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七回 登基
少冲随即换了衣衫,随信王出了王府,奔禁中而去。一路无事,到乾清宫已是深夜,内官李永贞、王体乾尚把持宫门,只让众人门外问安,不许进去。少冲大步而前,双手将众内官推了开去,信王才步入皇上寝处。
只见室内残灯明灭,照见龙床上熹宗浑身臃肿,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大是不堪。张皇后在旁痛哭,宫中太监不过两人侍候在侧,情景凄凉。信王心中甚痛,奔到床边,叫道:“皇兄,皇兄……”熹宗微睁龙目,问道:“你是……?”话不成音,气息出多入少。信王口上道:“我是由检啊。”心想:“皇兄久不见我,莫非不识了么?”不由得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熹宗忽然眼中一亮,精神略振,伸出一只手拉住信王道:“好弟弟,你……终于肯来看为兄了,朕看来,看来是不行了,朕死后,你便承继大统……”信王辞道:“皇兄正当英年,哪能说老便老,善加调理,不日病愈,承继之事,再也休提。”
熹宗摇摇头,对王体乾道:“体乾,你去召各科道来见朕。”钱龙锡、李标、来宗道、杨景辰等朝臣正在外面候见,闻宣即入宫晋见。熹宗对信王道:“朕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你不必谦让,勉为尧舜之君。朕一生耽于玩乐,无甚建树,恐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你为君后,当思祖宗创业艰难,励精图志,勤政为国,将这份基业传下去……”信王还要推辞,群臣跪着劝谏,只好含泪答应,喜宗又道:“皇后德性闲淑,朕负她甚多,你为皇叔,嗣位以后,须善为保全。魏忠贤、王体乾等,均恪谨忠贞,可任大事。”
张皇后已哭得如泪人一般,王体乾伏地大哭道:“皇上,老奴舍不得您呢。”却见熹宗已是昏了过去,忙召太医。众人只得暂且退出。
一连两日,朝中一会儿传闻魏忠贤临朝称帝,一会谣传魏忠贤要拥立信王,行史弥远立宋理宗、召靖王之子的故事,及至八月二十二日,宫内才传出皇上宾天的讯息。信王如坐针毡,忙召公冶苌议事。公冶苌道:“为今之计,于百官中寻一有权有威之人,由他出头拥立王爷,一人登高而呼必是万人响应,到时魏忠贤想造反也恐众人难服。”
信王道:“百官中权威高又能拥护本王者,实属难觅。”公冶苌道:“施相公便是最佳人选。”信王沉吟半晌,道:“施凤来身居揆席,权威俱高,但他以前一意媚阉,恐难死心踏地为本王做事。”公冶苌道:“王爷只须晓以利害,又许他登基后既往不咎,不怕他不为王爷卖命。”信王听他说的有理,便道:“如此便依先生之意,先生三寸不烂之舌胜百万雄狮,此行还得劳烦先生。”公冶苌打个躬道:“应该的,在下这就去办。”
施凤来本是墙头草,顺风倒,正想在新君面前立功,公冶苌只申明来意,他便应承下来。
次日天未明,百官俱往道隆阁会议善后大事,魏忠贤多次催见崔呈秀,天大亮后崔呈秀才慢沓沓而来。百官低声议论,有的道:“听说厂臣有衣招诏,道是先皇禅位于他,要崔呈秀出头呢。”有的道:“崔呈秀虽是魏阉死党,未必真能为他卖命。”另一人讽道:“老子要儿子做事,岂有不卖命之理?”又一人道:“如今辽阳屡戒严,宁锦又不宁静,延绥套虏又不时骚动,这都是要紧的军务,延缓不得,国不可一日无主。”施凤来忙接住他的话头道:“今日龙奴宾天,天无君,以德以分,唯有迎立信王。”此言一出,顿时好几人出言赞成,嚷闹声中也不知起先倡议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迎立信王爷吧。”群声叫好,人人争当迎君功臣,也有几个心向魏忠贤的,毕竟抵不过人多。崔呈秀满面羞愧,倒不好进去见魏忠贤了。
施凤来先着礼部把即位与哭临的仪注送入宫中,又派管禁军的叉刀手、围子手官员,督率所部士卒,自皇城而出摆到十王府前,以备不虞,诸事妥当之后,与国戚张维贤、九卿周应秋等一面具笺于信王府劝进,一面斟酌遗诏。礼部又三上表笺,文武百官拟躬诣王府劝进。
先前信王收到劝进表笺,心中狂喜,但仍惧魏忠贤另有诡计,时五更时分,内侍徐应元来报,张皇后着人来请入宫哭临。信王闻报,自知这是魏忠贤安排下的陷阱,但若不去,有违礼孝。公冶苌收到一封密函,忙交与信王道:“萧姑娘派人送来的。”信王接过看罢,顿感利剑悬头,大为不安,将信函转给公冶苌。公冶苌见函中云:“魏阉欲自立为帝,匿刀斧手于乾清宫,王爷不可入宫。”看罢沉吟不语。小黄门多番催促,公冶苌方道:“事已至此,只好再烦骆兄弟走一趟。属下再与萧姑娘缮书一封,叫她说动崔呈秀,让崔呈秀谏阻逆谋,魏阉欲越是犹豫不决,对咱们越是有利。”
信王无可奈何,只好如此,唤少冲进来道:“此行凶险,本王将性命交付给你了。”少冲自觉肩头担子太重,但事在紧急,不容延搁,只好道:“王爷看得起在下,在下拼却性命,也要保护王爷周全。”
于是信王外服缞绖,内被重铠,又带了干饼,以防受困宫中。备齐哭临一应物品,副总管王承恩随行,一行人到乾清门外,李永贞、王体乾等人跪接,引入梓宫灵前行哭临礼。信王拈香再拜,斜目睥睨,见李永贞神色慌张,果有反意,便装作不知,待三拜将毕,李永贞忽然咳嗽一声,幕帐一揭,钻出数十名手执钢刀利斧的大汉,直奔信王而来。李永贞惊叫道:“不好,有刺客!”一言才毕,已逃出灵堂,从外锁了大门。少冲早已全神戒备,一见刀斧手现身,当即铤身护在信王身前,飞腿踢出,当先一汉向后疾飞,又撞中另外两人,一齐仆倒。但刺客为数既多,倒了三人,迅即有四五把刀斧自四周逼到。少冲脚下流星惊鸿步踩出,双臂一振,一股宏大至极的力道鼓荡而出,刀斧犹如碰到一道气墙,激弹而回,四五名大汉还不知怎么回事,已然震飞在地,余下见信王身边的侍卫勇悍,刚冲上几步又退了回去,一时除了信王随来的几名侍从,几名内官的哀叫声,谁都凝立不动,静观待变。
信王反而冷静下来,双目犹如冷电在众刺客身上一扫,忽然哈哈一笑,道:“本王乃真龙天子,有百神护佑,尔等幺魔小丑也敢跳梁作乱么?早早放下兵器,饶尔等不死,若再以下犯上,便是自取灭亡。”
众刺客都是魏忠贤募集的死士,都曾身犯必死之罪,一听王爷可饶不死,又怕他真有百神护体,僵持半晌,终于一名刺客抛下大刀,双膝跪地,乞求饶命。旁边几人似乎受了感染,也都抛了刀斧跪地,如此感染开去,于刀斧碰地声、乞求声响成一片,以至剩下几人倘若不效同伴,反要遭同伴攻杀,最后人人匐匍在地,信王吁了口气,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恰在此时,屋梁上跳下两个黑衣蒙面人,挥刀向信王头顶斩落。这一着出人意料,连少冲也未反应过来,他情知不妙,却也救之不及。就在刀锋离信王不到一寸之时,其中一人突然抡刀横劈,将另一人的大刀挡开了去,同时另一人的刀柄也撞中那一人胸膛,两人一起落地,被撞中胸口的那人刀子架在了另一人的脖子下。这也只是一瞬间之事,旁边之人如何瞧得出来其中的曲折变故,吃惊的看着两人。
被刀架的那人冷笑了两声,道:“老大,你临阵倒戈,老六说的没错,你果然背叛了督公,嘿嘿,许某直到此时方才信了……”少冲才知两人是许显纯和田尔耕,也知许显纯话中的“老六”即武名扬,魏忠贤一手遮天,把“五彪”看作五指,田尔耕居五指之首“大拇指”,武名扬入阉党虽晚,但深得魏忠贤器重,让他做了老六。他虽不在五指之列,但阉党之人皆知,五指中谁干得不好,老六便可取而代之,当日武名扬在魏忠贤面前告田尔耕叛变,不但魏忠贤不信,而且许、杨等人也都指责他野心忒大,竟要一下子坐到“大拇指”的位置上去。
信王惊魂稍定,说道:“许显纯,本王也知你‘水木剑’许家世代忠良,你也算难得的贤才,若能弃暗投明,助本王治平叛乱,不失王侯之封,倘执迷不悟,逆天行事,早晚明正典刑,身家不保。”
许显纯哈哈一笑,道:“我许家因遭奸人算计,弄得家破人亡,多亏魏督公替我申冤报仇,我的命是魏督公给的,为他老人家做牛做马那也是理所当然。此行刺杀失败,督公必饶我不过,但朝秦暮楚岂非我许显纯的作为?田大哥,你杀了我吧!”扔去大刀,闭目待死。
田尔耕到此时竟下不了手,说道:“许兄弟知恩图报,虽然迂腐,但生死面前志向不改,不失为一条好汉,看在你我兄弟一场,我不杀你,你走吧。”许显纯凝视了他一会儿,确信他不会下手,才推刀跳梁而去。他刚走,田尔耕随即大吐鲜血,摇摇欲倒。少冲大惊,急忙上前扶住,欲为他发功疗治内伤。田尔耕推却道:“此时危机四伏,王爷生死攸关,骆兄弟岂可为我一条贱命损耗内力?况我身中致命之伤,恐怕……恐怕不行了……”说到这里便即绝气。
原来他受命与许显纯合力刺杀信王,便已想好临阵倒戈,本来有东厂锦衣卫两大绝顶高手出马,必然马到功成,但魏忠贤生怕不保险,又秘密派出两路杀手:一路由杨寰、孙云鹤率领,一路由崔应元、武名扬率领。魏忠贤单独授命,这三路互不知晓,但还是让田尔耕探知,他当晚便用计将杨、孙二人调开,再调崔、武二人时为武名扬识破,当场动起手来。武名扬自习《莲花宝典》后武功突飞猛进,早在田尔耕之上,这一番龙争虎斗,虽将崔应元打昏,他也中了武名扬致命一掌,震伤心脉,负伤而走。其时尚未惊动魏阉,他忍着伤痛赶来与许显纯会合,适才心口中了许显纯一击,终于震碎心脉,绝气而亡。
少冲放下田尔耕尸体,一掌劈开大门,护着信王出了灵堂,向众刺客道:“去把李永贞捉来。”众刺客轰然答应,散入乾清宫各处。不久李永贞被两名大汉架了过来,李永贞大呼饶命,未等信王质问,便道:“是魏督公叫老奴做的,说冕冠龙袍都已备好,一等杀死王爷就于五鼓之时皇极殿登基,万一失手,就归罪于皇后。”
王承恩骂道:“好毒的诡计!”一脚飞出,将李永贞踢了个半死。恰在此时,徐应元和禁军统领率八千名叉刀手、围子手来到,信王道:“去将李永贞家围住。”少冲不解,问道:“王爷,魏忠贤一计不成,必另生一计,此时正应派禁军查抄魏府,搜出冕冠龙袍,以谋叛论罪,如何去围李永贞的家?”信王把他叫到一旁,道:“你以为这八千名禁军能捉住魏忠贤么?”少冲自料不能,摇了摇头。信王道:“本王何曾不想抓他治罪,但眼下只可将弑主之罪悉归李永贞身上,稳住他再说。”少冲虽话是不错,但心中却有些不大舒服。信王看了出来,道:“做大事者,当心狠手辣,切忌妇人之仁。李永贞与魏忠贤一个鼻孔出气,死得也不算冤枉。”
时施凤来及钱龙锡、李标、来宗道一班大臣赶来,忙叩地问安,信王道:“李永贞弑主谋反,这件事乃他一手策划,与别人无干,刺杀本王的刺客也一并开释,施大人,你去办吧。”
施凤来尚未答是,忽然一阵阴风平地而起,草木为之摧折,沙土为之飞扬,少冲见风沙中似有一黑蟒朝信王飞射而至,急忙挥剑斩去。那黑蟒一低,避开长剑,猛然跳了起来,取少冲面门。少冲这才瞧清乃丈二长的一根软鞭,黑暗处有人操控,以致灵动如蛇。少冲斜身避过软鞭,已知来者是谁,叫道:“武名扬,你出来吧。”
那人走到明处,果然便是武名扬。他笑道:“少冲老弟,我早就猜到你在这儿,否则我来时便只能为信爷收尸了。”说笑了施凤来喝道:“放肆!”喝令叉刀手上。随行而来的数十名锦衣卫挺刀剑冲上,只见武名扬右手向前一伸一缩,长鞭电闪而出,噼啪声中,当者无不吐血而亡。施凤来脸色大变,拉着信王欲走。武名扬双手一伸作拦状,道:“今晚谁也不许走!”施凤来等人迈出第一步不敢迈第二步,瞧着信王脸色,不知如何是好。
信王早从少冲口中得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来历,对他的武功也甚为惧怕。听他道:“督公说啦,他并非要篡位谋反,只不过怕王爷少不更事,易为小人左右,难任大事,可先由他居摄辅政,待王爷弱冠成人,再让王爷君临天下,他老人家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可惜别人都瞧不明白。”信王心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偏偏要装腔作势。”口上道:“魏公公忠心社稷,本王是知道的,朕登基之后,自不会亏待于他,至于别人说什么,那都是妒忌心作怪,本王又岂会偏信?”见他似乎不信,又道:“君无戏言,你回去转告魏公公,即使他真的犯下什么大错,本王念在他侍奉先皇的份上,既往不咎,叫他大可放心。”武名扬道:“王爷虽如此说,但这骆少冲对在下素有成见,他若公报私仇,在下可就身家难保了。”
少冲明知他器量狭窄,难容自己,说道:“不错,我是想杀了你,似你这等与禽兽同列之徒不配身着锦衣,但我既受了……”他本想说出苏小楼来,还是按下不说,接着道:“受了别人的嘱托,不再与你为难。”武名扬将信将疑,道:“谁这么看得起我武名扬?”话才毕,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
少冲听得是朱华凤的声音,寻声望去,只见她刚下暖轿,在众侍女簇拥下走进宫门。信王上前拜谒,口称:“皇姑!”朱华凤还了礼,走到武名扬身前,道:“姓骆的忘恩负义,算我以前认错了人,以后全当他死了。名扬,你忘了那日我跟你说的话?我只要未来的夫君真心对我好,处处呵护我,并不在乎他人品如何。皇上便在此处,咱俩的事,早晚要办的。”
那日武名扬听她表明心迹,虽疑她实为保护骆少冲,但此时传诸众人之耳,何况还有一个一言九鼎的未来皇上,即使公主真有别意,到时木已成舟,自己这个驸马爷却是稳做了。当下喜道:“好!”便弃了软鞭,走到信王身前跪下,以头触地道:“罪臣适才报仇心切,惊吓了后直,尚乞恕罪!”信王见他不来冒犯自己,已是大幸,哪敢治他罪,便道:“本王念你初犯,不加怪究,下不为例,起来吧!”武名扬道:“微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微臣对晋宁公主一见倾心,恳请皇上作伐,将公主许配微臣。”信王尚未登基为帝,他已叫起“皇上”来,以表明拥护信王的立场。
信王早已猜到姑姑所谓“咱俩的事”便指此事,待他提出,便望了一眼少冲,他知姑姑对这少年侠士青睐有加,本来打算即位后为二人赐婚,不知公主为何与少冲反目,对武名扬施以青眼,又想:“倘若应了,便可拉拢武名扬,剪除魏监一翼,若不答应,武名扬势必疑我有害他之意,只好先应承下来再说。”便道:“姑姑曾许配寿城侯的公子,不想他早夭,宫中又迭经变故,耽搁至今,姑姑的归宿,皇祖父也甚为挂心。只是如今皇兄升遐未久,不便婚娶,况本王将登大位,百业待举,待诸事已定,本王再为姑娘和武指挥使主持婚礼。”武名扬大喜,谢恩起身,神采飞扬,颇为自得。少冲瞧着难受,听着心痛,也不知公主是真心还是负气所为,却也无可奈何。
时至凌晨,诸大臣俱到宫中哭临,魏忠贤素服步行而来,凭着熹宗梓棺放声痛哭,以至双目并肿,兀自说道:“先皇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尚未报答一二哩。”哭罢来拜见新君,又道:“适闻王爷遇刺,才知李永贞这厮心怀不轨,今见王爷安然无恙,老奴喜何如之!”信王对他又厌又惧,见他离自己不过三尺,倘若暴起伤人,无人可当,忙道:“事都过去了,此后谁都不必提起。本王也乏了,要回府了。”在少冲、王承恩、徐应元等人为簇拥下起轿,众官直送到宫外方止。
回到府中,信王大赞少冲神勇,救驾有功,又安慰他道:“不必为公主姑姑伤心,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本王再为你觅一位贤淑的便是。”少冲苦笑了一下,他心中并非因为得不到公主而不快,而是有负于她而内疚,就是皇上真的给他这么一个女子,他也不会要的。
次日信邸前旌旗蔽空,戈戟如林,百官锦袍玉带至门前劝进。施凤来等躬引法驾至灵堂,叫信王并百官跪听圣旨,约云:“大行皇帝以国事焦劳,不获三殿于既成,今上文武圣神,英明睿哲,遵祖制兄终弟及之谊,宜缵继大统。天下军民,遵以日易月之例,服二十七日而除,禁民间音乐嫁嫁,各藩府并抚按各官俱于本处哭临三日,毋得擅离职守。”
读完遗诏,信王冕服拜了天地祖宗。钦天监择日登基,御极皇极殿,受百官朝贺,以次年为崇祯元年,史称崇祯帝,后来谥号庄烈愍皇帝,陵曰思陵,故又史称思宗。大赦天下,以往贬、罢、迁之官员重归原籍,只开罪魏忠贤的不在开恩之列,十恶之外的杂犯俱从轻发落,只忏逆魏忠贤的皆不减轻。尊熹宗张皇后为懿安皇后,册王妃周氏为皇后;封公冶苌为都御史,骆少冲为殿前护驾将军,以钱龙锡为大学士,李标为吏部尚书,温体仁为华盖殿大学士,杨景辰为礼部尚书,来宗道为兵部尚书;又补崔呈秀为兵部尚书,升其弟崔凝秀为浙江总兵,倪文焕为太常寺卿。
崇祯终于闯过难关,登上皇位,料想魏忠贤再有异心,也不敢明目张胆为之,眼下边关吃紧,民生凋弊,正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重振大明雄风。
这一日从王府搬入乾清宫,崇祯命人将旧日用过的草席、瓦釜、碗筷等物皆抛到街上,对公冶苌等人道:“自今日起,朱由检再也不是过去的朱由检了。”说罢哈哈大笑。除了心腹随从,竟是一物也未搬走。
少冲见公冶苌有些怏怏,私下里问道:“公冶先生,你还在担忧魏忠贤么?”公冶苌摇摇头道:“不是,我在担忧皇上。”少冲奇道:“皇上还是王爷时,先生也未有今日这般担心,如今立于万万人之上,剪除阉党只是迟早之事,还有什么可虑?”公冶苌仰天而思,半晌才道:“古语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当年范蠡、文种辅佐越王勾践,十年生聚,终于打败强吴,而称霸诸侯,可是文种却被越王借故处死,而范蠡早先归隐五湖得免;汉高祖刘邦计杀功臣韩信,张良因退隐得免;宋太祖赵匡胤一登上皇位,便杯酒释兵权,将旧日出生入死的兄弟杀的杀,赶的赶。开国皇帝逐杀有功之臣,乃是怕他恃功自傲,藐视皇权,我怕皇上也要如此。”
少冲道:“当今天子英明神武,正需要先生治平乱世,怎么会杀先生呢?”公冶苌道:“皇上过去含辱负重之时,麻衣粗粳,勤俭度日,如今登上龙座,便抛弃旧物,可见非恋旧之人,只可共苦,不可同甘。又兼他生性多疑,刚愎自用,我若不知进退,迟早也会步文种、韩信后尘。”少冲听他说得有理,自己也厌烦官场勾心斗角之事,早想退归江湖,苦于不得其便。
次日公冶苌留了封表疏,悄然而去。崇祯收到表疏,急命人去追,时已不知他去了何处。崇祯叹了一回,展疏一览,才知是除魏之计,心中大喜,当夜即密召阉党党羽杨维垣,令他如此这般行事。杨维垣随后上表,劾崔呈秀母丧不归,大违礼制,旨下免官,勒令回籍。
时旨尚未下,崇祯命少冲与周淮安二人去崔府宣旨,顺便接萧姑娘进宫。
少冲与周淮安一见如故,早想与他畅谈一番,一直不得其便,这次得以相会,便同到公卿酒楼。举杯间,周淮安道:“想兄刚来之时,一介布衣,如今锦衣玉食,出入豪门,自是宵壤之别。”少冲正色道:“周兄说笑了,其实小弟早想退归江湖,只是魏忠贤未除,脱身不开。”周淮安道:“骆兄莫非以为小弟是贪恋富贵之人?官场上人人一副假面孔,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相互算计,说什么为国为民,实则为官为己。这冷冰冰的富贵不要也罢。如今先父殁了,小弟了无牵挂,待诸事一了,便云游天下,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正是酒逢知己,言谈投机,不觉多饮了几杯。说到崔呈秀,周淮安道:“崔呈秀这厮大难将至犹不自危,做了兵部,仍招权纳贿,又将吴纯夫司空上加宫保,倪文焕升了太常寺卿,咱们这次夺他乌纱,先戏耍他一回。”少冲称妙道:“不知如何戏耍?”周淮安道:“弟自有道理。”
二人出了酒楼,各人买了身新鲜华丽的衣服,佩金带玉,俨然两个富商,又命随从抬了两大箱砖块,奔崔府而来。到了门首,向门役道:“报与你家老爷,广东黄大富翁久慕崔大人风范,有大礼送上。”又给了门役一两银子作茶资,门役欢天喜地进去禀报,不久便出来个胖老者,乃崔府总管。总管笑呵呵的请众人到大厅上,道:“我家老爷公务缠身,不能亲陪,两位是……”周淮安粗着嗓音道:“敝姓黄,广东贩茶的,现下买卖做大了,想弃商从宦,没有门路,只好来叨扰崔老爷了。”他故意学着粤地口音,半似不似,这总管却信而不疑,道:“好说好说,我家老爷是极乐于助人的,不过……”周淮安知道他“不过”什么,命随从将箱子抬到厅上,又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总管眉开眼笑道:“黄翁想做什么官?”周淮安道:“向闻军饷中油水甚多,不知一省武职何官最大?”总管道:“那便是总兵了。”周淮安道:“好啦,敝人就做总兵,一万两够不够?”总管眉头微皱,道:“只怕少了些。副将一万,参将六千,游击三千,这是老爷定好了的,至少也得二万才行。”周淮安道:“敝人千里迢迢而来,只带了这么多,此地又没处挪借,待到任后再补五千何如?”总管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周淮安道:“既如此,去请你老爷来,当面说说。”总管道:“也好。”便出去了。
周、骆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好笑。不久珠帘一揭,总管回来,道:“老爷请两位到书房叙话。”周淮安便命随从好看住财物,与少冲随总管来到崔呈秀的书房。见绿茜窗、素泥壁,云母屏、大理榻,紫檀书架上堆满经史古籍,沉香案头尽列鼎彝宝瓶,书画皆是名品,墨砚皆产名地,壁上两副对联,一云:“墨池烟霭花间露,茗鼎香浮竹外云。”一云:“读书千载经纶事,松竹四时潇洒心。”二人心道:“老贼贪婪无耻,书房倒如此雅致。”
崔呈秀坐梨花椅上,也不起身,只道:“坐!”周淮安心道:“还这么威势,待会儿要你好看。”口上道:“崔老爷,敝人确实只有一万两,不如到任后再补五千吧。”崔呈秀冷冷的道:“没有银子也想做官?况广东总兵乃是肥缺,二万也不亏了你。公平交易,概不赊欠。”忽见二人白帕罩脸,奇道:“你二人为何遮了脸?”
原来二人为崔呈秀所识,便用白帕罩脸,不让他认出。当下周淮安道:“敝兄弟俩千里迢迢北来,不服北方水土,略感风寒,怕传染给老爷,故而蒙了口鼻。”崔呈秀道:“瞧你们这等辛苦,也罢,向闻广东的珠子名传遐迩,你再送三百颗珍珠来。”周淮安佯装等不及的道:“三百颗也不算多,但到送来,已不在几时了,敝人现有一卷古物,本来是舍不得的,但急于做官,反正到任后多抽些饷银,又可赚回来,价值却不止三百颗珍珠呢。”崔呈秀好奇道:“什么古物?”周淮安递上一卷黄帛的卷轴,道:“还是皇帝的呢!”崔呈秀拆去红绳,心想:“莫非宋徽宗的墨宝?这等新净,却也不像。”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跳了起来,道:“你们是谁?”
周淮安取下面帕,拿过卷轴高声道:“崔呈秀接旨!”崔呈秀这才认出二人,大是慌乱,双腿一软,跪伏在地。周淮安念旨道:“兹尔崔呈秀,狐媚为生,狼贪为性,进阶宫保,逞无忌而说事卖官;知有官而不知有母,知拜父而忍背君,纲常废驰,人禽莫辨,即日免官,回籍守制。钦此!”念罢,复卷好,供在香案上,喝道:“还不谢旨?”
崔呈秀早已吓成一滩软泥,有气没声的三呼万岁。时丫环早将此时传诸夫人,满府皆知,一时闹嚷嚷起来。崔夫人抢进书房,哭天怆地道:“我家老爷忠心为国,是哪个狗官诬陷诽谤?两位评评这个理……”披头散发,涕泗并流,哭中带叫,竟似一个泼妇。崔呈秀埋怨道:“你别出丑啦,若非你怂恿咱认阉为父,母丧不归,卖官鬻爵,咱岂有今日?”崔夫人发起疯来,扯着他骂道:“你这老不死的,老娘为了这个家,你自己败露了,反来怪我?”崔呈秀平日受她作威作福,忍耐已久,此时丢官心怀不佳,便发起狠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拉衣揪发,纠扯不清。周淮安心道:“当真是‘无你这黑心汉,怎得今日?有你这长舌妇,才致今朝’。”也不管他,和少冲出来,相视一笑,来找萧姑娘。
走入崔呈秀内宅,见家奴、仆妇、婆子奔进奔出,收拾细软逃散,也有争抢家私打起架的。处处鸡飞狗跳,门倒窗斜,狼藉一片。周淮安一直问到萧姑娘的住处,来到房外,早听见檐下的鹦哥叫道:“哥哥画啦!哥哥来啦!”从开着的窗子望进去,一个女子正坐在那里描红,一抬头,看见二人,喜叫道:“周公子!”放下针线,急步开门,又道:“周公子,是不是阉党倒台,你来接我?信爷呢?”
少冲见她翠袖绣带,满头珠翠,年方二八,仪容秀美,心想:“不惜身事崔呈秀,为信王做事的竟是这么个纤纤女子!”周淮安道:“萧姑娘,崔呈秀被革职回籍,皇上派我来接你入宫。”便为少冲引见道:“这位便是皇上朝思暮想的萧姑娘,芳名叫‘灵犀’。”
萧灵犀嫣然一笑,道:“‘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
周淮安道:“姑娘琴棋书画,吹弹歌舞,无所不擅,虽曾经流落风尘,却洁身自好,一尘不染,也难怪皇上喜欢她。”萧灵犀赧颜道:“周公子把我捧到天上啦,周公子才是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中的大行家,倒夸起我来。”
谈了一会儿,周淮安叫来肩舆,萧灵犀临走时忽想起什么,道:“我已失身姓崔的,皇上真的还要我么?”周淮安道:“姑娘在密云之时,皇上尚不嫌弃,如今助皇上剪除阉党,皇上感激还来不及呢。”萧灵犀点了点头,取出提琴、针线包等物。周淮安道:“这些物事宫中多的是,还怕没有?不用带了。”萧灵犀笑道:“崔家我一物不取,只这些用惯了,舍不得扔。”上了轿,由人护送入宫。周淮安与少冲留下督促崔呈秀离京。
崔呈秀到这地步也认栽了,自思得势之时做事过分,树敌太多,如今失了势,连自己的姬妾都散了,那些政敌必会连章奏劾,落井下石。便将带不走的金银埋在院里,其衣物箱笼俱贴上封条,交与几个家仆看守,候来日再取,雇了几辆车子,尽装细软金银,也不去辞魏忠贤,和夫人出京。以前风光时,崔府门庭若市,送礼讨差事的如赶集一般,如今罢了职,连个送行的也没有。正如老马途尽,好不凄惶落寞。才出宅不远,忽见一簇人拥来,只道是各衙门差来送行的,先是一喜,哪知那些人扯住家人嚷道:“姓崔的没做成事,还了我银子再走。”有的道:“你想赖我的不成?”又有人拉住车马,道:“你如今不做官,还我银子,待另寻别人。”崔呈秀听了大感沮丧,假装不闻,催促车马前进。那班人一路跟着乱嚷,有的闹着要拼命,崔呈秀这才害怕,只好散金息事,虽未尽还,却也退了一半,没退成的便抢些衣物,崔呈秀欲待去争,纷乱中又不知被谁打了个鼻青脸肿,心中虽怒,却也无可奈何,赶马悻悻离去。
少冲、周淮安看在眼里,心里倒有些哀怜他,周淮安道:“求富求贵乃人之常情,原本无可厚非,但为了权势名利甘触法纪,便只会落得人财两空了。”少冲道:“就崔呈秀所作所为,削职回籍还轻处了他,只怕日后翻出恶迹来,日子更加难过。”周淮安点头称是。后来给事中许可征复劾崔呈秀为五虎之首,诏令逮治查办,并籍没家产。崔呈秀已归蓟州,闻这消息,自知害了杨左诸公才得此下场,便罗列姬妾及诸般宝玩,呼酒痛饮,击盘敲箸的饮了一会儿,又哭一会儿,最后关门自缢而亡。
二人送去崔呈秀,回皇宫缴旨。崇祯极为高兴,道:“崔呈秀一击,魏忠贤孤掌难鸣,已成不了气候。这几日廷臣竞相弹劾魏监,先是工部主事陆澄源,又有主事钱元悫、员外郎史躬盛、贾继春,更有一位嘉兴贡生钱嘉征,论他十罪:一并帝、二蔑、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削藩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伤民财、十通关节,可谓款款皆真。但朕却批旨道:‘魏忠贤之事,廷臣自有公论,朕亦有独断,青衿小儒不谙规矩,本当斥革重究,姑加恩宽免’。你们知这是为何?”
周淮安道:“皇上仍认为时机未到?”崇祯点头道:“阉贼羽翼尚丰,其党羽仍占据要职,要除阉贼,须先去其羽翼。要拔除那一班党羽,两位有何高见?”少冲道:“皇上只须下一道旨,将阉党一并革职。”周淮安道:“不妥。此事宜缓不宜急,不如敲山震虎,处一两个要紧的人物,让阉党党羽自行散去。”崇祯击掌叫好道:“好一个‘敲山震虎’!”
次日早朝上,崇祯便将众弹劾奏章让左右朗读一遍,道:“先帝升遐未久,朕不忍处置旧臣,待诸事查明之后,再作论断。”殿下阉党听在耳中,皇上之意似乎要处置魏忠贤,不免自危起来。魏忠贤走到阶下跪地道:“皇上,这是小人陷害老奴,皇上切不可听信谗言,枉杀顾命老臣。”崇祯道:“一切功过是非,朕自会秉公论断。”魏忠贤忽然站了起来,道:“皇上,老奴侍奉过三位皇爷,可说是三朝元老,内除奸党,外靖九边,功劳不可谓不大,就算真有什么不对,那也是为你朱家做事,未免过分了些,如今你听信小人谗言,枉害老臣,如此下去,这大明江山岂不要毁在你的手中?”他边说边移步走上金阶,径向御座而来。群臣无不骇异,以为魏忠贤欲行谋逆。崇祯人在宝座,也是栗栗发抖,忙呼众宫监、阶前武士都挡在魏忠贤身前。魏忠贤阴森森的目光看了太监徐应元、张邦绍等人一眼,道:“想咱老魏在这阶上来去自如之时,尔等还是黄毛稚子,如今倒赶起咱来。”双手握拳,格格作响,似欲动武。少冲抽宝剑护在崇祯身侧,喝道:“魏忠贤,你敢造反么?”
魏忠贤对少冲有所忌惮,自思就算今日杀了小皇帝,群臣更加不会臣服,这么一想,便道:“老奴并无篡逆之心,适才一时冲动,以致失态,还请皇上恕罪!”退到阶下跪下,又道:“老奴老病不堪任事,愿交出厂印,退守清闲。”崇祯见他退了回去,免了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血战,大舒了口气。群臣也举手拭汗,心神稍定。只听崇祯道:“厂卫不能没有公公。”遂不准,只令奉圣夫人客巴巴搬出内宫。
班头卷帘退朝,崇祯回到乾清宫,想起大殿上险些逼急了老贼,兀自心绪不宁,他辞职乞休,倒是出乎意料。当晚阅览奏章,见阉党党羽吴淳夫、李夔龙、田吉、倪文焕、许显纯、杨寰、孙云鹤俱有告病乞休的本,心中大喜,遂一一批准回籍。
又有礼科给事吴宏业等弹劾,魏忠贤是虎狼之首,崔、田、许、倪诸人为之鹰犬,事事有据,件件属实,心想:“此时若骤然处他,他必作困兽之斗,反而不美,这却如何是好?”欲找周淮安来商议,但想近来内监徐应元与魏忠贤时有过从,多半已为他买通,只觉与人计议,便要走漏风声,想来想云,忽想到萧灵犀。萧灵犀善解人意,心底聪慧,必有妙计,何况夜幸自己的妃子,不致引人怀疑。主意已定,当下移驾西宫。
萧灵犀入宫后名分未定,暂居西宫。崇祯命太监一概不得入内,单身步入宫来,却不见萧灵犀来迎,问侍女得知她在内房绣线,心下不悦,独自来到内房。萧灵犀见了崇祯,也不行叩拜礼,摸出一张锦帕给崇祯道:“这个送给你。”崇祯见锦帕上绣了一对鸳鸯,道:“这是爱妃绣的么?”萧灵犀点点头,道:“我费了老大工夫,朱大哥,你喜欢么?”崇祯见她脸改不了口,心中更加不悦,但不忍说她,道:“朕有事和你商议,魏忠贤今日在殿上甚是嚣张,险些打上龙座……”他话未说完,萧灵犀忙握着崇祯的手,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崇祯道:“恐怕魏忠贤也顾及后果,不敢造次,但不除此贼,朕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若骤然处他,又怕他狗急跳墙,朕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故来和爱妃商议。”
萧灵犀秋波流转,忽然有得,笑道:“有啦!朱大哥可知魏忠贤是如何除去他的义兄魏朝的?咱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日便传出旨云,谪魏忠贤凤阳祖陵司香,再于半途宣旨赐死,到时魏忠贤再作反抗,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了。”崇祯想了一会儿,击掌称妙道:“好计!”
书中暗表,那魏朝乃万历年间京师一个无赖,因巴结上司礼监王安,在司仪处充当奔走的小监,不知哪来的机缘,在御书房翻到前朝留下来的大内秘典,不但练成绝世神功,那话儿也得以重生,不多久便与客映月勾搭上。客映月是皇太孙即后来明光宗的郛母,光宗临朝后钦赐二人成婚,太监居然也能婚娶,当真是惊人之举了。魏忠贤初入皇宫,曲意讨好魏朝,魏朝与他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便将大内秘术倾囊相授。魏忠贤暗地也去勾引客氏,竟是后来者居上,不但夺其欢爱,连光宗也渐疏魏朝,亲近于他。
这里还有一段二魏争风的趣事,说来又好笑又可哀。一日魏朝奉谕往春华宫,途经秋色轩时,听得里面有笑语声,便轻声轻脚地蹑进去。正碰见魏忠贤与客氏在此寻欢作乐,一丝不挂的做那禽兽勾当。这秋色轩是从前光宗皇帝暑天午睡之处,设着牙床几案,收拾得十分精致。光宗宾天后,秋色轩也日渐冷僻,平日里人迹罕至,倒成了魏忠贤和客氏幽会的佳境。一个是他拜把子兄弟,一个是他老婆,直气得魏朝七窍生烟,怒冲冲赶到床前,将客氏的发髻一把揪住,倒拽着拉下榻来。客氏两手护着头发,嘴里杀猪似的乱叫。
魏忠贤被他撞破,自知二魏难容,便趁他不备,偷袭他的罩门肾腧穴。魏朝正在气头上,又不防魏忠贤知晓自己的罩门,竟被偷袭得手,一时间真气乱撞,迭迭摔了两跤,咆哮如雷道:“反了!反了!忠贤逆贼,咱家带你进宫,你此时便忘恩负义了……”客氏从后面将魏朝的双臂狠命扳住,催叫魏忠贤下手。魏朝向她唾了一口骂道:“无耻淫妇,也来帮奸夫打咱?”突然出手,竟也抓住了魏忠贤的脉门,临死一搏,自是用尽全身力气。魏忠贤被他抓住要害,只得运劲力抗。客氏拖了魏朝的右手,在无名指上尽力咬了一下,痛得他直跳直嚷,手里一松,被魏忠贤撒开左手,把他衣领揪住,拳头劈头盖脸打落。
宫禁中如此大打出手,自然惊动了仅数墙之隔的熹宗皇帝,宫中的内侍、太监、嫔妃也都闻声来瞧看热闹。客氏青丝散乱,粉汗淋漓,兀自赤身裸体指手划脚的数落魏朝的坏处,引得众人掩口匿笑。众人问熹宗如何处置,这个糊涂皇帝无可无不可,也不问前因后果,竟准客氏和魏忠贤成婚。二人叩头谢恩,并肩出宫去了,只苦了魏朝陪了夫人又折兵,不但失了老婆,武功也失了十之八九,到第二天谕旨下来,还被迁戍凤阳。解差到了半途上,蓦地把他推落水中,狞笑道:“魏总管叮嘱的,半途中结果你的性命,俺们也是奉命行事,你死了莫要见怪。”这当然是魏忠贤矫旨除去魏朝,从此与客氏出双入对,无所顾忌。
崇祯将萧灵犀搂在怀中,心中石头始得搁下,道:“我的好灵犀,来日朕封你为贵妃,再进立为后,你说好不好?”萧灵犀倚偎在祟祯肩头,道:“我只要朱大哥对我好,灵犀别无所求。”崇祯道:“朕当然对你好。朕为皇帝,你也得像个皇帝妻子的样儿,整天绣花弹琴,成何体统?还有,以后不许再叫朕‘朱大哥’,也不许你呀我的。”萧灵犀闻言浑身微颤,挣脱开去,脸上表情甚是古怪,秋波涌动,泫然欲涕,说道:“你……你说什么?”
崇祯自觉说得过重,碍于面子却不肯迁就,道:“总而言之,你须恪守宫中礼仪,这也是为你着想。”萧灵犀终于忍不住两行泪水流下,从眼眶至粉颊,再至腮边,她并不伸手抹去,说道:“朱大哥,你变了,当了皇上就变了,想当初在密云之时,你事事都依我,哄我,如今……我不想做什么贵妃皇后,也不想你做皇帝……”说到这里,抱住崇祯道:“朱大哥,待除去魏忠贤,你不做皇帝,咱们只做寻常百姓,这宫中的规矩我实在受不了……”崇祯挣开怀抱,道:“荒唐!倘若不做皇帝,便有无数个魏忠贤来欺负咱们。朕好不容易得了江山,岂能说不要便不要?你好自为之,朕明日再来看你。”甩手便走,背后是萧灵犀不尽的啜泣之声。
崇祯虽有些气愤,但也为伤了萧灵犀而自责,不由得回想起往事。几年前他在郊外散心,突遭刺客围袭,护从尽皆牺牲,只他一人逃出,却已是满身血迹,性命垂危。幸一女子相救,把他藏在妓馆中养伤,这女子便是萧灵犀了。一个是青楼妓女,一个贵为王爷,竟互生情愫,河边嬉戏,月下私语,与世间情爱男女无异,那一段美好时光令他终生难忘。灵犀年未及笄,尚未破瓜,后来崔呈秀来妓馆狎妓,看中了灵犀,非要娶她为妾,他无能为力保护心爱的女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犀被人带走,那种痛苦自是不言而喻。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想他与魏忠贤周旋,灵犀反而帮了他大忙,离间崔呈秀与魏忠贤,使得魏忠贤的逆谋迟迟不能发动。虽然灵犀于他有恩,他也深爱着灵犀,但一边仍告诫自己:圣明天子爱美人更爱江山,一切当从大明的前途着想,不应迷恋女色而误了国家大事。
次日祟祯旨下,历数魏忠贤罪状,着内侍刘应选、郑康升押发凤阳司香祖陵。徐应元为他分解,被打了一百棍,发往南京谪守显陵。自有人往魏邸宣旨,崇祯和少冲在乾清宫御书房等候消息。此时崇祯心中不免有些忧虑,生怕魏忠贤不服,闹出事来。忽报锦衣卫指挥使武名扬拜见。崇祯心道:“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便对少冲道:“此人是阉党得力干将,此刻倘若与魏忠贤串通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你先回避一下,朕自有计较。”少冲担心武名扬挟持皇上以救魏忠贤,转念一想他贪恋富贵,多半不会这么做,便从后门出去。到了乾清宫外,忽想:“皇上为何要我回避?武名扬有什么机密要事要奏知?”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
此时正有一台轿子经过,少冲一瞥眼见轿中人乃朱华凤,只见她面色苍白,较之以前清瘦了许多,正想上去见礼,但随即为另一个念头止住,便装着没看见,转身走开。却听朱华凤呼道:“骆少冲!”他闻呼止步,却不回头。朱华凤道:“骆少冲,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这么绝情,见了我也装着不识?”少冲只好低头来到轿边,躬身行礼,口称:“公主。”朱华凤道:“我知道,你讨厌达官贵人,如今我要嫁给武名扬,你高兴了吧?”
少冲低着头只瞧见两滴泪珠滴落在她春衫上,心中如堵,大觉难受,却不知该说什么,却听朱华凤叫起轿,终于渐行渐远。他责备自己为何不向公主表明心迹,但随后又有一千个理由跳出来为自己开脱。
回到御书房,武名扬已去。崇祯正与周淮安议事,见了少冲,喜道:“魏忠贤接旨之后,便即收拾行李上路,居然毫无怨言,大出朕之意料。”周淮安道:“魏忠贤并非不想操持权柄,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自知待下去不会有结果,索性远离京城。”崇祯畅声大笑,笑罢又恨恨的道:“魏忠贤啊魏忠贤,你以为朕会如此轻易饶过你么?当初你害朕食不甘味,睡不安寝,今日朕要一千倍还给你。”
少冲、周淮安从皇上眼中见到从未有过的仇恨之火,都不禁吓了一跳,不敢抬头再看祟祯眼色。又听崇祯道:“还有崔、倪、田、许之辈,与魏太监同气连枝,也一并枭首磔尸,处以极刑。”二人虽觉这四人死有余辜,但皇上信口说来,全似报复一般,丝毫不以律论罪,何况田尔耕自回京后虽还为魏阉做事,却是暗助皇上,那晚入宫哭临,若非田尔耕临阵倒戈,皇上早已命丧,难道不能将功折罪?但皇上正当气头上,二人都不便犯颜直言。却在这时,萧灵犀忽然走进房来,道:“崔呈秀虽为官狼藉,但他也有莫大的功劳。若不是他居中谏阻魏忠贤行逆,恐皇上已丧身梓宫了。”崇祯听她为崔贼说话,不悦道:“你是不是念起他的好来?”萧灵犀道:“姓崔的待臣妾好那是不假,但他救你一命更是不假。”
崇祯本来对崔呈秀占有过自己心爱的人耿耿于怀,见她自承感念崔呈秀的好,不禁龙颜大怒,举掌便想掴她,却又忍住未发。少冲、周淮安急忙跪地谏道:“皇上息怒!”少冲道:“那晚皇上哭临,虽有微臣护从,但若魏忠贤坚心谋逆,微臣也难以阻挡。魏忠贤多次密召崔呈秀议事,崔呈秀倘真的谏阻逆谋,不不可谓无功。”
崇祯盛怒未息,明知他说的对,却自重身份,不肯认错,说道:“她……她为崔贼玷污了身子,还要替他说话,这,这……”他想萧灵犀向自己认个错此事便罢了,哪知萧灵犀道:“我与姓崔的有数夜之欢,你放在了心上是不是?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崇祯见她如此不留情面的反驳,怒不可遏,喝道:“贱人!”这一巴掌向她掴了过去。适周淮安立身最近,叫了一声:“皇上!”扑身去挡。“啪”的一声,这一掌打在了周淮安脸上。顿时房中四人都惊呆了。崇祯没想到自己倚信之人竟为自己的妃子挡这一巴掌。周淮安也不知自己为何铤身而出,这时醒觉,吓出一身冷汗。
萧灵犀眼光在崇祯、周淮安脸上来回看了几下,突然哭出声来,掩面奔出。崇祯突然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生怕萧灵犀自寻短见,不禁惊慌失态,跌跌撞撞追出房去,一面叫道:“灵犀,你听我说,听我说好不好?”
叫声渐远,周淮安兀自呆立。他向来胸怀坦荡,遇到此事也中也不免忐忑难安,皇上秉性多疑,今日之事,皇上极有可能疑他与萧灵犀怀有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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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党倒台,时局纷乱,京城人心慌慌,但一连几日,少冲都未见到皇上。到了第五日才闻召到御书房拜见。
崇祯脸色不好,似连日来都未好好睡上一睡,只听他道:“魏忠贤真是胆大妄为,他想皇兄无嗣,竟勾结客氏带宫女出宫与人受孕,好冒充我皇室子孙,这等以吕易嬴、以牛代马的诡计亏他想得出来。”转头对司礼监王承恩道:“将客氏贬至浣衣局洗衣,倘出怨言,杖死勿论!”王承恩去讫。又命太监张邦绍道:“着拘侯国兴、魏良卿到案,两人盗窃内库,倘若查证属实,客魏两家,不论长幼,尽尽斩首。”张邦绍也去了。又问王文政道:“魏忠贤此时到了何处?”王文政禀道:“快到阜城了。”崇祯道:“魏忠贤阳寿已尽,即刻要他归西。”
少冲越听越惊,不知皇上有何计策处死魏忠贤。崇祯对他道:“骆将军,朕让你见个人。”击了一下掌,有太监宣道:“宣兵部侍郎洪承畴晋见!”少冲听了“洪承畴”三个字,暗暗吃惊,只见进房来的正是丐帮帮主洪承畴,心道:“何时洪大叔做了兵部的大官?”洪承畴参见崇祯礼毕,对少冲道:“骆将军,想不到咱叔侄俩能同殿为臣,效忠于皇上。”崇祯一摆手,洪承畴口称:“微臣告退!”躬身退出御书房。
崇祯道:“承畴有大将之才,怎能见弃于尘埃?朕破格擢用,以应用人之急。骆将军,你在江湖之时,人缘很好,铲平帮、丐帮都听你号令是不是?”少冲不知皇上用意,只答道:“有些话是听的。”崇祯道:“你现在京中任职。铲平帮无存在之必要,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实是我大明的腹腋之患,朕要你解散铲平帮和丐帮。”少冲听皇上用意在此,脸色一变,双膝跪地,心想抗命是不忠,听从是不义,当真忠义难以两全,想了想道:“皇上可知铲平帮和丐帮都是什么人么?铲平帮的兄弟大多为贪官污吏所逼,迫不得已才落草,而丐帮弟子又多是穷叫化儿,倘若皇上将社稷治理得吏治清明,老百姓安居乐业,年年五谷丰登,铲平帮、丐帮不用皇上解散,便即自行解散。”少冲也不知自己如何想到这番说辞,随口说出,居然头头是道,这话似乎早就存于心头,却没有现在这般清晰。
崇祯最听不得别人意见与他相左,但眼前这人多次救过他的性命,倒不忍苦逼,便道:“你起来吧。朕并非命令你,朕要你做的是另外一件大事,处死魏忠贤。”崇祯最后五个字一字一顿,说得极重极慢,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便是等着这一天,虽是寥寥五字,却费了极大心血,也许还要付出更大的心血,但是,说出这五个字,是时候了!
少冲早已隐约猜到,站起来望着皇上,心中平若止水。崇祯回头命人端来一盒酒,一把金壶,两只玉杯,道:“骆将军,请喝了此杯再说。”少冲谢了恩,和皇上干完。崇祯道:“你怕不怕?”少冲道:“怕!”崇祯道:“怕也要去?”少冲道:“怕也要去。”崇祯赞许的点点头,又道:“你要多少人?”少冲道:“就末将一人。”崇祯听了,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他心知,大内高手虽多,大都是魏忠贤栽培的,派去杀魏忠贤,无异于为鱼驱渊,为雀驱林。骆将军说得如此坚定,可以说成功了一半。当下取出圣旨,交给少冲道:“你即日起程,务必让老贼死于半途。还有,魏忠贤临走时窍走内库不少珍宝,传国玉玺也在其内,你须与他人头一起缴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