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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苦笑一生》》

赶时髦换新颜――洋气

心上人再相见――傻眼

雉水县虽说离蛤蟆湾也不太远,可汪有志却也不经常来。那还是刚解放那阵子,城里开大会,又玩狮子又舞旱船的,老百姓都拿出极度的热情,庆祝自己的翻身解放。这么喜庆和热闹,对于那些长年寂寞的百姓来说,怎不想去看看呢?汪有志虽说参加工作了,也是老百姓一个,也喜欢到热闹的地方去散散心。枣针管得再紧,腿还不是长在汪有志身上?她枣针再能,还能把汪有志拴在裤腰带上不成?

背着枣针,汪有志逛了一次县城,可逛了以后,就让他伤心了,因为他遇到了小白鹅。

那天,汪有志来到县城跑了几圈,该看的都看了,心里也是十分地高兴。这时候他才发觉已到了吃中饭的时间,肚子开始叫个不停。于是,他就来到一家饭店,要了二两高粱酒,喝了两盅,接着又要了两碗饺子。吃饱喝足,打着饱隔往外走,却一头撞了一位女人,差点把那女子给撞倒。他用他的娘子腔说了声“对不住,撞了你了。”那女子将头发一甩,看清了撞她的人,惊了:“你不就是那个给我写诗的那位诗人吗?后来你又变成了捉土匪的英雄,叫啥来?噢、、、、汪有志,可对?”

汪有志仔细地看了看那女子,也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原来,这女子正是小白鹅。此时的小白鹅,巳变成了一位成熟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海深蓝的褂子,胸朝前鼓着,留着齐耳的剪发,抹着头油,皮肤雪白雪白的,两眼忽闪闪的,浑身散发着体香。

汪有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承认自己那时候太幼稚,用现在的话说,还不懂得用什么样的方法能把一位女人搞定摆平。现在,他站在这位使他难堪过的女人面前,二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被时尚修饰得光彩照人,一个被枣针摆弄得要多寒酸有多寒酸。他看到自己上身穿的是枣针给他缝制的对襟粗布褂,下身穿的是没有裤腰的大统裤,脚上穿的是粗布鞋,又剪了个茶壶盖子头,从头土到脚,没有一根毛不带着蛤蟆湾的土气了,简直是土得掉渣。

小白鹅说:“那次我去看过你,你不在。”

汪有志说:“是么?”

小白鹅不知往下再说什么,就说进去坐一会吧。

汪有志此时心里不知有多难受,又说了声“对不起。我还有事”扭头就走了。

走了很远,他又本能地回头看了看,却见小白鹅依然站在那儿没有动,远远地目送着他,汪有志能够感觉到,小白鹅的目光是柔柔的,如温水抹了他的身子一般,与那次看戏后送诗时的目光完全两样。可是,这种柔柔的目光却让汪有志心酸。于是,他便加快了步子,逃也似地回蛤蟆湾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汪有志十分地懊丧。别管怎么说,汪有志也算是位有文化的人,有文化的人自尊心总是较强的。文明在这个年代里,不光是有文化知识,还有卫生习惯,追求时尚。而在普通的老百姓眼里,文明不文明,总是看外表,你一挎上钢笔,就认为你有文化,你一背上盒子枪,就认为你是当官的,你一带上手表穿上机器缝出来的时尚衣服,就说明你是上流文明人了。汪有志就准备在下一次见到小白鹅时绝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副土样子,否则他就不进雉水县城。可是,由于他那当儿他被枣针治得服服贴贴,他的工资月月如数上交,哪里还有闲钱买时髦衣服穿呢?还有,即便是有了钱,也不敢买呀?还有,该怎么穿才算是入时呢?这也是一个新的课题。你看人家小白鹅,多会打扮,啥衣裳到人家身上,就合体合身,穿绿的人家青春,穿红的人家富贵,穿粉的人家活泼,穿白的人家素雅,所以,能让小白鹅看到自己时不让她感觉到自己土,也是很难的。

如今要到县城里工作了,一座县城就那么点大,放个屁能臭几条街,不见小白鹅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他想变个模样,他汪有志也要时髦,让小白鹅认不出自己,不要象上一次见了小白鹅总是低着头,想找个地裂钻进去,这一次他要昂着头去见小白鹅。

回到家里,汪有志便对枣针说:“现在革命需要我到城里去工作,两天我就要进县城了,你是革命干部的家属,希望你能多加支持我的工作,你支持我的工作,也就是支持了革命。”

枣针说:“你去就去呗,反正在龙山在雉水都是一样。”

汪有志说:“但进城革命与在乡下革命不大一样,进县城革命贡献要大得多,不然的话咋都是大官在城里头呢?所以,我进城你得多花些本钱。”

枣针觉得汪有志讲得十分有道理,只要汪有志能进城革命,对革命作大贡献,那花点钱也是值当的。枣针并不是那种视钱如命的女人,当初她之所以将汪有志往死里整,那也是为了彻底征服他。败了就认,输了就服,这也是枣针的风格。于是,枣针从屋里找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藏着汪有志参加工作以来所有的工资,递给了汪有志,说:“这是你的钱,你拿去吧。”

枣针的这一举动,让汪有志很感动,他没有想到枣针虽说管自己的钱,却没有花自己的钱,心里又对枣针有点对不住。小两口的恩恩怨怨,说开了也都是些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体,女的不偷,男的不嫖,大节上都是好的,还有谁跟谁过不去的事呢?想到这里,汪有志就对枣针连连说:“枣针你是个好女人,我不会亏待你的。”

汪有志也没敢拿许多钱,就拿了十几块钱,直奔卧龙镇。

镇西头有个王老五旧货店,王老五收了不少日军、蒋军俘虏的破玩艺,大到军靴军壶,小到洋刀手表,大都是些不大有用的东西。汪有志也没有讨价还价,花两块钱买了一双军用皮鞋,那皮鞋一擦竟然也是铮亮铮亮,看不出是穿了多年的破货。他又花三元钱买了一块罗马手表,那表虽说是个名牌表,却在龙山集上谁都知道它的毛病,说是“不拍不走表”,有人还编成了顺口溜,叫做:“走一走,拍一拍,一个小时慢四刻”。接着,他又买了一双洋袜子,一副洋吊带。东西买齐了,又来到侯四拐子理发店,专门剪了个时髦的大分头。回到家,枣针见他这种模样,几乎不认识他了,以为他进了城就要变心,就哭了:

“你,你,你这是不是想休我?”

汪有志笑了,说:“成婚那么些年我都没有真正疼过你,今个儿刚刚想要疼你,你咋说我想休你?”

“你不想休我,咋弄这打扮?”

“你看你,没文化了是吧?进城总是进城,我汪有志明天就是雉水县文化馆的干部了,我还能再日哄这农民打扮?你不叫人家笑掉大牙吗?”

“那,那,那我也得去,这辈子我还没去过县城呢。”

汪有志说:“去你是可以去的,不过你不能明天去。到了城里,我得住下来,有房子还好,若是没有房子,我就得与邓未来打通腿,你若去了,咋着打通腿呢?”

这一说,枣针才算被说服了。

雉水县文化馆位于县城中心最热闹的地方,在这之前它是一位官僚的公馆。县城不算太大,也就万把人,城池之内约一平方公里,东西南北四条主街,街两旁都是京广杂货一类的商店,路是青石板铺成的,岁月巳把它打磨得斑痕累累。这天,文化馆的人都去开会去了,说是要整风,门窗都锁得严严的。门前有一溜檐廊,檐廊下也是青石板铺地,对着街的正门下,有三层台阶,刚刚清扫过,青石板上一尘不染。

当太阳照在县文化馆那花格子门窗上时,衣冠楚楚的汪有志便来到这里前来报到了。

只见他,大分头用麻油篦得油光光的,出村的时候,乡亲们开他的玩笑说:“有志,你这头真光油,蚂蚁拄拐棍都爬不上去。”头不用说了,时髦。脸上也是精心设计的:母狗眼上戴着一副缺了腿又粘上的墨镜,糖锣脸上抹着牡丹牌雪花膏,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油香和化学香的杂味。身上呢?只见他穿一身海深蓝的中山装,上衣兜中挎了一支不出水的派克金笔,腰间别着他那把独角龙的盒子枪,屁股后面伸出半截枪管子。脚下则是洋袜子洋吊带,穿着一双日本鬼子丢下的大皮鞋。手脖子上则戴着他花三块钱买的那只罗马手表:走一走,拍一拍,一个小时慢四刻。

这一身行头,在雉水县城别说是独一无二的,就是雉水县城有名的花花公子也扮不出这一身来。所以,他一进县城,前五十米就有人朝他看。待迎面走过去后,人们又都扭过头来瞧他的背影,一直追看他后五十米,直到看不见为止。之后,小白鹅就取笑过他,说他光彩照人,有“前五十米,后五十米”的称号,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回头率高。

此时,汪有志也能感觉到人们那奇异的目光,他知道他巳经远远地贴近了时尚,靠近了文明,人们的目光就是对他的敬重与羡慕。所以,汪有志是倒背着手目不斜视地往县文化馆走来的,这就是说,汪有志是带着傲视一切的目光进了雉水城的。当他来到县文化馆门前时,却见铁将军把门,便很不满地“哼”了一声,用余光扫视了满街筒子的人,很高傲地吹了吹那青石板上有可能余下的灰,坐了下来。他没有往大街上看,他知道满街的人都在用羡慕的眼光来看着他,他便有一种告别农民告别愚昧走向文明翻身解放扬眉吐气的感觉,他想,从今日起,汪有志绝不是那个土得掉渣的汪有志了,而是雉河城中最最洋气的汪有志了。他坐下来,而且是正襟危坐,两手放在两膝之上。他想将身上所有时尚的东西都展示出来,可是他正襟危坐时,这样人们却发现不了他那过膝的洋袜子洋吊带,于是又换了个姿势,将裤管卷起,让洋袜子洋吊带显露出来,改成大腿缥二腿的二郎腿的姿势,轻轻地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地,还挽起手腕,仔细地看看手表,一副急不可奈的样子。他在想,如今,他已是雉水县文化馆的干部了,而且是副馆长,这是一个不小的官呢!他想他再也不会让人家取笑了。过去之所以受人家取笑,那都是旧社会造成的。比如,旧社会没文化,没文化就容易闹出笑话。这还在其次,还有,旧社会劳动人民受欺压,受欺压也被人瞧不起,受人家奚落。象侯坝老八看布告,本来是他侯老八出的洋象,却没有几个人讲侯老八的笑话,一讲还是我汪有志,多冤呀。如今,咱有文化了,还怕谁?正想着怕谁不怕谁的事,他忽然就想起了小白鹅,他就忽然自己问自己:“汪有志,你敢说你谁都不怕?枣针你是不怕了,可你敢说你不怕小白鹅吗?”想到这里,汪有志就坐在那里发呆了。

汪有志正在那儿胡思乱想,这时候从大街上来了一位漂亮女子,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小白鹅。小白鹅下了班,正往她的宿舍里赶。忽然想起忘了买牙膏了。昨天,她刷牙的时候,就是从牙膏皮里硬挤出来的,今天早上已挤不出多少了,凑乎着刷了一次牙。她想去买牙膏,又怕时间不够用的,就看了看她的手表。她的手表是苏联造的,常常出毛病,一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就觉得不对。现在中午下班,时间应当在十一点左右,怎么会是六点呢?定睛一看,原来表忘了上劲,早已停了。正准备找个钟对一下表,却觉得眼睛一亮,一道闪光刺了她的眼睛一下。顺着那刺来的光寻去,却见一位戴着墨镜的男士,正亮他的手表。于是,小白鹅就很有礼貌地走上前去,问道:

“同志,你的表几点了?”

汪有志正发着呆,并没有注意到小白鹅向他走来。当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见那女同志不是别人,正是小白鹅,他便呆了,不知说什么好。

因为汪有志戴着墨镜,又是这一身打扮,小白鹅没有认出汪有志来,她又很有礼貌地问道:“同志,我想跟你对一下表,你的表几点了?”

汪有志知道自己的表是什么作用都不起的,他也知道,既然戴上这块破手表,肯定也就有人会向他问时间。因为在那个时代,手表可就是身份的象征,老百姓有几个戴手表的呢?所以,人们对时间的概念,大都以太阳来进行判断。比如,天明了,太阳一树稍子高了,晌午了,晌午错了,傍晚了,黄昏了,天黑了等等。不过,人们若是向汪有志问他的手表几点了,他也不会心虚的,他会根据太阳的角度来判定时间,却也与正常的钟点相差不了多少。可今天太糟糕,遇见了小白鹅,尽管他戴着墨镜,小白鹅一时并没有认出他,但他还是非常地紧张,一出口就说慌了:

“嗯、、、、八点了。”

小白鹅“格格格”地笑了:“同志你真会开玩笑,我十一点钟下班刚走到这儿,你说八点了,你的表真快啊?”

汪有志一慌,这才想起自己说错了,忙又看了看他的表,便又自作聪时地说:“噢,忘了忘了,我将手表挂在二档上了。”

“哟,你的表还是带发动机的呢!咋挂的档?让我瞧瞧?”小白鹅感到这位同志很可爱,竟然与她开起了玩笑。

汪有志十分地尴尬,他真地以为手表上就是有档位的呢。此时,小白鹅要看他的表,他是不能给她看的,一看可就要露馅了,可又找不出不给她看的理由,正在两难之中,邓未来赶到了:

“汪有志,你来到几时了?”

汪有志这才拿下他的那副墨镜,与邓未来说话。不巧的是那粘着的腿墨镜又断了腿,镜片摔在了地上,墨镜就碎了,说啥呢?汪有志只能在那儿憨憨地笑。

小白鹅这时才发现这位时髦人竟然是汪有志,惊讶地望着他:“哎呀,你是汪有志同志呀,我说刚才听到你的娘子腔感到有点耳熟呢!”

邓未来对小白鹅说:“人家现在是咱文化馆的副馆长了。”

小白鹅便又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别样的热情,似乎燃了起来,直往汪有志的脸上喷火星子:“进步真快呀,祝贺你,汪馆长。”

说罢,小白鹅伸出她白嫩嫩的手。汪有志也就握了上去,一握,汪有志周身的血就充满了每一个细胞,就全身发麻了,显些要晕了过去。

第 十 二 章

辱斯文心郁闷――喝酒

平头的尖头的――男女

汪有志顺利地进了城,而且当上了文化馆副馆长,还与老战友邓未来一块工作,这多好。上班那几天,天晴得十分地好,空气也十分地爽,汪有志心情愉快,看到天总觉得比蛤蟆湾的天蓝得多,看到刚刚升起的太阳,也觉得比蛤蟆湾的太阳红得多,看到满天的朝霞,也觉得它比蛤蟆湾的朝霞美得多,于是就哼着娘子腔,唱那依呀哎咳哽,惹得人们都背地里朝他挤眼。

这时候,县里开展了扫盲运动,建设社会主义工业化国家,没有文化是不行的。为了加强雉水县扫盲的力度,县委组织了有六十多人参加的扫盲工作队,汪有志也被抽到扫盲工作队里去了。在动员工作队下乡那天,陈书记说:“现在,社会主义建设已掀起了高潮,可是呢,建设社会主义需要文化。毛主席他老人家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咱建设社会主义也不能愚蠢。今天,咱们就下去,要象打仗攻山头一样,把文化这个山头给他攻下来,大家说好不好?”大家就连说好,还爆以热烈的掌声。

汪有志被分到他的家乡蛤蟆湾,上课的对象大都是蛤蟆湾前后庄的农民,连枣针也夹在了里面。

为了能让乡亲们尽快脱盲,完成县委交给他的光荣任务,汪有志就对乡亲们大造扫盲的舆论,大讲扫盲工作的伟大意义,还教他们唱起了扫盲歌。为了唱好这首扫盲歌,汪有志也是下功夫学了一番才学会的。每到夜晚,村庄里就能传出这样的歌声:

“一更里来月亮高升起,

收了工学文化真是个好风气。

想当年,旧社会,穷人哪能去学习,

到现在想起来真是一肚子气。

二更里来月亮照西堂,

不识字的害处说也说不完,

不会写,不会算,不会读来不会看、、、、、”

干了一天的农活,村人们都很累,虽说学文化很重要,但一进那个点着汽油灯的课堂,村人们便就没有了精神。学啥子文化,不学不也是那个熊样。可村人们一唱歌,夜空中有了这悠扬的歌声,气氛就不一样了,村人们的心情也不一样了,精神也就来了,村人们也就象趋光动物一样,也就往夜校里汇集了。陈书记检查到汪有志这个教学点时,还表扬了汪有志一番。

汪有志也不辜负陈书记的期望,在教乡亲识字时,他改进了教学方法。扫盲发的有课本,那课本是由浅入深的。第一课是:“一、二、三,改荒田;四、五、六,多栽树;七、八、九,齐动手;百、千、万,加油干。”可汪有志却嫌这课本不形象,乡亲们不好记,他认为,要让乡亲们认得字,就要在字上下功夫。于是,汪有志便把一、二、三之类的扫盲课本丢掉,自编了一套教学方法。比如,他让乡亲们先学的有:男女,大小,天地人,日月星等等,他知道,这些字最形象,说哪一个都有个比照,乡亲们便好记好学。为了提高乡亲们认字的记忆力,汪有志还费了不少脑筋,进行形象地讲解。

比如,他在教乡亲们男女二字时,他便用教棍指着黑板上写着的男女二字,用足了他的娘子腔:“男,男,男女的男;女,女,男女的女。”下面的男男女女们也就跟着他来读。读过之后,汪有志便为乡亲们讲解:“你看,男,上面是个田,田就是平头的,女可就不同了,女字肩上有条扁担,扁担上面露个尖,是不是?”大家伙儿很听话,也就齐声回答道是。汪有志又启发说:“平头的就是男,尖头的就是女。在乡下,咱的厕所不分男女,可一进城,你就能看到,凡厕所必分男女。你要是学会了男女二字,进了县城就不怕找不到厕所,找到厕所也不怕分不出男女。因为男的都是平头的,而女的都是尖头的呀!还有,只要是公共厕所,就必定有男有女,也就是说必定有平头和有尖头的,有尖头的必定就有平头的。比如左边是平头的,那么右边必定是尖头的。相反,左边是尖头的,那么右边必定是平头的,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乡亲们无论听明白或是没有听明白,都齐声回答:“听明白了。”

罗罗嗦嗦,一个男女讲了老半天,不就是一个平头的一个尖头的么?

又有一天,由于汽灯没有油了,为了不耽误学文化,汪有志就将学习的时间往前推了三个小时,就是在收工后开始学习,让村民们上完一节文化课再回去做饭。太阳还未落,汪有志就将村人们召集起来,开始上课。

他先教乡亲们学认“天地人”,然后又开始教他们学认“日月星”。

开始教日的时候,汪有志解释说:“刚才咱不学了天了吗?天和日是一样的。比如说,天就是日,日也就是天。就象咱农村,一天就是一日,一日就是一天、、、、、”

汪有志只顾得教大家学文化,却忘却了一个特殊的字,那就是“日”。由于这个字在农村是犯忌的,特别是在妇女中特别犯忌,于是,就生出了事端。

刚教到这儿,有一位妇女站了起来。

汪有志问:“这位大嫂,你有什么事?”

那妇女说:“汪老师你教错了。”

汪有志一惊:“错了?哪儿教错了?”

那位妇女说:“一天就是一日是不错的,一日就是一天就不对了。”

汪有志很耐心地问:“一日怎么就不是一天呢?怎么个错法?你给我学学?”

那妇女笑咪咪地说:“一天一日当然是差不多的,都是年轻人,一天不日一次还真过不了门,可一日一天就错了,你想想谁能受得了?谁有那么大的日劲?再说了,俺农村人,又得喂猪喂羊的,还要下地干活,做饭洗衣服,喂小孩带小孩,你叫俺一日就是一天,我的娘哎,这是哪位老师发明的日法?除了象你们城里人,有的是时间,吃饱了啥事都不想,就想这一条子事。你和你那口子枣针商量商量,你们先来个一日就是一天,给俺做个样子好吗?”

全场的人就大笑起来。

枣针拿个正纳着的鞋底就跟她打,场子里就乱了起来。

本来学文化就非常地枯燥,这位妇女一闹笑话,全场子都乐了。一些个年轻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句话:“天就是日,日就是天;一天就是一日,一日就是一天、、、”

“不象话!”

这样以来,就把汪有志搞得十分沮丧,本来很高的热情,被那妇女一闹闹得浑身就泄了劲,场子乱得收拾不了,他也气得把书本一摔,走了。

汪有志气乎乎地回到县城,刚来到广生堂药店门口,恰巧遇到邓未来正在药店门前的一个狗肉摊上买狗肉,看到邓未来小日子过得如此舒坦,就说:“邓馆长,你倒是舒服啊,半斤狗肉一包,二两老酒一灌,晕晕乎乎地多是个味。”

邓未来见汪有志忽然返城,先是一惊:“你不是去扫盲了吗?怎么临阵逃脱了?”

“什么临阵逃脱,这个盲我是不扫了。”汪有志十分沮丧地说。

邓未来见汪有志带着气,就问他怎么了。汪有志就照实说了。

邓未来就笑了,说:“那咱就不教了,他们竟敢侮辱斯文,谁还教她?怪不得孔夫子他老爷子说,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走喝酒去。”

一听说喝酒,汪有志的气果然消了,原来,蔡平来看望邓未来,在宿舍里坐着呢。汪有志也争着买小菜,说:“这些日子直顾得忙,还真未喝过酒呢,连酒是什么味的都忘了。”于是,脸上就笑出了仨酒窝。

来到邓未来的宿舍,见了蔡平,三人忙乎着将小木桌扯开,都是老伙计,也没啥讲究的,将买来的熟菜摆上,打开了一壶高炉大曲酒,满屋都是酒香。虽说老战友见了面很高兴,但下午教认字的事还是在汪有志脑子里一沉一浮的,于是汪有志端起一大杯酒,一饮而尽,酒能解愁,酒劲一上来,那些不开心的事也就忘了。

蔡平见状,有点惊讶:“汪大诗人,你今天千万别学李白,喝多了就作诗,我可受不了。”

“别李白杜甫了,在蛤蟆湾我连**都不是。”

蔡平一听这话不对头,就问发生了什么事。邓未来就将汪有志“一天就是一日,一日就是一天故事讲给蔡平听。

还未讲完,蔡平就“卟”地一声,一口酒笑得从鼻腔中喷了出来,又辣出了眼泪。

笑罢,蔡平问:“汪诗人,你与枣针虽不是一日一天,但一日一夜却是真的,怎么让你的女弟子也知道了?莫不是她趁机调戏你吧?”

“好了,好了,别逗了好不好,我已把肠子都气直了,你赶快给领导说说,蛤蟆湾我是不去了。”

“那不行,我们共产党的干部应是见困难就上,怎能见困难就让呢?在哪里跌倒就应该在哪里爬起来嘛。”

汪有志说:“你答不答应?”

蔡平说:“不是我不答应,我是看到你连个女人教不好,到时候不丢你汪诗人的人吗?”

汪有志见蔡平不爽快,就喝了一大口酒,说:“好,你不答应,那我可就要作诗了:今日去扫盲,遇上蠢婆娘,天日分不清,歪理一箩筐、、、、”

邓未来捂住了双耳,对蔡平说:“蔡平我也求求你,就答应了他吧,我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他的诗再作下去我可就要抽筋了。”

蔡平笑得前仰后合,说:“好,好,答应答应。”

笑罢,大家又继续喝酒。先是敬着喝,接着是来着喝,后来又猜着喝,几喝几不喝,汪有志就喝得找不着北了。当第二壶酒快要喝完的时候,汪有志便想出去小解。邓未来怕他耽搁时间,就说:“后门就是官路坑,夜间又没有人,你站那坑崖上尿就是了。”

官路坑是雉水建县时用土时挖的一个大水塘,占地四十八亩,水面清澈,产有各类鱼种,还盛产白莲藕,是城中一景,县文化馆的宿舍就建在这坑崖上。

汪有志歪歪拽拽地来到坑崖上,天黑乎乎的,只有远处的民房里闪着灯火,就走到一块空地处,进行方便。刚解下裤带,却打起了趔趄,险些跌倒。紧急中,汪有志抱住了一棵小柳树,靠在小柳树上才把那泡尿给解了出来。哗啦了一阵子,汪有志就收了尿。接着,他就系裤带,迷迷糊糊的,他将小柳树与他的裤带系到了一起。抬脚一走,人被裤带拴在了小柳树上,就象是有人在拉他。这时候,酒劲顶得他眼睛也睁不开了,脑子也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是邓未来又逗着他喝酒,就说:“你别拉啦,你拉我也不喝了。”可是,他还是走不掉,倒见那棵小柳树跟着一晃一晃的,象是在跳舞。

等了一会儿不见汪有志回来,邓未来和蔡平就出来找他,却见汪有志巳经向那棵小树发火了:“你放不放我走?你不放我走我还要作诗!”邓未来这才走上去,发现了其中的奥谜,哭笑不得地替他解开裤带,重新给他系好裤子,把喝醉了的汪有志抬回了他的宿舍。

第二天,汪有志一觉还未睡醒,就听着有咚咚咚的敲门声。汪有志急忙起来,开门一看,吃了一惊,原来是枣针,后面跟着邓未来。

“你不是说你不拉革命的后腿吗?怎么跟着进城来了。”

邓未来说:“瞧你说的,人家枣针就这觉悟?人家是进城支持你革命来了。你昨天被那位一天一日的娘们气走后,枣针当天晚上就与那娘们骂了一架,不放心你,这才一早就来看你来了。”

汪有志笑了,先谢了谢邓未来,又对枣针说:“你来县城也不打个招声,又没来过,这城市里可跟咱卧龙镇大不一样,你要是摸迷了路咋办?”

枣针说:“你不是说县城不大,放个屁都能臭几条街吗?”

汪有志看了看枣针,心里说真是没文化。

将枣针迎进屋,邓未来就忙他的事去了。汪有志就问她吃了没有,枣针说还没有。汪有志就洗了一把脸,说:“我去买点吃的,你就在这里不要乱跑,这城里既有大街,又有小巷,我抽空带你摸熟了再出去,不然的话你出了门可就找不着回来的地方了。”枣针说好。

待汪有志买了吃的东西回来,却不见了枣针。

汪有志正迟疑着,却听大街上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汪有志便走出门去看个究竟。

只见不远处有一群人,中间有个女人正在大哭大喊。定睛一看,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枣针,汪有志便顾不得许多,疾步跑上前去。

“枣针,你在这儿叫唤个啥?你把这儿当成蛤蟆湾了是不?”

一见汪有志来了,枣针便满肚子委屈,往当街上一坐,双手拍打着街上的青石板:“我的娘哎,我不能见人了呀,这叫我咋着过哟、、、、、”嚎哭起来。

汪有志见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走上前去将枣针扶起,枣针却不愿起来,手指人群中一位男子对汪有志说:“去打他,朝他脸上乎!”

那男人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微笑,不象要生气的样子,汪有志就又去问那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子说:“你问她?”

都不愿说,这还怪了,难道出了见不得人的事了不成?汪有志这个念头一闪但立即就消失了,看看枣针那个土样,谁还会对她有意思,用现在的话说这老婆是属于放心型的老婆。

还是一位看热闹的人说出事情发生的经过。

原来,汪有志出去买饭的当儿,枣针肚子有点不舒服,就出了文化馆的宿舍去找厕所。她沿着文化馆后的那个官路坑往东走,就走到了县城与农村的结合部,那里是雉河水中学的操场,操场旁边有一座厕所,上面写着“男”。枣针知道,这是“平头”的,不能进。但枣针也记住了汪有志教她的那些话:一边是平头的“男”,另一边必定是尖头的的“女”。于是,她就往厕所的另一头走去,却见这厕所的另一头虽留有门,却没有写字。枣针就在厕所门前迟疑了一会儿:“这是平头的呢还是尖头的呢?”她想,既然那边是平头的,这边就一定是尖头的,没有写字,说不定是原先写上的被雨淋掉了。她作了这样的判断之后,就放大胆进了那座露天的土厕所。厕所里空无一人,她就找了一个比较干净的位子,蹲上去方便去了。

这土厕所是县里开大会用的,一南一北,各有两座。为了使开会的人们方便,也防止产生误会,设计厕时就专门规定在南面的统一为男厕,北面的统一为女厕,这样就不会乱了。而枣针呢,却偏偏进了男厕所里,她自己却不知道。

不一会儿,一位青年男人从写着“男”的厕所门里进来了,他发现有位女同志在厕所里蹲着,就很不好意思地退了出去,进厕所发生误会的事谁不能谅解呢?可枣针就不这样认为了。她见有位男人进来,吓得差点仰了过去,忙用手护着正要解小便的前面空间,紧急地叫了一声:

“别往这儿看!”

其实这时候男的已经转身出去了,听到她一喊,便本能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却见枣针捂着那部位,知道了她的意思,同时也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顺口说:“谁要看你那儿,花钱买票白送我看我也不看!”

枣针就骂,说城里人孬,专门爱占人家妇女的便宜,猪狗不如。

正骂着,又见一位男的伸了一下头就掉头跑了。枣针就主观地认为这些城里的男人看她是第一次进城,故意欺负她,白捞她的便宜。她便想急急地将肚子里的垃圾排完,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越急却越是不见效。

正在关键的当口,忽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冒失鬼男人,可能是被尿憋急了,在他没进门时就已将那东西掏了出来,也不看谁在那儿蹲着,进门就哗哗大尿。

憋了一肚子气的枣针这时候终于憋不住了,只见她怒火万丈,冲跑了身上的便感,提起裤子就骂:“你是畜牲你是狗?你为啥不上恁平头的那边去尿却跑俺尖头的这边来尿?”

这一骂,那男子才一回头,他才大吃了一惊,做梦也没想到有位女人蹲在男厕所里。紧急关头,他知道这事越描道道越黑,索性一跑了之,就急往外冲,余尿尿了一裤子。

那男人一跑,枣针却认为那男人理亏了,偷看了自己后一跑了之,心说没那么容易。

枣针就一边系着裤子一边跟在后面猛追,她要乎他的脸,她心里说叫你们城里的男人不要脸,我就专乎你的脸。

一直追到当街,男的见跑不掉了,才回过身来开始跟她论理。

只听枣针高一声低一声地咋呼:“叫咱老少爷们评评理,谁家没有闺女媳妇,谁家没有兄弟姐妹?谁家不屙屎尿尿,谁家男女不得回避?你平头的为啥不上恁平头的那边去尿?你跑到俺尖头这边来是啥意思?不是偷看是为啥?”

那男的莫明其妙,据理力争道:“你走错了门你还怪人家?什么平头的尖头的?俺听不懂!”

枣针又理直气壮地回驳:“你听不懂你是装憨!我走错了门?你当我不识字是不?你当我不知道平头的是啥字尖头的是啥字是不?告诉你,姑奶奶不是文盲!”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沓子硬纸方片,上面写着汪有志教她学认的字,取出男女两个小方片字,以压倒一切的气势对那男人说:“这就是平头的―――男,这就是尖头的―――女!”

这时候,满街看热闹的人才算弄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哄笑着走开了。

听了人们的诉说,汪有志苦笑着摇了摇头,对那男人说:“你走吧。”

枣针一屁股爬起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汪有志:“他是你爹还是你爷,你咋不向着我,却向着这个孬种!”

汪有志两眼一瞪:“你丢人丢在家里还嫌不够?走!”

第 十 三 章

补空缺进省城――出席

防露怯精谋划――打探

大跃进就要开始的时候,省里要召开文化工作代表会议。

本来,会议是让分管文教的副县长和宣传部长、文化馆长去的。用现在的一套开会模式,就是分管县长或书记和宣传部长、文化局长的会议,那时候,雉水县还没有成立文化局,设立个文化馆。说是文化馆,却也替代了政府文化局的职能。会议通知下到宣传部,当时的分管县长还兼着宣传部长,那时候就是党政不分家,反正都是共产党打的天下,啥样的官位子都一样地坐。此时,分管县长正在抓高级社合并人民公社的试点,一会儿也不能离开。经请示省委,分管县长和宣传部长都不能参加会议了,只能去个文化馆长,省里也同意了县里的意见。文化馆长是邓未来,当然应当让邓未来参加会议。可也偏巧,这时候,邓未来的父亲又得了重病,请假回家去了,宣传部就决定让汪有志去参加这次高规格的会议,别管怎么着,汪有志人家也是副馆长呀。

汪有志把这次美差定位为“出席”。

当陈书记把这个决定定下来之后,就让蔡平打电话通知汪有志。此时,汪有志正在运足了气写毛笔字,电话铃一震,使他吓了一跳,放了一个屁,笔一抖,字也写歪了,很是扫兴。拿起电话,娘子腔里带着一股气:“谁呀?”

“谁?你说是谁?当了馆长了不长骨头不长肉,就长脾气了是不是?”

一听是蔡平的声音,汪有志马上就格格地笑了:“我还以为是下面文化站的那位老几打来的呢?有啥指示,你说。”

蔡平说:“省里有文化工作会议,要求县领导出席的,县领导没空,邓未来又请了假,陈书记决定让你去参加。”

“让我去?”汪有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是不够格的,请示了上面才让你参加的。”

“那我是属于参加呢还是属于出席呢?”

“你真是罗嗦,参加和出席不都是一样,听会议精神就是了。”

“那可不一样,何谓出席,出席就好比是设晏入席,有席位的才是出席。参加可不一样,参加在一旁吃也是吃了,也叫参加了。”

“好好好,你个混球的,你说出席就是出席吧,让省领导陪着你。”

汪有志来到了县委大院,这消息也在县委大院传开了,不少认识汪有志的机关干部见了汪有志,都主动地与他打招呼,眼睛里带着羡慕的目光:“汪馆长,要到省里去开会呀?”

汪有志就带着微笑,很舒服地回答:“是,是,省里有个小会,要我出席。”

能到省城去一趟,雉水县里的干部们都在做着这个梦。除了几个县领导外,往省城出差的机会几乎没有,自己花钱去省里,大家都很穷,都不舍得。所以,省城合肥,给他们的感觉不亚于首都北京。

汪有志当然也没去过省城,但他自打准备出席省里的会议,就向去过合肥的人打听过了,听了那些人添枝加叶的描述后,在汪有志的脑海里,合肥就如同一个童话世界。合肥不光有公共汽车,还有火车。汽车他是见过了,汽车就汽车便是了,还为什么要加个公共呀?这一加公共,汪有志也是有点犯糊涂,可又不好意思再多问,因为这是常识性的东西,一个文化馆长连常识性的东西都不懂,那还叫什么文化人?唉,大城市好是好,就是麻烦。至于火车,他只是在电影里见过一次,还没来得及等他看清,银幕上里就“呜”一声,火车就没有影了,所以,他对火车的印象也是在想象中的。还有江淮大戏院看戏呀,电动理发呀,淮上酒家泡澡呀,这些新鲜的东西,在雉水县是一样也没能的,对于他来说都是新鲜事物。

“出席”好是好,就是“出席”一次也不那么容易。

淮北那时候落后,其中有很大程度的就是落后在交通上,交通一落后,人们的见识自然也就少了。就说这运输,淮北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还不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吗?可在五十年代,不说火车,就是象样的公路也没有几条。从毫州到蚌埠,路经雉河,这是当今的省道,也是淮北的公路主干线。可在那时候,那条公路则全是弯弯曲曲的土路,连路基都没有。车队一过,老远就看见一条黄龙在舞动,车上的玻璃全被尘土覆盖,人从车上下来,则象泥土里扒出来的一样。县委县政府竟然没有一部小车,连陈书记都是骑自行车下乡。没有自行车的,就在路边“打的”,打什么“的”呢?当然不是机动车“轿的”“面的”“摩的”,也不是三轮车“木的”,却是肉乎乎的“驴的”。路边专有老乡牵着驴,给赶路的行人代步,如同今日旅游区景点的服务项目。

那时候,到省城合肥需要在蚌埠转一次车,就是说先坐汽车到蚌埠,然后再坐火车到合肥,中间还要在蚌埠住一夜。合肥的新鲜事物对于雉水为什么那么遥远了也就可想而知了。

汪有志先来到宣传部,向蔡平打听,到了那个他心目中的童话世界该怎么办,因为蔡平是去过合肥的。蔡平此时正忙着给各乡下通知,只嗯嗯地应付他。见蔡平忙,汪有志便不再说那么多费话,但有几个重要的问题需要请教。比如公汽车怎么坐?怎么买票?以及在大城市里的其他问题等等,都有些啥规矩?都需要了解一下。

“公共汽车是啥样的呢?”汪有志笑咪咪地问。

蔡平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对他说:“公共汽车就是大家都可以坐的汽车。一到站,门就忽啦一声就开了,你只要上去就行了。”

“不要买票吗?”汪有志问。

“当然要买票,公共汽车里面有女服务员,你向服务员买票就行了。”

接下来,汪有志又问蔡平怎么坐火车。蔡平便从买票、转车、进站、出站给他讲了一遍。

汪有志噢噢噢地应着,看着蔡平手摇着电话机,又问道:“火车快不快呢?”

“火车当然快。”葵平答道。

“火车跟电话比呢?是火车快还是电话快呢?”

“那当然是电话快。”

汪有志说:“那我坐电话去不好了吗?”

蔡平忙得七上八下,哪里有时间和他费词滔滔,让汪有志这一问,气得瞪着两眼半天说不出话,便把电话机子一撂:“给,你坐去吧?”

汪有志这才干笑着离开了宣传部。

告别了蔡平,汪有志又来到了县委办公室,找到陈书记。

陈书记此时正在批阅文件,见汪有志来了,就问道:“小汪,你不是上省里开会去了吗?怎么还没走?”

汪有志说:“出席省里的会呀?明天才出发呢,我来就是请问你,到合肥你可要我给你捎点啥东西了。”

陈书记也是很少去省城合肥的,听汪有志这么一说,也就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想了想,自语道:“捎点啥呢?”

汪有志在一旁提示道比如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陈书记便一挥手止住了他:“你什么也不要帮我买,就帮我买二斤山楂糕算了。”原来,陈书记的爱人是很喜欢吃山楂糕的。说着,就掏出十块钱让他拿着。

汪有志接过陈书记的钱,象在战场上接到任务一样,说:“陈书记,你放心,我保证给你买来顶好的山楂糕,其他的还要买什么不?”

陈书说谢谢不买了。

汪有志这才高高兴兴地走出了陈书记的办公室。

回到家里,汪有志压抑了一下亢奋的情绪,恢复成理智状态。他把到大城市里必须懂得的常识又细细地理了一遍,把一些城市里的常识记在小白卡片上。如走路要靠右,遇到十字路口要等亮了绿灯后才能通过;自动会开门的才是公共汽车,开了门后要快点上车,有位子就坐,坐上车有漂亮的女售票员会主动到你跟前来,你要主动来买票等等。他把这些常识记好放在兜里,忘了就掏出来看看,他想这样就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第一次出门,什么都不懂的老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