪避,濯清避之不及,被射中肚腹。
空空儿一直躲在桌背后,这时突然从玉支身后冒出来,叫道:“臭和尚看招!”挥掌拍他后心。玉支迅即扭身避开来掌,手起一掌,按在空空儿肩头上。空空儿倒退数步跌地,大声呼痛,叫骂不止。
少冲自知难敌,一手扶起空空儿,道:“空空儿前辈,咱们先行退避,以后再找臭和尚算账。”空空儿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少冲背他上肩,一摇三晃,身形已在大厅之外。荷珠等三人扶着濯清边射边退,护在后面。
玉支内功虽高,轻功却有所不及诸人。待赶至院外时,只见五匹骏马一路扬尘,驼着白莲花、少冲、空空儿等人如飞而去,再也追之不及。
白莲教在各地都设有堂口,但邻近几省都是徐鸿儒的地盘。众人不敢走大路,尽拣荒野陌间行去。到天晚时,才见密树林里有户人家。众人下马借宿。家主人倒也盛情,倾其所有招待来客。荷珠主动帮着做饭,实则暗中查看,一家三口只是寻常庄户,未见可疑之处。濯清伤在小腹,所幸弩箭入肉未深,早在逃出后便拔了弩箭敷上止血生肌的膏药,静养几日自可痊愈。空空儿中毒在先,肩头又中玉支一掌,一路上呻吟不止,到晚饭时食不下咽,情势堪忧。少冲知他伤在手阳明大肠经,叫白莲花屏去闲人,手贴在空空儿后背上,以“快活真气”注入他体内,以激荡其自身真气舒通他经脉,疗其内伤。哪知才运功不久,一股寒流自空空体内突然窜出,自少冲掌心直钻入手厥阴心包经。少冲立觉其寒彻骨,浑身打了个激灵,想抽回双掌,发现双掌似乎粘在空空儿身上一般,大骇之下,额头汗珠直冒。白莲花正在门口守关,瞧见这情势忙冲进来道:“徐鸿儒阴险狡猾,没有给空空儿解药。”忙抱着少冲双臂往后急拉,才把少冲与空空儿身体分开。空空儿道:“你们别管我………酒……给我酒……”
少冲心想:“酒舒筋活血,倒是可以暂缓毒气侵袭。”忙向家主人要酒。哪知这户人家无人喝酒,家中也是涓滴也无,荒野山村哪里去找沽酒之处?正在彷徨无计之时,白莲花却从空空儿腰间找到一壶酒。空空儿喝过酒,又在床下生了炭炉,稍觉好受些,不似先前冷冻欲僵。勉强吃过饭后睡去。白莲花道:“这也只能支撑一时,找不来解药,空空儿恐怕挺不了两三日。”
少冲道:“徐鸿儒不过会些歪门邪术,没什么了不起。倒是那臭和尚玉支有些真本领。”白莲花道:“徐鸿儒诡计多端,就是没有玉支,你也对付不了徐鸿儒的歪道邪门。要救你的玲儿妹妹,我看难得很啊。”
这时响起了敲门之声。荷珠、雨萍执剑冲至门边,向外叫道:“谁呀?”外面良久没人回应。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口。忽听“扑扑”声中,泥墙罅缝中飞进来一物,直扑空空儿。少冲正坐他床边,连忙拾起枕头把那物掷落在地。宜远正想上前看是何物,却见枕头微动,那物又飞了起来,荷珠眼明手快,一剑劈下,将那物劈落在地,血肉横飞。细看原来是只蝙蝠,牙尖齿利,两耳血红,较之寻常的蝙蝠稍大。濯清一声惊叫,只见屋中黑影乱窜,又飞进来五六只。风声火影中甚是可怖。倒也奇怪,蝙蝠只袭击空空儿、少冲和白莲花三人。众人合力扑打,不一会儿便将这六只蝙蝠尽行打死。白莲花道:“把墙洞堵住,别让那些吸血蝙又进来了。”众人这才想到这一着,荷珠、雨萍、宜远忙用屋中所有细软之物封堵墙上的缝隙。众人知蝙蝠怕光,又将炉火热得更旺。
少冲忽似听到什么,大惊失色道:“不妙了,这次来的更多。”空空儿已被惊醒,吓得抱紧棉被,呼天叫娘。众人都听到“吱吱”之声四面响起,越来越大,似乎有成百上千只蝙蝠,你望我我望你,均觉事态之可怕超过想象。门栓“啪”的一声折断,屋门大开,一团团黑影随着一阵大风潮涌而进。荷珠、雨萍、宜远忠心护主,围成一团保护白莲花。少冲激荡内力,“随心所欲掌”频频使出,蝙蝠尚未近身便被他强劲的掌力震退。吱吱声萦耳,飞来扑去的吸血蝠,竟是源源的从门外而来。
便在此时,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绕着茅屋转圈子,似乎来了一大批人马。当中有人叫道:“蒋祥坤,你对头出三千两银子买你的人头。我知道你就藏在里面,识相的出来受死!”叫声中十几枝火箭射进来,屋子四周都燃起大火,把狂飞逃生的蝙蝠烧死了不少。白莲花道:“出去再说!”众人相互掩护,掩面奔出茅屋。火光照见外面人马来去纵横,马上骑者皆是一袭夜行衣,只露出双眼。有人道:“老大,出来了七八个,点子不在里面。”那老大叫道:“尔等的人头不值钱,快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少冲心想:“真有如此凑巧!原来是黑道上的杀手在此杀人。”
白莲花道:“要滚得快,那就借我几匹马吧。”突然飞身上了一马,把那骑者掼了下去,夹马便走。到了少冲近前手一带,把少冲拉上马背,马蹄翻飞,驼着两人奔入茫茫夜色之中。只听到后面的叫骂声渐行渐远,渐行渐无。
少冲被一只蝙蝠咬中了腰间的要穴,当时便觉麻痒难当,知是中毒,当时无暇理会,待出了茅屋只觉一阵眩晕,差些跌倒。白莲花拉他上马时,丢下了空空儿,这时才想起来,说道:“他们还在后面……”白莲花道:“他们没事的。你中了毒,不要多说话。”少冲知毒气上攻最受不得颠波,便道:“你放我下去,我要运功逼毒。”白莲花见路边有个水磨坊,便揽辔驻马,扶少冲到里面坐地。
坊内蛛结尘封,看来废置已久。少冲运气把毒逼向伤口附近,却无论如何逼不到体外。白莲花紧咬嘴唇,瞧这情形非得用那个法子不可,便道:“不行的,你要是相信我,就俯身躺下,让我瞧瞧。”她少冲听她与人商量的和婉语气,竟不忍拒绝,便俯在一个石臼上。白莲花摸出一枝高丽人参,用小刀切下半截,放入少冲口中,要少冲嚼碎吞下。高丽参可作补气吊命之用,白莲花想借药物之力,助少冲抵御毒气侵袭。少冲吞下高丽参后,觉白莲花掀开自己上衣,露出背脊,正想着她要如何驱毒,忽然伤处浮起一团湿湿的暖意,混合麻痒的感觉甚是奇妙,原来是白莲花正用嘴为他吮吸毒液。
少冲又是吃惊又是感动,欲待抗拒,白莲花按着他道:“你我都身在魔教,声名已不足挂心,何必在乎世俗的眼光?”少冲一想她说的不错,柳下惠坐怀不乱,一样的受人尊敬,只要对得起天地公心,又何须守什么俗规陋矩?只是担心毒性厉害,她也承受不住。
事有担忧,往往每想每中。白莲花吐出几口浓黑的唾痰,便觉头昏脑胀,再吸得两口忽然眼前一黑,趴在少冲背上昏了过去。少冲心中一紧,叫道:“白姑娘……”探鼻息尚有气在,先自松了口气,此时天色已亮,曙光自外透入,照见她颈项下衣衫破损,雪血的肌肤上有两道爪痕,显是被蝙蝠所抓伤。本来蝙蝠的翼爪并未蓄毒,但适才白莲花为少冲吮吸之时,不慎染到了爪伤上。少冲不及多想,立即撕开她的衣襟,用衣角轻轻擦去肌肤上的毒液,用嘴吮吸她的伤口。有明一代礼教甚严,无亲无故的男女同处一室已大违礼法,这么搂抱吮吸,更是为世法不容。这情形本来极是尴尬,又甚荒唐,但生死攸关,哪还顾及那么多。
白莲花面容如何,只因她戴了面具,不得而知,但她肌肤粉嫩细腻,如丝绸,如琥珀,如凝脂,透亮得可以看到下面一根根经脉。少冲乃血性男儿,嘴唇与她肌肤一挨,鼻中尽是白莲花身上幽幽少女体香,便如浑身都触电一般,呼吸紧迫,体内血液如欲凝固。但他习练了儒家的“快活功”,定力甚高,一加收摄,便屏除了杂念。吸吐了几口,见她伤口中流出的血由黑变红,便运真气按摩她百会、枕中、承浆诸穴。过得不久,白莲花“嘤咛”一声醒转,突见自己衣衫不整,而少冲眼横秋水,正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立想到适才发生了何事,不禁脸飞红云,转过头去。
少冲也觉尴尬,心想这情形可虽让人瞧见了。终究人言可畏,积毁销骨,自己的名声没什么,圣姬在白莲花中圣洁无瑕,受万人爱戴,倘若为人发现失节于男子,将受教中极惨烈之刑,活活折磨而死。
真是事有凑巧,此刻正有一行三人朝这间水磨坊走来,当中一人道:“那妖女受了伤,必定行不远。咱们先歇一会儿再赶吧。”另一人道:“道长说的是,咱们就在这磨坊里歇一会儿。”少冲听是镇元子、诸仲卿的声音,吃了一惊,扫眼见到西北角有堆柴草,向白莲花示了意,两人轻手轻脚钻进柴草堆中藏起。
镇元子、诸仲卿、涂一粟三人随后即进了门,各拣一个石臼坐下,拿出干粮分吃。诸仲卿道:“听说那妖女携着一个男子同乘一马。”涂一粟道:“当真是乾坤混浊,阴阳颠倒。这白莲花竟敢色胆包天,公然掳掠汉子,教贫道追上了,定要一剑垛为两段,以出胸中这口鸟气。”诸仲卿道:“道长,你看那男子会不会是少冲兄弟?”镇元子摇了摇头道:“不大可能。少冲兄弟武艺高强,人又极机灵……”涂一粟道:“就怕是他心甘情愿跟在妖女屁股后面。”镇元子本欲反驳,觉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只得摇头叹气而已。
少冲在柴堆中听见,瞧瞧身边的白莲花,恰好她也投眼过来,少冲无奈的笑笑,示意她听了不要介怀,更不可暴露两人藏身之所。白莲花只是一笑。虽为面具遮隔,难以看到表情,但从她双眼略显歉仄的眼神,已知她并没有生气。
又听镇元子道:“咱们先前以为偷袭诸城主的白衣人、害死诸葛老先生的人都是白莲花,后来才知另有其人。”诸仲卿道:“就算这两件事与她无干,但那桩掳杀三千童男童女的惊天大案,她难脱干系。”涂一粟道:“不错,包括贫道在内,亲眼所见的不下百人,铁证如山,不容抵赖。就算非她所为,只要是魔教中人,都在咱们斩除之列。”
少冲望着白莲花,心道:“那件大案真的是你做的么?还有韩天锦、公孙墨是否为你所杀?”白莲花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似乎在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三人吃罢干粮,起身欲走。涂一粟道:“别忙,你们先行一步,贫道出个恭。”待镇元子、诸仲卿出去后竟向柴草堆这边而来。少冲暗叫:“哎哟这鸟道不是找死么?白姑娘能忍受他的詈骂,却岂能以圣洁之躯沾染他的污秽之气?”果见白莲花眼中已露杀机,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见诸仲卿奔了回来,低声道:“道兄,那瞎子又找来啦。镇元道长打算伏击他,为天锦兄及公孙老弟报仇。”涂一粟一听此言,顿时内急转为外急,慌张的道:“是朝这儿来了么?”诸仲卿略一点头,示意他小声些,别打草惊了蛇,当下隐身在一石椿后面。
涂一粟见这磨坊中唯有柴草堆可以藏身,不及多想,猫身钻了进去。刚藏好便看到近旁两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瞧着自己,吓得他几欲大叫出声,心提到了嗓子眼。便在此时,门口现出一人。此人轻功之高,已到了脚步声可有可无的地步。那人背光而立,只瞧见他头箍束发,金环坠耳,手中拄着一根手杖。少冲又吃了一惊,心想:“莫非杀死诸葛绵竹、韩天锦、公孙墨的都是他?”
原来此人非别,正是跛李。跛李一进门,便嗅到了特别的气味,伸手在地上一抹,拿到鼻边嗅了嗅,鬼头杖一顿,喝道:“还不出来,藏到何时?”却听外面一声断喝道:“着!”跛李立即闪进磨坊内,镇元子如影随形跟进,诸仲卿提刀挡在前面,两人刀来剑往,成前后夹击之势。跛李挥动鬼头杖,舞成一团白影,把两人挡在外圈,冷声道:“原来两个短命的也在这里。”
诸仲卿反唇相讥道:“我们还没短命,不过瞧你这副怪样,大概已做成了短命鬼。”心下奇怪:“他为何说我们‘也在这里’,难道这里还有别的人。”打斗中扫眼涂一粟藏身处毫无动静,又想涂一粟怎么藏着不出来,莫非他想突然袭击,杀跛李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的涂一粟与白莲花近在咫尺,既不敢出声,又不敢妄动,一双眼盯着白莲花,冷汗却自额头滚落。少冲瞧在眼里,心中既觉好笑,又想他还是就这么的为好。再瞧场中,跛李双目虽盲,但杖法愈见怪异猛辣,身形飘忽不定,斗到后来,化作一团灰影围着镇元子、诸仲卿乱转,竟是把两人困在中央。镇元子神色自若,在灰影笼罩下竟是凝身不动,宝剑挥舞,有如白虹经天,虽处劣势,但每一招都是妙到毫颠,每一招都是攻敌之所必救守敌之所必攻。诸仲卿一柄金刀遮、拦、挡、架,招数已是守多攻少。跛李突然杖头打中他前胸,跟着左手成爪,贴着镇元子宝剑抓到他的心口。去势极疾,手法又是怪异之极。镇元子大骇之下,退步急闪,同时回剑削他的指爪。跛李手一滑,仍是抓中了镇元子右臂。此时诸仲卿挣扎起身,一刀斜砍跛李。跛李背后如长了眼,看也不看,鬼头杖肋下穿出,将诸仲卿挑入一个大石缸中,再也爬不出来。跟着左爪朝镇元子天灵盖迅疾抓下。
镇元子举剑欲格,却又无力垂下,眼看着就要丧命于妖人爪下。却听“嗖”的一声,一物自他贴面打过,跛李立即左手抄于手中,见是一枚铜钱,随手向来处抛去。劲道更猛。柴草堆中暴起一人,翻起一个筋斗,半空中把铜钱抄接在手,脚未着地,迅猛的掌势如“龙门浪涌”向跛李疾冲而至。跛李下盘轻浮,自不能与如此雄浑之极的掌法对拼,虚晃一招,退在五步之外,呲牙裂嘴说道:“好小子,你才多大年纪,铁拐老的功夫都给你学了十之八九。”
当年他欲从少冲口中问出那首怪诗,少冲逃走后他寄希望于苏小楼。苏小楼起初还帮他回忆,后来虽然想了出来,发觉里面藏着一个大秘密,便多了个心眼,跛李问起时她便设辞搪塞。苏小楼人本聪慧,又对跛李百般逢迎,跛李倒觉得杀了这“徒弟媳妇”颇为可惜,追寻《武林秘芨》之事便也不了了之。跛李生平只怕过一个人,那便是铁拐老,铁拐老死后,他更加肆无忌惮了。虽知他有个徒弟,毕竟年幼识浅,容易对付。昨日从玉支、徐鸿儒的对谈中得知与白莲花在一起的少年乃铁拐老的徒弟,却不知少冲也正是他当年逼问怪诗的那个少年。
他尚未接少冲之招,已知他的武功高过想象,他哪知铁拐老打通少冲任督二脉,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了他,倘若少冲一生下来便随铁拐老学艺,武功要到如今这个地步,至少也是花甲之年,怎会是个才弱冠的少年?
镇元子在跛李操接铜钱之时已趁机滚身一个“锂鱼打挺”站起。右臂伤及筋骨,但所幸流的是鲜红的血,可见无毒。他左手执剑,指着跛李道:“铁拐老除暴安良,所憾未能除掉你这大恶贼。多行不义必然自毙,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就算你没死在侠义之士手中,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此刻少冲还能想起太公死在跛李手下的情景,听镇元子褒扬师父铁拐老,豪气顿生,挺胸道:“铁拐老虽死,还有他徒弟在,侠义的火种就永不熄灭。”闪身而前,“随心所欲掌”向他狂劈而至。
过了这些年两人的武功都突飞猛进,尤以少冲后来居上,进步神速。跛李的“幽冥大法”突破最后大关,“幽冥鬼爪”的火候也渐至炉火纯青。纵是铁拐老复出,对付起来也颇为棘手。何况少冲的“快活功”尚未赶上当年的铁拐老,此时又正值毒去体虚之时。少时对他惧怕之念如根深蒂固,这里又有一个障碍。两人对战不久,便显出少冲略处下风,这般斗下去,自不是跛李的对手。
只见少冲立身稳如泰山,掌出随心所欲,至大至刚,攻敌未足,尚可自保。跛李如幽灵,如夜魅,倏来倏往,神鬼莫测,瞧得镇元子等人眼花缭乱。但他的鬼头杖却怎么也无法透过少冲身周的无形气墙打到少冲身上。
过了一柱香工夫,少冲虽还能支撑,但已是额头汗下。跛李所及的圈子也是越来越小,有一次竟然卷起了少冲的衣角。少冲稍有懈怠,必将身受重伤。白莲花看出不妥,立时飞身而起,“冰魄银弹”抛出,数十枚芒针向跛李所化的灰影打去,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影响。白莲花木棍在手,又挥向跛李。“噼啪”声中木棍断为七八截,白莲花也被鬼头杖打中背胛,翻倒在地。
镇元子正想上前相助少冲,却被诸仲卿按住肩头,涂一粟也站出来道:“镇元道长,去不得……”他与诸仲卿一样的心思:让其自相残杀,最好两败俱伤,卞庄刺虎,坐收渔利。少冲身上的毒尚未尽除,本来不足为患,但此番恶斗消耗了不少功力,腹腋之患,酿成灭顶之灾。便在涂一粟说话当口,忽觉眼前黑了一下,功力陡减,胸膛立被鬼头杖打了个结实。
陡起变故,镇元子三人还未反应过来,跛李的鬼头杖变成向后横扫,涂一粟站在前面,只说到“去不得”已被打中脸颊,其势未衰,又撞在舂火的石舂上,落得个头偏嘴歪,满地找牙。镇元子连忙小腹内陷,陡的后移,青锋三尺,疾起而迎,直削跛李手腕。这一招拿捏时候,恰值跛李杖敲涂一粟,杖法已老。左手的剑法竟不逊于右手。跛李双目虽盲,却比未盲前更加灵敏,也是变招奇快,右手迅疾放开鬼头杖,却抓在了左手中,鬼头杖翻转方向,杖端搠镇元子一个正着。诸仲卿、涂一粟又都各执兵刃,上前围攻跛李。
白莲花趁机爬到坊外,从腰间摸出一枝响箭,点着后“嗤”的一声飞入天际,随后“蓬”的炸响。再爬到少冲近侧,扶着少冲的头道:“少冲君,你醒醒,你没事么?”少冲体内快活真气一动,立即将毒压制下去,睁开眼来,道:“快,快救他们……”闭目运功,真气陡然聚在一处,功力又恢复了五成。白莲花小嘴一呶,道:“自身尚且难保,还念着别人。”
说话间大路上数骑疾驰而至,马上一人叫道:“点子在这里,大伙儿冲啊。”八名黑衣蒙面人一跃下马,刀剑都向跛李身上招呼过去。镇元子、诸仲卿、涂一粟三人退到圈外,你望我我望你,甚感惊讶。那八人围着跛李,看似胡打一气,其实颇收奇效,跛李竟被缠得脱不开身来。白莲花扶起少冲,向三人一瞪眼道:“快不快走,等着鬼头陀收拾你们啊。”少冲也道:“镇元道长,这头陀厉害得紧,日后锋刃磨利了,再来找他算账。”三人一想也是,趁跛李与八名黑衣人还在纠缠不清,偷了八人骑来的马,一直向北疾行。傍晚时到了北边的一个市集。
五人中以诸仲卿伤得最重,到市集寻医治伤,但寻遍了整个市集,别说买不到药,连个大夫也没有,说是三个时辰前集上来了伙强人,别的财物不抢,只抢走所有药店的药物,别的人不杀,只杀了悬壶济世的大夫。涂一粟还待往别处去,白莲花道:“别枉费工夫啦,徐鸿儒算无遗着,料到咱们会负伤而逃,只怕方圆百里内你也找不到大夫医治。”涂一粟急道:“那,那岂不要坐以待毙?”白莲花道:“你不想死,那就得听本姑娘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已想到法子。当下到一家农户落脚,以避人耳目。镇元子、诸仲卿、涂一粟三人没想到如今跟这个魔教妖女做了同伴,不啻于与虎同眠,但此地人生地不熟,三人都受了重伤,倘若落了单,定遭不测。又见她并无相害之意,倒也勉强依从。
晚饭后有人送来跌打膏药。三人见是白莲花的人,她的药那是说什么也不肯用。就是少冲出面,也无法劝动。白莲花笑道:“那鬼头陀随时会蹑迹而来,我还想给你们治好了,帮我退敌啦,又怎会加害你们。”镇元子道:“我辈中人,岂会受你小恩小惠就为你做事?”白莲花自知再劝也没有用,无可奈何的道:“有些人想死,就是阎王不想要也拦不住啊。”
人定时分,又有一个蒙面白衣人送来疗治蝙蝠毒的解药。诸仲卿认出白衣人便是当日袭击自己的那个神秘人,还道是白莲花的诡计,拒不服用。那白衣人道:“诸城主那日去寻白莲花晦气,已被三个东洋忍者跟踪,打算在贾谊祠伏击城主,若不是在下阻你行期,你也听不到在下这番言语了。”诸仲卿闻言,吃惊之下,尚未敢相信。涂一粟道:“诸城主何时与东洋人结了梁子?东洋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城主这梁子结大了。”镇元子道:“倭孽余辜,尚在为祸作乱。今日那八个黑衣蒙面人使的也是东洋忍术,不过他们故意乱打一气,虽加掩饰却也被贫道瞧了出来。只是奇怪他们来得着实凑巧,又何以故意掩饰?”
少冲随即想起那晚遭蝙蝠袭击,也是碰巧遇到黑衣蒙面人搅乱局面,……白衣人道:“跛李随后便到,三位还是服了药速去为是。此去一直向西,去了别再回头,跛李要杀的是白莲花,只要不为难他,他也不会为难三位。”然后走近镇元子附耳说了一句话。镇元子听了道:“原来如此,公子小心。”先自慨然用药。涂一粟、诸仲卿不知白衣人说了什么,以致镇元子前后截然两人,但又不便多问,跟着也用了药。白衣人要少冲随他到僻静无人处,拿出一个小瓷瓶,道:“你喝了空空儿的酒,那酒中有一种药物,可让跛李的蝙蝠蹑迹追踪,喝了这瓶药水自可无事。”
原来空空儿平常贪杯,在许道清家时没喝那壶酒,走时恋恋不舍,还是带在了身上。少冲却不知来由,还道是空空儿好酒贪杯,随身携带了这么一壶。自己也觉寒意未去,拿过壶喝了一大口。随后白莲花也喝过。
少冲这才悟出,何以那些蝙蝠只袭击自己及空空儿、白莲花三人,又何以走到什么地方,跛李都能蹑迹追来。眼前此人能拿到解药,知悉跛李诸多隐密,必是跛李心腹之人,再一细看,忽觉他眉宇间甚似,却也未敢肯定,便道:“大恩不言谢,请问足下尊姓大名?”白衣人抱拳道:“日后自知,何须多问。后会有期!”说完这话轻跃上墙,没入夜色不见。
少冲心想:“若是他,他为何不与我相认?若不是他,又会是谁?”他想镇元道长必定知道,回来时三人却都已星夜离去。白莲花道:“我们也得快些走的为妙。”少冲道:“咱们去哪儿?”白莲花道:“你不救你的玲儿妹妹了么?咱们此行折回去,杀他个回马枪,徐鸿儒无论如何料想不到。”少冲点头道:“也好。不过先得服了这药,此计方才奏效。”当下说出了白衣人相告的原由。两人服了药,趁夜绕道回界口许家。
到许家时已是日昃时分,哪知许家已是人去宅空。白莲花道:“徐鸿儒急不可待,已赶到前面去啦。咱们一路跟踪,将随他反叛的逆贼查个清楚。”寻乡人打探,却无人知那伙白莲教党的去向,猜想必是换了穿着,分批到城郊会合,如此不会引人注目。二人换了快马,朝东疾赶。
不日到了彭泽,与荷珠、雨萍、濯清、藕香、宜远五人会合。少冲问及空空儿下落,说是那晚失散,五剑婢也不知其生死去向。众人分路出去打探,仍未发现徐鸿儒等人的踪影。再向前面行去,已出徐鸿儒势力范围,众人便不再过于掩饰行藏,径至白莲教设在当地的堂口,恰好摩睺罗部部首都大元及萧遥都在。白莲花是莲花圣姬,众教徒见过礼,都大元道:“兄弟们保护不周,险让圣姬被那厮所害,罪该万死。”荷珠作色道:“此次下山,随护的那行空、欧提耶两位部首都已殉教,你为何不亲来救驾?虽然如今圣姬安然无恙,可是教主怪罪下来,你都大元的脑袋可不大安稳。”唬得都大元双腿跪地,大磕其头道:“请圣姬在教主面前美言几句,属下,属下给圣姬做牛做马,永世为奴……”白莲花见他吓成这般,扑吃一笑,却没说话。荷珠道:“好啦,只要你忠心本教,保护圣姬安然回宫,便可将功折罪。若有什么闪失,你可担待不起。”都大元连连称是。
少冲向萧遥问及筹划情形如何。萧遥道:“陆右护法已调集各部众回宫,对徐鸿儒的人也严加防范。徐鸿儒想谋教篡位,当真难比登天。不过咱们还是不可大意。听说他广布告示,要在东阿的九龙山开坛说法,日子定在明年正月初一,他莫非想另立山头,与闻香宫分庭抗抗礼?……”说到这里,萧遥又摇摇头道:“依小道之见,此乃下策。徐鸿儒绝不会弃上而取下。”白莲花道:“还有上策?”萧遥道:“拉拢各部首,迫教主逊位,如此方为上策。”白莲花道:“萧先生以为元旦法会只是掩人耳目?”萧遥道:“这里都是自己人,小道也无须保密。目下已有乾达婆部、夜叉部、迦楼罗部三部为徐鸿儒拉拢,小道已飞鸽报知右护法,尽快剪除其羽翼。”都大元道:“酆九叙、欧阳德向来为徐鸿儒做事,目下又多了一个迦楼罗部武名扬。”
少冲一听“武名扬”之名,吃了一惊,不禁道:“武名扬?”那晚夤夜来送药的白衣人,少冲便猜是武名扬,原来他果然入了白莲教,不禁思潮起伏,感慨良多。只听白莲花道:“我只听说迦楼罗部部首是莫人敌,知他神拳无敌,对本教又赤胆忠心,何时换了个姓武的?”都大元叹口气道:“莫大哥正当春秋鼎盛,溘然病逝,我等都是始料未及。”萧遥道:“那武名扬是副部首,莫人敌一死,他自然而然升任部首,这还是三天前的事。小道今日收到弟子密报,那武名扬竟是徐鸿儒身边跛李的徒弟。如此看来,莫老英雄之死其中大有文章。”都大元点头道:“属下和萧先生正要起程赴福州搜查武名扬害死莫大哥的证据,好将徐鸿儒一伙连根拔除。”白莲花道:“既如此,本座也要同去,顺便拜祭一下莫老英雄。”萧遥道:“也好。少冲兄弟,你也去吧。”少冲心想:“眼下要救玲儿,只有去福州见到武名扬,涣他设法搭救。”便即答应了。
众人即日动身,望东进发,一路无话,这一日到了福州府。武名扬住在城南大财主周大户家。周大户见是白莲教大人物到了,自是卖力奉承,置筵接风,山珍海味的摆了一桌。众人大饱了口福,饭罢问及莫人敌病故一事,周大户道:“莫部首捂三层棉被还直叫冷呼寒,浑身发抖,远近名医看了,都说是‘打摆子’,吃药却又不听,不久就殁了。闻香宫来的巫医也验过,确是疟疾。”又问武名扬何在,周大户一愣,道:“诸位不知道吗?小的也十多天没见他面了。”
众人到武名扬寝处查寻,却是一无所获,又到莫家庄来。拜祭了莫人敌,召其家人询问死情,其家人俱言因病而逝,竟无半点破绽。萧遥道:“几个庸医倒还罢了,那包驼背医术精湛,乃教主御用的神巫,连他也说是‘疟疾’,莫非真是疟疾?”少冲道:“徐鸿儒有一种毒叫做‘一滴水’,中毒者症状便如‘打摆子’一般,包驼背定是被徐鸿儒收买了,才这么说。”萧遥点点头道:“为今之计,只有从武名扬入手。”当下命金太岁、水辰、火荧惑、土四大弟子四出打探武名扬去向。
傍晚四人陆续回来,都说附近的几个堂口没有武名扬踪迹。金太岁却探到另外一个消息。他在回来途中歇气之时,遇到一行少林武僧行色匆匆,无意听到他们对话,说是赴援莆田南少林,对付一个大魔头。萧遥沉吟道:“大魔头?能危及南少林寺,惹动少林和尚,这个‘大魔头’自非等闲之辈……”都大元道:“会不会是右护法?我曾闻右护法与南少林寺残灯法师有仇,因他云游在外,不知踪迹,故未报此仇。”萧遥失声叫道:“哎哟,倘是陆护法,这会儿不坐镇闻香宫运筹帷幄,那可糟糕之极。”绕室来回,忧急之状溢于言表。
都大元道:“都某去一趟莆田,劝右护法以大局为重,回闻香宫指挥弹压。”萧遥摇头道:“小道深知右护法为人,他决意已定,纵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白莲花道:“本来我一个闲人,不该插手教务,但事关本教兴衰存亡,遇着了也不能袖手旁观。不知我这个圣姬的话陆护法能不能听进去?”萧遥道:“听说陆护法这个仇也是因女人而起,圣姬能屈尊前去劝说,说不定有些指望。也好,小道先到泰安与众散人会合,就由都部首、少冲兄弟护送圣姬去莆田,事后再到泰安取齐。”
计议已定,萧遥与四大弟子即日起程北上。白莲花等人装束停当,便欲动身,白莲花忽对莫家三少爷道:“你想替父报仇么?”莫三少道:“当然。不过同为教友,属下不敢妄为。”
白莲花道:“周大户与武名扬蛇鼠一窝,抓住周大户严刑拷问,自能查出令尊死因以及武名扬匿身之所。”莫三少感激涕零,道:“谢圣姬成全!”点了两名家将匆匆而去。
众人上路,少冲想到莫三少当时怨毒的眼神,总觉临行前白莲花交由莫三少追查一事不大对劲,便向白莲花道:“周大户与武名扬蛇鼠一窝,这是圣姬胡乱猜测的吧?”白莲花道:“就算是吧。这件事你不要多管。”少冲瞧她用意,明是要莫三少杀了周大户。想那周大户虽以盘剥乡民敛财,却并未到该死的地步。何况魔教中人嗜杀在性,又岂会只杀一人那么简单?他当即辞了众人,往周大户家来。
刚进大门,瞧见满地的死尸,男女老幼皆有,当真惨不忍睹,莫三少及其三个家将兀自砍杀不休。少冲冲上前夺下三人的刀,全都折成两截掷地,大声道:“你们在做什么?”莫三少见眼前少年身手了得,又道他是教中极有身份之人,未敢忤逆,只得低眉下气的道:“圣姬许可了的。”少冲道:“周大户说了么?”莫三少道:“我一进门便动了手,没有问他。”少冲闻言,气得扬起拳头,便想饱之老拳,终于忍住未发。这时大门口白影微晃,白莲花冉冉走来,说道:“是我叫他做的,少冲君的火发到我身上便了。”少冲哼了一声,走出院来,仰天叹息。
却听白莲花厉声道:“莫三少爷,本座让你追查正事,你怎么杀了周大户全家?”话音刚落,听得几声惨叫,他惊得回到院内,只见莫家三人横尸在地,中的是白莲花的“冰魄银弹”,不禁怒气又生,身形闪处,长臂伸出,已将白莲花右手腕抓住,一用劲,直痛得白莲花弯下腰去,他心有不忍,收了劲力,却道:“你这双手还沾了多少血腥?”荷珠、雨萍、藕香、宜远执剑跃上,喝道:“喂,快放开我家小姐!” 白莲花双眼一闭,道:“你杀了我吧。”脸色竟是十分安祥。
少冲甩开她手,悲愤道:“你……你好狠啊!……”你一直相信白莲花虽身在魔教,却是心性纯良,出淤泥而不染,是以镇元子等人数她之恶,他头一个念头便是不信,后来水落石出,所指证的几件事都与白莲花无关,更加以为如此。但今日亲见她下手忒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何以会怒极难忍。
少冲一口气奔出了老远,仰天大吼一声,似乎天地也为之动容,竟在这时下起雨雪来。他踯躅于风雪中,仍觉胸口如堵,透不过气来。迷迷糊糊的乱走,也不知此去何处,仿佛这个身子已不再属于自己,累了倒地便睡。大脑中头绪纷杂,一片昏乱。不知何时忽觉鼻边药味甚浓,睁眼看时,一个少女的背影正在添薪扇火,泥灶上一个瓦罐,盛着药汁。他昏沉中还道是玲儿,待瞧清是白莲花,怒气复生,挣起身便走。听得后面白莲花叫道:“喂,你不救你的玲儿妹妹了么?……”少冲只不理她。又听她道:“你生病啦,我给你煎了药……”少冲道:“要你讨好!”白莲花道:“谁讨好你了?病死了活该!喂,你等一下,我跟不上了,哎哟……”惨叫一下,便即无声。
少冲回头看时,见白莲花躺地不起,胸前插了一柄剑,剑柄兀自摇晃。他一惊非小,急飞身到了近前,四周望望,并不见有人,正要去扶白莲花肩头。忽然白莲花转过头来,随着一股芙蓉香气,从她嘴中射出一根芒针,少冲不及防备,肩头一麻,便即昏倒。
昏沉之中觉得身在移动,体内真气流转,那针上麻药不久便清散了。睁眼见自己躺在一个小屋子里,屋子竟向前颠波着行进。掀开前面帘子,只见一个少女左手扶辕,右手扬鞭赶马,原来处身一辆马车中。回想起来,才明白白莲花胸口插剑乃是作假,意在引他回来,而眼前之人正是白莲花,也不知她要把自己带往何处。他想至此,左手探出,抓住她左肩头,喝道:“你带我去哪儿?你要做什么?……”白莲花哎哟一声道:“你抓得我好痛!”少冲道:“你是白莲教高高在上的圣姬,想杀谁就杀谁,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你放了我,让我走得越远越好……”白莲花又是呼痛又是笑道:“你武功高我许多,何不一掌把我打死,不就远走高飞了么?”见他没有言语,又道:“你下不了手?是不是舍不得我?”少冲道:“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舍不得?”说这话脸上一红,手上却加了劲。白莲花痛叫声中反过头来,张口便咬少冲手背。
少冲万料不到她有这一着,急缩回手看时,手背处留下两排齿痕,带着些口涎。大凡夫妇斗殴,女子气力不敌,便多用抓咬撕扯,男子倒觉甚难对付,于是有了“好男不跟女斗”这句俗语。少冲心想跟她纠缠不清,只怕难干正事了,当即纵出车门,落在前面马上,挥掌劈断马辕,纵马欲行。
白莲花叫道:“喂,你回来,残灯大师就将化脓而死,你不想救他么?”少冲带住马,道:“南少林雄踞闽岭,残灯大师德高望重,岂是一个幺魔小丑动得了的?”白莲花道:“这你就错啦,陆护法乃本教第二号人物,武功在四大会王、八大部首之上,可不是幺魔小丑。”少冲一想也是,当日在九顶莲花峰亲见陆护法与王森动手,武功之高足可与完颜洪光、南宫破败并驾齐驱,更兼其手法阴邪,让人防不胜防。就算他单身一人闯寺,南少林寺也不一定挡得住。但他口上却道:“既然如此,我又如何救得了残灯大师?”知她必有诡计,不想与她多费唇舌,夹马欲行。
却听白莲花冷笑道:“还以为你好仁义,那么喜欢救人,却也不过如此。哎,残灯大师大限已到,非人力所能救也。”少冲受不得激,喝道:“你说什么?”白莲花抱臂当胸,抬眼望天,道:“明明眼前有个人劝得动陆鸿渐放下屠刀,毋开杀戒,可是有人偏偏只顾面子,不愿做救人的大好事。”少冲心念一动,道:“你若能劝服陆鸿渐,那真是做了一件大善事。”
少冲让她进厢,由他来驾车,白莲花道:“你的病可好些了?”少冲心下一热,道:“给你一追,出了一身汗,已大好了。”
路上问起都大元及荷珠等人,白莲花道是随后便来。白莲花肩头被少冲捏伤,加之长途劳顿,肿起老高。少冲甚感过意不去,到莆田时住店,他买了几剂消肿的散药,让白莲花涂抹在伤处。白莲花拿了药一言不发的回了房。少冲回到隔壁厢房,没来由的心烦意乱,也不知玲儿处境如何,不禁自责没保护好她,又想陆鸿渐单挑南少林,也不知南少林有无出事。便找来一个店伴问道:“我要往南少林寺进香,不知走哪条路最近?”店伴道:“南少林寺在西天尾的九莲山,顺着这条街出城,前行五百步有条小溪,记住了,五百步不多不少,千万不能多,多一步就掉进小溪了,缘溪上行,下行不得,下行可就南辕北辙啦……”少冲微一颇眉,道:“你知不知道有个叫陆鸿渐的人?”那店伴一听“陆鸿渐”三字,吓得忙掉头四顾,生怕那人突然冒出一般,见没人才道:“客官问小的那是问对人啦,小的有个兄弟在南少林寺做和尚。”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少冲知他心意,赏了他几个铜板。店伴方道:“这陆……陆大官人因十年前一件伤心事,究竟是什么事我兄弟也不知道,我兄弟曾向寺中住持问过,住持只说了五个字:‘冤孽啊冤孽’……”少冲道:“拣要紧的说!”店伴道:“是是,陆大官人恨上了残灯大师和正派中人,扬言这月十四挑了南少林……”少冲道:“今日才十一,还有三天……”店伴道:“可不是?南少林那群和尚十之八九知道陆大官人的名头,早在几天前就逃光啦,嘿嘿,我兄弟月前还俗娶了老婆……”少冲截住他话头,让他去了,心下一沉:“陆鸿渐如此恨残灯大师,圣姬能否劝转他?”但事至此,也只有试上一试。
此时忽从隔壁房里传来圣姬的轻哼之声,似出了甚事。他急步到门前敲门,听白莲花道:“你进来帮帮我。”待进了房,见白莲花屈膝坐地,……半露香肩,右手中指正滴滴哒哒往下滴血。少冲忙上前替她止了血,撕下一小块布包上。白莲花道:“我右手为碎瓷片伤了,你帮我涂抹肿处。”少冲心想:“男女同处一室已足惹人嫌话,何况还要动手动脚,上一回幸未被撞破,这一回岂又那么幸运?” 他虽如此想,其实内心深处更有一种莫名的惧怕,究竟怕什么,他想都不敢想,也就不明白。
白莲花见他迟疑,微嗔道:“都是给你害的,你却连这点小事也不愿做。”少冲道:“我去找个人来……”白莲花拉住他手,道:“这会儿到哪儿找去?何况换了别人,我还不大放心……你把灯熄了,便不会有人看见。”少冲见她神色,似有求肯之意,不忍拒绝,当下点点了头,把散药拿在手中,吹灭了油灯,房内顿时一片漆黑。
少冲的手在白莲花的牵引下找到她的肿处,便把散药敷上去。竟不知为何,犹如怀里揣了个兔子,禁不住乱跳,好一阵子把散药敷到了别处。敷毕,少冲正想离去,忽觉白莲花一把抓住他手,道:“陪着我,我好冷……”少冲果觉她小手冰凉,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双手把她拥入怀中。
万籁俱寂,少冲只听到自己的心砰砰而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软玉在怀,感受到她胸前蜂起,浑身微微颤栗,还有她身上独有的香气,怀中抱着的确是梦中千百回见到的白莲花,他柔声说道:“白姑娘,我今日突然觉得,我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白莲花拉着少冲并肩坐在地毯上,说道:“我也是啊,我也不想惹你生气。可是我不得不杀周大户,至于为什么你以后自然会明白。莫三少连他全家都杀了,这可太过分啦,因而我才杀了莫三少,还以为你不再生我气,哪知你却不理我了。少冲君,你知道吗,我最怕你不理我了……”少冲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当时那么凶,也许我害怕,害怕你不是我梦中的那个人。”
白莲花道:“我说个故事给你听。那是离此很遥远的一个地方,有个精通茶道的人,叫千叶休,他有一个美貌的女儿,叫吟公主。吟公主爱上了一个穷人家的少年郎,但千叶休一意要她嫁给有权有势的将军,后来……”少冲急问道:“后来怎么样?是不是初时不肯,后来就心软了?”白莲花微嗔道:“咱们那儿可没有这般的女子。后来,后来她……”说到这里,哽咽了一声,没说下去。
少冲道:“她自尽了,是不是?”白莲花没有作答,少冲忽觉一滴热泪滴落手背,不禁摸向她的脸颊,发觉她已泪流满面,说道:“白姑娘,你哭了?”想不到外人目为“魔教妖女”的白莲花竟会为别人的悲惨命运伤心落泪,且又是有泪无声,教人怜爱之心顿生。
少冲又道:“你说吟公主是你那儿的人,你那儿又是什么地方?”白莲花道:“说了你也不知道,总之是很远了。少冲君,我们不要说这个好不好?一个人的出身很要紧么?”少冲觉得她从没有此时这般温柔,说话也是与人商量的语气,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当下摇摇头,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便罢了。”白莲花忽然伸出双手抱住少冲,口中柔声细语,吹气若兰道:“抱着我,抱紧啊。我怕……”头靠着少冲颈下,热泪不一会儿就把少冲襟领濡湿。少冲从未与女子如此肌肤相亲,但既爱慕白莲花在先,此时她又一反常态,似乎有什么知心的话与自己倾诉,便也任她抱着,问道:“你是威震大江南北的大魔女,别人怕你还来不及,你还有什么事好怕?”白莲花哭笑道:“我的苦是我一个人的,这世上也只有我一个人明白。”少冲大为好奇道:“你不说出来,又有谁会明白。”白莲花摇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说了也没有用。少冲君,其实那晚湘妃祠初逢,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陷进去了,这一辈子也给你网住了,难以脱身,也许这便是所谓的一见而情钟,就算你后来不救我,我也会忘不了你。哎,你又何必救我?让你活在我的记忆里多好!我们就不会现在这般……”
少冲没想到她一开始就爱上自己,心中一阵甜蜜,正想问:“这般不好么?”还是忍住没说。
白莲花又道:“少冲君,你喜欢我么?”少冲想了一会儿,刚叫了声“白姑娘”,白莲花道:“你叫我的闺名好么?我家里人都叫我‘美黛子’。”少冲道:“美黛子,自我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你不是别人所认为的白莲花,但你行事却又出人意表,似乎心中藏着无人可知的苦衷,我很想成为你能倾诉衷肠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白莲花道:“其实之前你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要紧,但是今晚之事过后,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说这话时,带着无限的柔情蜜意,又是无比的自信。
少冲不禁奇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事?”白莲花一笑,弹了他一个脑崩,道:“呆子,你吻一下我就知道了。”少冲一怔,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白莲花生气的道:“你不吻我,便是讨厌我,既如此,我走了,走得离你越远越好……”说着话便欲起身离去。
少冲忙把她抱紧紧的,道:“不,不要走……”黑暗中向白莲花吻去,正好吻着她的脸颊。慌乱中没有停留便又别过头去,禁不住耳热心跳。但心头犹在回味,适才如有暖流走遍全身,那种美好的感觉无可言喻。
只听白莲花道:“将来我成了你的妻子,不许你再与别的女子好,你是我一个人的。不过你只与她们说说话,我是不会干涉的。我与别的男子在一起,也并非我喜欢他,你见了可别吃醋哦。”少冲听她愿做自己妻子,大为欣喜道:“那是当然。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不在乎你做什么,我只在乎你的心中有我。只要你心中有我,做什么都行。”白莲花笑道:“又说呆话了。我不想你一味迁就我,我做错了事,你也可以骂我打我,但不许你不理我。”少冲道:“就算你做错了事,我只跟你说道理,不会骂你打你。打女人又岂是好男儿的行径?”白莲花道:“我做了大错事,你不会骂我打我,可是你会恨我,恨我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会悄悄离开这儿,去一个我该去的地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少冲心中一紧,转过脸道:“为什么?就算有我也要走么?”白莲花道:“你舍不得我走么?可是我非走不可,这里不属于我。”少冲道:“你走了,我会伤心的。”白莲花道:“如果我不走,这世上还有两个人为我伤心。哎,我也不知道如何做好。也许我本就不该来中原,本就不该与你相识。”
少冲心想:她说的那两个人不知是谁。但知问了她也不会说,便道:“你要回那两个人身边么?”白莲花摇了摇头道:“我会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样两不伤害。”少冲道:“可是我们都会伤心的。”白莲花停了一会儿,道:“伤心总比受伤害好。”少冲道:“这既然是上天的安排,就尽人事听天命好了。”白莲花道:“你说的对。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这是咱俩的缘份……”忽然话一转道:“我这个人脾气那么坏,你迟早一天要嫌弃我,何必等到你不要我的那一天才走呢?”少冲道:“一个人并非一成不变,你可以改啊?就好比我小时行事鲁莽,老得罪人,如今好得多啦。不过有的你认为是对的,不必为了迎合别人就要改啊。”白莲花道:“我出手无情,滥伤无辜,这要不要改?”少冲道:“这当然要改。比如你喜欢弹琴,别人非要你学武,你倒不必为了别人高兴就改去学武。”白莲花道:“我知道啦,我只听你的,你要我改我就改。……少冲君,你刚才吻了我么?”少冲道:“是啊。”白莲花道:“可是我一点儿没感觉到,你必须重来一次。”少冲道:“我可不可以吻你的嘴?”说着话便向她吻去,恰好此时白莲花转头正对着他,两人嘴唇碰在一起,做成了一个“串”字。少冲亲吻她唇边咸湿的泪水,白莲花的舌头伸过来,与少冲丁香暗度,甜津相溶。少冲一阵头晕目眩,仿佛又到了梦中。
白莲花躺在少冲怀中,轻声呢喃道:“我在做梦么?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要是一直这么下去该有多好……”后来说什么便听不清了。两人相拥良久。少冲道:“你困了么?我抱你上床睡觉。”抱起她摸到床榻边,放下后为她盖上被褥。白莲花忽然伸臂勾住少冲的后颈,耳语道:“陪着我,我害怕……”说罢把少冲拉入罗帏,缓舒玉带,轻解罗裳。
少冲情不自禁,随着她共入鲛绡,只觉白莲花光溜溜的身子极热,抱着滑腻酥溶,销魂蚀骨,世间乐事莫过于此。白莲花道:“我把面具摘下来,你摸摸我的脸,就知道我长什么模样了。可是我又不想你知道,要是你知道了忘不了我怎么办?”她话虽这么说,还是摘下了面具。少冲道:“我说过,‘一个人的容貌是天生的,人丑没什么,最要紧的是不要惹人厌恶。只要与人为善,人也与你为善。’不管你长什么模样,你都永远是我少冲的妻子。”抚摸她的脸庞,发现她脸上满是潮热的泪水,忍不住凑嘴吻上去,他想舐干她所有伤心之泪,抚慰她那颗脆弱的心。
不知何时,刺眼的阳光已自东窗射入。少冲睁开双眼,见一双秋水般的双眸正深情注视着自己,原来白莲花已起床穿好了衣服,脸上也戴上了面具。听她道:“你醒啦。这是咱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至此,泪水夺眶而出,她没有去抹,续道:“自今日起,你忘了我吧。”转身欲离去。
少冲伸手拉住她一只手指,没有说话,眼中却满是乞求的神情。白莲花捧着少冲的头,泪水一滴滴落在少冲脸颊上,说道:“我的呆哥哥,你想我真的会离开你么?哎,大错既已铸成,已是后悔莫及。你走之后,不要再来这里找我。倘若我想见你,自会与你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