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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四回 关山飞度

《《玉箫英雄榜》》

其时天色向晚,少冲转了几道山岭,见那老僧三晃两晃,踪影不见。陆鸿渐跟着追至,向少冲道:“我早知道你是名门正派的人,心在曹营心在汉,想把剑拿走,可没那么容易。”少冲也不相瞒,说道:“不错,我当时便想把剑毁去,可惜被人抢了去,尚不知他是何来路,是正是邪。”陆鸿渐闻言一怔,道:“你说恩师拿走了剑?”他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少冲问道:“他是前辈的师父?”便在此时,少冲忽见跛李身子一纵如隼投林,向陆鸿渐鸷扑而来,急叫道:“前辈小心!”陆鸿渐早已听到背后风响,一个“鹞子翻身”,却到了跛李身后。跛李手挥鬼头杖,又与陆鸿渐纠斗在一处。如两只杀了眼的老鹰,盘旋往复,搏击长空。陆鸿渐神思不属,斗到分际,忽觉背头被什么咬了一下,挥袖拂去,把一只蝙蝠打落在地,他略感惊异:这是什么蝙蝠,竟来咬人!就这么一分神之际,跛李鬼头杖敲到,他下腹受击,顿觉五内翻腾,急跳开丈远平息。又觉咬处麻痒,已知中毒,惨然笑道:“吸血头陀,蝙蝠功能练到你这个地步,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他与跛李斗了大半日,自觉武功上稍胜他半分,但他没想到天黑后,跛李会用蝙蝠作为活暗器,因此遭了他道,说此反话直是讽他驱使蝙蝠背后偷袭。跛李呲牙咧嘴的道:“你别管我用何手段,总之杀了你,佛爷便是新一任右护法。”不禁得意的笑了笑,鬼头杖一横,喝一声:“纳命来!”杖挂风声,呼呼砸来。陆鸿渐毫无招架之力,只有左支右绌,苦苦支撑,眼看着三十招内必丧命于跛李杖底。

在一旁的少冲内心矛盾重重,陆鸿渐残杀过正道中人,是死有余辜的大魔头,于理不该救他;但近来观他行事不失豪杰风范,其投身魔教,起因于爱妻为名门正派逼死,换作了自己,也不免做出丧失理智之事,况且他命在须臾,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情应该救他。是救还是不救,两个念头在他心中交战,几次迈出去的步都收了回来。

陆鸿渐练的是毒功,寻常的毒自是奈他不何,可这蝙蝠毒实在太过厉害,激斗中毒随气行,不免散入脏腑,渐感头眼昏花。跛李挥杖连敲,陆鸿渐竟是一杖也没避开,眼见着跛李又一杖下劈,直奔他顶门而来,他欲避不能,双眼一闭,心道:“完啦!”

少冲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一步,雄浑的掌力自他双掌发出,震得跛李身子一歪,鬼头杖不免偏了三分劈空。跛李见来势凶猛,忙退开数步,自守门户。却听见远去的脚步声,知是少冲救走了陆鸿渐,立即提杖追赶。

少冲轻功较跛李稍有不及,何况还背着一人,跛李闻声蹑迹,月光下渐追渐近。少冲不禁想起了当日背着师父铁拐老逃命,当日有师父指点,如今却只能靠自己。正自发愁,忽听不远有瀑布之声,他计上心来,立即向发声处狂奔。峰回路转,瀑布声突然大了许多,只见一道飞瀑挂在前川,再向前去,找到一个岩洞。

少冲把陆鸿渐放在地上,不久跛李便追了来,其时星河在天,清光泻地,山风微送,树影婆娑,只见跛李以杖探路,一步步越来越近。饶是瀑布声震耳,少冲仍不禁屏了呼吸,眼看着他从洞前走过去,才松了口气,正当他要探视陆鸿渐伤势,那跛李又走了回来,在洞前驻下步,似在竭力倾听什么,吓得少冲动也不敢动。跛李听了一会儿,也许什么也没听到,也许忌惮少冲和陆鸿渐有什么阴招,终于移步离开。

隔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回来,少冲才扶起陆鸿渐问道:“前辈,你的伤不重么?”陆鸿渐缓缓的道:“死不了。”少冲想到“死不了”空空儿,也不知玲儿如何了,又道:“看来徐鸿儒要除去前辈另立护法呢。”陆鸿渐一声冷哼,道:“这徐鸿儒三年前不过一街头小痞子,凭着小伎俩救了教主一命,得到教主重用。嘿嘿,我也并未因他出身低贱瞧不起他,只是看不惯他对谁都玩弄心计。后来他立了些功劳,升为左护法,胆也大了,拉帮结派,网罗能人异士,滥用职权,蛊惑百姓,我多次犯颜直谏,可教主偏听信谗言,说我有妒忌之心,哎,教主,你真是糊涂,为何不听鸿渐忠言?……”说到此处,陆鸿渐双腿跪地,以额触石,语含哭音。

少冲见他对一个糊涂教主还如此忠心耿耿,想到他这几日为教业安危奔走,正如一个忠臣所为,与那个残杀无辜、凶狠跋扈的陆鸿渐判若两人,又见他背后湿了一片,心中竟生出了三分敬意,说道:“前辈,我见你并非如世人所说的那么无恶不作,倒是一条好汉子,可是……可是残灯大师慈悲为怀,当年不过想以己之命化解血腥杀戮,你何以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害死,又牵连那么多无辜……”陆鸿渐怒道:“胡说!那老秃驴明明仗势欺人,袒护恶徒,你还是站在五宗十三派一边是不是?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你最好把我杀了,杀死我这个为祸世间的大魔头,你岂不扬名立万,流芳百世?哈哈……”说罢大笑起来。他身受剧毒,伤及脏腑,笑声也不如何大,淹没在哗哗的瀑布声中,跛李若不在近处,便也听不见。

少冲怕他心生嫌疑,忙退开一步,道:“晚辈决无此意。我以为谁对,便站在谁一边,五宗十三派所作所为并非一定都对,白莲教也并非一定都错。五宗十三派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赶尽杀绝,是他们有错,你害死残灯大师,却也有不对。”

由来正邪分明,壁垒森严,“正中有邪,邪中有正”这番言论连陆鸿渐都觉见解独到,自非年少识浅的少冲能说出来,乃他师父铁拐老曾经的教诲,不过少冲浪迹江湖数年,也深有体会。

陆鸿渐仍是怒容不改,道:“我陆鸿渐所作所为从来都是对的,哪容你这小子品头论足?”一晃掌,便向少冲面门击来。掌到半途,却凝然停住,忽哈哈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少冲见他由怒而笑,甚为不解,道:“什么有意思?”陆鸿渐道:“连八部众部首也不敢对我‘独臂天王’大声说话,你这小子敢冲撞我,不怕死,我反而越来越喜欢你了,很有意思。”少冲道:“我有话就说,也没管前辈爱不爱听。”

陆鸿渐道:“小子,五宗十三派要攻打我白莲教,你是帮咱们呢,还是帮他们?”少冲近来一直为此苦恼,这一问正问中他心病。其实白莲教中也有可歌可泣的英雄豪杰,有情有义有才有能之人,也不情愿美黛子、玲儿死于正派手下,而五宗十三派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行的是侠尚的是义,几百年来维系着武林正宗的命脉,当然不能与他们为敌,自己此行也是受真机子之托,间入白莲教便宜行事,自己要站在哪一边委实难以抉择,师父若在必能指点他一下,想了想道:“晚辈最好两不相帮。”

陆鸿渐道:“两不相帮即是两面做人,到时五宗十三派能放过你么?两边都与你为敌,你如何是好?”少冲一想也是,自己与九散人结交,与圣姬的暧昧情事江湖多半传开了,真机道长对自己一片殷殷期望之心,此时自当不信,日后必定好生失望。正邪分明,非敌即友,处身正邪之间,两边都必与自己为难,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鸿渐见他回答不出,便不再问了,想起徐鸿儒这厮,恨恨的道:“待我把伤养好,再去找他们一个个算帐。”陆鸿渐武功既高,并非如欧阳千钟那般一介勇夫,却也自有他的谋略。少冲听他说到“把伤养好”,忽然想起背他奔跑时一路上留下血迹,一时蒙过了跛李,徐鸿儒难免不另派人循迹找来,当下到洞外找了些荆棘尖刺布于进洞的地面,洞侧支起几块石头,又用树枝制成二十根暗器,布置已毕,便回到洞中。

陆鸿渐盘坐行了一会儿功,逼出一一大半毒汁,只待三个时辰后行功逼出余毒便可无事了,恰见少冲进来,道:“小子,我‘独臂天王’恩怨分明,有恩必报。你今日救了我一命,我知你必不屑我救还于你,心中有何愿望不妨说来,瞧瞧我能否为你做到。”

少冲心想:“我的愿望多着呢,可是你都无法做到。”口中说道:“我现在想来,只愿永无正邪纷争,大伙儿能和和睦睦,相亲相爱,我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说出来教前辈笑话了。”却听陆鸿渐长叹一声,道:“莹妹生前何尝不是心怀如此幻想?希望名门正派能念在她与白莲教脱离干系的份上网开一面,放过我夫妻一马,最坏将我二人一起处死罢了。没想到他们竟对莹妹……莹妹去了,我心中没有悲伤,只有对名门正派无尽的恨,发誓要他们百倍的偿还一切……”说到这里,竟是轻轻一笑,仰脸望着中天皎月,幽幽的道:“那年七夕之夜,我和莹妹半夜纳凉,对那灿烂星汉,说道:‘你看那不是银河么?唉,牛郎、织女,你在河东,我在河西,天天对河相望,好不容易熬到七月初七,又只能相会片刻,说几句话。要知这一年中有多少衷肠要倾诉啊。’莹妹说道:‘两情若得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听了甚是生气,怪她不喜欢长相厮守。莹妹道:‘其实我如何不想呢,早巴不得找个外人不到的地方,没有正派的非难,没有正与邪的纷争,男耕女织,自由自在,那有多好。但遍寻桃源,桃源又在何处?’我道:‘慢慢找,一定会找到的。’可是没等找到桃源,莹妹便已……便已先我而去了。“说至此,猛然一掌拍到洞壁上,震塌了一块山石,陆鸿渐却低声抽泣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向以强人自居的陆鸿渐也是性情中人,对爱妻用情之深可见一斑。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而他曾经沧海,此情至死不渝,对花仙娘自是正眼也不瞧,用情之专也是感人肺腑。

陆鸿渐哭了一会儿,说道:“我何尝想杀人,都是他们逼的。”少冲见他躁动不安,恐不利于恢复元气,走上前想劝他,哪知陆鸿渐已然失去理智,左手成爪,疾抓少冲面门。少冲听得风响,低头避过,右手探出,点中他穴道。陆鸿渐身子不能动弹,精神恍忽,兀自说道:“不要过来……杀!杀!杀光名门正派的人……”

却在此时,少冲忽听一声异响,洞外似乎有人过来,忙捂了陆鸿渐嘴巴,向洞外看去。外面那人踩中地上的尖刺,低声叫了一声,走到洞口,轻声叫道:“爷儿,你在么?”说话间有石头砸下来,他躲闪不及,立被砸伤,叫道:“我是小安子,自己人啊。”少冲听他口气似乎是陆鸿渐的仆人,又听他呼吸微弱无力,知他武功甚是平庸,便不以为意,开口道:“陆护法就在洞里,你是他什么人?”说罢解开了陆鸿渐的穴道,只听那人道:“我是陆护法的小厮,得知主人受了重伤,心急如焚,在山顶上见了数人打火把找人,说是地上血渍是主人留下的,我便设计把他们引开,一路寻到这儿……”小安子说着话,点燃了火绒,走了进来,道:“爷儿,你没事么?”

少冲火光下见他青衣小帽,果个直身打扮,说道:“他们不久就会赶来,你扶着陆护法,咱们走为上计……”未等少冲说完,就听“啪”的一声,小安子身子斜飞而出,摔在洞壁上,狂喷鲜血不止,火绒一时未灭,照见他手中匕首闪闪发光。少冲先前以为陆鸿渐迷糊中杀了,一见那匕首,料想此人欲暗害陆鸿渐,被他发觉。果然听陆鸿渐道:“连我的心腹也被人收买,背叛了我,我还能相信谁?哈哈,你告诉我,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少冲见他神智又要不清,正要说话,忽觉软绵绵的,只想睡觉,还没明白怎么回来,身子沉沉倒下。

其时脑子半迷半醒,知是遭了道,不久便听外面有人道:“倒了倒了,咱们进去抓现成吧。”正是十三太保赵大的声音。忽然杀声大作,似乎又来了一帮人,两方杀得不可开交,少冲渐渐昏去,后来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这一觉睡得甚沉,醒来时看见或悲或忧或喜十几个面孔,有人叫道:“少冲兄弟醒啦!”才看清是九散人等人。祝玲儿双手支地,两脚平展,左脚掌贴于少冲背心,右脚掌贴于陆鸿渐背心,两股极为柔和的真气注入二人体内,玲儿头顶冒出股股淡红烟雾,蔚然好看,过得片刻,陆鸿渐、少冲头顶冒出缕缕黑烟,那烟由黑转淡黑,再转至淡红、深红,站得近的,早闻得一股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的香气。叔孙纥、庄铮等人见她真气竟能逆行经脉,内功有如此修为,都大是惊诧。

玲儿行功完毕,陆鸿渐体内之毒尽除,精神大好,少冲更是内功倍增。众人问道:“什么迷香如此厉害,竟能将陆护法和少冲兄弟迷倒?”少冲道:“如何中的迷香,我连现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狗皮道人道:“小安子被下了毒,陆护法若不打死他,他势必杀陆护法;但杀了他,他体内之毒由血液散发出来,一样的中招。这徐鸿儒心计之深,用毒之巧,不在那蛊王南宫破败之下。”少冲道:“只怕心计之深,犹在蛊王之上。”想起南宫破败相助九散人对付玉支、跛李,这会儿已不见了他,便问道:“他人呢?”刀梦飞道:“你问那个蛊王?他和五毒早已去了,我本念在他相助之德说了两句感谢的话,他却说:‘我只想赢一盘赌局,又不是帮你们。’嘿,这个人真是怪极。”少冲心想:“南宫大哥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其实心底倒是好的。”

萧遥忽似想到了什么,对空空儿道:“贤孙女何以学得这‘一合相功’?当真难得!”玲儿道:“这是‘一合相功’么?我也不知,是我从那石壁上学来的。”当下将壁上刻有字之事备细说与他听。萧遥道:“原来如此。那是宋理宗淳祐二年,其时我教与名门正派已势成水火,互以为仇。名门正派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东野居士’卓一雄主持修建了此地宫。我教教主是一个从天竺来的僧人,汉名竺可法,两人周旋数年竟结为知交。起初只是私下往来,不久便为人所知,正派中人逼迫卓一雄诱本教高手入此地宫,卓一雄不从,便有不肖之徒把他幽禁,拿走钥匙,开启地宫之门,又给竺大师写了封函,说卓一雄被困地宫,命在旦夕。竺大师宁可信其有,率本教四大会王秘密入宫,就此困死阵中。世人不知,还道他们是英雄豪杰关押在此的大恶人。‘一合相功’乃我教失传已久的绝世神功,如今重现世间,莫非我教有中兴之象?”

众人听了,才知还有这么一段典故。均想祝玲儿无意中学会此功,定是白莲老祖保佑,竺大师显灵,言行间也对她变得尊敬起来。问起阿修罗剑下落,少冲道是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二人没有追上。陆鸿渐听在耳中,却眼望远处怔怔出神。

经此一役,众人料想闻香宫极可能发生了大事,教主王好贤遭遇不测,徐鸿儒取而代之。又想徐鸿儒定不会善罢,其后队不久即至,避不如迎,索性以身犯险,入闻香宫与徐鸿儒决一雌雄。计议已定,众人立即向闻香宫的所在九顶莲花峰而来。

白莲教在各地结有分社,总坛闻香宫设在崂山之主脉九顶莲花峰。此行上峰,徐鸿儒必当利用此五道天险加害陆鸿渐及九散人。九顶莲花峰共有九个峰头,八峰拱列,以中间光明顶最高,闻香宫即在光明顶上。从峰脚直到峰顶,共有一大一小两条路径,大道险绝,上峰共有五道天险,一曰鬼门关,二曰葫芦谷,三曰一线天,四曰凌云渡,五曰摘星梯,皆是闻香宫赖以拒敌的天然屏障,只有少许宫卫把守,却是上峰捷径,小道平坦,白莲教设有重防,且有三日的脚程。

众人一来为求便捷,二来此行亦属光明正大,怎肯走那小道?这日傍晚,一行人到了鬼门关前。陆鸿渐早派黄眉和尚到驻守在各处的八部众报信,都大元去尤万金家招集部下,龙王部猛似虎率部下也到此会合。

少冲自听萧遥说起竺大师与卓一雄结交而不得善终的故事,心中一直郁郁不乐,此行上峰也想见着美黛子一问究竟,她若真是邪恶至极冥顽不灵之人,决然不听她狡辩,与她绝交;若事属错怪,就算受天下千夫所指,也要与她生死相随。他上一回随王森上闻香宫,走的是小道,如今改走大道,见那鬼门关乃一道天然屏障,高有千丈,壁立如削,只下面开凿了一道供两匹马进出的通道,以巨石为门,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都大元传上话去,“骨碌”声中石门吊起,守关的小头目笑呵呵的将众人迎入一个宽大的石洞中。这石洞里有厅有室,由此通彼,四通八达,白莲教以此藏兵贮粮,敌人既难发觉又难攻破。

陆鸿渐问起山顶近况,小头目道是一切如旧,教主仍是整日价闭关练功,而徐护法确也回到宫中。众人听了都甚觉可疑,徐鸿儒擅作主张起事造反,回到宫中却跟没事一般,但又想教主沉迷酒色、玄功,诸事不理,徐鸿儒未被追究也在情理之中。真是如此,众人倒不必多虑了,陆鸿渐回宫自会依律给以严惩,就怕徐鸿儒已将教主害死,篡了教位,外面的人尚不知情。

这一晚众人住了下来,由都大元的人轮流值夜,以防有人加害。饶是如此,陆鸿渐、叔孙纥等人仍是担忧得一夜未眠。这一夜倒也无事,次日一早上路,翻过一个山头,到了一个狭长的丘谷。此谷两头小,中腹大,形似葫芦。少冲从武太公、萧士仁习过兵法,知这道天险也是有利地形,白莲教只须少许兵力施以诱战计,将大军诱入此中,两边一封,即可将其困死。

葫芦谷的谷口便是“一线天”。那“一线天”乃两崖夹峙,中间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道,崖顶夹缝间一块硕大的卵石似乎随时都可能坠下。陆鸿渐道:“以防万一,咱们分成两队通过,我和都兄弟走前面,待出了一线天,猛似虎和九散人随后进来。”陆护法在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如今到了闻香宫地界,众人当以他马首是瞻,当下轰然响应。陆鸿渐、都大元及其部下挨次从那狭道进去,九散人等人听到那边打个唿哨,知道他们已出了一线天,便也依次进入。突然惊起一只秃鹰,扑楞楞飞上崖顶,停在那块卵石上,卵石有了松动,立时碎石打将下来,正处其下的欧阳千钟看得心惊肉跳,催着前面的黄眉和尚快走,黄眉和尚笑道:“平日你老兄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这时倒胆小如鼠了?”

出了一线天与陆鸿渐等人合齐,再向前行去不远便是凌云渡。那凌云渡乃两山接笋处,中间断开约有十丈,一道铁索桥相连,下面是万丈深渊。待至凌云渡,众人不禁暗叫糟糕,原来那道铁索桥已被拆去。对面站了一大群人,认得是宫中的宫卫,领头的是副统领范彬。陆鸿渐大声道:“大胆范彬,你何以把铁索桥拆了?”范彬道:“这是教主他老人家的钧旨。你带这么多人上峰,莫非意欲造反?”陆鸿渐心想:“范彬是教主的心腹,与徐鸿儒向来不和,是教主听信了徐鸿儒的谗言猜忌于我,还是徐鸿儒已做上教主,范彬不得不听命于他?”他知这个疑问也只有上了峰才得解答,口上道:“五宗十三派调动人马,不日将攻我闻香宫,他们都是回宫勤主的。”范彬道:“我怎么信你?不如你们在山下驻防,挡截五宗十三派,功成之后,教主自当允你们上峰。”说罢领着一帮人退上山去。

众人大骂“奸人”不已,望着遥遥在望又不可及的彼端,却也无可奈何。陆鸿渐道:“未能亲见教主,陆某决不罢休。为今之计,得想法子过这凌云渡。”少冲见这断崖宽有十余丈,轻功再高也无济于事,连自负轻功了得的烟花娘子、黄眉和尚等人瞧了也心是有余而力不足。却听陆鸿渐问道:“谁有绳子?”黄眉和尚答口道:“小僧这儿有。”就见他从布袋中一掏,果然掏出两根粗大的麻绳,长有六七丈,接起来恰好够用。陆鸿渐在绳子的一端栓了一块石头,指着对面崖边的一棵矮脚松,向众人道:“谁力气大,准头好,把这块石头栓在那松树上?”陆鸿渐一向颇为自负,但此时非己所能,半点含糊不得,也就虚心下问。

九散人中刀梦飞擅打暗器,准头最好,可是力气却有所不及;叔孙纥、空空儿力气大,准头却又不好。叔孙纥道:“还是由刀兄弟来掷。刀兄弟,你别管自己多少力气,尽管朝着准头掷过去,老夫可助你一臂之力。”刀梦飞见他已有了主意,当下点点头,拿起系石绳,将石头在半空兜了几个圈,瞅准那棵松树将要脱手时,忽觉有人在自己肩头一按,一股真气激荡过来,顺手臂直达手掌间,力气似乎大了数倍,手中石头猛然脱手,在众人喝采声中,已越过那松树之干,在上面绕了几圈。刀梦飞大喜,当即把绳子另一端栓在这边一棵大树上,试了一试足可承受两三人。陆鸿渐道:“咱们逐个过去,还是由我先行。”都大元道:“还是由属下打前锋吧。”陆鸿渐冷目盯着他道:“你想抗命么?”都大元忙道:“不敢!右护法请当心。”陆鸿渐轻点一下头,走到崖边,轻轻纵上那条绳索,脚尖一点,向对崖飞纵过去。

众人心知,范彬必在对崖埋伏有人,暗施诡计,因此都为陆护法捏一把汗。叔孙纥道:“我去助陆护法。”扔下货物挑子,只一根扁担在手,以作平衡之用,兼可御敌。跳上绳索,跟在陆鸿渐身后。两人尚未走多远,那边石后“嗖嗖”声中箭如飞蝗,密密麻麻射来。果不出所料,范彬埋伏了一彪弓弩手。陆鸿渐舞袍袖把来箭悉数拂开,脚下不免稍有停滞,当中一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两人之间的绳索。陆鸿渐待得脚下一空时才感不妙,立伸出一手抓住自己这边半截绳索。挥衣袖去挽另一截时,却差了两寸。其时他身后的叔孙纥看得明白,心知两人这一下就算不坠入万丈深渊,也将荡摔在悬崖上,当真危险万分,他当即抓住这边半截绳索,一手把扁担向陆鸿渐递去,叫道:“抓住!”陆鸿渐正当一袖挽空之时,听见叫声,立即再挥袖挽去,这一下挽住了扁担一头,身子顿时不再下跌,与叔孙纥并手把断了的绳索连接了起来。

这也只是瞬间之事。众人看得心惊,尚未反应过来,忽然人影一闪,有人从绳索上一溜烟而过,穿箭雨到了对崖,一掌一个,把射箭之人尽行打倒,向这边叫道:“快过来啊,两位前辈撑不了多久了。”众人才认出他是少冲兄弟,无暇多想,当即逐个上绳索行向对崖。九散人过这悬绳倒也不是难事,都大元、猛似虎部下好些人不善此道,只好奉命呆在此地。

待众人都过了崖,刀梦飞再拿出一根绳向叔孙纥抛去,叔孙纥张嘴咬住。刀梦飞、空空儿与少冲齐力一拉,绳子带着叔孙纥、陆鸿渐一起上了对崖。两人脚一落地,不禁相拥大笑,欢喜无限。刀梦飞等人倒是一怔,奇怪两人互以为仇,此时却如亲兄弟一般。要知世上多的是为芝麻大的仇怨同归于尽的人,两人适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俱发现彼此的仇怨并非多了不起,经此一劫,都捐弃了前嫌,其实在伸出手的那一刹那间,都已原谅了对方。正是: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众人不便多作停留,过了凌云渡便向摘星梯前进。摘星梯是五道天险中最后一道,因其栈道在绝壁上凿孔架路,尽头便是闻香宫大门,从下面上望云天,取意手可摘星辰,言绝壁悬梯之高。众人仰头看到大门,不禁喝一声采,快步拾级而上。

早见宫门大开,迎出来数十人,皆是闻香宫宫卫,口称:“恭迎右护法回宫!”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你望我我望你,不知他们安排了什么诡计等着自己。待入了宫门,大总管叶晋领着一群小头目出来,陆鸿渐怒容满面的道:“范彬那小子险让我葬身深谷,他人呢?”就见有人抬出一具尸体,死者正是范彬,叶晋道:“范彬擅拆凌云渡索桥,意欲不轨,教主已下令将他处死。”陆鸿渐“哦”了一声,道:“教主呢?我要见他。”叶晋道:“教主知道右护法远途归来,在白衣阁置宴接风。还有两位部首、各位散人也一并赴宴。”陆鸿渐道:“好,咱们这就去。”众人随着叶晋向白衣阁而来。

闻香宫地处这绝峰之上,修得倒也宏伟气派,殿堂林苑皆仿造皇家大内。众人穿堂过院,拐弯抹角,暗自留意,却不见宫内有何异样。但越是如此,越觉其中大有蹊跷。将至白衣阁时,却有三五个人迎过来,向众人行莲花礼毕,道:“教主要与诸位密商大事,这两位教外朋友请到蓉香小筑相候。”说这话时指了指少冲和祝玲儿。

空空儿摆手道:“我不能扔下丁丁当当,我也去蓉香小筑……”空空儿一言未毕,忽见来的人都沉下脸来,自知教主有令不得违抗,说了这话连忙把嘴捂住。少冲道:“空空儿前辈,玲儿交给我吧,你但可放心。”玲儿也道:“我自己有手有脚,还不能照顾自己么?何况还有傻蛋,不须你多管。”空空儿只得如此,依依不舍的看了玲儿一眼,随众人而去。

当有人在前带路,领少冲和玲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不久到了一方荷塘前。这绝峰之上有这么一方荷塘,甚属难得,只见田田荷叶,朵朵莲茶,三间精舍建在荷塘之中,下面撑着吊脚,便是蓉香小筑了。那人送到此处便止了步,道:“二位请到里面坐候,自有人招呼,小的这就不相陪了。”说罢转了回去。就见精舍门帘一掀,走出两个青衣小婢,招手请二人进去。少冲也不怕他们捣鬼,和玲儿手牵手从水上槛道走过。玲儿突然拉着少冲手道:“你想不想见莲姬白莲花?”少冲没想到她突然有此一问,怔道:“这会儿提她作甚?”玲儿道:“路上我跟你说过什么?那个白莲花是个小妖精、大坏蛋,你千万不要再信她。”少冲道:“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玲儿道:“倘若见到了呢?”少冲道:“我要问她一个明白。”玲儿道:“这一问不打紧,你一定为她花言巧语所迷惑,所以啊,你见了她最好不说话,立即给她一记‘随心所欲掌’。哎,你的心已在她身上,要随心所欲也难了。”少冲听了甚感惭愧。

进到舍内,见槛窗前竹椅木几,几上白石盆内养着红鱼,绿藻掩映,又有几盆盆景,甚是幽雅别致。窗外风送荷香,沁人心脾。玲儿先到几前坐下,逗那红鱼玩。

少冲正要坐下,那小婢道:“这位少侠请到里面坐,我家主人有事相询。”言语间甚是恭敬。少冲心想:“原来里面还有人,也不知他是谁。”便道:“便请你主人出来说话吧。”那小婢道:“外面多有不便,还是请少侠移步里间。”少冲看了一眼玲儿,道:“好吧。”迈出一步,又向玲儿道:“玲儿,待会儿有事大声叫我。”玲儿道:“知道啦!”她兴味正浓,说话时头也不抬。

那小婢手向里一摆,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朵卓,可奇拉呃。”少冲没听懂她说什么,随她到了里间。里间摆设与外间大异,地板上铺了一层细草席,竟无一张凳椅可坐,只中央摆了一个矮几,两旁各有一个白净的坐褥。另一个小婢端茶进来,低着身以内八字划半圈的小碎步走到几前跪坐下,把茶杯、茶壶轻轻的放在几上,临出门时向少冲作个大躬,细声细气的道:“朵卓,哦恰哦挪母。”少冲问道:“你说什么?”那小婢却不答言,退了出去,顺手把门掩上。少冲向先一个小婢道:“你家主人呢?”那小婢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少冲摸耳搔腮,心想:“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从来没听过这种方言。听这口音与吴地差相仿佛,语意却不大明白。她话中有‘恰’一语,近似吴音之茶,莫非要我喝茶?”见她们言行古怪,如坠五里雾中,一时站着没动。耳中听到沐浴的声音传自隔室,但此屋只有一道进来的门,那人却在哪里沐浴?

却见那小婢在壁上往旁拉开一道壁门,原来里面还有一间精舍,眼前一张柏木水磨凉床,白绸帐子,大红绫幔,幔上画满蝴蝶,风来飘起,宛如飞动,一张天然几上摆了两个花觚,内插着不知名的花卉,宣铜炉内焚着龙涎香。少冲向里面作了一揖,道:“不知何人邀见,还请现身出来。”隔了一会儿,忽听里面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让少侠久候了……”少冲听是美黛子的声音,全身一震,几欲叫出声来。门边人影一晃,那女子已走了出来,却见她身着一件宽松的绸袍,上面绘着绿叶鲜花,美如彩卷,一条腰带束到后腰打个形如小包的大结,绣以金线花边,穿着与中土女子迥异。再看她发髻高耸,玉面丹唇,明眸贝齿,妙丽不可方物,令人不可逼视。他忙垂眼下视,心想:“不是美黛子,如何声音这般无二?”那女子光脚趿着一双木屐,“哒哒”声中碎步到几前跪坐下,道:“少侠请坐啊。少侠远来劳顿,还请赏脸同饮两杯。”

少冲料想她们多半是异族女子,风俗与汉地不同,又见眼前女子笑盈盈的不似心怀歹意,却也不便无礼,当下走到几前,却不知该如何坐,想了想盘坐在坐褥上。那女子抿嘴笑了笑,击掌三下,那两名小婢端着酒菜进来。三碟小菜皆有红花绿叶陪衬,甚是清新淡雅。

那女子缓舒玉臂,为少冲斟了满满一杯酒,轻启樱口道:“少侠心中必定疑问甚多,饮了此杯,待我慢慢说来。”少冲猜不透她是何用意,没有接那酒杯,道:“不知姑娘芳名如何称呼?有何事垂询?”那女子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再斟了一杯,道:“我说啦,你先饮了这杯酒,我再跟你说。你怕这酒中有毒是不是,你但可放心,我害别人,也不会害你。”少冲心想:“我与她素昧平生,为何她害别人也不会害我?我再不喝,显有些失礼了。”当下接手也是一饮而尽。只觉那酒淡而微涩,也是从未喝过。

那女子道:“我只想问少侠一句,在你心中,是你的玲儿妹妹要紧呢,还是那个妖姬白莲花要紧?”少冲见她问得突兀,涨红了脸道:“你问这个干么?你知道莲姬下落么?还请示知!”那女子道:“我当然知道啦,不知你先得回答我。”少冲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说了姑娘请别见笑。我当玲儿是亲妹子一般,而她是我梦寐以求的爱侣。”他自来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那女子听到“爱侣”二字,羞得粉面通红,转开眼去,却掩不住欣喜之色,说道:“白家妹子若还在世,听了你这话,定会高兴的。”少冲听了,心里突的一下,道:“你说什么?她……她死了?”那女子道:“世上好女子多的是,没了白莲花还有别人啊,何况那个白莲花并非好女子……”少冲脑子里一片茫然,想不到泰安的失踪竟是永别,此生再见不到她娉婷的倩影,再听不到她绵绵细语,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兀自不肯相信,摇头道:“这不可能?你骗我。”眼中噙满泪水,强抑着没有流下,耳中似乎听到身边那女子说了句话但没听清,长身而起,蹒跚数步,忽又转身道:“姑娘请告诉我,害死她的凶手是谁?”

只听那女子道:“白莲花不过是魔教妖女、害人妖精,少侠出身正派,难道会真心欢喜她?”少冲听了着恼道:“这不关你事。”那女子道:“倘若我告诉你,白莲花是我杀的,你会怎样对我?”少冲“啊”的一声,上前一把抓住她双肩,声色俱厉的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杀了她?”,那女子见分寸已失,倒有些害怕,挣扎了两下却哪里挣扎得脱,呼痛道:“哎哟,你抓我好痛!”少冲猛然间看见她左肩领口翻开处露出五个指印,心中又是一震,惊道:“你……你到底是谁?”那女子星眸璨然,秋波欲滴,望着少冲道:“呆子,你还没认出我来么?”

少冲抱着她的脸,惊喜道:“你真是美黛子?我不是做梦,你如何不早告诉我?”白莲花道:“我想试探你,看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少冲听到这里忽然推开她,道:“那你呢?为什么骗我?”美黛子泫然欲涕,道:“我是不得已的。你不要对我生气好不好?我的心好痛好痛……”少冲心下一软,道:“好,我不生气,但你得告诉我真相。”美黛子道:“有人逼我助徐鸿儒谋教篡位,我不得不从。那个白莲花早在你见到我之前就被我手下杀了。君山之行,我去打探徐鸿儒底细,去许道清家是与徐鸿儒谈判,徐鸿儒当时没接受与我合谋,在福州他却派人来接头,要我从萧遥那里得到王森遗下的密计及开启阴阳之极的密钥,便同意与我合谋,哪知被周大户撞见……”少冲道:“因此你借莫三少的手杀了他?”美黛子点头道:“我没想到莫三少如此心狠,灭了周大户全家,气急之下才对他下了杀手。哎,其实都是我一手造成,我才该死。”少冲道:“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人谁无过,知错能改就好。”

少冲道:“那人是谁?为什么不得不从?”美黛子道:“少冲君,你不要再问了好么?我不想提,总之我对你是真心的,这难道还不够么?”说到这里,泪水已滚滚而下,粉脸上留下两行啼痕。少冲抱她入怀,只觉她吹气如兰,着手温软,几日来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早将上峰前决意问个明白的事抛诸脑后,心中一热,便向她唇上吻去。美黛子身子微颤,并不拒却,两人舌尖暗度,相吻良久。

美黛子牵着少冲的手到了里间坐床。少冲道:“这几日来,我怕你真的出事了,你不知道我好牵挂你。以后你去哪儿,要事前告知我好不好?”美黛子把脸蛋凑到少冲下巴下摩挲着,道:“假若我不得不离开你,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你会不会来找我?”少冲道:“你又来了,我俩一辈子都要在一起,不许你不辞而别。”美黛子道:“我心中害怕得紧,怕我跟了你,日后你遇到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又不要我了。”少冲摇头道:“我心中已有了你,再也容不下第二人。”美黛子又道:“你这会儿信了我,可是我不在时别人说我坏话,你还信不信我?”少冲道:“倘若你现在答应我不再骗我,我便信你。”美黛子点了点头,轻轻哼着她家乡的歌谣,不知不觉就在少冲肩头睡着了。少冲软玉在怀,看着她面含微笑,睫毛上犹然挂着泪珠,怜爱之情油然而生,这才觉得当初痴恋苏姑娘以致如颠如狂自暴自弃,是多么幼稚可笑,男女之情是半点也勉强不来的,苏小楼欢喜才华横溢的文人公子,情不投意不合,强在一起又有什么趣味可言?想自己自幼孤苦,无父无母,浪荡江湖,能遇到美黛子这么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实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尘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拥有而不珍惜,失去了却又倍感悔恨,因此他发誓要待美黛子好。

正当少冲沉浸于情爱之际,忽听外面喧闹声起,似有人欲闯小筑,为两名小婢拦阻。美黛子一惊而起,紧紧的抓住少冲,少冲问她道:“出了什么事?”那人已闯进外室,叫道:“少冲兄弟,你在哪儿?出事啦……”少冲听是木太岁的声音,当日在尤万金家萧遥的五个弟子死了四个,剩下一个木太岁不知所踪,众人猜想他也不会有何好下场。此时见他在闻香宫出现,隐觉不安,忙冲出来道:“是不是萧先生他们出事了?”木太岁满脸是汗,脸色苍白,不住的点头。少冲急问道:“在哪里?你带我去。”木太岁道:“在后山冥思洞。我不能去,我不敢见恩师……”说到此处,忽然见到莲姬从里室出来,吓得倒退数步,被门坎一绊倒地。美黛子道:“木部首,徐鸿儒不会放过你,你还不快走?”木太岁一怔,有些出乎意料,忙爬起身向外狂奔而去。木太岁良心发现,虽然逃出了闻香宫,终于还是投崖自尽,此是后话。

少冲忽见玲儿爬在桌上不动,吃惊的看着美黛子道:“她怎么了?”美黛子道:“你别急,玲儿妹子是睡着了。”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玲儿伸个懒腰道:“好困!”转眼看到美黛子,道:“你是谁?穿成这个模样,难看死了。”美黛子此时未戴面具,是以玲并未认出来。

少冲牵上玲儿的手,道:“咱们该走了。”拉着她向外便奔。刚下槛道,不禁回头望了一眼美黛子,只见她倚门向自己挥手,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但陆护法、九散人处境危急,也顾不上儿女私情了,狠下心不再看她,寻路向后山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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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鸿渐、都大元、猛似虎及九散人一行十二人到白衣阁面见教主,见到的却是徐鸿儒。众人虽知他未死,见了仍不免一惊。徐鸿儒笑道:“诸位早巴不得我死啦,可我徐鸿儒是那么容易死的么?”陆鸿渐道:“姓徐的,你先别得意,教主呢?”徐鸿儒道:“教主他老人家正在闭关修炼,教务暂由小弟料理,教主值此龙虎交关的紧要关头,陆兄千万不可去打扰。”陆鸿渐双目射出寒光,盯着徐鸿儒,心中老大不信。但徐鸿儒气定神闲,倒不似说谎。便道:“姓徐的,你敢不敢与我去见教主,一切是非曲直由他老人家定夺。”

徐鸿儒微笑道:“陆兄忘了么?教主闭关修炼,一切事务由小弟暂摄。”陆鸿渐道:“五宗十三派即将攻打我闻香宫,事关重大,非教主处置不可。徐鸿儒,你是不是已害死了教主,不敢带我去看?”说罢双目精芒大盛,面蕴杀机。徐鸿儒脸上掠过一丝慌张的神色,随即宁定,道:“九顶莲花峰险关重重,又有上万教众守护,不出一个月,五宗十三派自会知难而退,那也不必多虑。”

陆鸿渐还要说什么,忽听阁外吵闹声起,有人禀道:“夜叉部欧阳德,乾达婆部酆九叙,迦楼罗部武名扬,紧那罗部高尚宾,还有木太岁求见。”陆鸿渐道:“我正要召见他们,他们倒先来了。”阁门打开,一帮人拥进来,酆九叙手中推着一人,那人被缚了双手,认得是先教主身边的田尔耕。四部首见了二护法,立即跪下行礼,口称:“明王座下弟子拜见二位护法。”徐鸿儒道:“酆部首,你抓的这人不是田尔耕么?”

酆九叙道:“今日属下值差,与田尔耕不期而遇,原来这厮潜藏在宫中已有好几个月。”田尔耕傲然而立,对众人正眼也不瞧。徐鸿儒斥道:“田尔耕,想你官至锦衣卫左所副千户,也是我白莲教弟子,为何见了本护法不下跪?”田尔耕道:“呸!论资历你该称我一声‘师叔’,现今害死教主,还敢这么猖狂!要拜田某也只拜右护法。”说罢向陆鸿渐作了一揖,随即恢复桀骜的神情。徐鸿儒哈哈一笑,道:“你叛变投靠官府,还想离间我与右护法么?”田尔耕道:“当年老教主不幸为东厂、锦衣卫拘获,我教四大会三入京师营救,均因不知拘在何处而无功而返。田某不惜改姓换名混入锦衣卫,由一名小卒积功升任至如今的副千户,才得以探到老教主的拘处,冒死救他老人家出来,当然田某手上沾了不少同教兄弟的鲜血,但为了老教主重获自由,田某不得已而为之。想不到,想不到你们喜新厌旧,竟安排下炸药把老教主炸死!”田尔耕说得大义凛然,阁中众人听了大都面有愧色。

徐鸿儒道:“说来说去,你不是改邪归正,而是冒死救人,倒费了不少苦心,但事已如此,你我都无法挽回。不如过去的都算了,陆兄,你说好不好?”陆鸿渐白眼一翻,道:“不是你说了算么?还问我作甚?”徐鸿儒道:“我教值此危难关头,还需我二人携手同心呢,陆兄能否抛弃对小弟的成见?”

都大元道:“二位护法,容属下一言,随同老教主夺位的都已查办,留一个田尔耕于理不合,况且他包藏祸心,不可就此放脱。”叔孙纥也道:“田尔耕贪图富贵,爱慕虚荣,当年老教主受拘,听说也是他自告奋勇亲去告密。这次朝廷肯释放老教主,多半想让我教自生内乱,然后好一鼓聚歼。”田尔耕听到这里,大是慌张,道:“你无凭无据,不要信口雌黄,诬陷好人。”叔孙纥道:“你厕身锦衣卫、冒死救出老教主,难道有凭有据,不是一面之辞?” 高尚宾道:“老教主慧眼识人,既肯收他为徒,自也知他并非用心不良。”都大元道:“你又不是老教主,怎么知道老教主不是虚与委蛇,诱他上当?”高尚宾怒道:“我不是老教主,难道你是么?”揎袖挥拳,便欲动手。陆鸿渐喝斥道:“胡闹!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动粗?”

都大元躬身道:“属下耳闻目睹的一件事,说出来恐二位护法又说是一面之辞。”陆鸿渐道:“你说。”都大元道:“是。当日老教主复辟,圣殿外乱成一团,右护法和各大会王正在劝阻老教主,田尔耕这厮趁乱溜走,被属下看到,当即尾追上去,哪知这厮对宫内地形倒甚熟悉,三晃两闪竟没了踪影。属下不敢乱闯宫殿,但想让朝廷鹰犬逃逸,祸莫大焉,便大着胆子到处查寻,不知不觉到了一个花园之中,听到田尔耕的声音自西侧一个轩内传来,心想田尔耕身陷我教圣地,居然还高声说话。当下潜至轩后花丛中偷眼望去,见田尔耕正与一女子说话,那女子背向而立,属下不知是谁,听田尔耕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属下不好引述……”

陆鸿渐道:“你照实说来便是。”都大元道:“是。属下听田尔耕道:‘王森已被他儿子炸死,他儿子也活不了多久了,到时白莲教也会跟着灰飞烟灭,夫人替这班妖人陪葬,实在是太可惜了。’那女子道:‘不陪葬又能如何?’田尔耕道:‘当年夫人离开田某而委身老怪物,没想到田某能有今日的权势吧?’那女子道:‘当年你被朝廷通缉,亡命天涯,落拓不堪,若不是你在我危难之时照顾小妹,小妹也不会对你动心。可是,可是你除了跟小妹说话,还能给我什么?’田尔耕道:‘你一介女流,图的不外乎吃穿不愁,田某也能给你,你还要什么?’那女子哼了一声,幽幽的道:‘你怎知小妹心思?小妹给你说个故事……从前有个小姑娘,她家里穷得紧,没有好看的衣饰,每到年节看到邻家财主的千金小姐锦衣华服,走到大街上万众瞩目,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那年爹爹说好了到年关给她买布做新衣裳,可是到了年关,她家还了财主的债,再也无钱购置年货。她好生伤心,好生失望,晚上偷到财主家的花园摘花来戴,一时心头火起,把花草都践踏成平地。财主知道了此事,派人毒打她一家三口,爹娘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殁了。她举目无亲,被一位武林人士收养,自以为从此能出人头地,报那大仇,但有一大堆江湖道义束缚手脚,难做她想做之事。而那个武林人士也是别有用心,想让她长大后嫁给自己恋酒成癖毫无出息的儿子。她实在忍无可忍,在风雪之夜与一个男人私奔。没想到那个男人薄情寡信,抛弃了她。似乎老天故意要她不得翻身,她真想一死了之,可是她不甘心,她要抗争,她要报复,她要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权倾天下而又挥金如土。终于有一日她遇到了一个叱咤风云的大魔头,自荐枕席,得了无上的尊崇,有了世间最美的花园,可以穿世上最名贵的衣饰,较之那个土财主的千金不知好了千倍万倍。嘿嘿,财主不想她有此殊荣,羞愧无地,合家举火自焚了……’说到这里,叹口气又道:‘尔耕,小妹说了这么多,你能明白么?’田尔耕道:‘原来夫人还有这么一段伤心往事,我却不知。你当时跟了老怪物,我心痛极了,但他是我的上司,我又能如何?后来他儿子王好贤差我去向东厂告密,说王森将往滦州石佛庄,我想除此老怪物,你便可回到我身边,哪知老怪物被囚镇魔塔内,他儿子恬不知耻的把你占为己有,我一怒之下投身锦衣卫,只因我详知白莲教内情,多次剿灭有功,才有今日地位。’那女子道:‘一个通缉犯,也能成为锦衣卫的大头目。’田尔耕洋洋得意的道:‘你不知道,前任兵部尚书田乐是我祖父,只因沈维敬出使日本坏了事,迁累我田家,以致家败人散,子孙凋零,朝廷通缉我,但风头一过,无人再予追究。说起来田某能有今日一大半倒是因你所激。你想要的,田某也能给你,不过田某已没有这个福份,另有一位权势富贵皆在我之上的贵人,这位贵人怜香惜玉,早想见你。’那女子道:‘权势富贵皆在你之上,难道会是当今的圣上?’田尔耕摇摇头道:‘不是,不过也跟皇帝差不离了,便是东厂督公魏忠贤。’那女子听到这里,失笑道:‘便是那个跟老怪物争老尼姑的魏进忠?一个太监,也说是贵人,田大人这个玩笑开大了。’田尔耕正色道:‘魏公公胸怀大志,武功超群,六年前力斗华山派高手张差,保护东宫太子的便是他了,如今已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赐名忠贤,提督东厂,二十四监局都是他的心腹,他日权倾天下也不无可能,昔日的刘瑾、王振也望尘莫及。太史公厄而作史记,那宫刑毕竟是外人强加的,怎比得上魏公公,只因报国无门,事出无奈才自宫为阉,以亲近天子,这份胆略,这份气魄,试问古往今来有谁人可比?你别看他已非男人,他练了大内秘术,名虽太监,实非太监。’这田尔耕当真无耻之极,对魏忠贤崇拜得无以复加。那女子又道:‘他与老怪物是冤家,你的身份被朝廷识破,前番又得罪了他,如何又搭上了?’田尔耕道:‘嘿嘿,跟着老怪物有什么好?我认了魏公公作义父,他不但饶恕了我,还帮我洗清罪责,你说这么个大贵人,天下哪里去找?’那女子道:‘听说魏太监有个对食的夫人,叫什么奉圣夫人客映月,本是皇帝的奶妈,是十分厉害的,我怎敢与她争宠夺欢?’田尔耕道:‘魏公公说啦,他与客巴巴不过逢场作戏而已,对你却出自一片爱慕之情,你只须让客巴巴三分,到时魏公公大权独揽,用她不着时,夫人何愁不能取代她的地位?’那女子道:‘既如此,等魏公公揽了大权之时再来接我吧。’说罢进了内室。田尔耕仍不肯罢休,在外面叫道:‘朝廷不日发兵剿除白莲教,再来接夫人时只怕已玉石俱焚。’无论他如何喊叫,那女子再不理他。属下等他出了园子抓他,还是给他逃了,后来听说教主召见八部首,便先去面见教主。后来教主派人四处搜查,仍不见他踪影,没想到他还藏在宫中。”

都大元一口气道出所见所闻,语句通畅连贯,谁也不会怀疑他是凭空捏造,他虽未言明那女子是谁,但在场众人都听出她是花仙娘,这事既已牵连教主夫人,徐鸿儒不便自作主张,一时沉吟未决。陆鸿渐道:“这事你我作不得主,还得去见教主,更何况教主闭关练功,你我身为护法,当在他老人家身边以防不虞。”徐鸿儒道:“也好,咱们这就去见教主。”

不久到冥思洞前,徐鸿儒叫守关的进去通报,半晌那人出来道:“教主口谕:只许二护法、各位部首、散人进去,余等免进。”徐鸿儒便着人看住田尔耕,领众人鱼贯而入。徐鸿儒心里早做好打算,见了教主,要将徐鸿儒所作所为合盘托出,劝谏教主清除教中奸佞,打退五宗十三派的攻势,重振教业,现下将见教主,心中却生出了莫名的不祥之感。细瞧石室顶壁拱立,上挂长明灯,作北斗七星状,照着下面忽明忽暗,壁有八面,其上彩绘《楞伽经》变相,俱是狰狞怪异的面孔,除了陆、徐二人,余等都未来过教主练功的石室,见了无不心惊。

陆鸿渐忽然想起什么,随着一阵石碰合的声音,有人畅声大笑,笑声却在洞外。陆鸿渐已感不妙,猛扑至洞门。那门坚硬非常,虽掌力骇人,一拍之下,并无丝毫松动,叔孙纥随即扑到,问道:“陆护法,怎么了?”陆鸿渐虎目圆睁,半晌方道:“我们中了徐贼的诡计,出不去了。”扫眼室中之人,见还有九散人、都大元、猛似虎共是十二人,而与徐鸿儒一伙的高尚宾、武名扬、欧阳德、酆九叙并不在列。刀梦飞道:“这门没有门括么?”陆鸿渐冷笑道:“本来是有的,这石室显非先前教主练功的石室,定是徐鸿儒把门括改在了外面。”欧阳千钟道:“你早该想得到的,是不是?”陆鸿渐道:“想得到又如何?”欧阳千钟道:“想得到还让我们来送死?”他一急之下,竟没想到陆鸿渐自己也在送死之列。陆鸿渐闻言大怒,但一想确系自己大意,便忍住了怒火。都大元忙打圆场道:“牛皮兄弟莫做无谓之争,事已至此,想想还有什么法子。”

那墙竟是铜铸铁壁,非人力所能施为。陆鸿渐兀自挥掌在墙壁上拍打,看有无薄弱之处,直到两臂酸麻,仍是无济于事。

黄眉和尚道:“他奶奶的熊,叔孙老匹夫,你倒想想法子啊!难道在这里等死么?”叔孙纥道:“徐鸿儒将我等诱入此处,自不会让咱们想出法子。我看你是省些劲,多喘两口气吧,不要死得那么难看。”这话自然也是说给陆鸿渐听的。刀梦飞道:“我看不大对劲,徐鸿儒有这个胆子对我们下手,教主必是无幸了。”他话才毕,陆鸿渐一双冷目寒电般射向他,似乎心中怒火都要发到他身上,刀梦飞不禁激灵灵打个冷战,闭口不言。叔孙纥道:“陆兄弟不必生气,刀兄弟恐怕是说中了。”陆鸿渐未尝没想到这一层,听了叔孙纥之言,不由得双腿跪地,极为痛心的道:“教主,是鸿渐没有保护好你。”

欧阳千钟拍拍大肚子,道:“我算过命,此生活到九十九岁,还有好些年呢,徐贼未必能关得住我。嘿嘿,等我睡上一觉恢复元气,运那石破天惊的神功,要将这墙揍个稀巴烂,不在话下。咦,黄眉毛,你的穿墙入户之技如何不使出来,莫非也是铜化金假的么?”黄眉和尚苦笑道:“小僧这项绝技只能‘入户’,不能出户,若寻常户室,门栓在内,能入户自能出户,似此如之奈何?”

外面传来叶晋的声音道:“陆鸿渐,九散人,王好贤已死,如今是徐教主当政,你们自投罗网,可怪不得徐教主狠辣。”这时墙壁八面都有刺鼻的紫气透入,众人知是毒气,立即屏息运功,但毒气有入无出,愈渐浓烈。萧遥无丝毫内功,当场便昏了过去。猛似虎、黄眉和尚、欧阳千钟功力较弱,也相继昏厥。叔孙纥长叹一声道:“想我叔孙纥,一生精打细算,到头来还是中了小人奸计,葬身于斯。人终有一死,任你聪明绝顶还是愚不可及,百年之后又有什么分别,陆兄弟,我叔孙纥心胸狭窄,原非做右护法的材料,这些年与你闹不快,还请陆兄弟莫怪。”众人一惊,叔孙纥的龟息功毕竟高人一筹,屏息时亦能说话。陆鸿渐听着不是滋味,便以腹语说道:“叔孙大哥,不要说了,陆某也有不是之处。”转眼望着各散人,又道:“陆某往日说话有什么不得体,全当是放屁。”

九散人与陆鸿渐向来不合,此番听了陆鸿渐之言,大是心热。刀梦飞第一个道:“大家为着本教,小小一点别扭何足道哉?”狗皮道人道:“我好占人便宜,言语无聊,也得罪了不少人,若能出这鬼地方,定要痛改前非,洗心革面。”烟花娘子道:“你这算什么,我也做了许多错事,这会儿也后悔了。”各人都自作检讨,或多或少吸入毒气,说了话都横倒在地。

忽然洞门豁地一声打开,有人冲进来道:“陆前辈、叔孙前辈,你们还好么?”陆鸿渐、叔孙纥几乎同时各抓两人飞身出洞,跟着那人也拖了两人出来,见是少冲兄弟,陆鸿渐道:“少冲兄弟,你来得及时,又是你救了我。”说话间三人把余人也拖出来,有的立即苏醒过来,但中毒较深的兀自昏迷。

叶晋也在此时领成百上千的宫中卫队杀到。陆鸿渐一闪冲入宫队,左掌猛然拍向叶晋。叶晋不及闪避,身子挡了陆鸿渐全部掌力,却不因此飞出,瞬息间骨头断作了无数截,委顿倒地。陆鸿渐右袖再一扫,顿时又扫倒了七八人,余众见了无不辟易。站在远处的十三太保大声呼喝,退回去的立被他们杀死,众宫卫又向这边拥过来。

叔孙纥道:“陆兄弟,咱们处境不利,还是先避一避再作计较。”陆鸿渐深以为然,护着众人且战且退。众人相互携扶,渐渐退到一处岩石下。陆鸿渐推开一块大石,露出后面一个山洞,说道:“此山洞可通山腰,咱们从这儿出去。”众人鱼贯而入,陆鸿渐待都进了洞,一掌把洞壁打塌,洞中突然一黑。众人借着微弱光线顺着洞向里深入,渐行渐下,走了约有一二十里地,从另一个洞口出到地面,果然已到莲花峰的山腰。陆鸿渐知徐鸿儒的人不久即可追来,又把这个出口封了,带众人到一个地窖中藏起。地窖乃白莲教贮粮所用,莲花峰上不下百十个,徐鸿儒一个个搜查,一时之间也搜不到众人的藏身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