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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三回 传国玉玺

《《玉箫英雄榜》》

不觉间到了一处集镇,村口飘出一个幌子,巴三娘道:“大王,咱们在此投宿一晚,明日再回总寨吧。”

众人正要进客栈,忽从门边冒出一人,倒身下拜,说道:“爷们行行好,小的两天没吃喝了……”众人见他蓬首垢面,瘦骨僯侚,说话有气无力,颇为可怜,少冲也曾落难,心生同情,便伸手入怀摸出两块碎银子,正要施舍于他,朱华凤忽道:“毛亮,怎么是你?”

那人浑身一颤,抢走银子拔足便跑。鲁恩伸手揪住他的耳朵,道:“你这大色鬼,还想逃出爷爷的掌心么?”毛亮无力挣开,只得乞饶道:“好汉饶命!”

少冲见他面容果是毛亮,但不知为何两天不见竟变了一个人似的,问道:“你何以落得这般田地?”毛亮知少冲好说话,便一五一十的将经历说了出来。原来毛亮那晚与古月山庄众女鬼混,焚膏继晷、夜以继日的纵欲,到了第三天,连床也爬不起来了,浑身燥热,休虚无力,一闭眼脑中便是男女淫事,下面畅泄不止。众女却无一人管他,后来孟婆师带着祝玲儿突然到了庄上,毛亮怕得了不得,藏在床下才躲过一劫。孟婆师收服了古月山庄的众女后也不知去了何处,不久田尔耕带兵进庄拿人,将毛亮棍打一顿轰出庄去,他费尽辛苦爬到这集上,饿得再也走不动了,只好学齐人的故事,哪知开张生意便遇着少冲等人。

少冲听罢,才知孟婆师带玲儿去过古月山庄,自是离开石屋之后的事。巴三娘道:“姓毛的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也是好色所致,活该!大王,这等江湖败类,留他作甚?”毛亮慌忙道:“我知错了,从此再也不敢,不敢贪恋女色了。”少冲道:“瞧他这模样够惨了,他既愿改过迁善,咱们便由他去吧。”鲁恩便放开了手,喝道:“脸上荡起闪过一丝淫笑,朱华凤眼尖看到,顿时柳眉倒竖,喝道:“姓毛的狗改不了吃屎,饶他不得!”举掌要向他击去。

却听一个声音道:“女施主且住!”朱华凤见路上走来一个老僧,认得是空乘大师,便收了掌。少冲忙上前参见。

空乘走到毛亮身前,道:“毛亮,无论你过去有多大的罪过,只要肯改过迁善,我佛慈悲,过往不究,不过你须投到我南少林门下,做一个和尚。”毛亮正要答口,忽见街上一个艳装妇人娉婷而来,心潮涌动,狼扑而上。惊得那妇人尖声呼救,旁边拥过数名大汉,扯开毛亮一顿饱打,一个茧袍汉子叫骂道:“哪来的穷叫化儿,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非礼我老婆!”毛亮被他们拳打脚踢,连哀号的力气也没有,少冲、朱华凤等人心想:“谁叫你色心不死,让你多吃些苦头也好。”便不拦阻。

空乘道:“阿弥托佛!善哉!诸位要出的气也出了,就饶过他吧!”中原一带的僧人大半出身少林,人人敬服少林僧人,谁见了也要给三分面子,那茧袍汉子道:“既是大师求情,便饶他不死吧。”带着从人携妻而去。

毛亮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也不爬起。空乘道:“毛亮,你还不悔悟么?人具四大色身,皆是假托,终于毁坏。你如今心存欲念,是从色相中来。”走上前托了他身子,进客栈要了间房,将他放在床上,替他服一一剂散药,道:“你在此悔过,自有店家服侍汤饭,何时看破色相,老衲再来施救。”说罢关门而去,毛亮还道给他服了毒药,奋力挣扎,却是越挣扎越难受,只好躺着不动。

朱华凤见空乘出来,道:“此人恶性难改,大师这回要白费心机了。”空乘道:“万事随缘,老衲也只是尽人事而已。那毛亮服食浪药过度,适才药性未去,才见色起意,老衲给他服了定心丸,倘若药性去后他仍不悔改,老衲也救不了他了。”

众人谈到天坛峰顶之事,空乘叹道:“二十年前的恩怨竟惹出二十年后一场武林浩劫,情色之为祸,一至乃大。”巴三娘道:“那古月痕最恨好色之徒,江湖上流传妖狐媚人而杀之的迷案必是她的杰作了,她害死恁多英雄好汉,却没想到一个真正的登徒子在她眼皮底下做案。”

又说到玄女赤玉箫,空乘道:“也不知箫中隐藏着什么秘密,竟让天下英雄为之争夺,殒命而不自惜?”从少冲手中拿过玉箫把玩,唯觉其古拙而已,并无特别之处。

姜公钓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老夫下潭取箫时,见上面似附着无数红色蝌蚪,拿出水时却又见了。”朱华凤道:“竟有这等怪事!”略一沉吟,忽有所悟,叫人抬来一口宣缸,盛满清水,屏去闲杂人等,把箫投入清水之中,众人往水中看去,只见满缸皆红,犹如晚霞映照,近箫处果有无数红色小蝌蚪随波而动,众人一奇,心想:“这是什么?” 只听空乘道:“其实并不稀奇,此乃微书蝌蚪文,此箫玉质奇特,入水红光更盛,那肉眼不可见的微书便显现出来。”

朱华凤说道:“咱们都不识蝌蚪文,我去请教高人。”拿着箫便向门外走去,巴三娘早知她想携箫逃去,挥钩拦住他的去路,道:“这里都是高人,你请教谁去?”朱华凤人本机灵,只因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即将揭破,心情太过激动,才不自觉使出如此幼稚之法,让众人一看即破。

姜公钓对空乘道:“大师既知是蝌蚪文,必认得这几字。”空乘皱眉道:“这几个字是四个数,乃‘一、九、三四、四九’,不知何意。”众人原以为不是武功秘录也当是一个宝藏的藏处,一听大为失望。

便在此时,少冲忽听屋顶一声异响,暗惊道:“这人在屋顶窃听已久,我竟未察觉。”便喝一声:“谁?”翻窗跃上屋顶,月光下见一下黑夜蒙面人掠屋脊而去,迅即钻入夜色之中,他立即展开轻功,紧追而上。铲平帮众喽罗也大声吆喝,追了上来,但不久即被远远抛在后头。

少冲的轻功当世罕有其俦,这黑夜人使的似是少林派的纵地飞行术,其快不在他之下。少冲与他不即不离,始终差了数丈。奔了足有两个时辰,那黑夜人想是上了年岁,气力不继,脚步渐缓,两人相距由七丈而至六丈、五丈、四丈……,越来越近,待到二丈时,那黑夜人突然止步转过身来。

本来急步中突然停止,身子必然前倾,那黑夜人说停便停,拿桩的功夫也是挺高。少冲见他停下,也停下来盯着他道:“你到底是谁?以前辈的武功,当是江湖中极有身份的人物,何以蒙了面目,趴在房顶偷听别人说话?”

那黑夜人仰天打个哈哈,道:“毕竟是师徒,连说话口气也是一般无二。”

少冲听他粗着噪音说话,显是不愿露出真面目,立时想起曾有两次遇到这个黑夜人,一次是当年随师父从关外回京途中,另一次是在武当山紫霄宫中阿岐那掌后突然出现,当下道:“听前辈声音,年岁已是不小,晚辈自信能在一百招之内取下你的面罩。”

黑夜人道:“小朋友好大的口气,不过今晚夜深,老夫没工夫与你瞎耗,要打架明日到凤鸣坡来,老夫随时奉陪。”说完这话,转身又奔。

少冲便没再追,回来的途中正好遇到姜公钓等人,众人见大王平安无事,心头的石头才落下,都问那黑夜人为何人。少冲摇头道:“我虽没看到他真面目,但总觉此人好熟,似乎便是武林中某位前辈。”姜公钓道:“咱们重得玉箫,必有人暗中觊觎,这人也必是为着玉箫而来,看来咱们日后要小心在意,以防玉箫得而复失。”众帮众都点头称是。

少冲找来店家,问那鸣凤坡的所在,那店家一听“鸣凤坡”三字,吓得脸色大变,道:“众位客官千万不要去,那儿是一片荒山野林,方圆百里无一人家,打那里经过的贩货的客商、赶考的举子,无不暴尸荒野。”

众人听了都劝大王不要赴约,巴三娘道:“所谓‘山高必有怪,林深必生精’,那黑夜人想陷害大王,骗大王去送死,咱们可不会上他当。”

少冲却是一个犟脾气,心想:“我若不赴约,必被那位前辈笑话,那鸣凤坡必有强盗剪径,抑或野兽出没,也吓不倒我骆少冲。”便不听众人之劝。众人只好道:“既然大王决意要去,咱们也要去看看。”用意自是保护大王。

次日一早,众人结束停当,走到村口,鲁恩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你们先走,俺忘了一件事,去去便来。”转身回了客栈。众人知他没头没脑惯了,也不去管他,走出不远,忽听客栈中杀猪似的嚎叫,跟着鲁恩奔了回来,满手是血,说道:“走吧。”姜公钓道:“老二,你做了什么?”鲁恩道:“那毛亮做了忒多坏事,让他去做不尚太便宜他了,俺去阉了他。”众人一听无不哑然失笑,心想毛亮这下可更惨了,遇到鲁恩这个黑煞星,也活该他倒霉。

众人按着路线走了大半天,已见前面一大片茂林,想必便是鸣凤坡了。众人心想:“恁大一片林子,那黑夜人若自己不出现,到哪里去找他去?”只得胡乱穿行,天色渐渐黑将下来,忽从林中透出如豆的灯光,吕汝才喜叫道:“好了,谁说这里没有人家,咱们朝着这灯光去便是。”众人打着火把,穿林越沟,直朝那灯光走去,行了一顿饭工夫,那灯光仍在远处亮着,吕汝才骂道:“他娘的,闹什么玄虚?”

又走了一段路,灯光突然不见了,朱华凤道:“不好,咱们进了人家的迷魂阵了。这林子里若布了陷阱,岂不糟糕?”众人一听,这才大觉不妙。姜公钓道:“林深树密,就算没有陷阱,咱们不辨方向,走到天亮也走不出这林子,不如待在原地,静待天亮再说。”众人一听有理,少冲道:“火把也快燃尽了,在此歇到天亮也好。”便找到一处低洼之地,升起篝火,姜公钓分派人手轮流值夜,只要敌人一到,便即示警。

众人生怕敌人来袭,不敢合眼,哪知一夜无事。黎明后林雾兀自未散,树高林茂,遮天蔽日,一丈之外不能视物。众人要林间走来走去,竟发现走回了原来升篝火处,如是者三。少冲纵上树冠,远眺一望无际的都是树林,暗暗心焦。吕汝才忽在草丛中发现了一物,惊道:“你们来看!”众人围上前,见他用镔铁棍创开地上的沙土,露出一个骷髅来,再创附近,又有几架骷髅,衣服都已腐烂,几柄东洋刀锈得不成样子。

朱华凤道:“看来死者都是东洋武士。”忽见一个骷髅左手成拳,掌手似握着一物,便以短剑挑开,见是三寸长的一个铜筒,她便用树叶包起,将盖拔去,筒内掉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其上皆是倭文,众人虽不通倭文,但只看汉字,便知大概,死者受主人所遣,来此找寻中国的传国玉玺。朱华凤道:“看来东洋人早知传国玉玺的下落。这几人骨架完好,不似死于非命,倒像是饿死的。”众人听是饿死的,不由得心中一震,这林中没有吃喝,陷入其中无法出去,自然饿死,前车之覆,众人怎不心惊?

朱华凤见少冲沉思不语,道:“骆公子,你在想什么?”少冲道:“我在想,玉箫与玉玺之间,莫非有甚关连?”朱华凤道:“倘若牟据玉箫而找到传国玉玺,‘得玉箫者得天下’这句话倒也不假。”

众人眼看天色将晚,只好拾薪升火,分食干粮。铲平帮所带食粮有限,这一餐算是最后一餐了。众喽罗大都无精打采,鲁恩忽然哈哈一舌,道:“孙瞎子,你惯会胡唱,来一首罢。”孙瞎子以前是走江湖卖艺的,一手胡琴弹得极好,当下道:“好,我便唱一曲陈无斡的‘进酒吟’。”拔动琴弦,唱道:“白衣苍狗变浮云,千古功名一聚尘,好是悲欢将进酒,不妨同赋惜余春,风光全似中原日,臭味要须我辈人,寸后飞花知底数,醉里赢取自由身。”

当此时,这般放声歌唱必会暴露自己,但既是敌暗我明,再躲也躲不过。众人听孙瞎子唱得豪迈,惧怕之念俱消,也跟着出节相和,有酒的取出互斟互饮,一时欢唱之声响遏行云,一曲唱罢,尚未尽兴,又唱一遍,唱罢又笑,笑罢又唱,如此闹到中夜。

这时远处亮起一盏灯,跟着另一处也有灯亮起,两灯相距四五十丈远,不久又亮起一盏,三灯成犄角之势,正好将众人围在中央。姜公钓道:“敌人想让咱们分开,好各个击破,咱们以不变应万变,瞧瞧再说。”

众人目不交睫,不刻也不敢怠忽,敌人如此大耍花样,多半要大举出动。三盏灯不停的移动,时高时矮,有时一盏突然不见,又从另一处升起来。朱华凤道:“是孔明灯,也不知在捣什么鬼?”这时黑夜中忽然升起无数绿油油的亮点,直朝众人这边飞来。众人正在紧张之时,不由得手按兵刃,有人更按耐不住拔出了宝剑。却见那群亮点从众人头顶飞过,众人无不哑然,才知乃萤火虫而已,正在笑那拔剑之人时,黑夜中又升起一团焰火,瞬间即灭,邻近又有好几个闪现,也是一闪即灭。姜公钓见了道:“是‘鬼点灯’,那里当有一个坟场。”朱华凤骇然失色,道:“姜长老,你不要吓我,我可不怕。”姜公钓道:“公主不信可去瞧瞧。”朱华凤道:“我才不上当呢。”少冲道:“左右无事,去瞧瞧吧。”拾起一根柴火,向那处走去。朱华凤道:“真的要去么?”少冲道:“活人尚且不惧,何况死人?”

众人也都拿火跟上。那里果是一片坟场,火光照处,皆是坟茔荒冢,草间白骨露野,森然可怖。少冲拿火凑近一石碣细看,见上只有“燕平伯”三字,正想问这人是谁,姜公钓道:“‘活阎王’燕平伯五十年前是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独挑西川八派,杀人无数,后来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有人说他弃邪归正,改名换姓重新做人了,又有人说他为仇家所杀,尸骨无存,原来埋骨于此。”

姜公钓往那石碣一块一块看过去,发觉死者均是武林中成名较早的人物,后来都不知所终。大多土坟不置碣石,想是葬者不知其名,姜公钓与其中几人还有过一面之缘,不料他们均已作古。心想他们倘若也是为玉玺而来,玉玺未得先自殒命,得了玉玺又有何用?但想到不久之后这里又将多几堆新坟,碣石上也将有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心凉了半截。

少冲发现更远处又有一大片坟地,其墓多用石彻,雕螭刻狮,显得气派宏伟。众人走近细瞧,见那墓有老有新,老的碑上已瞧不清字迹,新的土不过几年而已。从碑上死者及立碑者姓名看来,似乎是一赵姓家族祖孙十多代的葬地。

众人渐渐深入墓地,有人惊叫出声,火光照见眼前站了无数鬼怪,各具神态,面相凶恶,张牙舞爪,却是不动。原来都是石雕,栩栩如生。石雕间也有不少坟冢,汉人坟墓多以石龟托碑,此处却是骆驼,碑上文字如芜草乱麻,一个不识,墓顶呈圆拱,形似蒙古包。

姜公钓年青之时游侠寒外,朝过祁连而暮过阴山,见过不少蒙古人陵寝,眼前所见大同小异,不禁脱口说道“这是蒙古人的陵寝。”众人知他见多识广,点了点头,却又心生疑问:“蒙古人何以在此大兴陵寝?却又与赵氏家族同埋一处?”

朱华凤越看越是害怕,说道:“此处颇多古怪,咱们趁早离开为是。”

便在此时,一名喽罗叫道:“这里有鬼!”跟着一阵怪风吹起,火把顿时暗了下去,风卷沙尘,众人连眼都睁不开。少冲见墓群中果有几个影子一闪而过,当即飞身上前,喝道:“什么人?”他轻功卓绝,一个起落已然追到,长臂伸出,擒那人臂膀,那人身子伏低,窜了出去,少冲嗖着伸腿勾他下盘。那人啊的一声摔倒。少冲正要去按他后颈,听背后风响,当即回身一掌向来人击去。波的一声,身子震退数步,地上那人趁机连滚带而走。少冲暗惊,知来人武功大不简单。那人一招得手,便欲开溜,刚迈出一步,姜公钓等人赶到,鱼杆、板斧、铁棍、弯钩都向他身上招呼而去。只听铿锵声中,四样兵器皆脱手而飞,为那人得去。却听空乘道:“阿岐那,是你!”

火光映照之下,那人果是阿岐那。但见他面色腊黄,神情困顿,哪有在桃花坞之时那副踌躇满志,不可一世的神色。

阿岐那将兵器向地上一撂,哼了一声,道:“臭叫化儿,又是你!”少冲道:“桃花坞没把你活捉,算你运气。”阿岐那私自参与赛宝大会为班禅活佛面责,见少冲提起,自觉羞愧,嘴上说道:“贫僧走遍长城内外,尚未遇着对手,就算犯了法,谁敢捉我?谁能捉我?”

一句话惹恼了朱华凤,说道:“大言不惭!我看你的武功也不过尔尔,南少林寺一个只知念经不知习武的和尚也比你强千百僧。”

阿岐那知她话中“和尚”指的便是空乘,不禁哈哈一笑,指着他道:“你说的是他?”朱华凤道:“不错,正是空乘大师!”阿岐那道:“南朝和尚中武功最高的莫过于少林寺的铁镜,就连他也败在贫僧手下,这个不会丝毫武功的呆子和尚更加不值一提。”

朱华凤指着少冲道:“呆子和尚教出一个聪明徒弟,你就打不过。”

阿岐那对少冲倒真有些心虚,但也不甘示弱,道:“师父已不中用,何况徒弟?我看不用打了。”

朱华凤道:“阿岐那,你怕了么?”阿岐那眉毛一轩,道“臭丫头,你不用激我,天下之人,贫僧还没有怕过的。”朱华凤道:“班禅喇嘛你也不怕么?”

阿岐那话说过了头,见她找出自己的漏洞,倒是一愣,但他反应也是敏捷,说道:“贫僧说的是‘天下之人’,活佛是佛陀,不是凡人。”朱华凤道:“你不怕天下之人,那么怕地下之鬼啰?”

阿岐那眼睛一瞪,顿时哑口无言。他本来狡猾多端,亦颇通汉语,在蒙藏两地人称“汉语通”,但辩驳的功夫毕竟比不过朱华凤,他所说“不怕天下之人”,并没排除“怕地下之鬼”,给朱华凤一反驳,还以为自己的话有漏洞,竟是无辞可辩。只得向少冲道:“罢了,贫僧饿了一月,功力虽不如平日,料想还不至输于一个后生小辈。”

他只困于此七八天,偏夸大其辞,原想空乘以一位德高望重的有道高僧身份,止了却动武,哪知空乘道:“少冲,你与阿岐那大师过招,既要全力施为,又不可性命相逼。”

少冲虽从空乘学过几招少林功夫,但未行拜师之礼,算不得师徒,他既有铁拐老这个师父在先,不会改投别派,但此时要折阿岐那锐气,挽回少林派乃至中原武林声威,不得不从权,走到场中道:“晚辈无礼了!”一言甫毕,单掌推出。

阿岐那被逼得已无退路,心头无明火起,尖啸一声,蒲扇般的大掌向少冲压来。少冲明知他掌力厉害,不敢硬接,使出太极功中的缠丝劲将他掌力卸开,化于无形。

阿岐那一掌击空,只觉一股无形暗劲缠着手腕,犹如如铁器遇了碰石一般,心中一骇,忙运大力挣开,大声道:“太极功夫也是少林寺的么?”朱华凤道:“大师又没说骆少侠只能使少林功夫,大师这徒儿武学博杂,你要当心。”

阿岐那哼一声,道:“太极拳有什么了不起?”踏步而上,般若盘陀掌绵绵使出,少冲均以太极功相接。

此时众人火把高擎,照得场中亮如白昼,阿岐那的四名随从也聚拢回来,为阿岐那高喊助阵,叽哩呱啦,说的是蒙语。

场中两人相斗越来越激烈,阿岐那打到一百掌以上,不见衰败之象,反越是猛辣。纵然少冲以柔克刚,以逸待劳,双臂却渐感疲惫,暗自惊佩阿岐那功力之高,腹饥之下犹然大占上风。

姜公钓、鲁恩等人暗暗为少冲着急,但也帮不上忙,只有干着急而已。空乘道:“少冲,你只用太极功,不可使随心所欲掌。”原来密宗中有一门奇功,能吸人劲力反吐,名为“一气功”,与邪派中的“大而化之”形似而意别,大而化之吸人功力据为己用,而“一气功”却须反吐,若不击人,也要施诸物上,否则极易内息紊乱,反受其害,倘若对手功力过高,虽能吸得功力却无法反施彼身,只得击打他物以泄外力,此即武学中的所谓“隔山打牛”。少冲不自觉的使出随心所欲掌法,为阿岐那借去掌力反施己身,故他自己越打越累,而阿岐那却反显强劲。他虽不知其中缘故,但还是遵命只使太极功法。阿岐那无力可借,掌掌如击水拍绵,煞是费力,他知太极功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只能见招拆招,却不是主动出击的功夫,一理一掌比一掌劲弱,渐渐收住身形,凝然不动。少冲一呆,不知如何是好,却听空乘道:“少冲,试试为师所授的少林九招。”

阿岐那一怔,他对少林功夫了若指掌,甚到少林寺也少有人及,却从未听过“少林九招”的名号,只见少冲举臂过顶,在胸前作了个揖,正是罗汉拳的起手式“童子礼佛”,心中一凛:“莫非他学成了少林派的九大绝技?”心中又惊又疑,转念一想,自己于少林功夫烂熟于胸,眼前少年武功虽不错,毕竟日浅,未必能占到便宜,当下冷笑道:“少林功夫么?来得好!”还是一掌拍出,掌中七实三虚,伏着“大手印”的后着,以对付罗汉拳。哪知少冲一招过后,一拳倏发,前半招虽似“晨起撞钟”,后半招沉肩坠肘,拳加脚踢,却似“金刚倒跌”。阿岐那刚确解了这一招,料想下一招必是罗汉拳中的“醉卧菩提”,预先伸腿去勾少冲双腿,哪知少冲却是一招“犀牛望月”,双爪疾出,却又夹杂“童子摘梅手”的手劲。阿岐那头一偏,险些为少冲抓破了脸,叫道:“怪哉!”双掌舞动,护住周身,再不敢轻易出击。

再过十几回合,阿岐那见少冲身形微动,料是螳螂拳中的一招,心中发痒,递出一掌。少冲见这一掌凭所学少林功夫只有硬接,但功夫不及,只好又使出太极拳来。阿岐那本想借力打力,哪知又是走空,怒道:“你又使太极拳!”朱华凤在旁一笑,道:“空乘大师又没让他不使太极拳。”

阿岐那一想空乘刚才的话,果然没有“不使太极拳”的意思,他在蒙藏两地人称“汉语通”,对汉语说不上精通,却也高人一等,没想到今晚在此上连栽跟头,大感羞愧,骂道:“可恶!”

少冲翻来覆去都是这九招,虽能生出变化,但经阿岐那慧眼一识,心中已明:原来你这兔崽子只会几个小招势,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倒唬了我一个手忙脚乱。变掌为指,或戳或点,使出手印指法来。指中夹掌,掌中夹指,时而大开大阖,时而微至芒毫,隐然有龙腾象奔之声。对付如此精微的手法原不是太极拳之所长,几个回合下来,少冲便觉束手束脚,大是不便,只得以童子摘梅手相还,脚下使也流星惊鸿步来。随心所欲掌法、少林九招,间或以掌代剑,连平天下剑法、三才剑法也使了出来,几乎穷尽平生所学。

也不知斗了多少回合,火把快要燃尽,那四名蒙古人也已声嘶力竭。阿岐那毕竟八日没有吃喝,遇上不 这般强劲对手,本该守住元气,设法耗垮别人,他却在盛怒之下于此或忘,到最后自知难敌,奋起平生之劲与少冲对了一掌,顺势飞出两丈,拔足便走。朱华凤叫道:“骆公子抓住他!”少冲即大步追上。

阿岐那抱起一块大石飞掷少冲,为少冲拔开,跟着双腿一麻,差些摔倒,急运气冲开穴道,回手还了一掌,顺势又纵出丈余,少冲如影随形,又点中他腰间的巨阙穴。阿岐那一跌到地,跟着斧、刀、枪、棍一齐指向他周身要害,四名蒙古武士也被众喽罗制服。阿岐那眼一闭,黯然道:“贫僧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空乘道:“阿岐那,你当年仗着一身本事,在川湘一带为非作歹,少林寺本乐师兄好心阻劝,你却不知悔改,既往不咎,你既成了红教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该有所收敛,如何又与张再兴勾结,图谋不轨?阿岐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处置你?”阿岐那道:“不用多说,落在你们手中,唯死而已。”空乘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你起来吧,咱们不杀你。”众人便收回了兵器。

阿岐那站起了身,脸色半信半疑,道:“只要诸位肯放过分僧,贫僧有一件事关传国玉玺的大秘密相告。”众人本无意杀他,见他主动示好,便道:“什么秘密,快快说来。”

阿岐那道:“昔年贫僧游学漠北之时,曾闻传国玉玺的下落。这还得从宋末元初说起。那是南宋德祐二年,元军进逼临安,少帝赵显随谢太皇太后投降,被押服大都,被元世祖忽必烈降封为瀛国公,配以金石公主。一日世祖内宴,酒酣暗见龙盘于殿旁楹下,伸爪攫拿,便起猜疑之心。瀛国公乃乞为僧,法号合尊,往吐蕃学佛法,同金石公主长年居住于西藏萨迦大寺,一度担任过萨迦大寺的总主持。长子亦为僧,法号普完。元明宗为周王时亦遁居沙漠,与少帝公主过从甚密,遂乞其少子为子,取名为妥欢贴睦尔,即日后的元顺帝……”

众人中不少人也知这段野史,末代帝王赵显身世离奇,在列代帝王中绝无仅有,有人说明成祖朱棣在观看历代帝王像时,见到元顺帝画像时惊奇的道:“他看上去不似元朝列帝,倒似宋朝列帝?”

又听阿岐那续道:“后明太祖兵入燕都,顺帝随率六宫并带玺遁入沙漠,再后来靖难之役,建文帝祝发为僧,遁迹江湖,成祖命太监三宝七下西洋放求不获,传国玉玺也不知去向。那建文帝游历天下,一日行至中原汴京,遇一老僧,法号普完,两人畅谈佛法无不投机,临走时普完愿以传家之宝相赠,便是那玉玺了。建文帝竟是婉言谢绝,又向巴蜀去了。他有个儿子叫朱无争的,乃游历江湖后与一民间女子所生,路上越想越不甘心,便偷偷溜回汴京,将那普完杀死,哪知他急于求成,竟忘了问明玉玺的藏处,只拿着一枝玉箫,据玉箫可得玉玺,事已至此,已容不得他不反了,便招集拥护建文帝的臣民揭竿起事,转战三年被朝廷扑灭,玉箫也在战乱中被叛徒盗走,朱无争下落不明……”

朱华凤道:“他老子给他取名‘无争’,取意于‘与世无争’,他偏偏跟他老子对着干,终于争得连命也没了。”

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他没有死,而是潜龙勿用,……”这声音传自墓群之中,少冲一听便知是那位黑衣人前辈,众人正在寻找说话者人在何处,却见黑影一晃,那黑衣人已站在众人身前。铲平帮众人见他终于现身,都拔出兵器围在他身周。黑衣人丝毫不惧,续道:“十年后,无量山突然兴起一个南宫山庄,庄主南宫正宗乃一耳聋目盲、四肢俱废的残废之人,便是那个潜走苗疆的朱无争。再过数十年,传至南宫中兴,武功独步武林,威震天下,南宫世家遂成武林一强。”

朱华凤道:“可惜传至南宫未成,毁于一场大火,南宫世家遂在武林中除名。”那黑衣人一声冷笑道:“那火不是无故而起,也非别人所纵,乃南宫未成自己纵的。”

南宫世家毁于火灾众所周知,但没想到那火竟是庄主人纵的,众人听了都是不解。

却听远处有人道:“你胡说!南宫世家遭朝廷查抄,火烧山庄是东厂番子做下的。”说音刚落,场中多了一个蓝袍大汉,正是逍遥谷的“蛊王”南宫破败。

那黑衣人望着他道:“你其时年幼,如何记得?南宫世家乃皇室帝胄,一脉传承,但百余年来世人莫知其宗室渊源,就是庄里的庄客仆人也不让知道。可是那一日南宫未成酒后失言,让东厂耳目探了去,他料到南宫世家将面临灭顶之灾,预先将孩儿送到毛皮大箐,拜在四裔大长老门下,嘿,他先祖太过文弱,才让粗蛮的燕贼夺了帝位,那孩儿从小与毒物打交道,才能练就毒辣的脾性,将来才能做领袖群伦的霸王。送走孩儿后,南宫未成将山庄付之一炬,做成家毁人亡的假象,然后连夜易装而逃,东厂番子随后便追了来,这一场千里追杀,当真惊心动魄,南宫未成多番险丧东厂番子屠刀之下,终于躲入一间寺院化妆为僧人才幸免于难,最后便在那间寺庙出了家……”那黑衣人说到后来,不禁陷入了回忆之中,眼神中显出犹有余悸。

南宫破败又惊又喜,道:“前辈是说,家父,家父他没有死?那间寺院在哪里?”

那黑衣人道:“令尊确还在世,你不必挂心,不过那间寺庙乃佛门清静之地,我还是不说为好。”言下之意,是不想迁连寺院。

朱华凤道:“南宫未成假死潜逃,伏于寺庙为僧,这等隐密之事当世也该只有他一人知道,前辈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前辈便是南宫未成不成?”

一语提醒了南宫破败,他满含期待的眼神望着黑衣人。却听黑衣人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破败,你的《伐燕贼檄》可是随身携带,拿出来给老夫瞧瞧。”

南宫破败听师父说,《伐燕贼檄》乃先家临终所遗,嘱咐贴身收藏,没想到这老前辈也知此物,心想他若非自己在世的父亲,也当是与南宫世家深交的前辈,当下从怀中取出黄帛檄文,恭敬的交给那黑衣人。

黑衣人向众人展示黄帛,道:“此乃建文帝御书,决非假冒,可见这江山应是我南宫家的,燕贼窃据权柄,他的子孙还要将我南宫家赶尽杀绝,我南宫家岂能束手就毙?”转头向南宫破败道:“破败,你随我来!”携着他手,两人一起跳上一个坟头,又跃上另一个坟头,几个起落便即消失在黑夜之中。众喽罗齐声吆喝追截。

天色渐亮,两人奔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废墟前停下步来。到处是残垣断壁,看上去这里曾是一个豪奢的大庄园,后来可能遭逢瘟疫或战乱,人去屋空,渐渐毁坏。只有后院的一间佛堂尚保存完好,只是网结尘封,荒草掩门。

佛堂中有一个佛龛,上方是人身鸟面的梵音鸟,佛家传说梵音鸟是佛祖化身,在鸡足山上口说梵语,在人间传扬佛法,以息灭世人心中的邪念。前是祭坛,离祭坛三尺有三个蒲团。祭坛系白玉石起砌成,正面一方翡翠碑额,上刻一段真书经文。

那黑衣人道:“破败,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其实我正是南宫未成。”说着话揭去面罩,南宫破败吃了一惊,只见这位黑衣人前辈竟是少林寺方丈铁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恰好阿岐那跨进佛堂,见了铁镜,笑道:“想不到堂堂少林寺方丈竟是朝廷捉拿的要犯,成天干着偷偷摸摸之事。”南宫未成道:“历代的开国皇帝,哪一个不是旧朝的要犯?欲成大事者,又何问出身?何拘小节?”

南宫破败和阿岐那都茫然不解,却听南宫未成道:“老夫猜知机关就在这块碑额上,但没有那四个数字,也无法开启梵音洞。”阿岐那顺着那段经文念道:“我佛于是称若于思,佛功汝须弘济众身,大庇三有,如是明吾言菩提在即,恒河指现圣地七宝布施具万宝独藴大照,入此门念念亨大吉永年。”南宫未成伸指按住第一个“我”字,嵌有那字的方块便陷了下去。他嘴里不停的数数,数至九时,正好是“佛”字,按下之后,又数数至三十四,按下“现”字, 数至四九,按下门字,陷下去的字连起来是“我佛现门”。

南宫未成手刚收回,就听咔嚓一声,佛龛缓缓向里旋转,打开一到暗门,南宫未成念及苦心孤谊大半生经营就要成功,心狂喜不可抑制,大笑三声,向阿岐那道:“大师,传国玉玺就在梵音洞内。请!”微躬身,右手顺抱福向下一摆,让阿岐那先行,阿岐那心道;你怕里面有机关埋伏,故叫我先行,我可没这么儍。便道:居士不必克气。还是由贫僧为两为断后巴。南宫未成见他推距,心道:你到不上当。,却听南宫破败到,爹就由孩儿在前探路吧。他取了一把长明灯,当先进入暗门,南宫未成怕儿子有失,立及贴身而上,阿岐那跟在后面。

里面是漆黑的地道,地道四壁都由条石砌成,锡铁缝,当真是铜墙铁壁。就是万斤炸药也难炸开。约行十数步,豁然大开,似呼近了一个大石室。举灯四照,灯光光只及一长。一长难也 以视清。南宫未成练过少林罗汉功,能夜里视物。只见正面十几丈处隐约有物。

二人走进,见身前排满浊台,一阶阶升。南宫破败将灯熖凑进,点当中一只香烛。那烛一照,灯熖由小及大,忽然爆长。无数点火星四射而出。三人以为什么暗暗器,虽然早有戒备,但进在咫尺,躲避不及。只一念间,火星以见分溅到身上,却无异状。一些火星溅到旁边香烛灯芯上一沾即着,跟着也爆射火星,点燃附进的香烛。这么扩散开去,不多就,眼前一片大亮,四面八方都有是燃亮的灯烛。照得三人耀眼生花,不禁退开数步,运功护体,以防不测。甫定心神,才见正面高处莲花座上一尊金身如来,正拈花微笑。烛光一加映照,金光四射,佛光万道。室呈圆拱之型,如 盖地。拱壁窍顶上全是壁画,殉丽辉煌煌。灿若云锦,绘达的都是佛本生佛传因喻等故事。画中人物曹衣带水,吴带当风,天衣飞扬,呼之欲出。

阿岐那只看得一眼,似觉身子不由自主近了另一世界。四面氤氲紫气,缥缈似幻。忽然天降巨人,身高过长,攘臂揎拳,向他打来。阿岐那避开一拳,怪其无礼,正欲喝问,发现那人的莫样与自己一般无二连身上也是黄衣袈裟,只是比自己高了许多,奇而喝道:“你是谁?那人道:“我是你心中的魔王,时刻在你心中,何以明知故问?”不等阿岐那多想,雨点般的拳头向他砸去,使的正是三根本金刚拳。他立既与之拆解,但不知为何,自己熟之又熟的拳法在巨人施展出来,既快且狠,力愈千均。没多久就被打了个鼻青脸种,忙叫停手,那巨人止拳道,你有何话说,阿岐那得以擦喘息,道你的拳法何以,何以如此历害?那巨人道,你的心魔忒大,我当然历害。说罢又飞拳向他打来。阿岐那劲力不及他,般若盘陀功难以施展,只得仍以拳术相抗,自然不是对手。打得他伤痕累累,那巨人任不肯罢休,口中念念有辞道:“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胜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往舍,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何……”

也不知斗了多少,阿岐那精疲力竭,软瘫倒地,口呼救命。那巨人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除了自己,无人可救,又有谁能救?”阿岐那听了这句话,突然间悟出了什么,回想前尘往事,种种不法,皆因自己心存贪、嗔、痴三毒,好胜之心较常人还要强烈,而自己一直不以为为然,以致心魔不受约束,越来越大,如今反受其害。也真奇怪,他悔恨之念愈强,那巨人拳头的力道愈弱,反之则强。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南宫未成发觉壁画有股极大的无开吸力,忙运功与之相邀请抗,闭目不去看它,但禁不住又往向壁画,这一望非同小可,只觉自己身着衮冕,坐于卸座之上,恍如梦中。见许多官员俯伏在丹墀之下,山呼万岁,便随中说了句:“众卿家平升”。他明知是梦,却不想梦醒。礼毕,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左班闪出身着玉带金鱼的兵部常书,当阶俯伏,奏道:“臣连日接到边关告急文书,镇边总兵卜赤起兵作乱,建国号魏,自称大兴皇帝为,”南宫未成怒道:“什么?有人敢造反?“正欲着兵部调兵弹压,有人慌慌张张奔殿上,奏称:“启奏陛下,反贼卜赤兵分四路,攻入京师,皇宫外都是反贼的兵马。”

百官闻报,有的主降,有的主战,争吵得不可开交。南宫未成道:“咱们蒙古族的好汉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朕要御驾亲征,与卜贼决一死战。”产有数员大臣进谏,说佬龙体关乎社稷,不可贸然行事,大势已云,唯结城下之盟云云。

南宫未成大怒道:“朕是社稷之主,朕的话你们不听了么?”

众大臣又道:“皇上息怒!”“皇上还请三思!”“请皇上收回成命。”

南宫未成拂袖走下丹墀,立有数员大臣膝行过来抱龙腿,逆龙鳞,有的更血洗丹墀,以死相谏。

正闹嚷间,又有人来报:“启奏陛下,贼兵攻入禁内了。”

耳听得喊杀声越来越响,众大臣慌乱起来,竟有数人呼喊着去迎立新主。

南宫未成恼怒非常,挥拳打死一人,更多的人惊恐万状,跑得更快,都道:“暴君倒行逆施,弄得天怒人怨,咱们早就想反了。”当此时,成千上万的刀斧手、铁甲兵拥入大殿,当中一员战将顶盔贯甲,威风凛凛,遥指南宫未成数他罪状,要他一死以谢天下,南宫未成道:“朕待你不薄,你何以要造反?”

卜赤哈哈笑道:“谁不想万万人之上?皇帝只有一个,我不造你反,又如何做皇帝?”叛军押出三宫六院,皇亲国戚,一时间刀斧齐施,血溅当场,他见爱子破败也在其列,救之不及,心中大恸,道:“皇儿,是父皇害了你。”

卜赤一声命下,叛军一拥而上。南宫未成白手而搏,起初尚能逞强,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渐渐支撑不住。暗悔:“如果自己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寻常百姓,这会儿含饴弄孙,乐享天伦,怎会被人逼宫,以致众叛亲丧,死于非命?”

就在三人无法自拔之时,不知不觉又进来一人,此人正是锦衣卫大总管田尔耕。他见三人如痴如醉,甚觉奇怪,便顺着他们目光向壁上看去。游目之中瞧见一幅地狱变相图惊心动魄,整个人一下子掉入万丈深渊。正惶恐之际,忽觉两个人把自己接住。定神一瞧,竟是黑白无常,吓得狂呼道:“有鬼!有鬼!”

那黑无常道:“不错,你已变成了鬼。”

白无常道:“你叫也没有用。人人都有这一遭,要躲也躲不过。”

二鬼押着他过奈何桥,经望乡台、鬼门关,前面一座城池黑雾缭绕,若隐若现,哀哭之声悠悠荡荡。

田尔耕悚然问道:“这是何处?”

白无常道:“你没看见城头三个大字:枉死城?”

田尔耕闻言浑身发软,却仍然大摆威风道:“我是锦衣卫大总管,上至阁部九卿,下至平民百姓,谁敢动我?快放我回去,否则大兵开到,踏平你枉死城。”

黑白无常吊眉吐舌,笑道:“就是皇帝老子,到了这里,也要服兄弟管。”

黑无常道:“跟他多就什么?大王还等着咱们交差哩。”

二鬼押着田尔耕迳入枉死城中。田尔耕空有一身武功,被勾魂索牵住,难以施展。到了阴曹地府,只见阴风惨惨,一个个罪囚披锁带钮,呼冤叫苦。牛头马面、夜叉恶鬼往来不绝。又有无限刀山泥犁、磨轧油煎之苦。

行到一处,忽见两个鬼役牵住一官员手脚,另一个鬼役手端巨盆,将满盆烧化的沸汤倾入官员嘴中。那官员嘴中生烟,喊叫无声,痛苦之状目不忍视。

黑无常道:“瞧见没有?这便是贪官严蒿的下场。他贪财好货,阎王罚他喝熔了的金水,贪了多少财货,就喝多少金水。”

看看得田尔耕心胆俱裂,再没了那副作威作福、趾高气扬的架势。

大堂之上正中坐着阎王,左右立着判官鬼曹,皆是凶神恶刹,怪眼逼视。

田尔耕双腿一软,扑通跪地。

阎王问道:“田尔耕,你可知罪?”

田尔耕道:“知罪。我不该枉杀无辜,草菅人命。”

阎王点头道:“念你能伏法认罪,姑且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本王问你,若罚你投胎阳世,你是愿做人呢,还是畜牲?”

田尔耕道:“当然做人。”

阎王道:“很好。不过你须还完现世欠下的业债,方可来世为人。现世无法完债,只得来世做牲畜偿还。”当下命鬼役提点牢中的业主。一会儿齐上堂来,竟有两三百人之多,每人手中一柄匕首。当中有的是被他屠杀的白莲教教徒,有刘侨等受他排挤至死锦衣卫同僚,还有汪文言、万燝、杨涟等冤杀的官员。阎王道:“他们都冤死你的手下,有的在此已久,日夜哭闹,说要寝你皮啖你肉后方肯超生。所谓欠俩必还,本王掌管生死赏罚,自当公允,维护正道。现在他们每人插你一刀,宿世业债就算一笔勾销。”令众冤鬼排起长队,一个个上前把手中匕首插向田尔耕。有的还骂道:“姓田的,你也有今日。”“一报还一报,真是报应不爽。”有的兀自不解恨,还唾吐加身,施以拳脚,立被执法鬼曹阻止。田尔耕身上匕首越来越多,其痛苦自不待言,到最后全身已无处可插。执法鬼曹叫停,仍有数十人持匕待插,大呼冤枉。阎王道:“田尔耕,你既无法完现世业债,本王为平怨愤,罚你来世为猪,任人宰割,以偿业报。”

当有牛头马面将他押到轮回门,送入轮回。不一刻,忽听有人喜叫道:“娘子快来瞧,母猪下崽啦!”只见自己置身猪圈,眼前一个老农额手儿庆,旁边一个农妇也是喜笑颜开。又听那老农道:“这小崽喂到过年,出有三四百斤重。屠宰了卖肉,今年年节不愁了。”田尔耕自悲自叹,悔恨不已,想当初操生杀予夺大权时,怎没想到少杀几个人?

不知何时,圆室又多了关东神鹰完颜洪光。完颜洪光赶到之时,生怕玉玺已被人抢走,叫哈巴图在院外守候,独自进到庄里。正看见骆少冲与武名扬酣斗,者上人探身欲入一间暗室。他忽生诡计,一掌拍向少冲。少冲没防备有人偷袭,肩胛中掌,一震跌开,撞破堂壁。空乘心系少冲安危,叫了声“葛少侠”,奔过去探看。完颜洪光正要引他走开,见计得售,飞身窜进暗室。进到里面,见到南宫破败、阿岐那、田尔耕三个熟面孔,另一黑衣老者却不识。游目四周,立为金身如来、万点烛火及瑰丽壁画的正大庄严所震慑。再细瞧那壁画,忽觉一股极大的力要将他吸进去,他急运功收摄心神。眼角余光瞥见佛像腿上有个锦盒,心中一喜。那知这一喜,立觉周围景象幻化成无边的海洋,置身于荒岛之上。他正在奇怪之际,草间跳出个披麻跣足的野人,拥到他面前,嚷道:“岛主,汉人收获了番薯,故意在岸边烤炙。香风送过来,大伙儿都流涎水。”完颜洪光道:“什么汉人?什么番薯?”众野人拉他奔到岸边,指着对面说道:“岛主,你看!”完颜洪光放眼望去,对面数十丈远处又有一岛屿,方圆虽不过十里,却比自己的岛大了许多。岛上草木丰盛,牛羊成群。十来个岛民临岸设灶,烤炙番薯。还有的圈地而坐,歌舞庆贺,欢声远近可闻。完颜洪光道:“咱们女真岛荒芜贫瘠,地无所出,只能捕鱼打鸟为生。又不擅用火,只能生吃。兄弟们苦不堪言。”完颜洪光大怒道:“岂有此理!同在一片蓝天下,凭什么汉人锦衣华服,食甘啖肥,咱们却要披麻跣足,茹毛饮血?”另一人道:“岛主,倘若咱们占了牛岛,那就不一样了。”完颜洪光道:“我身为一岛之主,当为咱族人谋福祉。瞧那些汉人骨格软弱,病态恹恹,必不习攻战,虽比咱人多,又有何用?”他即挑选族中精剽枭勇之士,斩木为旗,结草为船,操练攻战。那边汉人见女真人有攻代之意,出垒石挖濠,构筑防御工事。这一日完颜洪光见时机成熟,发兵渡海,趁夜抢攻牛岛。汉人警觉,飞石打下,。两族人这边强攻,那边坚守,从夜晚杀到天亮,又从天亮杀到夜晚,昼夜不停。完颜洪光杀红了眼,全族人倾巢而出,杀了个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大海。终于攻占了汉岛,汉人死得一个不留,女真人尚有十数人幸存。天下已定,完颜洪光提刀四顾,仰天大笑道:“太阳所照之处,皆是我女真人牧马的土地了。哈哈……”便教人大开筵宴,以贺胜利。派出去的人回报道:“牛岛上的牛羊尽被毒毙,粮食也烧了个精光。没有什么可以食用。”完颜洪光恨恨的道:“汉人真是可恨,宁愿杀光烧光也不留一点给咱们。”只好命族人捕捉鸟鱼。哪知他们都道:“连日只顾着打仗,以前捕鱼打鸟的本领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完颜洪光这才发觉事态严重,说道:“咱们又不会汉人的种植之术,没有食物,岂不要饿死?”此后几天,众人只得以死人之肉为食。但死尸腐败之后,便以淡水度日。熬不了多久,有的饿死,有的跳海自杀,有的兽性发作,残食同类,眼年头亡族灭种了。

完颜洪光想到漂洋过海觅生,便结了一张木筏,独自出海。在海上漂泊了七天七夜,出没见到陆地,连回家的路也忘了。又不辨方向的折腾了几天,再出没有气力,自叹道:“茫茫大海,竟无我完颜洪光容身之所!”回想当初,若不是与汉人启衅,固守蜗岛,尚能安身之命,进一步琮可用鱼鸟与汉人交易布匹米粮,两受其利。两族相争,结果是大家都一无所有。正当他叹息之时,一只巨鲨张着血盆大口,向他疾游过来。他吓得面如土色,欲动不能,似乎为梦魇魇住,大脑明明清醒,却丝毫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