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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六回 魔由心生

《《玉箫英雄榜》》

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阿弥托佛,诸位罢手,且听贫僧一言。”人群闪开处,迈步走来一个老僧,身披破衲衣,面似枯槁,身子单薄,弱不禁风。在场之人大多不识,只有少冲、九散人认得是南少林寺的空乘和尚。梁太清还道是释家来了帮手,扬剑向他喝道:“要入土的老和尚,这里要打大仗,你还不走开些?找死么?”少冲走上前合十为礼,道:“大师,那两本经书被恶人得了去,日后倘若找到,我亲自送到林泉院。这些人凶得很,杀起人来也不皱一下眉头,大师还是避开吧。”空乘微微一笑,道:“打破生死关,生来也罢,死来也罢,贫僧此行并非找死,而是劝架来着。”

蒲剑书轻蔑的一笑,道:“正邪势不两立,不是正存,便是邪亡。你劝得了么?还是省了这份心吧。”空乘望着他道:“山主可知何为正,何为邪?”蒲剑书道:“五宗十三派是正,白莲教是邪。”空乘道:“正邪本来就难以界分,山主存此门户之见,更加谬以千里了。五宗十三派虽正,其中也不乏何太虚那般的败类,白莲教虽邪,也并非人人都是大奸大恶罪大必死之徒,可见正中有邪,邪中有正。”少冲听这话,正合师父铁拐老之论,便道:“是啊,正中有邪,邪中有正。”

林朝阳道:“五宗十三派中有一两个败类,总比魔教都是败类的强。”梁太清道:“五宗十三派出了败类,那倒不假,但贫道没听说过魔教之中还有好人。”空乘道:“你不去看,当然看不见,即便看见了,你也不会相信。”武当派玄灵子扬剑向他一指,道:“我等在此做惠在当世、利及千秋的大事,几时轮到你这黄病鬼说话?”

空乘道:“你道是惠在当世、利及千秋,说不定乱在当世、留万古骂名。”梁太清道:“和尚自然帮着和尚,你到底是白莲教什么人?”少冲正要说出大师身份,空乘向他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再一指少林寺的铁镜方丈道:“方丈大师也是和尚,未闻他是白莲教什么人。贫僧无非一念系苍生,劝众位息争罢斗,不要妄开杀戒。”

玄灵子道:“魔教妖人心术不正,却擅作表面文章,以致惑动了无数无知之人,他说的看似有理,实是狗屁不通。咱们不要听他的,尽早将魔教妖铲除才是正事。”言下直指空乘是白莲教的人。却听有人连叫:“好臭!好臭!”说话的是狗皮道人,只见他捂着鼻子,一手作驱赶状,眼光却盯着玄灵子,又道:“刚才是谁放的一个大臭屁?当真横扫千军,臭倒万人。”玄灵子知道他骂的自己,怒不可遏,举剑向他刺去。剑刚要刺及狗皮道人,突然剑身被一股暗劲弹弯了回来,险些刺伤自己,一惊之下急退后几步。五宗十三派群雄见此变故,都瞧向二人,只见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到二人之间,其实那股暗劲乃叔孙纥所发,玄灵子还道是这老僧神功暗施,呆呆的看着他。

空乘合掌道:“在场诸位都是武林中人,都练成一身武功,可知武为何意?”众人见他提出这么简单的问题,大觉好笑,也有人看出他武功甚高,此问更是高深。真机子走近空乘打个道稽,道:“大师究竟是何人?倘若仅是为了劝架,还是趁早下峰吧。”空乘白眉一扬,道:“真机道长,你知道何为武么?”真机子虽不想与他瞎耗,但不知他来路,不敢怠慢了,只得答道:“武乃文之反义,待人以礼谓之文,动手相搏谓之武。”他含笑看着老僧,自觉答得还算贴切。五宗十三派中也有好些人点头称是。却见那老僧摇摇头道:“错了,止戈为武,无武而武。强大的武力能摧毁人的肉体,却不能摧毁人的信念。试问五宗十三派杀光了魔教中人,销毁邪恶的魔神之剑,魔教不在了,魔障就不在了么?不会,只要这世上还有贫愚,还有欺压和不公道,魔教就永不会灭亡。”

群雄听他话意,似乎有武还不如无武,这话如何听得进去。少冲却觉大师一言一语都打在自己心坎上,自己也有过这些念头,却从没有现在这么清晰。空乘见在场之人或愠或呆,只有少冲面露微笑,便向他点了点头。

真机子道:“大师说的轻松。魔教为祸人间,害死多少正人侠士,难道就这么算了么?”他此言一出,立即有好些人附和道:“对啊。”“就是。”白莲教中也有人道:“你五宗十三派杀害我教兄弟也不算少。”

空乘道:“你们各执己见,相互仇杀,冤冤相报,何时得了?”真机子道:“依大师之见,该当如何?”空乘道:“其实正邪之争,推本溯源,咎在释道之争。崂山原是道教的天下,四十年前,释家涉足崂山,在太清宫前修建海印寺,自此释道两家争讼斗杀不断。白莲教中大都笃信佛教,自是站在和尚一边,而道士中又多名门正派者,站在了道士一边,终于将正邪之争也牵涉了进去,加之用心险恶之徒从中调拨,日争日烈,以至水火不容。”

空乘追述往事,场上年轻的大多不知,只有少数武林耆老尚能忆及。真机子也有所耳闻,知道实有其事,却道:“正邪之争,由来已久,那件事不过是管中一瞥,沧海一粟。”空乘道:“何为正何为邪,谁为正谁为邪,当时难断然定论,自有后人评说。只怕若干年后正反成邪,邪反成正,亦未可知。”铁镜闻言不服,道:“大师居然是非混淆,正邪不分。”

空乘望着他,露出悲悯的神色,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请问方丈何为‘般若’?”铁镜心想:“你无计可施,便想拿佛经义理考倒我。”洒然一笑,脱口念道:“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体悟万物皆空的智慧,即是般若。”空乘又问道:“何为正法眼藏?”铁镜道:“自性清净无秽,不生不灭,以平等广博的慈悲心求得一切般若,即是正法眼藏。”空乘点头又摇头道:“你说的不错,可惜未能心领神会。既然万物皆空、平等广博,还强分什么是非正邪?所谓‘如来以无分别智,能分别一切。岂有分别之心而能分别一切?’人世间的贫富、贤愚、是非、善恶恰如过眼云烟,终归于寂灭,而智慧之光永存,使病者愈、贫者富、忧伤者展眉。般若无知而无所不知,正是无分别智能够分别一切妄相。”说罢合十作偈道:“大智无分别,大用无理事。如月印千江,似波随众水。”铁镜听了,大觉汗颜,只觉眼前老僧佛法精深,自己万万不及。

真机子冷笑一声道:“不分是非正邪,岂不是要我们纵容奸邪,与妖人为伍?”空乘摇摇头道:“恶要除,除的不是人。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不存门户之见,以一种平等广博的慈悲心,他山之错,可以为我所用。”真机子道:“释家的论述,贫道一直不敢苟同,大师之意,莫非要贫道弃道从佛?”空乘道:“儒家的 忠恕,道家的感应,释家的慈悲,都有一个‘心’字,三教看似自成体系,实则相互借鉴吸纳,不由道长不信。“

阳明派蒲剑书一听此言,不禁点了点头,须知创派祖师王阳明以一代儒学大家名世,晚年出道入释,学释家的坐禅,道家的养生,其所创的“心学”方臻大成。

四大金刚及在场的释子还想到了一件事,中土的佛学源自西域的天竺古国,佛祖百年后,教团内对律藏的领会和践行起了歧见,引起宗派的分裂,由上座部和大众部分裂为十八部大小宗乘,各派各执己见,互相攻讦,虽然阿育王、迦王为一统教团做了诸多努力,仍然收效甚微。何以一千五百年后佛教在本土式微,却在中土发扬光大,长盛不衰?除去异教族入侵,不能求同存异也是重大因由。

只听空乘喟然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世人为什么非得如禽兽一般自相残杀?虽有教派之别,门户之分,何尝不能取长补短?一切恩怨,为什么不能以博大宽容的胸怀处之?”他一连三问,望着场上芸芸众生,一脸悲天悯人的神色。

众人听了,自感惭愧的低头不语,但更多的是不以为意,反对这老僧插手正邪之争十分厌恶。

真机子道:“江湖上英雄好汉受魔教荼毒的不可胜计,远的且不说,近年来又有翁行吟、霍千奇、诸葛绵竹、龚向荣、佘云柏、普善师太、公孙墨、韩天锦及敝派镇元师兄丧于魔爪,这里哪一位不是任侠尚义、名扬江湖的豪杰,还有南少林寺的僧侣,如今都赴黄泉,与咱们这些未亡人阴阳两隔,有多少孤儿寡妇倚门垂泪,有多少失子父母风烛残年,这一切都拜魔教所赐。呜呼!天网恢恢,无奸不烛,正道荡荡,有邪宜平。”真机子能言善道,三言两语说得死者之亲朋尽皆落泪,对白莲教的恨又深了一层。

陆鸿渐内心深处也为残杀无辜失悔,但一想到爱妻惨死,仇恨之火大炽,况且他自来死不认错,别人越是指责批评,他越是倔强到底。当下傲然道:“杀了又如何?武林中人,谁不是双手沾满血腥?你们名门正派自认没杀过一个无辜之人?群雄一听,都觉他说得有理,行走江湖,刀口上过活,谁不杀人?谁能担保不枉杀一个好人?却听真机子道:“我辈除强扶弱,出手伤人在所难免,与魔教妖人有意为之叛然不同。”言下之意正邪的分别就在于在意无意,分剖得甚是明白。但杀人时是否有意为之,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陆鸿渐大步走出,自拍胸膛道:“谁要报仇,便报在陆某一个人身上好了。”叔孙纥忙与他并步上前,道:“老匹夫与右护法同生死,共进退。”群雄为二人豪气所逼,竟是连连后退。

真机子又问空乘道:“大师说居心险恶之徒从中挑拨,不知说的是谁?”空乘道:“这个人就在我们当中……”突然厉喝道:“憨山,你出来!”一语出口,群雄你望我我望你,不知他叫的是谁。玉支道:“臭老和尚,恩师的法号也是你乱叫的么?”空乘也不理他,道:“你的事别人不知道,老衲却再清楚不过。如今天下英雄咸集于此,也该你出来揭开真相了。”

空乘一言甫毕,只见徐鸿儒阵营中走出个蓄发的老僧,说道:“大师从哪里来?法号如何称呼?挑拨之事又是从何谈起?”陆鸿渐见授业恩师在此出现,忽然明白了什么,指着他道:“原来……原来是你!”

憨山道:“混幛!我是你的师父,如何这等无礼?”陆鸿渐冷哼一声道:“昔年你助老教主在崂山创立基业,封为法师,可说是我教第一功臣。徐鸿儒犯上作乱,你不加阻止反阴促其事,是何道理?”陆鸿渐敢爱敢恨,纵是师父有错,也会毫不客气指摘。

憨山道:“王好贤害死老教主,他不配做教主。”陆鸿渐道:“这是别人胡乱猜测,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教主犯下这等大错,咱们应当力请教主逊位,另谋良选,何以师父看中这种品行不端的小人?徐鸿儒犯上作乱,已自不对,又僭称皇帝,让万千本教兄弟葬身沙场,罪莫大焉,难道也不计较么?”憨山道:“师父有自己的主张,你不必多言。”陆鸿渐道:“那么阿修罗剑呢?你也要交给徐鸿儒?”

叔孙纥一惊,道:“陆兄弟,你说拿走阿修罗剑的那个人是你师父?”陆鸿渐没有答言,自是默认。憨山道:“阿修罗剑出,我教大光,此乃定数,至于其归属,也由上天所定。”陆鸿渐见师父显然偏袒徐鸿儒,极感痛心。

却听空乘道:“三十年前,你与太清宫道士耿义兰打了十八年的官司,所为何事?”憨山脸色微变,道:“成年往事,我早已忘了。”空乘道:“事到如今,你不必装了,崂山先是道教的天下,列为全真道第二大丛林,太清宫更是全真道随山派的祖庭,万历十五年,你在太清宫前修建海印寺,太清宫的道士自是不依。为此冲突不断,后来朝廷降旨毁寺复宫,你被发配雷州,到万历二十八年,道教复一统崂山。”说罢向憨山望了一眼,轻轻一笑。憨山道:“你说这些作甚?”

陆鸿渐也不曾知道师父的这些往事,见师父神色,看来实有其事。又听空乘道:“你能看破红尘,也不会跟着姓徐的胡闹了,借白莲教之力驱逐崂山道众,报复朝廷,嘿,这份用心当真险恶。”众人听了,俱各吃惊。萧遥道:“有这等事!憨山谋略之深远,竟瞒过了老教主。”刀梦飞道:“老和尚帮着徐鸿儒造反,原来是为了一己私怨。倒是我白莲教受他利用,元气大伤。”

徐鸿儒道:“白莲教源自弥勒宗,与和尚们本是一家,憨师不辞辛劳轻涉红尘,本意仍是普度众生。”说罢向憨山望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狗皮道人道:“不知小道是否也在驱逐之列?”烟花娘子道:“你是道士,便在驱逐之列。”狗皮道人道:“小道是白莲教的忠实信徒,连我也驱逐,是不是连白莲教也要驱逐。”他有意无意这么一句话,令众人想到了明太祖朱元璋,当年白莲教与明教联合抗元,朱元璋也是明教教徒,后来做了皇帝却大肆镇压明教和白莲教,这种忘恩负义之徒自是为人所不齿。徐鸿儒听他把自己比做作朱元璋,朱元璋是大明开国皇帝,倒也没什么不好,反而沾沾自喜。

陆鸿渐越听越惊,自己敬若天人的师父竟如此险恶,心想他当初收自己为徒莫非不别有用心?想至此向憨山道:“你当初收我为徒,便打算用作日后报复名门正派,是不是?”憨山淡然道:“无论如何,你武功能有今日,也该谢我才是。”陆鸿渐猛然间明白了一切,仰天笑道:“陆海啊陆海,你真是糊涂透顶,竟信了秃驴的一面之辞。”笑声中尽是苦涩与悔恨。十多年前,陆鸿渐爱妻遭侮致死,凶手藏入南少林寺,他多次上门要人未果,便守在门外不走。憨山发配刑满后仍出家为僧,当时便挂单于寺中,他将陆鸿渐带到无人处,劝他不必枉费力气了,道是南少林寺锦营花阵,人人都是花和尚,残灯与凶手交情甚深,已有言在先,要保护他周全,又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愿授陆鸿渐武功,只要记住凶手形貌,十年后再来报仇。陆鸿渐感激莫名,当即拜他为师,随他到伏牛山习武。十年后武功大成,把五名凶手一个个手刃了,只因残灯四处云游,这个仇搁置一边,直到去年腊月憨山派人传来讯息,说是残灯回了南少林寺,他立即下峰向残灯定下挑战之期。心中一直以为寺中僧侣个个都是贼秃,下手时便也不加留情。至于吴越楼头二十三条人命,却是他走后玉支所为,两人师从憨山,都会腐化掌,别人误以为乃陆鸿渐所为。

又听空乘道:“徐居士也上当呢。你以为憨山真心助你打天下么?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助王森苦心经营白莲教,以白莲教之力驱逐崂山道众,再助你谋叛造反,借五宗十三派及朝廷之力除灭白莲教,崂山还是他的天下,无非图的是释家正宗一统崂山。唉,野心家玩弄权术,可怜天下苍生受此涂炭。”

徐鸿儒听到这里,疑惑的望着憨山。憨山脸色阴晴不定,想是被人说中了心事,无话可说了。五宗十三派这边顿时人声纷起,有的道:“说来说去,咱们都是受人利用。”有的道:“哪里冒出个老秃驴,为妖人开脱,必是妖人的同党,咱们不能信他的话。”有的道:“这么多武林同道丧身于妖人手中,难道就此算了么?仇人就在眼前,此时不除,后患无穷。”丁向南、蒲剑书等人向真机子问计,真机子道:“事已至此,已无法回头了。”剑一扬,向憨山道:“憨山老贼,你是罪魁祸首,便先拿你开刀。”

一时间真机子、铁镜、丁向南、普恩、蒲剑书、司空图,五宗十三派高手都向憨山围拢,玉支跳出来拦在群雄身前,道:“要动师父,先过贫僧这一关。”大掌飘飘,与铁镜、蒲剑书等人动起手来。憨山洒然一笑,道:“这世上要动我憨山的人只怕还没出世。”说着话向一个方向大步行去。

挡在他身前的梁太清、林朝阳等人见他大步过来,直视群雄如无物,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刀口枪尖都对着他。憨山面无惧色,眼见着越走越近,直撞上群雄刀口枪尖,惊得群雄都用力向他搠去。慌乱中均觉手中搠空,再看憨山却不见了,掉头四顾,偌大个广场却哪里还有他人影?惊骇得手心都是汗水。

真机子、丁向南、司空图等人你望我我望你,俱感奇异,这老贼竟在众目睽睽下逃了,身法之快,当真匪夷所思,又起他既然能突然消失,也能突然出现,不由得心生戒惕,各自运功护住周身要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场上除了玉支、铁镜、蒲剑书三人仍在酣斗,一时谁也不敢出声。忽听有人惊声尖叫,跟着了无声息,投眼看去,正见憨山笑哈哈的立在孙太素身边,孙太素张大了嘴,双眼上翻,仰面便倒,竟是吓昏了过去。

真机子、丁向南、司空图三人几乎同时向憨山欺到,也不知憨山如何一晃身,竟在三人眼皮子底下失了踪影,三把剑刺到一起,险些伤了自己人。三人也是反应奇快,立即回剑护住周身向四周看去。只见憨山人在群雄十数丈外,正大腹便便、袍袖飘飘离去。真机子施展鹤云纵一飘纵前,一剑从他背心刺入,竟是透胸而过。他未料如此轻易得手,拔剑再看时,死者竟是师弟玄灵子,瞧着剑尖上兀自滴下的鲜血,这一惊之下竟是呆了。

旁人更是奇怪:“真机子怎么杀起同门师弟来,莫不是疯了?”尚未及多想,这边陆鸿渐大发狂性,冲入五宗十三派中见人便杀,一时鸡飞狗跳,群雄尽相躲避。叔孙纥、刀梦飞怕他有失,也跟着冲杀过来。

陆鸿渐自识破憨山为人后内心万分痛苦,虽受他利用,但自己一身武功为他所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总不能用他所授的武功去对付他。正当他委决不下之下,已见憨山向这边走了过来,说道:“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徒弟怎么能做出欺师灭祖之事?你的仇人是五宗十三派,他们害死你的爱妻,还要将你赶尽杀绝,去杀了他们,快去啊……”陆鸿渐起初使劲摇头,但听着听着,耳边尽是憨山的声音:“快去啊,快去啊……”爱妻受侮致死的情景又闪现脑海,仇恨之火大炽,冲入敌阵乱杀一气,似乎只有如此才好受些。杀到后来神智已乱,不单杀五宗十三派、徐鸿儒的人,连自己人也杀了起来。叔孙纥惊道:“哎哟不好,陆兄弟中邪了。”想与刀梦飞合力把他制住,哪知刀梦飞武功不济,连中两掌,当场便不省人事。叔孙纥一人苦苦支撑,看来也是险象环生,凶多吉少。欧阳千钟道:“老匹夫顶不住了,非我牛皮大王出手不可。”跳上前助叔孙纥一臂之力。

群雄纷乱稍定,又见那边铁镜与蒲剑书、松云与普恩、丁向南与真机子大打出手。本来铁镜与蒲剑书合斗玉支,不到三十回合便将玉支制伏,两人都突然发觉对方却是憨山,松云与普恩、丁向南与真机子也是如此,这才相互间动起手来。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虽如此以为,别人却看了个莫名其妙,又不自禁的心生恐惧。

祝玲儿自也是又惊又恐,紧紧拉着少冲和空空儿的手,道:“他们是不是中邪了,怎么自个儿打起来了?快想法子破了才好。”却听趺坐在地上的空乘道:“过来,我教你破邪的法子。”玲儿急问道:“大师快说,什么法子?”空乘道:“一物多相,诸法无常,法相俱空,空亦非空。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玲儿道:“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空乘道:“你打好坐听老衲颂经。”玲儿便也趺坐于地,少冲、空空儿守护在两人身旁,只听空乘闭目念道:“……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提应高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就生无所住心……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玲儿听着听着,便觉那憨山走了过来,对她说道:“女施主,你身边那个老和尚是大魔头,他要害你呢,别信他,快杀了他,快呀……”空乘也走过来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镜花水月,如梦泡影。不起分别想,不生所住心,没有你,你有我,没有好人,没有魔头,什么也没有……”又听憨山道:“……魔头就在你眼前,快动手啊……”空乘道:“没有好人,没有魔头,什么也没有……”这两个声音在她耳边交相回响,邪念一会儿生一会儿灭,手中的剑举起、收回,复举起,再收回,她本来就是天真无邪万事不萦于怀,心中做到这“什么也没有”自是容易之极,对憨山的话听着听着也就无动于衷了,到后来连空乘的声音也在耳边逝去。

在旁边守护的少冲见玲儿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不知发生了甚事,便要叫她,担担和尚见了连忙摆手,低声道:“教主在与心魔交战,千万打扰不得。”少冲仍是不大明白,但想多半跟修炼内功差不多,最受不得外界干扰,否则真气走岔,轻则残废,重则命丧。许道清、十三太保中的吴七挥刀杀过来,却被空空儿一人赶着团团转。有少冲及众散人护法,几个小角色倒也干扰不到玲儿。

却见空乘睁开双目,一个响指把玲儿叫出禅定,说道:“这是白莲教的‘天魔森罗万象功’,大象无形,化为万相。虽有佛法传妙义,还须慧剑斩心魔。人人心中都有一个魔头,才易为所侵。现在他已现形了。”此时打斗的人都停了下来,呆呆的看着对方,仿佛做了一场噩梦。闻者听说魔头现形了,都惊问道:“哪里?”空乘突然向一处喝道:“憨山,你现了形,还想走么?”站起身来大步而赶,只见他前面仿佛有一缕淡烟向远处逝没。

便在此时,广场东南方射起一支响箭,跟着北方、西方也有响箭升空,顿时角声四起,喊杀声震彻山谷。群雄一阵惊慌,不知出了何事。五宗十三派留驻峰腰的人奔来禀道:“山下尽是朝廷的兵马,下山要道已被封锁,说是白莲教聚众作乱,要将闻香宫踏为平地,叫我们五宗十三派尽快离开,否则一律格杀毋论。”闻者无论五宗十三派还是白莲教的人,都觉朝廷的兵马来得突然。徐鸿儒随即一拱手道:“各位,我这就不奉陪了。”率四大金刚、十三太保等亲信向圣殿后退去。少冲、陆鸿渐及各散人也保着退祝玲儿退向示众禅院。真机子见天色向晚,自知追击上去难有胜算,只得命群雄先退到峰腰营帐再作计较。

祝玲儿才知自己这个教主已成了朝廷钦犯,不住的叫道:“这教主我不干啦,你们谁想做谁做去?”慌得众人跪下道:“请教主收回成命,三思后行。”祝玲儿道:“那你们得想法子,别让我坐牢才好。”陆鸿渐道:“教主但请放心,属下们纵是粉身碎骨也要保护教主周全。”随即命刀梦飞、担担和尚出宫探查五宗十三派及朝廷兵马的虚实。玲儿才平定了情绪,紧紧抓着少冲的手道:“傻蛋,你要陪着我。”少冲向她点点头,心中既为她担忧,也在为美黛子担忧,这次朝廷来势汹汹,似欲将白莲教连根铲除,就算众人能逃出命去,日后也要被朝廷通缉追拿,难有宁日。

不久刀梦飞、担担和尚回来,报称五宗十三派及朝廷兵马都驻扎在峰腰各处要道,看来到了天亮才会攻上宫来。众人便计议当晚子时兵分两路,由陆鸿渐、空空儿、烟花娘子、担担和尚四人保护教主和萧先生从宫后小道掩出,叔孙纥、欧阳千钟、狗皮道人、刀梦飞四人领其余百数人从宫前大道冲下峰,以吸住朝廷大队人马。

众人计议已定,便都不再言语,只等着子时到来。虽只短短两三个时辰,却如等了两三天一般。子时将近,叔孙纥一路先出发,不久便遇上官军,喊杀声大作。陆鸿渐一路随即转到闻香宫后门,从小道下峰。玲儿劳累了一天,这时已在空空儿怀中睡去。少冲毕竟放不下美黛子,借口忘了一件要紧物事,要回去一趟。陆鸿渐便约他在峰下的望海楼会合。

少冲趁月色向蓉香小筑而来。此时的闻香宫已是一片虚墟,尸体随处可见,静夜之中尤显阴森可怖。有几处余火未熄,照着房坍墙颓,狼藉一片。兵临城下,宫中的宫卫、仆役早已四散逃命了,一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刚进后院的月亮门洞,冷不防门后藏了一人,一柄大刀从暗处挥了出来。少冲暗叫不好,躲闪已是不及,双掌向那人推去。

寒光乍闪,那人闷哼一声,便即倒地。近处大树上有人轻笑一声,跃下地来。月光下白衫飘飘,微风送来芙蓉花香。少冲见那人使的是冰魄银弹,又有芙蓉花香,心想除她之外还会是谁?不禁一阵惊喜,低呼道:“黛妹,是你么?”那人叫一声“少冲君”,几步扑入少冲怀里,正是美黛子。少冲软玉在怀,抚着她的秀发,鼻子一酸,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美黛子道:“我也是。”

相拥了一会儿,少冲问道:“黛妹,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美黛子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你跟我来!”牵着他胳臂,向外走去。少冲道:“去什么地方?”美黛子低声道:“到时自知,不要说话。”少冲听她口气十分郑重,便不多问。

少冲被美黛子拉着在宫中穿来绕去,越过一道高墙,置身一个花园之中。立觉花香扑鼻,薰得人昏昏欲睡。

二人穿过几畦花圃,钻入一丛花树下,便在此时,猛然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喝道:“谁?”紧跟着“吱呀”一声,头顶一扇窗户打开。二人还道为人发觉,心中突的一下猛跳。就听“喵喵”两声,一只猫子从二人身旁跃起,窜上屋顶而去。那女子道:“原来是只猫子。”便即关上了窗。屋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一只猫子就把咱们仙娘吓成这般。”

少冲闻声暗惊:“田尔耕也在这里!他话中称这女子为‘仙娘’,莫非便是教主夫人花仙娘?若非那猫子,险被二人发现。”

这时听花仙娘笑着道:“你睡的是什么地方?你给王森父子戴了老大一顶绿帽子,就不怕他们找你算账么?”笑声欢谑,浪劲十足。田尔耕道:“老怪物、少怪物为了争你,早已见了阎王,我还怕谁?来,亲一个……”

屋中传来田尔耕的咂嘴声,花仙娘的媚笑声,咿咿呀呀声。窗下二人听了,都觉脸红。少冲心生厌恶,便想离开,但见美黛子并无去意,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又听花仙娘道:“当年我遇到你时,你还是呆子一个,不想一别官场数年,人也变风流了许多。” 田尔耕道:“是么?却比你那阎郎如何?啊仙娘生气呢,好好,今晚是我二人的良辰春宵,提那臭道士作甚?”花仙娘道:“魏太监命你来接小妹进宫,你倒好,他还没当皇上呢,你便使这以吕易嬴的计策。” 田尔耕道:“非也非也。我田尔耕对魏督公忠心不贰,这叫做先尝后进,……仙娘,时候不早了,咱们到温柔乡中去重温旧好吧,嘿嘿……”

花仙娘嘤咛一声,似是半推半就,说道:“瞧你这副馋相,是不是离开小妹之后没见过女人?”田尔耕道:“见是见过,不过没见过比仙娘还美的美人。”花仙娘格格笑道:“你倒会甜言蜜语,小妹有正经话问你,你跟随了王森这些日子,他难道就没给你些好处?”田尔耕道:“老怪物肯给什么好处与我?其实他心中已疑我救他不怀好意,只是一门心思重登教主大位,无暇与我周旋。你问这作甚?”花仙娘道:“小妹只是随便问问。听说当年王森被锦衣卫捉去,《莲花宝典》也一起失落。他没有跟你提起这部书的下落?” 田尔耕道:“锦衣卫用尽酷刑也不能从老怪物口中问出《莲花宝典》所在。这次督公让我跟着老怪物,一是居中行事,让白莲教自生内乱,二是打听此书下落。可是老怪物狡猾得紧,始终不露丝毫口风。”花仙娘道:“你若找到了,不妨借小妹一观。小妹一直奇怪得紧,想瞧瞧这部人人欲得而有之的宝典怎么个稀奇。”田尔耕道:“你们女儿家当呆在闺阁描红绣花,这些打打杀杀的劳什子有什么好看?不过你既提出来了,我也不好拂你意。传说中这部书是白莲教历代武功的集大成,分度人和杀人两篇。你想看度人篇还是杀人篇?”花仙娘略一沉吟,道:“度人篇怎样,杀人篇又怎样?”田尔耕道:“度人篇修己以救度世人,杀人篇则都是‘一步十杀’功夫的修炼法门。” 花仙娘道:“何谓‘一步十杀’?”田尔耕道:“以尽可能少的招数杀尽可能多的人,名谓‘十杀’,实则百杀,千杀乃至万杀、万万杀。譬如玄天九变、幽冥大法、化腐功、无相莲花劫指等等。”花仙娘道:“众生多苦,死即超脱。杀人也即度人,何必强分两篇。老怪物曾教了我一门吸人功力的掌法,只是太过肤浅。”田尔耕道:“那便是‘玄天九变’中的‘大而化之’,掌法上叫做大罗摄魂掌。咦,似乎有人来了……”

便在此时,外面有人吼道:“喂,武林第一美人住这儿么?快出来迎接老子。”又有百花苑婢女的喝骂声,不久打斗起来。听声音约摸有一二十人,闹嚷中闯了进来。屋中静了一会儿,忽响起铮铮琴声。

少冲大着胆子探头从窗缝睃进去,见屋内宫灯放出玟瑰色的暖光,映得满室春意融融。左首缦帐低垂,旁边立地工笔仕女图的屏风,右首月牙形琴案旁坐了一个白衫女子,以覆琴的白绫蒙住口鼻,十根如削的葱管挑拨琴弦,姿态优雅之极,弹的是汉代古曲《有所思》。

少冲一见她身影,脑海中立即浮现苗疆蓝孔雀家和石宝寨下林中出现过的那白衫女子。

脚步声到了近处,屋中琴音戛然而止。只听花仙娘道:“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来人中有人道:“我们久闻武林第一美人花仙娘的艳名,想一睹芳容哩。”有人道:“江湖上都道仙娘姿容绝代,倾国倾城,天下英雄无不拜倒在仙娘石榴裙下。可惜被魔头霸占,我见犹怜,如今好不容易踏平魔教老巢,第一要务当然是救美人儿脱离生天。”另一人粗声粗气的道:“俺老沙老婆死得早,没儿子继承香火,向仙娘提亲来着。仙娘正好死了老公,寡妇配鳏夫,妙得紧啊!”还有的口出秽言,语多媟亵,什么“向闻仙娘有吹箫之口技,海某恰有吹笙之绝技,特来与仙娘一较高下”、“仙娘虽年过芳信,身事三夫,但驻颜有术,虽经破瓜,那玩意仍是完璧,跟处子一般无二,绝顶功夫更让人欲仙欲死”云云,嘻嘻哈哈,没半点正经。不等允可,径闯进屋。有人道:“啊,我看到大美人了,心跳得厉害……昏啦,昏啦,陈兄弟,扶我一把。”另一人道:“她蒙着脸的,你没瞧见面容就要昏了,真是没有出息。”那人道:“要是看见面容,只怕会血脉贲张,狂流鼻血而死。”姓陈的那人道:“喂,蒙着脸干么?让爷儿们瞧瞧,武林第一美人是不是名副其实。”

花仙娘轻拂琴弦,柔柔的道:“你是鄂西鹰爪门的齐思远?”那人道:“咦,想不到大美人也识得我这乡下汉,难得难得。”花仙娘仍是柔柔的道:“红脸膛的大哥是朱砂掌掌门洪金豹,这位提刀的是地堂刀掌门陈贯西,还有梅花剑林之甫,蓬莱派海百川,西凉拳沙万里……” 她正眼也不瞧众人,一口气数列十几人的来路及姓名,竟是丝毫不错。那些人张大了口,自是惊奇不已。听她续道:“诸位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贵客盈门,幸何如之。还有一位,小妹可不识了,不知如何称呼?”

那文士打扮的汉子道:“敝人姓王,双名‘大人’。新近才创了一个门派丁当剑,自任掌门,尚未开门纳徒,难怪仙娘不识。”

花仙娘娇笑道:“王大人?这名字有趣得紧。嗯,今夜小妹心情很好,允许你们中的一人亲睹小妹容貌。倘若他的武功不错,所谓美女爱英雄,小妹让他一亲芳泽又有何妨?”

她话一出口,洪金豹抢先道:“就是洪某我了……”说着便欲奔过去,却被林之甫牵胳臂拉住。林之甫道:“慢着。凭什么是你?你武功最高么?”洪金豹道:“老子是武状元。武功称不上天下第一,却也比你们强些。”

这句话一出口,立即触犯众怒。齐思远道:“武状元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家里几个钱没处使……”陈贯西道:“你洪金豹就算有些真材实学,未必强得过陈某一手地堂刀法。” 海百川道:“洪兄妻妾成群,也来凑这个热闹,就不怕嫂夫人揪耳朵?小弟还未成家,连大姑娘的手也没摸过,何不成全小弟一回?”

也不知谁推了洪金豹一把,洪金豹还道他们真要动手,怒道:“谁有不服,便是自讨苦吃。”蓦地一拳打出,立将一人打翻。那人被他突袭得手,自是不服,跳将起来,挥刀一阵乱砍。这些人本来各有心病,此时为了一睹“武林第一美人”的容貌,也顾不得什么交情道义,瞧谁不顺眼,立下杀手。

刀光剑影中洪金豹被陈贯西一脚踢出窗外,正欲张口大骂,忽见到两双眼睛直楞楞的瞧着他,吓得呆了一会儿,便要高呼。蓦地哑穴被点,这一声停在了嗓了眼。

出手的正是少冲。少冲打手势叫美黛子离开。美黛子却取出一条布带,含在嘴里打湿,再用湿处带蒙住鼻孔,在脑后打个结。又递给少冲一条,示意也这般蒙住。少冲不知她搞什么鬼,还是照办。

这时屋中只剩下两人打斗,叫王大人的那文士在一旁冷冷的瞧着,地上横七竖八摆满尸体。打斗中梅花剑客林之甫突然止剑跳出圈外,道:“不打了,不打了。”与他相斗的陈贯西道:“你认输了?”林之甫道:“我看一时难分高下。不如咱二人各看美人半眼,合起来算是一眼。” 陈贯西道:“怎么个半眼?” 林之甫道:“你我各闭一只眼,不是半眼么?” 陈贯西笑道:“却也不错。不知仙娘之意如何?”

便听花仙娘道:“有何不可?不过你二人须到屏风后来,小妹可不想被第三人占了便宜。”二人瞧一眼王大人,知“第三人”指他,又见仙娘款移莲步,转到屏风之后,二人喜上眉梢,抢步跟了进去。不久就听其中一个道“好美”,一个道“好香”,便即了无声息。王大人脸色微变,正欲拔剑,忽觉天旋地转,趔趄了几步,终于栽倒。

少冲正自奇怪,已见花仙娘自屏风后走出,怀抱一个花盆,呵呵一笑,道:“几个粗人莽夫,市井小人,也配瞧本仙娘的容貌?”少冲凝神瞧去,见盆中石佛上盛开的是一株异色莲花,此时花瓣合拢,鼻中忽闻到一股极浓烈的腥臭味,立觉头晕目眩,起初还道是死人的血腥味,一转念觉得不对,心想:“血腥味不致令人眩晕,难道是这花的臭味?”这时才明白蒙湿布的用意。转眼瞧见美黛子已然承受不住,当即伸指按住她风池穴,潜运真气帮她抵制。

屋中传来田尔耕的声音道:“他们都怎么了?仙娘,……好大的腥味,我头晕得厉害……” 花仙娘道:“这是优婆罗花散发的香味。任你武功多高,百步之内无不闻香而倒,只不过功力高的晚些昏倒,早些醒来而已。”田尔耕颤声道:“是不是我也中了毒?” 花仙娘道:“不妨,我另外酿制了一种百花酿,可解此毒。你赶快服下。”说着话从碧纱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自己先饮了一口,递给田尔耕。

田尔耕见她服过,再无怀疑,急饮了一大口,道:“我教圣典中记载,金钵罗花是西域异种,三千年才开一次花,毒性极烈,我教历代栽植,均未成活,仙娘真乃莳花能手,居然给你种活了。”忽想起什么,说道:“这花一直放在屏风后的,刚才还微吐异香,这时何以臭不可闻?这些人来时为何不昏倒?”

花仙娘道:“此花有个习性,一遇血腥之气便会合拢花瓣,散出剧毒花粉,其臭如腥。也正因为如此,才不致人心生防备,下毒于无形。这几个姓林的,姓陈的,若不是自己弄得血雨腥风,又怎么会中毒,中了毒还不知怎么回事?吸入毒粉不过昏倒而已,较之服食花粉真是小巫见大巫。”田尔耕道:“服食花粉又如何?”花仙娘道:“毒入血液,他自身也成了大大的毒物。所呼之气,所用之物,也可致人染毒。徐鸿儒利用中过毒的小安子毒昏陆鸿渐而生擒之,你也是知道的。起初虽与常人无异,不过神倦体乏而已,七日之后必将血凝而死。”

田尔耕脸色起来越难看,待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煞白,指着花仙娘道:“你给我服了此花花粉是不是?”花仙娘嫣然一笑道:“不错!那百花酿中确有优婆罗花花粉。可笑啊可笑,适才小妹剥枇杷喂你,楷杷无毒,你疑心不吃。百花酿剧毒无比,你反抢着服用……且住!你若运功,只会自促寿限,死得更早。”

田尔耕举起的掌颓然垂下,黯然道:“你也喝了的。”花仙娘道:“你道我喝过,这酒就不会有毒是不是?怎知我事先没服解药?何况我蒙的白绫上还浸了一层药渍。”

田尔耕道:“有解药?”花仙娘道:“优婆罗花乃世间罕见的异种奇葩,一千年前就已绝种。多少人试图栽植,皆不慎中毒,死了还不知原由。这么凶险的花,小妹不先配制解药,如何敢栽种?不过小妹莳花之术一流,于制毒解毒一道就一窃不通了。方子是小妹从蛊王那里巨价买来的。此花长叶之时,叶上生出一种毒虫,专以嫩叶为食,其毒恰好与花毒相抗。待虫成蛹,晒干研为粉末。配之牛黄、白芷加以调和,解药便制成了。其中分寸剂量不能丝毫有错,否则非但不能解毒,还会加重花毒毒性。前功尽弃,后患无穷。”

她一番话娓娓道来,似乎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又从碧纱橱中取出一个瓷瓶,在每个死尸上倒上一小撮黄色粉末。尸体沾粉即化,一阵青烟腾起,伴着一股恶臭,死尸化成了一滩脓水。

田尔耕骇然道:“这又是什么?”花仙娘道:“这是化尸粉。几个臭男人,若不化个一干二净,没的脏了我的百花苑。可笑这些人在世上走了一遭,死前不知怎么回事,死后连个尸首也找不到,岂不悲哀?其他人想一睹本仙娘绝世之容,死得可算冤枉,这姓王的也想跟本仙娘争,死了也活该。”

田尔耕道:“仙娘,我田尔耕对你一往情深,什么事都没瞒过你,你为何不信我?”花仙娘笑道:“一往情深?十几年前你说这话小妹还相信。如今你聪明了,懂得玩花样了。”说话时手拿瓷瓶在田尔耕头顶虚晃。

田尔耕叹口气道:“我万分小心,还是中了你道。心计玩不过你,求你念在往日的情份上,饶我一命。”低头垂目,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花仙娘不为所动,道:“除非你交出《莲花宝典》。”田尔耕道:“我委实没有,不信你搜我身。”花仙娘冷笑道:“其实小妹在与你假意温存时已搜过了,书不在你身上,必是被你藏在了别处。”

田尔耕道:“罢了,你我做个交易,你给我玉箫和解药,我给你书。”花仙娘呵呵一笑道:“书果然被你得去。小妹两物换你一物,未免太吃亏。只换解药,不换玉箫。”见田尔耕脸露为难之色,又道:“你只有七天可活,可要想好啊。”突然出指,点了田尔耕穴道,沉吟道:“山下都是官军,把你安置在何处呢?……有了,无尽藏院住的都是老弱病残的教外人士,别人不会起疑。”她先将花盆放回屏风后,挟起田尔耕,从后门出百花苑。

美黛子面露喜色,道:“咱们进屋去。”先自窗子翻了进去。少冲对花仙娘颇有惧意,急道:“你疯了么?花仙娘快回来了。”美黛子道:“无尽藏院来回尚有半烛香工夫。”少冲心想:“听花仙娘和田尔耕二人对话,似乎花仙娘有一枝箫。会不会是玄女赤玉箫?黛妹想找到赤玉箫么?”当下也钻身进了屋子。

屋内腥气兀自未散,只是淡了许多。美黛子立即翻箱倒箧,床下柜头,整个屋子搜查了一遍,又看地板、墙壁有无暗隔。忙乱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美黛子道:“真是可惜。”忙又将翻乱的物事放归原位,做成无人来过的样子,拉着少冲的手道:“找不到箫,咱们把这盆花带走,也不算白来。”少冲不明白她要这花作甚,无暇多问,跟着她转到屏风之后。

美黛子端起花盆,心中甚喜,正欲走时,少冲拉住她,低声道:“有人来了。”两人屏息不动。少冲听来人脚步声沉稳且急,不似花仙娘,突然察觉那人正朝屏风而来,瞬间脑子转了好几个念头。便在来人近身之时,立即出指点他穴道。指及半途,已被来人先点了穴。他暗惊道:“我以静待动,以暗制明,还是被抢了先。这人武功好生厉害。”一看来人非别,正是玉支、陆鸿渐的师父憨山和尚。

憨山点了两人穴道,谛听外面动静,一双贼眼骨碌碌乱转。少冲暗自奇怪:“憨山成了正邪两派的公敌,怎么还敢回来?”随即明白:“他这是以退为进。别人都道他会逃得越远越好,怎想到他还在闻香宫?”

隔了一会儿,忽听脚步声细碎,已知是花仙娘回来了。花仙娘刚踏步进屋,已然察觉有异,轻手轻脚朝屏风移去。猛然间屏风上穿出一个巴掌,掌未到,掌劲已将她荡了开去。跟着昏穴一麻,便即不省人事。

憨山突袭得手,忙把花仙娘抱到床上,放下帐钩。便在此时,一个苍老干瘪的嗓音自屋外响起:“憨山,你跟老衲回去消除误会。误会不除,多有杀伤,罪孽可就更大了。”说话的正是空乘上人。

憨山惊惧不安,立又镇定道:“空乘,你是得道高僧,这个女子闺房,你进来不得。”那知空乘置若罔闻,迈步进屋。忽然一条柔软的物事飘落在他干皱的头上。他取下一看,乃是女子贴身穿的红肚兜,笑着摇摇头,轻轻放在琴案上。

憨山见状哈哈大笑,指着空乘鼻子道:“老和尚未能绝除色欲,算什么得道高僧?哈哈……”空乘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老衲都已放下了,大师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憨山道:“东西你已放下了,可是你的心未必放得下。”空乘道:“大师言之有理。就好比你把两部经书占为己有,未必能参证菩提妙谛。”憨山一惊,心道:“我从萧遥手中夺来《法华经》、《楞伽经》的事也被他知晓了。”却佯作不知,道:“什么经书?你说什么,我不明白。”空乘道:“你能明白,老衲也不用多费唇舌了。‘生执著,以法华解之;众生多欲,以楞伽净之。’大师真能专心佛法,拿去也没什么。倘若为了争名逐利,有违佛经本意。”

憨山冷笑一声,道:“空乘,你不要赖我。其实你已是沙门中的圣人,放着西天极乐不享,何必再来多管俗务闲事?”空乘道:“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佛门广大,普度众生。老衲岂能独善其身,置万千人愚蒙而不顾?为度众生脱离三世之苦,不辞辛苦出山林,正是我大乘佛教的宗旨。” 憨山恶声道:“好吧,我便让你下地狱!”手起一掌,排山倒海的掌力向空乘激冲而至。

也只是一刹那间的事,空乘竟然气度从容的唱了一首寒山诗:

“众星罗列夜深明,点点孤灯自未沉,圆满光滑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

空乘脸上始终含着微笑。歌声甫停,似乎他的全身都升起袅袅青烟,幻出千万朵白莲花,金光灿然。也许这就是佛法感人的力量,智慧迷人的魅力。

憨山这一掌停在半途,再也打不下去,扑通一声,双腿跪地,面有愧色的道:“我知错了,求圣僧收我为徒。”跟着门外抢进来两人,跪称:“求圣僧收我为徒。”正是四大金刚中的瘦尊者和矮金刚。那金缕衣乃佛祖姨母大爱首比丘尼所织,佛祖赠与伽叶尊者,嘱其在鸡足山入定,待弥勒佛降生后相授。四大金刚是波斯胡僧,无意中从一个汉人口中得知佛教至宝金缕衣流落中土,得到《法华经》《楞伽经》两部经书便可得到金缕衣,便不远千里来到中土,但经书搜罗了不少,哪有金缕衣的一点端倪?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在徐鸿儒麾下做事。二人不知祝玲儿得了金缕衣,追寻至此,原是为了抢夺二经,在门外偷听良久,反而有所了悟,眼见空乘身现智慧的光芒,心悦诚服的求为徒弟。

空乘点点头道:“很好。”瘦尊者道:“请师父慈悲,教导我们解脱的法门。”空乘道:“谁绑了你,你求我解脱?”瘦尊者道:“没人绑我呀!”空乘道:“既然没人绑你,你还求什么解脱法门?”二人一听,忽然开悟,无不喜形于色,只觉无限的甜蜜。其实真正的佛宝就在人的心中,不必外求,又何须外求?

憨山本就深具慧根,只因当年一念不愤,妄动无明,后来灵明蒙蔽,愈陷愈深,现经空乘点化,顿悟前非。晚年致力于禅净合一,掩关念佛,昼夜课六万声,终成净土宗一代高僧。曾有《醒世歌》传世,略云: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耐柔和是妙方。……春时才逢杨柳绿,秋来又见菊花黄。荣华总是三更梦,死后空余手一双。悲欢离合朝朝闹,富贵穷通日日忙。劝君切莫要争强,百年混世戏文场。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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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和美黛子身子虽不能动,但于空乘等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少冲听空乘句句都是至理名言,虽不甚懂,但对这位高僧大生祟拜之情。不久忽有丝丝柔和的劲力透来,冲开二人点中的诸穴。二人身子渐能动弹,心知穴道是憨山所解,待到屏风外,早不见了空乘、憨山等人,少冲深感怅然。

美黛子见少冲发呆,道:“呆子,趁着毒女人未醒,还不快走?啊,是了,你也想瞧瞧她的容貌是不是?这么个蛇蝎美人,我恨不得用刀子划烂她的脸……”走到床前便欲揭开帐子。少冲道:“算啦,她小时候很惨的。”美黛子道:“咱们逼她说出玉箫所在……”说着话揭起缦帐,二人齐声惊呼,床上锦衾绣枕,香气犹存,却哪有花仙娘?少冲道:“这妖妇不知何时去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速即离开。”

美黛子道点头称是,临走时又将掉在床上那张覆琴的白绫袖起,同少冲急急出了百花苑。

此时乌云掩月,雷声隐隐,天空酝酿着一场大雨。下到峰腰,忽听前面人声呐喊,火光照耀下见是朝廷与十三太保厮杀,当中有一骑往来冲突了几次都被官军兜截而回,瞧背影是徐鸿儒。又听有人大喝道:“那厮还不下马投降,瞧我取你狗命。”那人是这队人马的百夫长,说着话纵马上前,一枪把徐鸿儒搠下马去,又有几名官兵拥上前朝他挥刀乱砍。十三太保中的赵大叫道:“教主已死,大伙儿散了吧。”说话中四散逃去,官军吆喝着追击。

少冲料想徐鸿儒决不会如此轻易就死了,待他们都去远,到近处借未熄的火光瞧那死者,早被砍得面目全非,也不知是不是他。耳听得有人马汇聚过来,他不敢久留,拉着美黛子的手向峰下奔去。黑夜中峰下火光闪烁,官军围得如铁桶相似,时时传来呐喊道:“贼首已被乱刃分尸,乱贼已无路可逃,快快投降!”

少冲牵着美黛子提气轻纵,趁黑穿行,过一道密林时,忽觉颈后风响,刚一低头,一把大刀从头顶抡了过去。少冲把美黛子腰揽起,快步而奔。那人喝道:“贼子,哪里逃?”不久马蹄声响,骑马追了上来。少冲突然一个折身,脚尖在一棵大树树干上一借力,翻身一脚将那人踢飞了出去,正好落身在飞奔的马背上,揽着缰绳,带着美黛子纵马而行。左方有人叫道:“妖贼要逃了,快抓住他!”跟着一阵嗖嗖之声,密密麻麻的箭射了过来。少冲折下头顶一根树枝,在两人身前舞成一团,把箭都挡了回去。再奔一阵,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撒下来,前面道路险绝,马不可行,美黛子见林深处有座道观,便道:“咱们先到那儿躲雨。”

牵马到了道观檐下,见墙倒草生,观内蛛网尘封,瞧情形久已废弃。白莲教盘踞莲花峰后大驱道众,似此废圮随处可见。两人将一间小屋收拾干净了,也不敢点灯,便只坐等雨停。少冲又忍不住问道:“黛妹,你实话跟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电闪下,美黛子眼光闪烁,不愿与少冲对接,道:“我知道这事早晚要跟你说,可是……可是我又不想让你知道,害怕你知道了会不要我。”

少冲道:“如今徐鸿儒一伙已土崩瓦解了,谁还会威胁到你?你跟我说,我帮你啊。”美黛子连连退开,摇头道:“不,我不能……”少冲心中有气,道:“原来你一直把我当作外人,既如此,我们好聚好散,从此再无瓜葛。”说罢便欲出门而去,抬头一道闪电电劈下,于无声处听惊雷,猛醒怎可说此气话,便止了步,心中极希望美黛子能软下口气,告诉自己真相。过了半晌才听美黛子道:“我不怪你,你走之后,我就去一个遥远的地方,谁也找到我……”少冲闻言心中一痛,道:“你总是说这种话,你不知道你说这话时我心中有多痛?”

美黛子道:“少冲君,我真想没有过去,没有一切纷争,去一个外人不到的地方,就我们两个……”少冲听她柔声细气,电光下见她已是泪流满面,心肠顿软,伸手为她拭去泪痕,道:“我知道你不是存心骗我的,你一定有你的难处,算了,你的过去我不想知道,只要你真心对我,不再干坏事,我也什么都不在乎。”美黛子大为感动,倚在少冲怀中,似觉外面的电闪雷鸣、风啸雨狂已不再可怕,轻声的道:“是真的么?少冲君,为了你这一句话,我情愿把一生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