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一回 英雄竞起
这时台上又有两人动上了手。武功都甚拙劣,谁也摆不平谁,一时纠缠不清。台下有人撮唇吹哨,有人喝倒彩。只觉适才苏小楼连斗八人,煞是精彩,但武林中的几位顶尖高手尚未出场,恐怕好戏还在后头,便耐着性子看下去。 这时天色已晚,广场四周各置七处篝火,轩辕台下十来名少女手中也点上了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台上好不容易分出胜负,又上去一人,武功又是平平。两人你来我往,仿佛同门师兄弟拆解招势一般,打得甚是没趣。 恰在这时,有人看见东方一颗流星直冲上天,到得高处炸了开来,散作一团火星,瞬间即逝。那人叫道:“流星火炮!” 便有好些人翘首东望。东边又有一颗流星升起,不久又有一颗,只是较前一颗近了数里。多半是江湖中的大帮大派以此传讯,并且来者甚众。 众人惊疑未定,却听台上有人大喝道:“尔等庸才,也佩在此台上打擂称英雄么?”一声掌响,两个庞大的身躯滚落下台。众人转回目光,见台上一人灰袍直裰,右袖虚垂,正是白莲教右护法陆鸿渐,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詈骂者有之,恐惧者有之。 五宗十三派芦篷中一人宏声说道:“阿弥陀佛!陆鸿渐,你还不知悔改么?”说话的是个身披袈裟,手拄锡杖的老僧。众人认得,乃少林寺方丈铁镜大师。 陆鸿渐向铁镜一指,道:“大和尚,你上来说话,陆某何罪之有?”铁镜道:“滥杀无辜,这难道不是罪过么?老衲奉劝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陆鸿渐道:“如何是佛?”铁镜道:“法相俱空,佛亦是空,没有佛。”陆鸿渐仰天打个哈哈,道:“没有佛,如何立地成佛?你们这些人好为人师,老想教训别人,庶不知最该教训的是你们自己。”
铁镜性子极烈,闻言大怒,锡杖敲地,铿锵有声,说道:“降龙伏虎,除魔卫道!”
话音刚落,铁镜背后闪出两个罗汉,一持熟铁棍,一持戒刀,跃上高台。
看台上的顾大嫂随即发话道:“喂,少林寺的高僧,切不可乱了规矩。既然上台较技,请看在王屋山庄面上,以一对一。”
降龙伏虎两罗汉同声道:“咱二人向来是共进退,同生死。”
陆鸿渐笑道:“两个臭和尚何足道哉?以一敌二,正称我怀。”迎步上前,一掌击向持刀的降龙罗汉。 降龙罗汉身形一错,转到陆鸿渐身后,与伏虎罗汉成两面夹攻之势。一交上手,陆鸿渐便觉两罗汉劲道刚猛,确是外家功夫中的高手。
两罗汉一刀一棍,攻守法度谨严,摆的是降龙伏虎阵。两人对此习练已久,不知败了多少闯寺挑战之人。
然而陆鸿渐也非易与之辈。只见他纵起轻功,在刀棍间闪跃腾挪,窜高伏低,毫无败象。
毕竟疾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时间一长,两罗汉气力难以为继。陆鸿渐却内劲绵长,待见降龙罗汉刀法中露出破绽,右手衣袖上拂,由他下腹窜上。降龙罗汉不防他衣袖也能攻击,反应不及,顿觉下腹剧痛。此时伏虎罗汉自后攻到。陆鸿渐又是一招“惊鸿照影”翻身跃起,一爪抓在伏虎罗汉肩上,人已到他身后。伏虎罗汉趔趄一步,全身跳了起来,反腿倒踢。陆鸿渐侧身一闪,长袖伸出,卷住他腿踝,顺势外甩,竟如使软鞭一般。伏虎罗汉本想这一记蝎子腿即使不能踢不中也不致失利,尚未明白怎么回事,人已被甩了出去,紧跟着胸口一紧,身子一震而退。
但两罗汉都皮坚肉厚,陆鸿渐掌中的毒气竟攻不进去。被抓中掌,浑然无事,又向陆鸿渐猛扑上来。一百回合过后,两罗汉已甚狼狈,兀自缠斗不休。
却见一团黄影晃上台,咣啷一声,有人喝道:“降龙伏虎退下!”
众人见是铁镜,精神为之一振,为铁镜大叫鼓劲。降龙伏虎收身肃立,向方丈行了礼,退到台下。
铁镜道:“邪魔外道,冥顽不化。还想争夺玉箫,祸害武林么?有老衲一口气在,决不许容你得逞!”说罢以杖拄地,震得石屑飞溅。他三番两次震动锡杖,可见怒气实大,但又不得不顾全身份。
陆鸿渐微微一笑,道:“老和尚要寻死,谁也拦不住。”
铁镜锡杖一横,呜的一声,平平扫出。这一扫虽慢,力道却是惊人。陆鸿渐不敢硬接,虚出了一招,退了一步。铁镜使出伏魔杖法,步步紧逼。只见一团杖影围住陆鸿渐,台周的火把为劲风所激,火焰向外飘摇不定,以致台上忽明忽暗。
陆鸿渐在杖影间穿插,好在他轻功极高明,每每间不容发,他竟避了开去,铁镜连他衣角也没碰着。饶是如此,他却未觉丝毫轻松,有一回锡杖贴面扫过,劲风刺脸,火辣辣的痛。这老和尚对真机子唯命是从,陆鸿渐对他素怀鄙视,但五十几回合下来,不禁心生佩服,叫一声:“好杖法!”
铁镜时刻提防陆鸿渐右袖上的古怪招势,瞻前顾后,武功不免打了折扣。堪堪两百回合,竟是不分胜负。
斗到分际,陆鸿渐忽施一招“翩若惊鸿”,欺近身去,铁镜杖在外圈,一时急忙左手使大擒拿手,刁陆鸿渐手腕。陆鸿渐侧肩坠肘,“腐蚀功”使出。铁镜又变刁为爪,施以龙爪手的“苍龙探海”。
眼见两爪要抓在一处,两人硬生生跳开,都佩服对方爪法精妙。铁镜朗声道:“老衲与你斗了个不分胜负。其实老衲若也是单手,早就输了;只是今日并非比较武功。老衲为苍生造福泽,为武林结善缘,免不得自堕阿鼻了。”他左手锡杖向下一顿,插入青石尺余。
台下众人见了无不咋舌,这杖茶杯口粗细,拄地处又非尖利,宛如铁锹入土,无声无息,无影无响,这份硬功实乃造诣非凡。少冲心想:“铁镜方丈的武功又比三年前莲花峰顶进了大步。”
这时铁镜又道:“老衲以少林龙爪手对你的化腐掌!”说话间双手探出,抓陆鸿渐双眼。 陆鸿渐叫道:“好一招‘双龙抢珠’!”头一低,左手向前抓铁镜“膻中穴”。铁镜虽能递招,免不得膻中穴受制,当即退了一步。左手一招“苍龙汲水”,凭空虚抓陆鸿渐脐下三寸“会阴穴”,右手一招“飞龙在天”直指他太阳穴。陆鸿渐右腿后侧成虎步,左手上踢,脚尖对准铁镜手弯清冷穴,铁镜收回左手,右手接连递出三招,陆鸿渐一一拆解。
两人不住后退,堪堪三十招后,已相距丈余,显然无法出招伤敌,但两人一招一势却仿佛近身相斗一般,激烈之处有过之而无不及,再斗二十来回合,铁镜已退到台边,再无可退,突然收招凝立,说道:“老衲技不如人,不是陆施主对手,再斗徒取其辱!”走回取了锡杖,一跃下台,自归本阵。
台下众人看了,大感意外,铁镜大言在先,誓死不让陆鸿渐奸谋得逞,这是如何甘心认输?虽不失名门正派掌门人的风度,但前后判若两人,殊难料想。他们哪知个中原由,只有铁镜心知:陆鸿渐独臂战他双手竟然绰绰有余,好几次铁镜已然忙乱,陆鸿渐却并不趁热打铁,显然留有余地,倘若那时右袖、左手毒掌齐出,自己死了好几回,后来一想,多半因了自己那句话:以龙爪手对他雪上鸿泥爪,陆鸿渐果然只使爪法,连一个魔头都讲信义,自己若一再相逼,便教他笑话了。如此一想,便即认输下台。
陆鸿渐傲立台下,朗声道:“适才与老和尚打得过瘾,还有哪位真英雄真豪杰下台教训陆某?”他改口大叫铁镜为老和尚,又称“真英雄真豪杰”,显见对铁镜起了敬意。
台下与他大仇不共戴天的何止百千,因见少林方丈都自认不敌,自己武功与少林方丈差了老远,更非陆鸿渐对手,上台以一对一,枉自送命。
陆鸿渐绕台一圈,说了数遍,仍无人出头真机子虽想上台除此魔头,以树声望,但想南宫破败窥伺在侧,自己与陆鸿渐鱼蚌相争,他来个卞庄刺虎岂不大失所算?当下稳坐芦篷,不动声色。
陆鸿渐四顾无人上台,哈哈一笑,道:“看来‘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非陆某莫属了。”
看台上传来顾大嫂的声音道:“老身喊三声,若无人挑战,玄女赤玉箫自然归阁下所有。一,二,……” 她三字未出口,却听一人粗声道:“大胆陆鸿渐,你敢称‘武功天下第一’么?”
这时几支火把忽然暗了下去,自是燃尽,台下黑影中走出一人,一步步走上轩辕台。
陆鸿渐失声叫道:“教……教主!”顿时呆住,脑子里一片混乱。
火把亮起时,却见来者是一浓眉虎须高鼻卷发的魁梧汉子,如此天气却穿一件狐裘,长相穿戴均不伦不类。台下都知白莲教教主是名少女,听他这一叫,群相耸动,只有许道清、易三刀等白莲教教徒,却知他是原任教主王好贤,但王好贤已死,眼前又冒出一个王好贤,叫他们也摸不着头脑。少冲、朱华凤、姜公钓、宋献宝等人也相顾错愕,不知怎么回事。
这时王好贤又道:“陆鸿渐,我的武功是本教主一手调教出来的,你眼中竟无本教主么?”
陆鸿渐听他嗓音不似王好贤,脑中忽然清醒,喝道:“王教主已往升极乐,你是谁,竟敢假冒他老人家?”
王好贤怒道:“放肆!本教主明明就在这里,你不跪拜,还胡言乱语诅咒本教主?本教主久不理事,教中一个个都成了叛徒……”说着话身子一晃,也不见他如何移步,却如化作十数个王好贤,围着陆鸿渐转了一圈,回到原地。
陆鸿渐大是骇异,自知他适才要动手取己性命,自己决无还手之力。脑中一念闪过,惊道:“玄天九变!”
王好贤点点头道:“人能冒充,功夫却冒充不了。陆鸿渐,你一向精明,如何听信徐鸿儒之言,说本教主死了?“
陆鸿渐惊喜交集,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徐鸿儒派跛李和奸贼武名扬,暗害教尊,属下未能及时阻止,罪该万死!”说罢双腿一跪,头额碰地。
王好贤道:“徐鸿儒这个叛徒突然发难,连本教主也措手不及,念你对本教素来忠心,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起来吧!”
陆鸿渐战战兢兢的起身,颤声道:“谢教主不杀之恩。教主一声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台下见他怕成这般,才知真是白莲教教主驾临,胆小的连大气也不敢出。真机子、南宫破败等人静观待变,一时静得出奇。
只听王好贤道:“你知本教主为何没死么?”陆鸿渐道:“属下也存此疑问。必是天人护佑,教主终于化险为夷。”王好贤道:“天人护佑?亏你想得出来。若是如此,又要你这护法作甚?只因本教主‘玄天九变’已练至第十重天,是以连声音、相貌都变了……”
陆鸿渐啊的一声,心知这门功夫极是难练,历代教主最高也不过练至第七重天,教主竟练至顶层。他虽对此神功不甚了了,却知至第十重天时,人具无穷神通,想死都死不了。难怪教主中了奸人剧毒,受了穿心之掌,仍然无事。当下恭贺道:“恭喜教主练成无上神功!”
王好贤道:“暗害本教主的确有跛李在内,却无武名扬。”陆鸿渐一奇,道:“没有武名扬?”
王好贤道:“武名扬混入我教意图不轨,本教主早有觉察,只是他还未成气候,武功上又与本教主相差千里,怎会是他?与跛李狼狈为奸的是货担翁叔孙纥。”
陆鸿渐又是“啊”的一声,心中虽不相信,但出自教主之口,岂能有错?
只听王好贤道:“此人老谋深算,对本教素怀怨望,表面上忠心耿耿,其实早有异心,与跛李自是一拍即合。你想想,白莲教自本教主以下,除你之外,武功便以他最高。跛李又是徐鸿儒手下第一高手,两人联手,又有毒酒在先,本教主一时受了暗算,好在神功初成,那穿心之掌又能奈我何,只是受伤甚重,只好权且装死。二人土埋了事,岂知本教主在土中九天九夜不呼不吸竟然疗好内伤。当日破土而出,看到闻香宫一片瓦砾,面目全非,教中弟子散了个干净,心中又痛又恨。游遍大江南北,不见徐鸿儒一伙踪迹,却听说你与九散人又新立了一个教主。这也难怪,众位又不知本教主尚在人世。可气的是,你等仍当叔孙纥这老匹夫是好人,让他逍遥法外……”
他越说声音越大,显得甚是气愤,但脸上却一无表情。众人听他说到“破土而出”,不禁倒吸口凉气,心想只怕是尸变。
朱华凤低语道:“跛李和武名扬都死了,这叫作死无对证,叔孙纥不在,这叫作空口无凭。”
少冲一惊,道:“武名扬死了么?”
朱华凤未曾向少冲提及此事,当下将刀梦飞等人所见简要叙了一遍。少冲听罢叹道:“武大哥乃武将军独脉男孙,只因一念走错,竟致如此下场!”
朱华凤道:“这等人死了也活该,不值得为他伤怀。”她想起武名扬多次讨好自己,不过是想借势爬到高位,这种人世上太多,死不足惜。
台上两人谈了好一会儿,这时王好贤走到台东,说道:“当今武林,高手如云,英雄辈出,而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却只有二三子。王某蜇居山东之时,就听闻武林中几位顶尖高手的英名,缘悭一面,适逢古月山庄庄主热心武运,主持这次千载难逢的英雄大会,以决出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如今却一个都没上场。王某不才,愿抛砖引玉,请上台赐教!”
陆鸿渐心想:“教主以前一口山东口音,说的多是粗话俚语,武功大成后连遣词也文雅多了。”待王好贤说罢,也道:“哪位挑战我教教主,先过陆某这一关。”当下走到台央,放眼四顾。
台下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台。
王好贤道:“武当派掌门真机子道长呢?请上台说话。”却听真机子道:“王大教主有何话说,贫道台下恭听便是。”王好贤冷笑一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原来英雄狗熊间便是台上台下的分别。”
武当派诸道听他出言讽刺,纷纷拔剑,为真机子喝止。恰在这时,峰下忽传来一阵吆喝之声,细听是:“武林至尊,白莲教主,名门正派,化为尘土。”群雄大都听见,知道是白莲教的口号,不禁脸上变色。
声音渐近,只见山口火光烛天,数十名白衣大汉簇拥着一停绿呢暖轿奔上峰顶,所到处人人让开,中间腾出一条道来,直通台下。白衣大汉手擎火炬,沿道站成两列,两人抬的暖轿自其间穿过,须臾间到了台下。一白衣大汉叫道:“白莲教教主到!”
少冲见那汉子是刀梦飞,心中忽生忧虑:玲儿和众散人来搅场,事情就更难办了。
陆鸿渐叫道:“刀兄弟,快来参见老教主。”刀梦飞道:“教主就在轿中,陆护法还不参见?”陆鸿渐道:“你眼瞎了么?论规矩,先拜老教主。
群雄幸灾乐祸,心想白莲教弄出三个教主来,倒也好笑,忽听一个粗沉嗓音的老者道:“老教主已死,陆护法,你才眼瞎了。”一名青袍老者缓步走到台上。
陆鸿渐见是叔孙纥,愤然道:“叔孙老狗,你暗害老教主,老教主在此,你还敢来么?”王好贤道:“陆护法,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到了,替本教主拾掇了这叛徒。”陆鸿渐应声:“是!”向叔孙纥喝道:“叔孙纥,你不满陆某升任护法,冲着陆某来便是,何以勾结跛李暗害老教主?啊我明白了,你扶一个娃娃做教主,无非想操纵我教为你所用。”
叔孙纥忽然哈哈大笑。他向来不苟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陆鸿渐大怒,手起一爪,便欲动手。
忽听好几个人齐声喝道:“且慢!”台下跃上四人,乃刀梦飞、狗皮道人、烟花娘子、黄眉和尚。四人与叔孙纥站成一排,俨然共进退之势。烟花娘子道:“陆护法,你上当了。那人不是老教主,他是武名扬!”
此言一出,台上的陆鸿渐、台下的少冲、朱华凤等人无不吃惊。少冲心想:“他若是武名扬,我早该看出来。眼前这人相貌与他差得太远,殊难令人相信。”
陆鸿渐呆呆的看着王好贤,不知该听谁的。
王好贤冷哼一声道:“原来你们都被叔孙老贼买通了。陆护法,你还愣着作甚?看来你还不相信本教主……”说着话伸指往脸上一划,黝黑的皮肤上顿时渗出一条血痕。又说道:“倘若化妆易容,难道这张老脸也是假的么?尔等叛徒,竟敢不认本教主,却去奉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做教主,罪大恶极。陆护法,杀了他们!”
陆鸿渐道:“教主息怒!他们多半受了叔孙纥的蒙蔽,待属下说明前因后果,他们自会明白。”
却听台下的萧遥道:“陆护法,那人委实是武名扬,他恐怕学了本教的玄天九变神功。”
陆鸿渐闻言又感踯躅,真假难辨,一时倒也不敢妄作结论。
王好贤道:“武名扬这厮早被本教主打下悬崖而死,玄天九变神功也只有本教主一人会。”
萧遥羽扇一指,笑道:“你露馅了,武名扬是被一女子抱着掉下崖的。”
王好贤惊道:“你怎么知道?”他话一出口,便即后悔,这一问不是自认撒谎么?
陆鸿渐为人极为精明,只因此人一上场便露了一手玄天九变的功夫,才信以为真,这时听他这么一问已然明白了八九分。冷眼如电,射到那人脸上,喝道:“你不是老教主!”
那人仰天打个哈哈,待他笑罢低下头来,见者无不惊奇,只见他已换了一副面孔,脸色转白,那道血痕犹在,不是武名扬是谁?
原来那日武名扬被梁飞燕抱着掉下悬崖,胡乱中抓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松树,而梁飞燕左手也牢牢抓着他的一条腿,眼看着树干欲折,一狠心抽匕首砍向了梁飞燕手腕。梁飞燕惨叫声中掉入万丈深渊。他费了老大功夫攀上崖顶,已是半夜三更,躲入一座破庙,宁定心绪后寻思:明日便是玉箫英雄大会,我若出现必引起群雄围攻。但好胜之念又使他极想参加这次盛会,最后想到一个一石三鸟的主意,不禁得意的大笑三声。
他和跛李合力杀死王好贤,得到梦寐以求的《莲花宝典》。两人遁迹江湖,一面防着白莲教来寻仇,一面又防着对方独吞宝典,起初两人用铁铐把腿锁在一起,寝食共随,就连茅房也同进同出。为免对方暗下杀手,两人都不敢稍有懈怠,即使晚上也只是假睡。在东阿县衙跛李身受重伤,宝典终于落入武名扬手中,而跛李也在逃命途中被白莲教七散人打入济河而亡。武名扬本就天资聪颖,依书练功,日夜不辍,至今已有小成。他使“玄天九变”中的“脱胎换骨”变作王好贤的模样到玉箫英雄大会上招摇撞骗,一者借王好贤的威名震慑群雄,一展身手;二者驱使白莲教之人以为己用,一有时机还可挑起白莲教内争;三者可避开五宗十三派及白莲教的麻烦。他忍不住内心欢喜,畅怀大笑,那知恰被附近的八散人及祝玲儿听到。萧遥等人一听是武名扬的声音,吃惊不小,忙遣黄眉和尚、烟花娘子潜近查探,将武名扬变作王好贤之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骇于他武功太高,当时并未打草惊蛇,此时当着天下群雄才揭穿他的真面目。
陆鸿渐道:“泰山庙中故弄玄虚,一会白脸一会黑脸的原来是你!”武名扬背负双手,道:“非也,那是厂公他老人家。不过这变脸易容之术,却是在下所传。”陆鸿渐道:“我想起了,玄天九变有‘脱胎换骨’一术。武名扬,你暗害教主,该当何罪?”说到最后一句,语声顿厉。右袖斜起,显已蓄满真气,随时可能发难。
武名扬斜目睥睨,淡淡的道:“你打得过我么?”陆鸿渐道:“打不过。”武名扬道:“那么还打不打?”陆鸿渐道:“打!”武名扬道:“一拥而上还是车轮战法?”陆鸿渐道:“当然是单打独斗。”刀梦飞道:“咱们捉拿叛徒,又非比武,用不着单打独斗。”
话才毕,看台上的顾大嫂道:“要捉拿,便请到台下去,台上乃比武之地。”众人心想:“到台下去,除非武名扬自愿,可他有那么傻去受众人围攻么?”果听武名扬道:“除非有人将我打下台。”言语中颇为自负。 陆鸿渐哼了一声,突然一招“惊鸿突起”,身形奇快,一爪抓向武名扬心口。那知他快武名扬更快,陆鸿渐一爪抓空,武名扬却已“移形换位”到陆鸿渐原来立身之处,两人正好换了个位置。陆鸿渐又即扑回,武名扬却又转到原地。身法诙诡奇谲,令人不可思议。刀梦飞等人散开将二人围成一个大圈,以防武名扬不敌时逃走。
少冲心想:“那日抚院逮周顺昌大人时,武名扬从自己手底逃脱的身法看来就是这门邪功。”他轻功虽高,但对付这种光怪陆离,邪乎诡异的邪功自感无可措手。
这时台上两人越斗越快、越斗越狠。唯见两团灰影旋转如陀螺、如飓风,搅得刀梦飞、狗皮道人、烟花娘子、黄眉和尚四人衣衫向外飘飞,台周的二十几个火把为疾风所激,摇摇欲熄,过不多久,突然暴涨起来,蓦地全都熄灭,一下子暗下来,紧接着“啊”“哎唷”几声,有人摔下台来。
台下群雄坐着的站了起来,站着的更踮高脚尖。不久火把重又点燃,照见台下刀梦飞肩上插着自己的飞刀,烟花娘子满脸是血,狗皮道人、黄眉和尚受了轻伤。台上只剩下陆鸿渐、叔孙纥、武名扬三人对掌。
武名扬居中,双臂平举,左掌对叔孙纥,右掌对陆鸿渐。叔孙纥脸膛泛红,仿佛醉了酒一般;陆鸿渐则是一脸紫晕,印堂上闪着黑气。武名扬却左脸发红,右脸发黑。白莲教两大高手各拼内力,要致这个仇敌于死地。叔孙纥内功较陆鸿渐为高,但陆鸿渐掌中含有极厉害的毒质,掌力催动,迅速注入武名扬体内。
少冲心想武名扬虽然罪有应得,但一想到同伴十几年,又是武将军独孙,就此死了,心中忽生怜悯。
过了一顿饭工夫,台上三人仍是相持不下。武名扬脸上的黑晕转到左脸,红晕转到右脸,一会儿又转回来,如此几次,色晕变淡,渐渐恢复以往的白脸。忽然开口说道:“洗髓功、化腐掌也不过如此乃尔。”
叔孙纥、陆鸿渐见他还能说话,大是惊奇,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什么,细加推敲,果然如此。原来武名扬运用“玄天九变”中的“旋乾转坤”,将陆鸿渐的掌力引到左手与叔孙纥相抗,又将叔孙纥的掌力引到右臂抵御陆鸿渐的毒掌,而武名扬却居中毫不费劲,竟引得白莲教两大高手自拼内力。二人开始不觉,待得明白之时,已然耗了大半功力,何况到此关头,全身功力集于一臂,既不能开口说话泄了真气,又不能动另一手以示意,再想撤掌,自己与对方的掌力全都加诸己身,后果不堪设想。
又过了一会儿,叔孙纥脸色变黑,陆鸿渐脸色变红,均知再这么耗下去,必将力尽而死,而武名扬却毫发不损。叔孙纥再也不想坚持,拼着受陆鸿渐毒气攻心,也强过二人同归于尽,便想撤掌,那知手掌便如粘在武名扬掌上一般。原来他功力已衰,武名扬的吸力却越来越大,运用“玄天九变”中的“大而化之”将其催送过来的氤氲真气化归己有,是以内功不衰反强,不一刻陆鸿渐也生此念头,同样难以脱手。两人挣了两三次,非但不能成功,反觉胸口憋闷,功力一次比一次弱。
三人对掌,拼的是内力,台下群雄当然不知其中细微变化,只觉武名扬独拼两人仍笑谈自若,大不简单。
陆鸿渐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心想:难道就这么死于了么?自己纵横江湖二十年,什么惊涛骇浪没经历过?到头来竟死一个卑劣小人手中,如何甘心?叔孙纥与他一般念头,俱奋起平生劲力外夺。
武名扬见二人功力几尽,但收了功法。二人突然得脱,身子不由自主向两旁倒下,软瘫在地。武名扬精神抖擞,斜目睥睨台下的白莲教诸人,双拳互抱一用劲,发出毕剥的脆响,仿佛炒热的豆子炸开一般。
忽听台下一声娇斥,飞起一团红云,来得极快,武名扬尚未看清,一条软鞭席地卷至,鞭鞘卷住双足,跟着一股大劲向右拉扯。武名扬使出“旋乾转坤”,将那股劲力向下转移,一看来人不禁脱口叫道:“小楼!”细瞧她虽穿一袭红衫,蒙了面目,个头却较苏小楼为小,才知认错人。来人非别,却是白莲教新任教主祝玲儿。
空空儿跟着上台,径直走到陆、叔孙二人跟前,略一沉吟,一手拖陆鸿渐,一手拖叔孙纥,飞快下台。 台下好几十人齐声叫道:“教主神通广大,道法通天!”,“教主一鸣惊人,出手不凡!”声势颇壮。
祝玲儿手中执一条丈长的金丝十三节软鞭,见扯不动武名扬,轻哼了一声,运起大劲。那知她越是用力,武名扬站得越稳。
武名扬微笑道:“看来你这教主之位要让给我武名扬啦。”
祝玲儿索性弃了软鞭,拔出腰中宝剑,一纵身,瞬间剑尖已抵至武名扬咽喉,这一招“织女飞梭”虽属玉女剑法,经她一使,迅疾轻灵,威力大增。
武名扬百急中使出“移形换位”,脚下微动,人已后移尺余。祝玲儿紧逼而上,“天女散花”、“嫦娥奔月”、“弄玉吹箫”、“貂蝉拜月”、“西子捧心”、“贵妃醉酒”、“昭君出塞”连绵不断使出,招势如行云流水,一招快过一招。
台下群雄看得眼花缭乱,倒觉这位女教主剑法不失正派,那身为锦衣卫千户的武名扬的武功却邪乎得可以。若非这位教主身法迅捷,怕是难以应付。
丁向南心下沉思,一个疑问在心中异常清晰起来。真机子微一皱眉,问他道:“这妖女的剑法是贵派的玉女素心剑法?”丁向南道:“似乎是,却比玉女素心剑法快多了。”真机子道:“听说令师妹祝玲儿几年前不知所踪,后来可有消息?”丁向南知他已然生疑,道:“至今音信杳然,眼前这妖女若是敝派的祝玲儿……”,他顿了一下才道:“咱华山派便当没这个人,五宗十三派的对头自是敝派的对头。”真机子点了点头,道:“丁兄义字当头,正是我辈榜样。本来嘛,好好的良人不做,怎会自甘下贱,与妖邪为伍?”
这时台上鞭声噼啪,武名扬手握软鞭,使出青龙鞭法,将祝玲儿逼到八尺之外;祝玲儿运起一合相功,身子柔若无骨,窜高伏低,怪招迭出,飞纵若狐,体自生香。台下站得近的都觉异香阵阵扑来,起初以为有人放毒,后来起闻越觉清爽,大为惊异。
再斗了半炷香工夫,武名扬一招“游龙戏凤”,鞭鞘卷住祝玲儿宝剑护手。祝玲儿只觉手中一空,剑已为鞭卷去,半空中打个转,自上刺下,剑尖直指祝玲儿顶门,鞭法使的是“沧浪击石”,剑上使的是“望眼欲穿”,仿佛长臂使剑一般。
祝玲儿大是惊惧,忙闪身避过,武名扬又是一剑,这一回却是武当三才剑法中的剑招:“星河鹭起”,剑走偏锋,斜刺过去。祝玲儿别无他法,只好纵起身子。武名扬跟着一剑“长虹贯日”,三尺青锋,倏地上刺。祝玲儿人在半空,无法转折,只得吸口气纵高。武名扬以鞭御剑,变招奇快,那剑随鞭倒转而上,一招“秦王鞭石”,从祝玲儿头顶砍下来。
祝玲儿这下避无可避,未及惊叫出声,忽然“嗖”的一声,那剑尖为一小石子打偏,但仍刺中祝玲儿左肩,当即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她以为会摔个结实,却觉全身一轻,稳稳的落入一人怀中,脸庞正好与那人脖子相挨,只觉一股男子气息直钻鼻孔,再瞧他面孔,竟是日思夜想的傻蛋哥哥,心中大乐,轻声叫道:“傻蛋!”双手抱着他头颈,再也不想放开。
弹石子救人的正是少冲。此时人在高台,面对天下群雄,怀中又抱了个少女,大觉尴尬,忙挣开了她,道:“武名扬交给我吧。”他转身望向武名扬,说道:“武名扬,你是不是想得到玄女赤玉箫?”武名扬道:“你何必明知故问?玄女赤玉箫我是志在必得。老弟你若非为此,上台就只是向魔教妖女献殷勤?”
少冲强抑怒气,道:“武名扬,你收手吧。你害了苏姑娘,还要害多少人才甘休?”武名扬笑嘻嘻的道:“老弟真乃多情种子,左拥右抱尚嫌不够,还对苏姑娘念念不忘么?可惜苏姑娘心中只有我武名扬,从来没有你骆少冲。”
少冲心中一痛,别过脸道:“什么左拥右抱?你胡说八道。”武名扬道:“左边公主,右边魔教妖女,黑白两道通吃,老弟情场上的手段可比为兄高多了,无奈偏偏不能得到一个才貌双全女子的芳心。”说罢嘿嘿一笑。
少冲失去苏小楼,当时伤心欲绝,多年来好不容易才将痛苦忘却,如今武名扬又旧事重提,句句戳中他痛处,如何不令他心痛,却又何话可说?
玲儿见少冲被武名扬三言两语说得哑口无言,向武名扬眉毛一轩道:“傻蛋左拥右抱,你嫉妒是不是?才貌双全又怎样,我傻蛋早已不把她放在心上了。”
武名扬道:“老弟要打便打,多说废话作甚?”少冲大怒,正欲动手,却见真机子跃上台来
真机子道:“骆少侠请在一旁掠阵,待贫道来收拾这个劣徒。”剑向武名扬一指,道:“原来你在入我武当之前便已投靠朝廷,出卖五宗十三派,现又学了一身邪功。贫道再不出头,只怕别人要耻笑我武当派了。”
左手一扬,宝剑腾地出鞘,他目不斜视,只一抬手,已握住剑柄,跟着踏步而上,剑走中宫。武名扬鞭子一抖,剑一收一放,横削而出。真机子头一略偏,挥剑挑那鞭梢。那鞭乃金丝绕就,刀割不断,倘若那是手腕,对方非撒手不可。
武名扬以鞭遥刺,兵刃上自是大占便宜,但真机子剑法精妙,将全身要害罩住,好几次攻入武名扬内圈,武名扬使出“移形换位”方始避开。
台下许多武林宿老认得这是三才剑法,大是叹服,真机子能当五宗十三派盟主,除了能独当一面外,武功上造诣自是极高。当年紫阳真人藉此剑法,除少林寺本乐大师外天下无人能敌,那是百年难遇世所罕逢的奇才。此剑法极是难练,七大弟子除了真机子皆是资质鲁钝,难以完全领会,紫阳真人只好自创一门“三才剑阵”,让七人各使一套剑法,合七人之力对付大敌。武名扬在武当山也学了其中一套,威力自是远逊“七星聚会”的三才剑法,他虽在莲花峰顶见过真机子显露这一手,但真正亲自应付,仍有些措手不及,好在他站得远,每到危急关头施以“移形换位”得以避开。
这边祝玲儿一双妙目巴巴的看着少冲,少冲却瞧着真机子与武名扬斗剑。这时又一人登台,说道:“骆兄弟,丁某有一事相询。”
少冲见是丁向南,忙作揖道:“丁大侠请问,在下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丁向南指了指玲儿,道:“这妖女可是姓祝?”少冲早知他会猜出,但突然被他问到,仍是一怔,一望玲儿,见她使劲向自己眨眼睛,示意自己不可说破,又瞧丁向南这架势,只待自己脱口说“是”,他便要与祝玲儿动手,正感踌躇,却见空空儿笑呵呵的走到玲儿身边,牵起她的手道:“她姓孟,是‘死不了’的乖孙女。”
空空儿说的也是实话,丁向南却哪里肯信,举起剑道:“丁某要向她讨教剑法。”空空儿哈哈一笑,道:“你华山派的玩意儿,卖把式还差不多,想与我教主过招,回去再学六七十年吧。”
台下的白莲教徒便道:“只怕他那时已登极乐,即便不死,也是个糟老头子了,怎斗得过咱们教主?”“咱们教主武功一日千里,他只有越差越远。”“华山派剑法倒也了得,当年秦仲谋以华拳、西华剑闻名于世,可与咱们教主一比,就相形见绌了,相差何止千里?”
丁向南并不着恼,沉声道:“教主敢是不敢?”
祝玲儿单凭武功,已远在丁向南之上,便她自小畏惧这位大师兄,此时见他大义凛然不怒而威的神色,连正眼瞧他也是不敢,遑论当面过招,是以一直不作声。
空空儿道:“小老儿倒也会些剑法,小朋友要与我教主比剑,先打过小老儿再说。”
丁向南心下沉思:“眼前这顽童一般的老者一再出头,不过想掩饰教主的身份罢了,剑法上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便道:“好!请亮剑!”
空空儿向少冲道:“喂,小兄弟,借你的剑使使。”
少冲自知借剑与他,台下那些自居正人君子之人,必会骂自己心向妖邪,为虎作伥,但他想也没想,抽剑倒转剑柄向空空儿掷了过去。这柄剑是朱华凤特地派人到龙泉购置的龙泉宝剑,出自龙泉名铸剑师之手。
空空儿长手一伸,捏住剑尖,道:“小朋友,出招吧。”丁向南一怔,心想他并非不知如何拿法,如此倒拿宝剑,只怕当真有什么怪异的剑法。他不敢大意,按崩簧宝剑出鞘,接剑一招刺出。
空空儿以剑相还,他剑柄对着丁向南乱晃,剑招也极是拙劣,好在他身形灵捷,内功护体,几次丁向南的剑尖本已及身,却溜了开去,只刺破衣衫。五六十招下来,空空儿的葛袍已有多处破烂,露出雪白的肌肤。祝玲儿暗暗着急,却也帮不上忙。
空空儿记忆中似乎会剑法的,是以刚才一力为玲儿遮掩,这时拿剑在手,却是难言的不自在,儿时学过的剑法一招也想不起来。以往打不过就跑,这次又岂能一走了之?不禁额头冒汗,又过了二三十回合,忽听台下有人吟诗道:“曾向巴山啸月明,洞庭霜落汉江清。心神正处标仙籍,剑术传来有道经。越女加冠羞下士,刘公驱鞑播英名。百年灵异称通臂,枯骨当时也着声。”吟罢,又道:“‘死不了’,你自称古今剑仙之宗,乃猿公亲授的高徒,怎么反倒不能使剑法了?”
是时台上亮如白昼,台下却漆黑一片,那人以内功发声,满场皆闻,却不知发自何处。玲儿听是婆婆的声音,喜叫道:“婆婆,你来了么?”那人却不应声。
空空儿心中一震,幼时经历连成一片,异常清晰的闪现脑海。原来空空儿少小之时,独自在山间玩耍,误入一山洞,为一白猿强行留住,日日授与武功。后来白猿被人误为妖而遭擒杀,空空儿侥幸逃脱,却伤了后脑勺,从此心智停留在十二三岁,自己的名姓、贯籍都忘得一干二净,“死不了”也是入白莲教后王森取的绰号。这首诗乃刘伯温所作,题在石洞壁上,他那时认得几字,虽不解其意,不觉间深印脑海。此刻一经提醒,突然纵身刺向丁向南,一沾即回,跟着剑招源源不断使出,手中也觉顺畅多了。
这些剑招乃上古所传,世上早已佚失无遗,群雄别说没见过,连听过的也很少。只见空空儿身形灵动若猿,环身电飞,化作一团白圈,光圆若月。先只罩住自身,后将丁向南也包裹住了。丁向南开始尚能招架,到后来全身要害无不在对方剑下,只是对方点到即止,一及要害便移了开去。自觉挡也是无用,索性双眼一闭,住剑不动。
过得片刻,空空儿也收剑不发,笑道:“小朋友,你服是不服。”
丁向南睁开眼来,见自己衣衫已破了二三十处,皆只半寸大小,显为剑尖刺破,奇在肌肤未受丝毫损伤。他大为拜服,自知剑法要练成这等地步,自己到死也无可能。当下说道:“前辈剑术通玄,在下拜服。在下无缘与贵教教主讨教,只想奉劝一句:无论她是谁,都应趁早脱离是非之地。”说罢打一个拱,将身一纵,人已下台。
台上本来两对正邪高手相斗,煞是精彩,现下败了一个正派高手,真机子再输与武名扬,五宗十三派这次可说输得惨重。这一层真机子也深知,是以丝毫不敢懈怠。他道学修为极深,纵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仍不轻进,沉着应付。武名扬一来“玄天九变”毕竟所学甚浅,二来无法近身使“大而化之”吸真机子功力。二人久斗之下,难分胜负。
时过中夜,古月山庄向群雄分发夜霄,并道:“庄主传下口令,日出前决出‘武功天下第一’,日出后再上台的,即便武功再高,也不作数。”群雄无人提出异议,虽且坐且站了一天,谁也没有睡意,纵有山庄香美的重阳糕,也都抓在手里便吃,眼睛一瞬不眨的望着台上,只觉台上精彩纷呈,一刻也不能放过。
武名扬寻思,台上真机子、少冲、魔教教主、空空儿,每一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每一个都想要自己的命,他们即便不一拥而上,车轮战法也会将自己累死,看来今日夺箫无望了。如此一想,心便冷了大半,开始寻机逃走。
这时山道口火光照天,过来了一大伙人,当中有人叫道:“喂,你们这儿谁是古月山庄庄主?”言语极是无礼。当有一绿一紫两名少女迎上前,那绿衫少女道:“奴婢绿萍,乃古月山庄使女,敢问爷儿们见我家庄作甚?”说话那人道:“我乃本县民壮头,传晓尔等得知,上差发下告示,禁止在此聚众闹事。尔等识趣的速速散,天亮后有朝廷的人前来查视,到时就不好看相了。”绿萍道:“聚众倒是有的,闹事却不见得。麻烦官爷回复上差,天亮后玉萧英雄大会完毕,这些人自会散去。”那民壮头道:“那就好。对啦,你们开这玉萧英雄大会,也不知这玉萧是否便是玄女赤玉箫,若是假的,岂不是愚弄天下英雄,惹是生非么?”绿萍道:“官爷的意思是要拿出玉萧一辨真伪么?”民壮头道:“为了本县的安定,不妨麻烦一下。”绿萍道:“官爷稍待,奴婢前去禀告庄主。”说罢退了回去。
少冲听见他们对话,心想:“一个小小的民壮头竟也知道玄女赤玉箫,必是那上差所主使,也不知那上差是谁,多半是东厂、锦衣卫的人。”
那民壮头等了许久不见回报,不耐烦起来,叫道:“喂,慢腾腾的不出来,莫非玄女赤玉箫是假的么?”群雄这次赴会,比武是次,得箫一观是主,听他这么一问,许多人都转过脸向他瞧来。
紫芹道:“绿萍姐姐下山取玉箫,颇费工夫,官爷若耐不住性子,不妨上台打上一场,英雄榜上也有爷的名号。”那民壮头心中一动,便向台上望去,但见一人剑动如电,另一个人仿佛长了一只长手一般,闪身时犹如突然不见,又从另一处现出来,犹如鬼魅一般,只看得一眼,便面热眼跳起来,忙移开眼道:“不啦,我等等便是。”紫芹抿嘴一笑,便自走开。
台上的武名扬见朝廷的人天亮才到,心中暗骂,当即一招“怒海蓝涛”,向真机子猛攻而上。真机子见突然转守为攻,不循常理,不禁诧异,退步回了一招“津梁架海”,以御武名扬激烈的攻势。
却听武名扬说道:“玄女赤玉箫到了!”众人闻言,不禁眼光移开。武名扬将身一纵,没入夜色之中,须臾不见。真机子欲待去追,却又不想下台,自是眼睁睁看他而去。白莲教众人大呼小叫,都喊:“武名扬逃啦!”未得教主令下,一时未动。刀梦飞请示教主道:“教主,武名扬还追不追?”祝玲儿眼中只有少冲,于众人丝毫不放在心上,武名扬逃走,她也懒得去管,只呃了一声,却不说话。萧遥急道:“教主不反对,大伙儿去追啊,我和死不了、陆护法、叔孙大哥保护教主。”
众教徒轰然一声朝武名扬去的方向追去,闹嚷之声一路远去。祝玲儿虽不反对,却也没有同意,只是事在迫切,萧遥不得不钻此空子。
这时真机子剑尖向祝玲儿、空空儿一指,道:“白莲妖徒,纵你剑术高明,终是歪门邪道,怎比得上我武当派正宗三才剑法光明正大?如若不服,剑比试如何?”空空儿一愣,竟然语塞。这门白猿所授的剑法乃上古正宗剑法,真机子不识,偏说是歪门邪道,空空儿也不知来历,心想剑法为一个猴子所授,委实有些妖气,一念及此,气为之一沮,道:“玲儿,这里人都要欺负咱们,咱们走吧,玉箫不见得有甚稀罕。”便将宝剑还与少冲,牵了玲儿手下台。玲儿虽不情愿,但也无法,一步之回头,只望少冲。
群雄中有恨白莲教的,此刻心中只有玄女赤玉箫,无意与他们为难,只盼他们去得越快越好,走得越远越好。真机子见白莲教人去远,朗声说道:“贫道不日领教二位剑法。”五宗十三派与白莲教为敌,不是为着玉箫之事,真机子当然不能放他们走了。眼下只好说句场面话,以表自己与魔教誓不两立的决心。看着白莲教的人去了,长舒了口气,心想:“玉箫不落入武名扬及魔教之手,我上台也不枉了。只不知南宫破败……”刚想及此,便听南宫破败的声音道:“真机子道长,好功夫!”
一言甫毕,台上已多了一人,那人直鼻阔口,身体健直,穿一件古铜色缎袍,背负双手,仰望星夜,直视天下英雄如无物,正是逍遥谷谷主南宫破败。
真机子道:“我武当派剑术一流,那确实不是自夸,贫道愚鲁,未窥堂奥,适才献丑,想不到能博南宫谷主一哂。”南宫破败道:“谁说你的剑术了?我是说你的喂毒暗器工夫很好。”真机子闻言脸色一变,迅即恢复宁定,道:“暗器乃诸多兵器之一种,天下各门各派都擅此道。我武当派也有‘天青子’的暗器,只是从不喂毒。岂不知喂毒乃卑劣小人才做得出来?”
真机子毕竟能言善辩,这句话说得头头是道,连南宫破败也骂了。南宫破败嘿嘿冷笑几声,右手举起,食中两指夹着一枚黑钉,说道:“这枚钉上喂了番木暑、花冠蛇、孔雀胆三样剧毒,自不是武当派的暗器,可是那份‘天青子’的手劲却瞒不过我。今日赴会的贵派诸人之中有此等手劲的舍你更谁?”他这话也大含机锋。 真机子道:“这份手劲是我武当派的不假,难道不会有人冒充么?如武名扬这等叛徒都会三才剑法,难道有人以三才剑法在外面枉杀好人,那一定便是贫道么?”一句话又将南宫破败的机锋化解了。
群雄起初也不信有这回事,心想堂堂的五宗十三派总门长怎屑于暗算伤人,听他说得有理,都点头称是。
南宫破败道:“做了的事不敢承认,还充什么英雄?五宗十三派奉你为总门长,可见都是些睁眼瞎。”真机子道:“没做过的事又怎么能承认?假若人家说是你‘蛊王’干的,你承认不承认?”他特意点出“蛊王”二字,点明南宫破败嫌疑最大。
南宫破败见说不过他,干笑着点点头,道:“好极,就算是我干的,我就用这枚黑钉领教道长杀人无算的三才剑法。”
真机子微笑道:“谷主当贫道是什么人?贫道以手中三尺长剑对你指下二寸黑钉,胜之不武。”南宫破败道:“我手中二寸黑钉未必胜不了你手中三尺长剑。”
真机子敛了笑容,道:“谷主一意托大,在这黑钉上必是浸淫日久,造诣非凡,贫道便陪谷主过几招。”说罢走到少冲身旁,低声道:“贫道若是不敌,就靠少侠了。”回头向南宫破败道:“谷主,请吧。”
他左手捻了剑诀,右手剑尖指天,立身挺拔,如松如柏。南宫破败则端立不动,如渊停岳峙,两人都凝立不动,谁也不先先发一招。《剑经》中有言:“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大凡越是高手,越是推崇后发制人。后发者以静制动,因势利导,往往能占先机。武当派的武功尤其重内而轻外,重静而轻动,武功的高低全在个人悟性,是以所传弟子干大枝多,绝无雷同。
二人四目相对良久,南宫破败终于沉不住气,右手一扬,一股黑气扑地冒出,直奔真机子面门。真机子闻到一股甜香的气味,暗道:“不好!”忙闭住呼吸,一剑刺南宫破败手腕。南宫破败手一缩,那股黑气仍冲到他脸上,只觉火辣辣的痛,心中骇异,不知他使是甚功夫。这时南宫破败右臂一圈,细瞧他指间那枚黑钉又射出一股扁细的黑气,足有三尺长,越远越淡,仿佛一柄黑剑。其手法也如使剑一般。真机子再也不敢与那黑气相触,只运剑挡格。倒也奇怪,手中剑与那黑气相碰,立即弹开,如同真有一柄剑,不禁心中震怵:“莫非他练成了无形剑气?这门功夫以练气为主,到了一定火候,气自穴道发出,以之伤人,如同利刃。若与毒功并练,气中蕴毒,则更是厉害。”
真机子闭气使,剑术上自是大打折扣,未及十余招,连手心都是汗水。台下群雄大多不知其中道理,只见南宫破败以一枚铁钉逼得真机子不敢靠近,委实不简单。其精彩绝不亚于空空儿倒剑斗丁向南、武名扬以鞭御剑斗祝玲儿和真机子。
二人斗了约有一顿饭工夫,真机子已是面红气促,忙跳出圈来深吸口气,复回来又斗,将近七十回合,又跳出来换气,如是者三。南宫破败知道他的意图,却并不阻止,专等他换了气再斗。心下不由得生了佩服,自己若不使毒,要战胜这道士,须在三百招之外。
少冲见如此斗下去,真机子多半会输,自己如何对付南宫破败倒是颇费思量。二人斗了将近二百余招,真机子元气大耗,自知再斗也难取胜,纵身跳出丈远,深吸了几口气,说道:“南宫谷主不愧‘蛊王‘美名,贫道输了。”走到少冲跟前,低声道:“少侠,小心他的剑气。”说罢黯然下台。
少冲虽不明剑气为何,但也极是感激真机子的指点,当下点了点头,迈步走到南宫破败对面。
南宫破败道:“骆兄弟,我早想会会你,一直不得其便。”少冲道:“南宫谷主武功盖世,那是不用说的。我骆少冲自忖不敌,但也要拼上一拼。”南宫破败一笑,道:“有胆识!我佩服你。”少冲道:“动手前我想问一句,你得到玉箫便能得到天下么?”南宫破败一怔,道:“江湖上传言‘得玉箫得天下’,绝非无中生有,空穴来风。我只是好奇而已,想瞧瞧这其中藏着什么秘密。”
少冲道:“圣人言:得民心者得天下。未得民心,即便打下江山,也是坐不稳的。”南宫破败听他见识颇高,但家传遗训要找到玄女赤玉箫,说是南宫世家的复兴便着落在这枝玉箫上。当下说道:“你说的何尝没有道理,但与我夺不夺箫却无半点干系。骆兄弟,天快亮了,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我与人过招有个规矩,从不向不会使毒的人使毒。骆兄弟,出招吧!”说罢挥手一掷,那枚黑钉直没入青石板中,只余钉帽。言下之意,少冲不会使毒,南宫破败也放弃优势,言外之意,却是直指真机子是暗害秦汉的凶手。
少冲却不领情,说道:“你使不使毒与我也毫无干系,请!”突然拔出长剑,一招“望眼欲穿”迅即刺向南宫破败左眼。平天下剑法讲究先发制人,是以起手招势便抢得先机。待南宫破败护眼时,又一招“铁马入梦”刺他下盘。第三招“剑河雪飘”便似电光剑法中的“长空舞练”,一剑化千剑,轻飘飘挥下。南宫破败道一声:“好剑法!”左闪右避,在剑影中来回穿插。一个攻得高明,一个避得巧妙,台下顿时采声大作。
再过十余招,南宫破败渐渐走出劣势,足踏八卦,掌出霍霍有声。台下武当派群道看了,相顾骇然,心想南宫破败居然也会武当八卦掌,而且使到如此炉火纯青,连武当派也无人可及,许多路数连见也没见过,仿佛本门所传的掌法只是残招破势,而他所学的才是正宗。
南宫破败打得五六掌,双臂一振,使出“粘衣十八跌”将少冲粘在二尺之内,掌中又夹杂着爪法,台下白额门有人叫道:“这是咱们白额门的虎爪功!”不久又有人叫道:“武当派的太乙五行拳!”“那一招‘倒跌金刚’是少林派的大擒拿手。”南宫破败当真武学渊博,堪堪打上百余回合,于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都显露了一手,少冲也不甘示弱,遇他弱时,脚下流星惊鸿步法,手上随心所欲掌法使出;遇他强时,则以太极功法卸他威猛的劲道,时而使出爹所授的二十八路电光剑法,南宫破败于此剑法不熟,三两招倒也逼得他无法破解。而空乘所授的‘少林九招’此刻也派上用场。南宫破败虽熟谙少林功夫,但给他突然使出来,倒也措手不及。
台下群雄都是成名已久的豪侠剑客,但如此惊心动魄的打斗场面都甚是少见,好些人眼都看直了。只见两人越打越快,到后来身形盘旋,唯现两团灰影纠缠在一起,难分你我,几乎罩及整个轩辕台。四周火苗不住闪摇,照着二人影影绰绰,恍如鬼影。台下站得近的,也觉劲风扑面,如刀割之痛。再斗半个时辰,仍是难分难解。有时一人离台扑入半空,另一人如影随形而至,眼看二人就要掉入人群,却只一晃,二人又都斗到台上去了。
这时东方露出鱼肚白,天边忽传来一阵箫声,于静夜中颇为悦耳,跟着鸾凤和鸣,仙乐飘飘。群雄寻声看时,见一道白虹渐渐起至中天,西北上又起了一道金光,光尽处又是一条彩虹,和风习习,香气氤氲。虹下又现出一道霞光,隐见琼楼玉宇,贝阙珠宫,似有仙人乘鸾跨鹤而来。
山口飞奔而上七名七色少女,齐声叫道:“王屋山古月山庄计主到!”群雄于这庄主想见已久,听见叫声,不由得都转头移身向山口看去。忽听笑声琅琅,恍然间看见一驾龙车自头顶上方飞过,祥云朵朵,瑞霭缤纷,再看看台的太师椅上已坐了一位身穿素色罗袍的绝色女子,手中一管朱红的玉箫,灯下映得腕袖皆红,鬓旁也插了一枝茱萸,但见她娥眉粉面,绿发披云,满头珠翠,遍体幽香,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侍从如云,不减御驾,灯炬簇拥,远过明星,衣服华丽似天仙,香烟氤氲如月窟。说什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当真似九天玄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
群雄大都以为庄主如此豪爽好客,必是个儒雅的汉子,哪知竟是个大美人儿,有人便叫道:“喂,你就是古月山庄庄主么?”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各位远来为客,本庄主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这一笑千娇百媚,直可颠倒众生,看得群雄魂也没了,众口一词道:“没有没有。”
少冲自那女子一现身,便自心慌意乱,似预感到什么不祥。斜睨间见她长相酷似苏小楼,只是年纪稍大,而一个娇俏一个妖媚,这一看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一时却又不大明白。他这么一分心,打斗渐落下风,而南宫破败妙招迭出。这时南宫破败忽然使出“金刚指”,伸手将少冲的剑身捏住,劲力到处,剑身断为几截。少冲先是一惊,迅即将断剑向他小腿掷去,随手一掌击他小腹。南宫破败“虎步砸拳”,击少冲手腕。少冲翻腕使出大擒拿手刁他脉门。哪知南宫破败欺身而上,双手已按着少冲双肩,摆出蒙古武士摔跤的架势,将少冲向斜外猛摔。少冲忙使出“千斤坠”,想拿桩站稳,不防南宫破败伸腿往自己膝弯一勾,他下盘一轻,便即摔倒。背一挨地,立即弹身而起,左掌护胸,右掌拍出。南宫破败踏步而上,右手刁腕,左手往少冲肋下一托,少冲身子离台而飞。
朱华凤眼见少冲要飞出台外,急忙纵身落在少冲将要落下之处,想让少冲在自己身上垫一下再回到台上。少冲自觉已输,不愿再行上台,何况借她垫脚,这在砸之力她如何能承受住?当下右手在她肩上一搭,两脚落地,这一砸之力便卸了开去。朱华凤眼中又是关切又是惋惜,刚要说话,少冲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
南宫破败道:“小兄弟年纪轻轻,理如此了得,再过十年,只怕我已不是你的对手了。”他这一句话语出肺腑,并非客气话。少冲道:“谷主谬奖,其实谷主如若施毒,在下早就败了。”心中敬他是条汉子,说过不施毒,果然未施毒。
少冲回到阵营,铲平帮众喽罗见大王失利,鲁恩第一个按耐不住道:“俺上去撺掇了他。”巴三娘、吕汝才都毛遂自荐,嚷着上台。少冲道:“就让巴三娘去一回吧。”巴三娘大喜,手执银月弯钩,抢上台去。 南宫破败倒也识得她,道:“巴三娘,你好啊。”巴三娘面沉似水,眉若叠嶂,不答他话,舞动银钩攻了上去。南宫破败双手背负,银钩连他衣角也没碰着,待至第二十三回合,南宫破败飞起一脚,正踹在巴三娘肋下,将她踹飞下台。
巴三娘红着脸回归本阵,自怨自艾不已。铲平帮虽有好些人想为本帮尽力,但自知武功远逊,上台也是献丑,便只有干瞪眼着急而已。
接着又有东海神龙岛佘岛主使蛇杖,塞外白驹山唐老剑客使长柄砍刀,甘凉道红柳庄尚庄主使雷公挡分别上台挑战,均是不敌。到得尚庄主被打下台,其时东方霞光乍现,红日崭露,南宫破败昂立四顾,大有谁有争锋的气度。
看台上那女子道:“南宫谷主武功卓绝,来的诸路英雄这中看来已无人可与比肩。本庄主隐居王屋山修炼武功,自忖武功不在南宫谷主之下,这玄女赤玉箫嘛,终将归于本庄主。”
群雄听她之言甚狂,你望我,我望你,都是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