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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二回 藏剑山庄

《《玉箫英雄榜》》

武师彦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觉有人说话,跟着一股清凉的汤水顺喉咙流进肚里,脑子忽然清醒了许多。身子一弹而起,斥道:“大胆贼子……”

却听一老妇的声音道:“将军醒了,谢天谢地,好人自当平安。”武师彦这才看清,自己处身一间室中,明烛下立着一个老妈子,黄管家、三个少年及两名家将或睡在椅中,或昏在地上。武师彦满腹疑云,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识得我?这又是什么地方?”老妈子道:“将军名满天下。我藏剑山庄虽僻居山村,也是知道的。将军为水贼设计,幸好我家主母经过,才救下将军。”武师彦道:“原来如此,烦请庄主出来相见,以申谢意。”老妈子道:“将军没事了,老身也得去通报主母。”当下命丫鬟献茶,转身出门而去。武师彦略定心神,回想怎么回事,这时黄管家醒来,也本能般的跳起。待看见将军,道:“将军,你没事就好,这是什么地方?”伸手揪过一个丫鬟,凶道:“说,你们抓我等来这儿干么?”却在此时,那老妈子走进来,忙道:“哎哟,黄大管家,是不是下人服侍不周,老身这厢陪礼了。”说着话福了一福。黄管家一怔道:“你怎么识得我?”老妈子没答他言,向武师彦道:“我家主母有请。”

武师彦向黄管家道:“你看好这儿,我去去就回。”随老妈子到了后堂,只见明烛下立着一个淡装素裹的中年美妇,旁边两名丫鬟,也是一身素服。武师彦抱拳当胸,道:“救命大恩,来日相报。不敢请问庄主上姓?”那妇人衿衽为礼,道:“愚夫褚仁杰……”武师彦道:“可是‘铁掌’褚仁杰么?”中年美妇螓首侧转,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愚夫在江湖上藉藉无名,不想贱名也为将军所知。”武师彦道:“褚仁杰二十年前在江南武林中极有声名,后来不知何故没了消息。我还以为他……”褚夫人道:“愚夫入赘我王家,从此低调行事,淡泊名利,故江湖上不再有愚夫消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愚夫……”

武师彦见她神情戚然,眼圈红红的,已猜知褚仁杰亡故,便道:“生死病死,人生之常。夫人还请节哀。”褚夫人走到堂北壁案头,迟疑片刻,伸手将案头覆着的一缕白绫取下。武师彦见绫下是一木牌,上书:“亡夫褚仁杰之灵位”。褚夫人双目莹然有泪,道:“亡夫是上月初八亡故的。只因亡夫生前好打抱不平,结了不少梁子,靠着几招还算见得人的功夫,朋友又多,仇家尚不敢如何。目今跨鹤西去,仇家一旦得知讯息,岂不立刻上门寻仇?因此,亡夫弥留时千叮万嘱秘不发丧。我们也照办了,只是妾身想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以故忧虑终日,不得安宁。”说到这里,忽然双腿跪下,又道:“今有幸结缘将军,想是我孤儿寡母天可怜见,安排将军来解救。”武师彦惊道:“有话好说,你快起来说话。”

褚夫人道:“将军若不答应,妾身就长跪不起。”

武师彦道:“武某身无长物,不知如何帮你?”褚夫人道:“将军家传剑术闻名遐迩,但能指教犬子两招,犬子必大有长进,我褚家就算是有靠了。”

武家剑法百年前本来是极威势的,但武家几代传下来,不知何故威力大减,攻不能杀敌,守不能防身,徒有其名,在江湖上实在不值一提。只是祖训教子孙代代相传,子孙一来不敢有违,二来也有步武先烈,继承箕裘之意。但武师彦如照实说,既难出口,说了别人还不一定信,当下道:“这个,武某愚钝,连家传剑法精要也未领略,别说指教他人。”

便在这时,珠帘一卷,进来一个少年,道:“娘,这老头儿行将就木,求他何益?”

褚夫人道:“智儿,不得对将军无礼!”那少年道:“别人都说武将军不单武艺超群,而且侠义为怀,今日一见,却是……”

“武艺超群,侠义为怀”八字最称将军之怀,倒是“行将就木”令他大不舒服,当下道:“怎样?”少年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褚夫人道:“智儿,还不向将军见礼?”向武师彦道:“这是犬子光智,随妾姓王。犬子年少无知,言语得罪,还请将军海涵。”

王光智哼了一声,脸向别处。

武师彦道:“褚大侠英名,武某久仰,可惜缘悭一面,未能相晤。何况如今又有救命之德,你们在甚难处,武某理应相助。只是有一点不解,褚大侠朋友既多,死前何不托付朋友?我一个外人,插手别人恩怨是非,怕是不妥。”

褚夫人道:“亡夫虽未与将军相晤,但他生前一提到将军,就赞将军精忠报国,技可压人,德可服众,实乃当世豪杰,可恨自己一介布衣,不能与将军相交,还说生平相交的朋友,都是场面上的,没一个可靠。”武师彦听得心头发热,想不到这位老剑侠对自己神交已久,便道:“知交老少尚且不论,何况布衣?真是,……既如此,武某答应你便是。”

武师彦道:“武某倒有一策,趁眼下江湖上还不知令夫之死,不如潜避他乡,时日一长,仇家报仇的念头也淡了。”他话一出口,但觉不妥,要让享赫赫威名的褚氏一门偷逃,说什么也不会情愿。可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忽有庄丁来报:“汤剑鼎拜访。”褚夫人脸色一变,道:“来不及啦。仇家找上门了。”王光智道:“娘,怕他作甚?待儿去会他。”说着话便去拔壁上的挂剑。褚夫人拦住他,道:“使不得!你若弄砸了,就更加难以收拾。咱们都听将军的。”王光智返剑回鞘,眼光望向武师彦,听他示下。

武师彦道:“汤剑鼎是谁?”褚夫人道:“他是会稽濂溪书院的高手,早年曾与亡夫有过过节,后来冰释前愆,化敌为友,但也有好些年不曾登门造访。如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只怕得了死讯……”

武师彦道:“你们不用慌张,他是来吊唁,还是寻仇,抑或另别他事,尚且不知。你们迎他进来,便说令夫出了远门。我藏在帐后,看他有何话说。”褚夫人道:“也只好如此。智儿,你去请客人进来。”王光智应了一声,揭帘去讫。武师彦将那木牌依旧覆了,道:“且记:不要露出破绽,一切自有我在。”当下转入帐后。

不久一个粗豪的声音自堂外响起道:“褚兄,老朋友来啦,还不出来迎接?咦,是嫂夫人,褚兄呢?汤某多年不见他,想念得紧呢。”这时人已在堂上,武师彦偷眼觑去,看那汤剑鼎花白胡须,一身儒服,斜负书囊,仿佛一个教书先生。双目精光湛然,显然内功深厚。武师彦只看得一眼,但觉此人不大正派。

只听褚夫人道:“汤老爷子光降寒舍,妾身未曾远迓,这厢陪罪了。愚夫有事外出……”汤剑鼎道:“什么?他不在家?嘿嘿,嫂夫人,他是不是呜呼哀哉了?”褚夫人惊道:“你怎么知道?……”他话一出口,便即失悔,这话等于自承其事了。武师彦在帐后闻言心想:“毕竟女妇识浅,三两句便露了真情。”便听汤剑鼎哈哈一笑,道:“老匹夫也不等我一等,老夫练成平天下剑法,他却无缘见识了。”言语甚是无礼。王光智听了怒道“:瞧你这副德性,也配练成平天下剑法。别说你练不成,就是练成了,也比不过家父一双肉掌。”汤剑鼎双目凶光暴涨,盯住王光智,道:“小娃娃,是不是嫌死得不够快?”说着话腰中一摸,抽出一件兵刃,形似戒尺,却两边开刃。

褚夫人见汤剑鼎要动手,爱子心切,冲过去拦在中间,道:“他是个小孩子,说话不知分寸,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他罢,你与亡夫的过节,便着落在妾身身上便是。”汤剑鼎道:“不错!老夫今日杀他,直如杀鸡屠狗一般,不过传扬出去,江湖上说老夫欺负一个小辈。他老子当年独闯濂溪书院,打伤我阳明派两名弟子,还说什么王阳明传下的剑法不过尔尔,这口气别说我阳明派咽不下去,说是江南武林中正派人士,也看不惯他的狂妄霸道。所谓父债子还,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除非你褚家断子绝孙,老夫只好自认倒霉。……”

说到这里,袖起戒尺,向王光智道:“小子,给你三个月时日,三个月后,老夫再登门挑战。”说罢欲走。褚夫人伸臂一拦,道:“三个月未免短了些吧?”王光智道:“你要讨债,也不必等到三个月后,便是现在。”汤剑鼎冷笑一声道:“要胜过我汤剑鼎,只怕这你小子终生也无可能。就算他练成了平天下剑法,最多不过与老夫打个平手。那平天下剑法总共七十二招,一天一招,七十二天即可练成。老夫给他三个月,已够开恩的了。再见!”说罢打一个拱,顺手向案头一拂,只见一道白光一闪而过,跟着哈哈几声大笑,汤剑鼎已扬长而去。

武师彦在帐后看得真切,暗自惊疑,走到案头,伸手取那蜡烛,轻轻一动,蜡烛断为两截,断口处平整有如刀切,不禁骇然道:“好厉害!”褚夫人脸色已然惨白,望了望儿子,道:“这一招是否便是‘平天下剑法’?”王光智点了点头,一脸惊恐,再也没了那副傲然的的神色。武师彦问道:“恕我孤陋寡闻,什么是‘平天下剑法’?听那姓汤的口气,平天下剑法似乎是天下顶尖一流的功夫。”褚夫人道:“姓汤的也没吹牛,这门绝学乃是当年武圣穷毕生精力所创,可以说是武林史上一座难以逾越的奇峰。谁能练成这门绝学,便可无敌无天下,但闻武圣当年并没将这门绝学传下来,妾身实难相信,他练成了平天下剑法。”武师彦道:“便是那武圣人王阳明么?”褚夫人道:“不错。”武师彦愤然道:“文成公文韬武略,乃大圣大贤之人,想不到他的徒子徒孙竟拿他老人家的功夫来欺负别人,真是可恶之极。”褚夫人扑通跪地,王光智见母亲跪下,也跟着跪下,褚夫人泪汪汪的道:“将军,姓汤的一出藏剑山庄,亡夫之死讯便即传遍武林,仇家即刻蜂拥面来,就算他不说出去,三个月后,我孤儿寡母也难脱他毒手。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全仗将军了。”说罢连连磕头。

武师彦忙把他二人扶起,叹道:“那汤剑鼎武功远在武某之上,斗力是万万行不通的。”褚夫人道:“除非我儿练成了‘平天下剑法’。”武师彦道:“平天下剑法不是失传了么?”王光智道:“剑法的心法密诀虽已失传,但其剑招尚留人间。不瞒将军,我家便有一本《平天下剑谱》。”武师彦“哦”了一声,略感意外。又听王光智道:“家父得了这本剑谱,日夜参详,至死也没看出名堂。”褚夫人道:“智儿,你去取与将军过目,你爹专长掌法,于剑法一窍不通,自难猜想,将军深通剑术,说不定一遭成功。”王光智应了声“是”,便向里屋而去。不久便以回一个木匣,命出一本黄册子递与武师彦。武师彦一时未接手,心想:“平天下剑法这等神奇,武林中自是人人欲得之后快。若非褚仁杰一死,褚家面临灭门之难,怎肯舍得交给我这外人过目?”说道:“褚老英雄都难以索解,我武师彦更加不能。”

武师彦并非冷心肠之人,只是刚才还被生擒,这会儿突然冒出个褚仁杰,恍如梦中。这山庄处处透着古怪,还有未明白的地方,他可不敢贸然行事。

褚夫人道:“眼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将军今日想不出,还有明天,明天想不出,还有后天。除了七十二天,尚有十几天宽裕。”武师彦道:“我去向晚辈交待几句。”褚夫人道:“也好。”当下命人带武师彦东厢房。

武名扬、小冲、朱光义及两名家将均已醒来,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武师彦叫他们不要多问,安心在庄上住下,至于剿匪一事,待此间事了,再作区处。众人知将军不喜别人多问,便都喏喏答应。

褚夫人又命下人将备好的酒馔摆上来,为众人压惊。饭罢,又安排了住处。

武师彦回到寝处,褚夫人已叫人送来那本剑谱。武师彦满怀好奇,翻开封皮,映入眼帘的是八行魏碑体的墨迹,每行七字,共是五十六字,粗看颇似一首七言诗,细读之下,不但各句语意不通,尾字也不押韵。他通读两遍,难以琢磨,便朝后面翻去,后面都是剑招的图解,图旁注明招势名称,什么“斜身上刺”、“振腕崩”、“倒脱靴”云云,共是七十二招。武师彦瞧那第一招“斜身上刺”,心里想着如何踏步,如何运剑,突然拍案道:“奇怪!这一招怎么跟我武家剑法中的‘望眼欲穿’如此相似?”再看第二招、第三招,一招招看下去,越看越是吃惊,书中每一招都极似武家剑法中的剑招,只是前后次序不同,细节处略有差异。

他合上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心静气,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武家剑法自祖父手中传下来,至今将近百年,祖训教子孙代代相传,子孙勤练不辍,究竟是文成公剽窃了我武家的剑法,还是武家剽窃了文成公的剑法?”又想:“我武家剑法大有凛然正气、慷慨赴死的气象,但算不上一流的剑术,可归于八段锦一类强身健体、养气培元的功夫,如何能与武圣晚年剑术巅峰之作‘平天下剑法’相提并论?”静下心一想,那汤剑鼎临走时剑削蜡烛,极似武家剑法中的剑招“塞马晨嘶”,招势虽似,威力却差得老远。

他越想越不明白,便想叫王家的人来问。叫了几声,却无人应。当下出得屋来,见乌云掩月,四下里黑洞洞的,才知夜深,王家的人早已歇下了。武师彦信步庭院,脑中翻来覆去的想:“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不知何时,忽听被“呀”一声惊醒,也不知此刻走到山庄的哪个角落。眼前忽明忽暗,原来左首一间屋子的两扇门一开一合,灯光是自屋中而来,想是刚才为风吹开,才有了那声响动。一瞥眼间,已见到屋中两根条凳间横放了一口棺材,棺材下方是一盏长明灯。疾风之下,灯焰摇摇欲灭。

民间迷信以为,长明灯可以让死者的魂魄留在肉体,直到入土,魂魄方可再转轮回,投胎做人。倘若入土之前长明灯熄灭,死者便要做孤魂野鬼了。不但无法超生,还要受地府鬼差的追拿,山精树怪的欺凌,惶惶不可终日。

武师彦眼见长明灯将灭,未及多想,快步进屋,关上屋门,拿起灯旁的铁签,将灯芯剔了剔,拔高些。屋中煞时一亮,正想:“怎么没个人守灵?要是灯灭,可就糟糕了。”便在这时,耳边忽有一个声音道:“将军这么晚还没有就寝么?”武师彦啊的一声,吃惊非小。转头望去,见是褚夫人。暗弱摇曳的灯光映得她双眼闪烁不定,她脸上一无表情,身上所披的麻衣孝帕为风吹得张开来,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武师彦定了定神,道:“原来是褚夫人。我适才散步至此,见长明灯将灭,便进来拔亮。夫人这么无声无息的走到我身后,倒吓了我一跳。”褚夫人道:“妾身一直在这儿,将军没看见罢了。将军莫非心有挂碍,以致难以成眠,出来散步?”武师彦道:“我粗略浏览了一遍这本剑谱,心中生出许多疑问来。糊里糊涂就步到此处。”半夜在人家的宅子乱闯,倘不是“糊里糊涂”,必有歹意,因此武师彦忙加申明。又道:“嗯,今夜多有不便,明日再请教夫人和公子。”

褚夫人道:“不妨,妾身这就去叫犬子来,与将军共同参详。”不等武师彦说话,迈步出门而去。武师彦心想:“也好,这事不问个明白,我也无法安心入睡。”

等了一会儿,褚夫人尚未回来,武师彦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似乎有双眼盯着自己。这屋子忒大,一丈之处已然瞧不清楚。灵幡幢幢,显得这屋子鬼气森森。甚而还听到暗处发出了一声怪响,但随即无声无息。武师彦从不信鬼神之说,只是自从到了这庄子,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什么地方却又说不上来,正因为如此,才叫人心中难安。

不一刻,脚步声近,两对绛纱笼引着褚夫人和王光智进来。进屋后,王光智叫两个丫鬟回去,然后关上屋门,向武师彦道:“将军有何吩咐?”武师彦举起那本剑谱,道:“你可知道,令尊从何处得来这本剑谱?”王光智道:“这个……听先父说,他早年途经天台山,遇一老者为八名大汉围攻,先父路见不平,上前劝架。那八人却将先父当作老者的帮手,不由分说拳脚招呼上来,竟要致人死地。那八人武功了得,先父奋死才救回老者,但老者已受了致命的伤,死前将这本剑谱交给先父,自称是武圣阳明公的子孙,受人追杀,便是因此书而起,又说先父侠胆义胆,愿以此书相赠,以酬相救之德。先父葬了老者后,起初还想寻到武圣的后人,把书交还。但费了老大功夫,仍没找到。先父只好作罢。”

武师彦听罢,点点头道:“就算武圣已无后人,但他开创的阳明派香火犹存,令尊没想到交给阳明派?”王光智怔了一下,道:“……先父说,那八人中就有阳明派的弟子,老者死前对阳明派不肖子弟骂不绝口,这些人为图剑谱,竟不顾香火之情,连阳明公的后人也敢杀,实在是灭绝人性。先父自然不会将剑谱交给他们。”武师彦若有悟道:“是了,那汤剑鼎与令尊的过节,怕是因此事而起。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难以索解,这剑谱中招势与我家传武家剑法如出一辙,只是武家剑法用于强身健体,如何说得上‘无敌于天下’?”褚夫人、王光智都略表惊奇,道:“有这等奇事?”

褚夫人道:“武学中相互借鉴也是有的,剑招相似,运气的法门必定不同。不知将军可否将武家剑法的运气法门相告,说不定于平天下剑法的修炼有所裨益。”武师彦道:“我武家剑法的这套剑法也不算秘密,祖训上并无传内不传外一条。若说运气的心法,武家剑法倒有一首口诀。”褚夫人、王光智几乎同时出口:“什么口诀?”

武师彦道:“说来你们也许不信,便是宋朝文天祥的那首《正气歌》。”二人对视一眼,甚为失望。王光智低声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这也是心法密诀?”武师彦道:“练武家剑法,每日闻鸡起舞,歌‘正气歌’,假以时日,虽不能成为天下第一武林高手,也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好男儿。”

王光智道:“武功不能天下第一,好男儿又有屁用?又不能争霸武林,榜上留名。”褚夫人见他说过了头,忙喝止道:“智儿,你说什么?”转头向武师彦道:“小孩子胡说八道,眼下连性命都难保,还争什么霸,留什么名?”武师彦问道:“什么榜上留名?”

褚夫人道:“那是江湖上好事者弄出来的,叫什么风云榜,每隔廿年给武林中的人物排个座次,好比读书人登科,只不过风云榜只论高低武功而已。上一届是十年前徐爵爷主持的。那徐爵爷是中山王徐达之后,家资巨万,又好结纳江湖好汉,邀请了数十位武林耋宿,品评当世风云人物,说到武功最高的莫过于少林寺的本乐大师和魔教的“白袍老怪”王森。但究竟谁排榜首,众人也莫衷一是。风云榜先论武功,再论名气。若单论武功,两人武功都高深莫测,或许白袍老怪还略胜一筹;要论名气,一个是正派的领袖,曾率僧兵大破倭贼;一个是邪恶至极的魔头,名气不相上下。后来众人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两人都排第一。排在后面的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什么人都有。总共一百人,亡夫有幸忝列第八十七位。哎,十年来,这些人有的亡故了,有的退出江湖,有的武功更上一层楼,有的不免走退路,风云榜自是有了大大的变动。”

武师彦听罢,心有不愤,道:“看人当以人品为主,武功不过末节,名气更是不值一提。声名好倒也罢了,倘若为了名气响亮,连杀人放火的事也干,这风云榜岂不误人子弟?”

褚夫人道:“将军说的是。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只望犬子能挑起大梁,为他父亲挽回局面,且不说什么榜上有名,要是能保住藏剑山庄不倒我就谢天谢地了。”说这话时,褚夫人显出无限的伤感。王光智道:“如今本乐和白衣老怪都已作古,只要我能练成这套平天下剑法,嘿嘿,风云榜头把交椅还是非我王光智莫属?”

武师彦见他一脸的骄横之气,心中生出厌恶,瞧瞧手中的剑谱,道:“什么‘无敌于天下’,我看这剑谱也很平常。”王光智道:“将军,祖上真的没心法口诀留下来?”武师彦摇摇头道:“我武家两代先祖都是弓马报国,只善行兵布阵,未闻二公以搏名天下,剑术上的造诣只怕还比不上江湖上的二流角色。这两套剑法招势相似,威力却判若霄壤,依我看必是内功心法不同之故。武家剑法心法稀疏平常,剑法威力也稀疏平常;平天下剑法心法异乎寻常,剑法的威力也异乎寻常。”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微笑,觉得理应如是。

却听王光智道:“如此说来,你武家的剑法是从阳明公的那里偷学去的罗?”此言一出,武师彦、褚夫人脸色均变。王光智道:“你祖父只记住了招势,没有阳明公口授的心法口密诀,剑法自然稀疏平常。”武师彦听他言语极是无礼,当场便要发作,但抑住怒气一想,他说的何尝没有道理?褚夫人正要说些场面话,忽想到:“说不定智儿这一激,将军就此说出了密诀。” 屋中三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却听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有人闯门而入,叫道:“不好了,夫人,老爷……”进来的是个直身打份的庄丁,他忽然见到夫人凛厉的瞪了一眼,当即改口道:“夫人,少爷,有人闯山。我们,我们抵挡不住……”

王光智骂了一句“废物”,便急步走出去。不久听到远处有个宏亮的声音道:“濂溪书院蒲剑书前来拜山。”听前四个字时,来人似乎尚在庄门,说到“前来拜山”四字,杂着兵刃声撞击、喝骂声,说话者已在十余丈外,只是隔了数重屋宇。

褚夫人脸色大变,刚冲出屋门,就见对面屋脊上跳下十数个黑影,那个宏亮的声音道:“蒲某不请自来,擅闯宝庄,还请褚庄主恕罪。”藏剑山庄的庄丁举着火把奔过来,照见十数人均儒生打扮,其中两人刀尖架着王光智。众庄丁投鼠忌器,只有大声喝骂。均想山庄败得这么狼狈,今晚还是头一遭。

褚夫人教众庄丁禁声,说道:“蒲老先生不在书院教书,深更半夜的闯人宅子,岂是读书人的道理?”蒲剑书道:“褚庄主呢?请他出来说话……”说话间已瞧见屋中的棺材,又道:“他以为装死就能骗过老夫么?”说罢哼了一声。武师彦见那老者峨冠博带,背负书囊,一部苍髯拂于前胸,双目精光闪亮,若非他这么强凶霸道的现身,看上去倒像个和蔼的教书先生。不由得气往上冲,说道:“阳明公当年何等英雄,没想到他的徒子徒孙竟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山贼。嘿嘿,阳明公要是地下有知,必要感叹所传非人。”

来人中数人叫道:“住口!你是什么东西,配提阳明公他人家的名字?”“原来褚夫人才丧夫,耐不住空闺寂寞,另寻他欢。也该嫁个周郎潘安,怎么是个糟老头子?”此言一出,笑声大作。连庄丁中也有人偷笑。武师彦怒道:“原来阳明派教出来的学生都是骂人的能手。”

蒲剑书道:“阁下是谁?请恕蒲某眼浊。”

武师彦哼了一声,尚未置答,却听有人道:“你不但眼浊,而且耳朵也不好怎么好使,‘归来庄’名闻天下,你坐井观天,恐怕听不到吧?”只见檐下走来黄安及武早等人,说话的是武名扬。

蒲剑书道:“原来是孙承宗总兵的爱将,解甲归田的武将军。武将军战功累累,誉满天下,不在归来庄颐养天年,也来趟这淌浑水。”武师彦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不平之事我遇到了,说什么也要管上一管。”蒲剑书忽想到一事,哈哈一笑,道:“老夫明白啦,将军姓武,嗯,很好,褚庄主,恭喜你练成绝世神功。哈哈!”

武师彦听他说什么“将军姓武”,又恭喜褚仁杰练成绝世神功,听来不着边际,他“明白”了,自己却糊涂了。当下道:“你东拉西扯,说些什么?”蒲剑书止住笑声,道:“将军恐怕还不知道上了小人的当。姓褚的有没有向将军套问平天下剑法的心法密诀?”褚夫人斥道:“姓蒲的,你倒反咬一口。难道不是你派人追杀阳明公的后人,抢夺《平天下剑谱》?你以为那八人死了就没人知道是你主使?”

蒲剑书又是哈哈一笑,道:“褚夫人,那八人可没都死,你要不要老夫推出来对质?”说罢向旁边一人示意。有人推搡着一人出来,走到当光处。被推的那人低着头,似乎不愿露面。武师彦、褚夫人一见,异口同声的道:“是他!”

原来这人是白天约斗的汤剑鼎。

蒲剑书道:“师弟,杀害阳明公的后人,这罪名可大可小,你老老实实说出来,剑谱是被褚仁杰得去了?”汤剑鼎垂首不语,看来已是默认。蒲剑书道:“你打听到阳明公的后人的下落,倒偷偷约帮手去杀围杀,却叫褚仁杰假装好人救走他。剑谱到手后,又将其余七个帮手杀死,是不是?你们以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后来发觉剑谱没有练气的心法,心有不甘,又打起了武家后人的主意。嘿嘿,‘有志者,事竟成’,居然也给你们找到了。于是一个诈死,一个挑衅,演一出双簧戏,套取心法密诀。”

武师彦越听越奇,斜眼瞧褚夫人,见她全身发颤,脸色苍白,料知蒲剑书所言是实,但仍有许多不地方明白。这时只听汤剑鼎道:“原来师兄你……你什么都知道了。”蒲剑书得意的一笑,道:“你的一举一动,皆在师兄我的掌握之中。什么事瞒得过师兄这双法眼?”汤剑鼎道:“师兄,我服了你了,明年是你龙溪宗和我泰州宗的比武之期。我看不用比了,师兄如此了不得,再做五年掌门便了。”

武师彦闻言心想:“怎么做学问的阳明派还要以武功争掌门?”

原来阳明派分龙溪泰州两宗,当年王阳明死后,其弟子泰州人王艮乘车游说,惊动京城,创立泰州一宗。龙溪人王畿讲学数十四寒暑不辍,创立龙溪一宗。二宗均自居正统,常常互指其非,闹得不可开交,后来两宗领袖人物达成协约,每隔五年在濂溪书院进行论辩大会,哪一宗胜了便入主书院,执掌门户。这样虽平静了几十年,但口舌之争不易一时见胜负,有时两宗各执一辞,互不相下,争到激烈处,甚而打起架来。有一次险些烧了书院。本来王阳明是武学高手,弟子们做学问之余也习武健身,于是两宗又协议以辩为主,以武为辅。哪知这个传统几代传下去,众弟子只以习武为第一要务,读书倒在其次。五年一届的书院大会,成了武功争输赢的比武大会。

蒲剑书听他肯自愿放弃,那是最好不过,向武师彦道:“武老将军,这部书阳明公的遗著,世间仅存其一的孤本,咱们这些做弟子的是不是应该为他老人家搜集珍藏?”言下之意,自是讨要剑谱。褚夫人忙道:“不可!姓蒲的说这么多,无非想得到这本书。将军将书给妾身。”说着话伸手来拿。武师彦藏书身后,眼光盯住她,大有威势。黄安及武甲等人拦在中间,不许褚夫人造次。褚夫人一时没了主意,不禁向停尸的屋中看了一眼。

武名扬道:“太公,这长胡子老公公说褚家要套问我们什么心法密诀?”

武师彦一时无法断定谁真谁伪,没有作声。蒲剑书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将军确应谨慎行事。这也难怪,将军戎马一生, 于江湖上的事所知甚少,以致难以看清藏剑山庄的险恶用心。蒲某不妨说出一桩公案,将军听后自当明白了。”武师彦道:“什么公案?”

蒲剑书道:“将军可曾听过《武林秘笈》这部书?此乃武林亘古以来最至向无上的武学宝典,是两百年前武功老人融汇所有中原正宗武学,呕心沥血十余载著成。由于此书夺造化之功,书成之日,天神怒,夜鬼哭,武功老人也溘然长逝了。这部惊世名著起初为人所不识,蒙尘数十年。直到白猿献书,为常遇春所得。采石矶一战,元兵倚长江天险,筑垒江壁,拒吴军于大江之上。守矶统领便是元将蛮子海牙。郭英、胡大海两员猛将皆为矶上矢石、炮箭逼回,任你力大无穷,也不中用。正当蛮子海牙得意之时,常遇春率着藤牌军飞舸疾至,,跨江越垒,有如天神下界,杀入敌营,如入无人之境。常遇春正是藉此书练成绝世神功,一战成名。此书也如明珠出土,光照乾坤。此后常遇春纵横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他立功无数,直做至开平王。”

武师彦听到这里,道:“开平王神勇过人,说书的附会为张飞下凡。可惜英年早逝,寿仅四十。不知此书后来如何?”

蒲剑书道:“开平王暴疾而终,病发前毫无征兆,一时间全身疼痛,连从前的箭创也无端一起迸裂。依蒲某猜测,必是此书夺造化之功,练功之人有所得必有所失,或者常遇春以此神功冲锋陷阵太过霸道,终至元气衰竭,因此折寿。

他临死前托付后事,将书托副将李文忠献给了太祖皇帝。后来靖难之役,燕王兵逼南京,皇宫被火,及燕王入主大内,遍索建文帝不得,都道他自焚殉国了。后终不放心,派宦官郑三宝游历外洋,名为宣示德威,实为踪迹建文。终究寻觅不着。

野史上说当时建文帝见大势已去,欲拔刀自尽,想起太祖皇帝升遐时曾付箧于掌宫太监,嘱曰:‘子孙有难,乃开箧一视,自有方法。’即命启箧,见有度牒及僧衣鞋帽,并《武林秘笈》书一部。乃与杨应能、叶希贤祝发为僧,自鬼门出亡。此后就不知所终了。有人说在吴江史彬家见过他。故老相传,田州野寺壁上,题有诗数首,蒲某还记得几句:‘流落江湖四十秋’,‘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南来瘴岭千层迥,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有人说便是建文帝披缁云游的遗迹。……”

武师彦听到这里,心想:“这姓蒲的一有机会便大吊书袋,似乎我等都是粗人莽夫,只有他是读书人。”只听他续道:“蒲某多方考证,建文帝出亡后云游四方,往来名胜,最后驻锡滇南永嘉寺埋名韬晦,寿终天年。”

武师彦见他说了老久,越扯越远,似乎与眼前之事毫无瓜葛,便道:“不知蒲老先生提及这桩公案与眼前之事有何相干?”蒲剑书道:“将军听蒲某慢慢讲来。这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位大圣人阳明公……”

武师彦心道:“他要吹一吹祖师爷。”果听他道:“阳明公允文允武,进而为大将军,退而出入佛道释,创濂溪书院,也是一代武学圣手,乃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除乱贼、平叛藩、创心学,哪一件不是旷古绝今的伟业?时任兵部主事,因得罪宦官刘瑾,谪为龙场驿丞,真所谓‘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先苦其心智……’”武师彦一皱眉道:“蒲老先生拣要紧的说。阳明公乃公认的大圣人,用不着你多说。”

蒲剑书道:“是是。阳明公一日公事闲散,外出散心,无意中到了一处野寺,看见壁上有建文帝的题诗,才知建文帝曾驻锡于此。这寺庙僻处荒野,早已破败不堪,庙后一块石碣断成了三截,阳明公见那碣上有字,便将三截拼合起来,发现碣上有字,共是五十六字,似乎是一首七言诗,但与壁上的诗大不相同,无论横读倒读皆语不成意,仿佛是石匠随便刻了五十六个不相干的字。……”

武师彦听到这儿,望了褚夫人一眼,想到了《平天下剑谱》扉页上那首怪诗。只听蒲剑书续道:“阳明公是何等的聪明,起初尚不知其意,得知其中必深意,便拓下来回寓细想。没几天便破解了这个谜团,原来这五十六个字藏着《武林秘笈》的下落。阳明公自得了这部旷世奇书,武功精进终至天下无敌。巡抚江西时,连破四十余寨,破巢八十有四。数十年巨寇,一举肃清。武功之高,天下无与抗手。宁王起事之前,知他是绊脚的最大敌人,便邀他宴饮,意图拉拢他,拿话套他口风。阳明公是何等样人,怎肯相从?……”汤剑鼎这时插言道:“师兄,阳明公的这些轶闻我怎么不知道?”蒲剑书道:“我也是新近得知。上月我翻阅书院藏书楼中的图书,在一本朱子的四书集注的夹页中得到一页书签,上面载的便是此事。”

武师彦道:“开平王因练武林秘笈而寿夭,阳明公何以得长寿而终?”蒲剑书面有得色的道:“咱们这一派练功讲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阳明公以儒家的修省化解其中的霸气,水火相济,文武相辅,规避如开平王那般的缺陷,得以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汤剑鼎听到这里,神采焕发起来,道:“师兄,咱们祖师爷有这本《武林秘笈》我是知道的。可是他老人家除《传习录》《日知录》,并未将此书传下来。好师兄,你是不是翻故纸堆翻了出来?早知如此,我也不冒险去杀那个……”说到这里忽觉不妥,急止住话头。

蒲剑书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咱们祖师爷’?你整日在江湖上游手好闲,祖师爷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又道:“阳明公这部书重现江湖,人人无不觊觎,阳明公没过一天安生的日子。宁王朱宸濠派高手明争抢夺,都未得逞,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后来还是让人得了去。”

众人都是一惊:“书为人得去,不在王阳明那里了?”

蒲剑书道:“那是宁王之乱平后,兵马提督江彬以肃清余孽为名,竟率京军到南昌,索要《武林秘笈》。这江彬乃一佞臣,奈何深得武宗宠信。阳明公只得以柔克刚,一边备尽东道之谊,一边虚与委蛇,敷衍应付。但江彬志在必得,提出教场较射,除非赣军胜了,便可作罢。阳明公只得同往较场,传令校射。在百步外张着靶子,约好各射三箭。先请京军射箭,江彬便叫出一名虬髯大汉。那大汉连发三矢,皆中红心,并杆竖着。京军齐声叫好,铜鼓声久久不绝。江彬瞧着阳明公,心想你是个文官,没甚武艺,便挤兑他亲自出马。当时阳明公道:‘射法略知一二,惟素习文事,荒于武技,还祈都督原宥。’江彬道:‘既知射法,还请试射!’阳明公道:‘班门之下,何敢弄斧?’江彬道:‘有斧可弄,何畏班门?’阳明公为摆脱纠缠,只好离座道:‘都督有命,敢不敬从,就此献丑了。’言罢,走下场,呼随从带马过来,当即一跃上马,先跑了一回趟子,驰至射箭处,忽然拈弓搭矢,左手如抱婴儿,右手如托泰山喝一声着,箭如流星,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武师彦心想:“这老先生一提及阳明公便口沫横飞,唯恐言之不详,亏他记得这么仔细。

蒲剑书道:“江西军这边齐声呐喊,铜鼓声中阳明公调转马头,背对箭靶疾驰,猛然间一仰身,一箭早出,飕的一声,将靶上的箭第一枝送了出去。正好插在原孔中。众人还未及欢呼叫好,阳明公返辔驰回,右腿蹬弓,发出一箭,又将第二枝箭送出。留在红心处。众人见此神技,连江彬带来的京军也跟着喝采,铜鼓声咚咚不绝。

江彬面色怏怏,‘百步穿杨’、‘不亚当年养由基’的赞了一回,但于武林秘笈一书还是不肯罢休,便提出翻看两眼。阳明公心想让他翻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便允了。江彬接过书,翻了几下,说道:‘我以为有多稀奇,就这么一本破书。’顺手给一名随从看。那随从一页页翻过去,书未翻完,转给那个虬髯大汉。虬髯大汉倒拿着书,似乎并不识字,也像模像样的翻看,未及一半,便还给阳明公。这件事后,阳明公不胜其烦,便将书放回了原处。以为天下大安了。忽一日得到一个传闻,想起当日较场校射,惊悟还是被人窃去了《武林秘笈》。……”说到这儿,蒲剑书叹了一声,甚为婉惜。

众人一听,均想这老先生真会说书,说到精彩处总爱卖关子。

武师彦道:“什么传闻?阳明公拿回了秘笈,怎么又没保住?”

蒲剑书道:“江湖上传闻江南周庄的张怀瑜和云南的南宫世家都得到了武林秘笈。阳明公便料到不好,遣人去打听,才知江彬当日受了张怀瑜和南宫雁两人重金买通,才来与阳明公为难。张怀瑜扮作随从,南宫雁便是那虬髯大汉。二人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翻看之时,早将书中铭记在心,二人若是贤良之辈,得了出也没什么大不了。倘若心怀异谋,练成绝世神功,无人可以制服,后果不堪设想。阳明公大是失悔,不久即忧郁成疾,表乞骸骨。归途中潜心儒道释三教经典,寻求克制武林秘笈中武功的办法。后来创出了一套剑法,取意于‘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名曰‘平天下剑法’。行至南安,一瞑长逝,死前自觉平生无憾,遗言:‘此生光明,亦复何恨?’”

武师彦心想:“你绕了老大一个圈子,费了不少口水,才回到正题。”汤剑鼎、褚夫人听到这里,都为之一喜,汤剑鼎道:“如此说来,平天下剑法岂非要高过《武林秘笈》一筹?”蒲剑书道:“非也!阳明公的本意要并非要练剑法之人以武功战胜对手,而是培养经天纬地、治国安邦的贤良,以讨叛平乱。练此剑法,须有大仁大义的胸襟抱负,矢志不渝,自强不息。要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须行中庸之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循序渐进,最后才能平天下。有的人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终其一生也难练成。即便贤良之辈,机运不好,也难出人头地,施展抱负,而《武林秘笈》则不同,就算天生不是练武的料,后天又不识一字,一旦得了此书,十天半月间即有小成,三年两载可跻身武林一流好手。假以时日,成为顶尖手高不在话下。”汤剑鼎、王光智及众庄丁,阳明派弟子,武名扬、朱光义等人,一听到武林秘笈如此神奇,都激动得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找到此书。

汤剑鼎道:“师兄,你知道书放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他以前对这位师兄极是不服,一见面每每闹得面红耳赤。此刻竟变了一个人似的,卑躬屈膝,话也说得温婉有礼,极力讨好亲近。蒲剑书道:“放放回了原处,亦即那道怪诗所暗示之处。我已将书签烧毁,当世也只有我能破解那着怪诗。对啦,我露了一件事,当时阳明公创下这套剑法,深知君子三世而斩,并没将剑法传给子孙及弟子,一日阳明公自感走期将至,暗地叫来一个姓武的仆人,将剑法演给他看,并传了心法密诀。叫他连夜逃走,远避他乡,以防别人妒嫉加害,把那部传给子孙。”

武师彦听到这儿,方明白武家剑法得自王阳明的平天下剑法,一时间所有谜团涣然冰释,不禁喃喃自语道:“原来,原来武家和阳明公还有这么深的渊源。”蒲剑书道:“将军总算明白了,也不枉蒲某一番口舌。这部剑谱乃阳明公遗物,诸位若有心修身养性平天下,不防抄录副本私下琢磨,这部原稿还请归还敝派。”

武师彦尚未答言,忽听身后一声暴喝,跟着有如石破天惊的一响,停在灵堂的灵那的盖子竟飞起来,棺中跃出一人,立于当地。只见他面如金纸,身穿寿衣,须发上兀自沾有石灰。神情狰狞可怖,武名扬、朱光义等人还以为僵尸还魂,叫声中躲到武师彦身后,黄管家则冲到武师彦前面。

却听跳出来那人道:“蒲大掌门,咱们做个交易,你说出解读怪诗的法子,我还给你剑谱。”蒲剑书仰天打个哈哈,道:“褚庄主,我还以为你窝在棺材里离永不再出来哩。”武师彦已然猜到几分,经蒲剑书一说,想到自己受了他全家诓骗,大觉恼怒,道:“褚仁杰,你没有死,我早该猜到的。原来你知我硬来不行,便设局套我武家剑法的心法密诀。是了,那汤的与你们一伙,那一招‘塞马晨嘶’,蜡烛多半事先就给切断了。这等鬼域伎俩我生平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堂堂褚大侠,也是这等样人!”褚仁杰给他这么一说,神色颇为尴尬,原打算套出心法密诀,三个月后,光智战胜汤剑鼎,送走武师彦等人就大功告成了。未实半途中闯出个蒲剑书,将算盘全盘打乱。刚才一时心急,竟没想到如何面对武师彦。蒲剑书笑道:“褚庄主费了这么多心思,更没想到平天下剑法并不如想象中神奇。”

褚仁杰讪讪的道:“老将军,此事别有隐情,说来话长,你先将书还给我。”说着话走向武师彦,摊出一手。武师彦双眉一轩,道:“褚庄主,你杀人夺书,倘若实有其事,这本书你还有脸要么?”褚仁杰听得不是滋味,止步不语。

蒲剑书道:“这本书本是阳明公的遗物,如今阳明公没了后人,理应交给阳明派。”武师彦点头道:“不错!”却听褚夫人道:“倘若阳明公还有后人在世,蒲老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蒲剑书道:“不可能。阳明公后人中唯一一位老前辈已死于非命,就算还真有后人,这一时半会儿也寻不着,不如先放在敝派,待日后找到了,再归还不迟。”

褚夫人道:“倘若一时半会儿寻着了,又当如何?”蒲剑书似笑非笑的看着褚夫人,道:“蒲某不信。”褚夫人道:“不瞒诸位,妾身便是。”

她话一出,众人都觉吃惊。武师彦道:“你若是阳明公之后,必知令夫谋害那位前辈,何以当时不加阻止?”

褚夫人道:“你说的那人是我王家的叛徒。《平天下剑谱》是我王家共有之遗产,他窍书偷逃,意图私吞。遭愚夫误杀,那也是天意。”褚仁杰见夫人为他开脱,望向她的眼光满含感激。汤剑鼎向他道:“贤内是阳明公之后,这可你怎么从没给我提过?老哥攀上这门亲事,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

褚仁杰却没吭声。

蒲剑书道:“夫人说是阳明公之后,要让我等相信,总得拿出真凭实据。”褚夫人道:“也好。诸位随妾身到我王家禁地观瞻一回,自当明白了。”说罢命两名丫鬟打灯笼往后院走去。

武师彦第一个跟上。蒲剑书心想:“我才不上当呢。”并未抽身。但隔了一会儿见除了本派的人听他示下没动外,余人都跟了去,终于忍不住,说声:“看你有何花样。”迈步跟上。众弟子跟在后面。汤剑鼎叫道:“等等我,我也去。”快步追上来。

时值下半夜,明月当空,清辉泻地。这藏剑山庄颇大,借石为山,引水为池,藤萝倒挂,随风摇曳,清泉出石,叮叮作响,小小乾坤,森罗万象。紫气出于苍松怪石之间,萦萦绕绕,置身其中,让人不知是山藏庄,还是庄藏山,恍如进了仙境一般。汤剑鼎道:“褚兄有这么个神仙福地,也不带兄弟来玩上一玩。真不够哥们。”褚仁杰仍不发一言。

不久行至一处,只见竖着两块大青石,中间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看不到尽头的栅栏。右边石上刻有“王氏禁地”四字,左边石上刻有“外人不得入内”六字。褚夫人道:“这是我王家禁地,非我王家子孙不得入内,就是愚夫也是第一次来此。今日破例让诸位进来观瞻,后辈不在此列,请留在此处稍候。”说罢转身入内。

黄管家低声向将军道:“这里面恐有埋伏,将军还是别去了。”武师彦道:“不妨,你看好这儿,我去去就回。”武师彦家人、阳明派弟子、众庄丁只好止步于此。进去的只是褚夫人、王光智、武师彦、蒲剑书、褚仁杰、汤剑鼎六人。

众人转过青石门,眼前一方水池,灯笼照见池里横七竖八的插着上百把残铁断剑,已是锈得面目全非,水中铁锈在灯光照映发出得碧绿诡异的光芒。众人均想:“当是百年前一位铸剑师在此铸剑,以池水淬火,不中意的都掷诸池中,弄成如今这副局面。”

再向前走是一个大石丘,褚夫人止步道:“到了。”众人见石丘顶蔓草丛生,正面长满青苔,哑然互望,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褚夫人叫王光智用剑刮去青苔,用灯笼一照,只见石上刻有字迹,上方是“剑冢”两个大字,铁钩银划,森然夺人心魄。下方数行小字,细看是:“剑神门下守仁葬剑于此。守仁习剑神之术,忽忽有年,自觉剑术杀十人、百人犹可,杀千人万人难,而奸人层出不穷,如之奈何?今脱师门,葬剑于此,啸傲而去,寻觅他途。”

蒲剑书奉王阳明的学说为圭臬,日日捧读其书,对其字熟之又熟,见此字迹不假,忙望石膜拜。汤剑鼎喜道:“师兄,这是阳明公的遗迹。”也跟着下拜。

蒲剑书道:“当年阳明公得罪宦官刘瑾,贬龙场驿丞,赴任途中察觉为人跟踪,自知是刘瑾派人来加害自己,行至钱塘江,心生一计,趁夜佯为投江,除下鞋帽并藏绝命诗一首,浮于江中。隐遁九华山,从此修习剑术,以除奸党。后来出山又去赴任。这与那些只知明哲保身,一有不快就入山避世的所谓隐者鲜然不同。蒲某只知其事,不知他老人家练剑处就在贵庄内。‘藏剑山庄’,山庄藏剑,其名原来是这么个深意。”

(王阳明起初遁入的是武夷山,后来不满江彬乱政,辞官入九华山以示抗议。小说为情节发展之需,安排在九华山。)

褚夫人道:“诸位可信了妾身吧?”

蒲剑书道:“王大小姐既是阳明公之后,当有他老人家的祠堂,以及王家家谱。”藏剑山庄在江湖上名声不显,连与褚仁杰关系莫逆的汤剑鼎也对庄内之事不甚了了。蒲剑书既知褚仁杰入赘王家,其夫人才是山庄真正的主人,故改了称呼。褚仁杰闻此,愧然无语。

褚夫人道:“我王家对头太多,阳明公的武学秘要又为人所窥,因此行事不敢张扬,连阳明公的祠堂也不敢建。至于家谱,那倒是有的。”当下叫王光智拿出来。王光智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武师彦心想:“家谱岂有随身携带的?倒似早想到我们有此一问。”蒲剑书接过看了,点头道:“是王家家谱,这假不了。”

褚夫人道:“将军,你祖上受恩于我王家,占有我家绝技下垂四世,也该知足了。现下还请归还《平天下剑谱》,并心法密诀。”

武师彦道:“夫人仅凭一处古迹,一本家谱,就说是阳明公之后,未免失之牵强。恕武某不能从命。”

褚夫人愀然变色道:“将军,我敬你是社稷功臣,一再礼让,可别以为我王家目今子孙凋零,嫁个男人不当家就好欺负, 逼急了别怪我造次。”武师彦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你恫吓也没有用。”便在此时,他忽觉手中一空,有人夺去了书,一看却是汪光义,喝问道:“光义,你干什么?”

汪光义嘻皮笑脸的道:“太公,好教你知道,我真名王光义。”指着褚夫人、王光智道:“我娘!我弟弟!”王光智拉着他手道:“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回来,一家总算团聚了。”

武师彦、黄管家、武名扬等人无不惊奇,武师彦随后明白:“褚仁杰查知我是武姓仆人的后人,便遣大儿子化名朱光义,到我庄子名为拜师学艺,实为偷学心法。费了两年心思,什么也没偷到,终于坐不住了,趁这次赴淮剿匪,儿子下蒙汉药,老子装死,夫人唱红脸,铁哥们唱白脸,演出一场好戏。世道险恶,就是归来庄这等清闲之地也免不了世人的心机。”

当下洒然一笑道:“褚庄主倒了费不少心思,若非我武家本没有心法密诀,若有早给你们偷去了。前番船中中毒,也是你儿子的杰作了。嘿嘿,真正内贼难防。”褚仁杰听得不是滋味,脸上表情却甚是怪异,想是涂了一层脂粉油脂之类,喜怒虽形于色,却是怪怪的。

便在此时,忽然月藏乌云,响起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道:“嘿嘿,说的不错,真正内贼难防。”只见一溜黑烟自众人眼前疾过,话音未落,黑影纵上屋脊,随着几声磔磔怪笑,便即没入夜色。几名庄丁跃上屋脊,望着沉沉黑夜,已知追之不及。王光义这才缓过神来,惊叫道:“剑谱……剑谱没啦……”

褚仁杰跃下地,道:“那人不是厨上的李头陀么?怎么他也会武功?”蒲剑书道:“岂止有武功,他是李头陀,不在风云榜之列,但武功说不定还在你我之上。他是近几年才在江湖上露面的,一向在岭南一带出没。专拣活人吸血练功,绰号‘吸血头陀’,因瘸了一腿,人称‘跛李’。藏剑山庄怎么让他混了进来?”

褚仁杰惶急道:“剑谱为他夺去,这可怎么是好?”忽听有人叫道:“那头陀捉了一个小孩,似乎,似乎是少冲兄弟……”说话的是武乙。武师彦经他一说,想起那黑影般的妖人手中确实挟着一人。扫眼不见少冲在场,惊道:“武乙,你没看错么?”

被李头陀掳走的正是少冲。当日褚夫人宴请武师彦一众,席间少冲尿急如厕,无意中看见褚家少庄主王光智将一名小厮拉到角落,憔声问道:“你给她送去的饭菜,她吃了没?”那小厮道:“那小姑娘只是哭泣,也不说话,如此下去,恐怕有些不妙。”王光智低声骂道:“蠢才,这还要你说?你再央个机灵的丫头去劝劝。记住了,此事千万不可让我娘知道了。”

少冲心想:“这少庄主定是抢了个新娘子,看他仪表堂堂,竟干这种龌龊事。”他生平最恨坏心眼的人假装好人,当时便留了心思,寻机会揭他的丑。后来他一直留意那小厮的一举一动。晚饭后,那小厮将一些饭菜交给一个青衣小婢,附耳说了几句,小婢便向里屋而去。少冲尾蹑在后,不久那小婢到了一间房外,开锁进门后,又将门反锁。

少冲只听那小婢不停的劝人吃饭,那小姑娘一直不说话,只是低声啜泣。小婢后来道:“这里离你家忒远,你哭也没用。饿死了最多把你埋了,谁也不知道。你还是从了吧,还有好日子过。”哪知那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小婢又道:“这又不是第一回了。前番那小姑娘跟你差不多,水灵灵的,因为不从少庄主,拿剑抹了脖子。尸体烧成灰,她家人告到官府,却无真凭实据,庄主只往衙里送些银子,此案就不了了之了。我要长得有你一半美,能得少庄主垂青,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几句倒颇见灵效,那小姑娘渐渐止了哭声,接着是碗筷之声。想是听从了劝。

那小婢道:“对啦,你吃了饭有了精神,我也得了少庄主赏赐,两全其美,岂不甚好?”约摸一盏茶工夫,那小婢出了门,将门反锁。少冲心想:“原来他老爹也不是好人,要当众揭穿他的丑行,救出小姑娘就难了。罢罢罢,我先救出小姑娘再说,便宜了这小子。”当下拿起一根早已备好的棒子,几步走到小婢身后,向她后脑勺一棒敲去。

小婢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少冲将他拖到一个阴暗的角落,取了钥匙,心道:“这恶丫头帮着干坏事,死了最多把你埋了……”虽这么想,心中却不由得砰砰乱跳,仿佛做坏事的是他自己。一探她还有鼻息,心神稍定,当下开了门,灯下见床上坐了个少女,低着头抽泣。他走上前道:“喂,你跟我来,我带你出去。”

那少女抬起头来,怀疑的望着少冲。少冲见她约摸十四五岁,鹅蛋脸,额前一排刘海儿,长长的睫毛上兀自挂着泪珠,两条泪痕划破脸颊。容貌清丽脱俗。少冲从未与一个女子这么近的相对,当少女第一眼向他看来时,心中如有鹿撞,砰砰而跳。立即移眼别处,随即又忍不住向她看去。那少女抽噎道:“你……你是谁?真的能救我么?”少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头。少女见他点不止,如鸡啄米一般,不禁莞尔一笑,脸上立即浮起一对梨涡。少冲看得呆了,竟忘了身处险地。那少女心中自是奇怪不已,说道:“你骗我的,你跟那个小恶人是一丘之貉。”少冲不懂“一丘之貉”,却明白她不信自己,忙道:“我不是一丘之貉,那个小恶人是一丘之貉。”便牵住她手道:“咱们快走,那小丫头醒了乖乖不得了。”少女心想:“他用错了‘一丘之貉’,这会儿却没工夫指正。”又想到难逃离此地,又是激奋,又是害怕。

少冲于男女之别有些懵懂,牵着她软滑的小手,心中莫名的慌乱。黑夜中二人在庄里闯了一阵,少冲才想起自己并不知庄门在何处,低声叫道:“糟糕,我忘了路啦。”少女着急道:“那……那怎么办?”少冲想了想,道:“今晚是出不去了,不如咱们先回去,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等我明天探明了路,明晚再来接你出去。”少女道:“也只好如此了。”

二人循着原路回到那屋,所幸丫鬟未尚苏醒。少冲安慰了那少女一番,将门锁了,钥匙放进那丫鬟手里,便向寝处回去。心想:“那丫头待会儿醒过来定会奇怪:我怎么睡在这儿了?啊,原来是我疲了,这事千万不可让少庄主知道,否则说我做事迷糊,不给我赏赐。”又想到自己救那小姑娘,大是兴奋,他自听太公讲侠人异士的故事,心中钦慕,立志也要做一个侠士,只是今晚没事先做个计较,以致没能成事,试想真正的侠士有这么糊里糊涂的么?便又有些懊恼。他边走边想,忽见两对绛纱笼向这边走来移来。忙躲起来,看清是两名青衣侍女,后面一身素服的是褚夫人。心想:“小恶人怕他娘知道,多半他娘不让他干坏事。我不如把此事说给褚夫人听,又揭了小恶人的丑,岂不两全其美?”

当下上前几步,正要号叫,却见三人转了个弯,绛纱笼随即不见。少冲紧跟过去,顺那条廊道过去,却始终没追到褚夫人三人。心道:“这真是奇了,莫非见了鬼?”

恰在此时,忽听到两声轻响自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似乎是手指敲击木头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擦响。一抬头见砂顶挂了个“丧”字白纸灯笼,吓得汗毛倒竖,双腿发软,动也不敢动。屋中忽然有人道:“那老头儿已信了我,这会儿正在屋中观书,他必会奇怪,剑谱上剑招如何与他祖传剑法相同。他明日问起,我已想好法子应付。就委屈你在此呆着,千万不可自作主张,一切自由我安排。”另一人“嗯嗯”两声,如同发自地底。却在此时,一阵怪风吹来,“咔嚓”两声,屋门随风而开,少冲立觉处境不妙,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身子一轻,如同被风吹上了天。全身酸麻,连叫声也哽在嗓子眼,发不出来。但脑子还清醒,知是被人挟着。那人双腿勾在檐下斗翘上,不声不响。黑夜中瞧不见面目,几乎同时,已见到太公几步冲进屋,欲喊无声。接下来的事是褚夫人叫来“小恶人”王光智,请教武家剑法心法密诀。少冲隐隐料知褚家不怀好意,却又无法向太公示警。后来冒出个蒲老先生,讲了老长老长的故事,听着也不觉怎么有趣,浑身却难受至极。只希望他快快讲完,最好与褚家闹翻,大打一场,乱中自己好有机会脱身。哪知那老先生说到最后,竟要与褚家讲和。褚仁杰向将军索书被拒,汪光义变成了王光义。自己身子又一轻,一阵子头晕目眩,耳边呼呼风响,似乎在天上飞一般。许久身子一下子撞在地板上。然后是关门之声,四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被撞开门的声震醒,只见亮光自门透入,甚是刺眼。原来天已大亮,有个尖利刺耳的声音道:“小子,你饿了么?”

少冲揉了揉眼,见清来人,吓得差些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