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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遥望

《《七月七日晴》》

光与影昼与夜潺潺流光的轮替男与女生与死爱情天平的两端天堂地狱我遥望着你无法碰触如此生死缠绵却又永不交集二之一交集“晴!”由睡梦中惊醒,沈瀚宇失声喊出。

坐起身,惊觉自己流了一身冷汗。

沈瀚宇沉重喘息,伸手扭开床头灯,看了下一旁的闹钟,才两点半。

他抹抹脸,擦去汗水,再也没了睡意。

下意识地,右手又抚向大腿外侧。这个地方有道疤痕,深得刺目,是三年前那场车祸所留下的。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睛,感觉赤裸裸的痛楚又再度涌现,不是来自身体,而是胸腔之内的这颗心。

昏迷了近一个月,再度醒来之后,他人在医院,他没追到她,甚至伤得动弹不得,哪都去不了。

他终于看清,这是他们的宿命,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们没有抗议的权利,只能顺着往下走。

他的抗拒,只换来这一身的伤。

甚至,连见父亲最后一面,以及送终,都来不及。

这个教训,很痛,痛得他不得不看清,并且接受事实——他,没有任性的权利。

他懂了,也妥协了,那一天,在病床上,他不顾一身的伤,放声大笑,泪水笑得震出眼眶,医护人员全以为他在车祸当中受了太大的惊吓,找来精神科医师联合会诊。

他没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疯,只是清醒了,如此而已。

伤好后,他比任何人都更用功,将全副心思放在课业上,除此之外,就是打工、赚钱,屏东老家的一切,记忆中夏日微风夹杂的青草味、清晨公鸡的啼叫声、赤足踩在清澈溪水的感觉,以及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清颜……都被埋藏在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时日一久,终会淡忘。

最后一年,他当上实习医生,因为必须轮班,早没有了正常作息,病人的突发状况,是不会顺应你的作息时间的。

第四个月,他被调到小儿科。别小看孩子,以为很好搞定,事实上,他们要是哭闹起来,可不比大人能够讲理的,同期的另一位实习医生就直呼吃不消,还问他是怎么搞定这些比撒旦更可怕的“恐布份子”。

他只是撤撇唇,虚应了句:“耐性吧!”

有些人还在背后调侃,他不只在女人堆里吃得开,连对付小孩都很有一套,简直大小通吃。他们又怎么知道,他的妹妹就是他一手带大的,安抚小孩的情绪,他有得是经验。

这天,一所小学爆发营养午餐集体中毒事件,将医院挤得水泄不通,一群小魔头同时哭闹,几乎把人搞到快精神衰竭,好不容易忙完所有的事,回到住处,他累得一沾枕就不想再动。

“瀚宇,你吃过饭没?”一双小手推了推他。

他闷哼一声,撑不开眼皮。

刘心苹见他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轻叹了口气。“那好吧,你休息,我煮了点东西,就放在微波炉里,你醒了再热来吃。信箱的信我帮你拿进来了,放在桌上,你有空记得看。”

他没响应,恐怕早不知睡到几重天去了。

刘心苹轻抚他沉睡的清俊面容,带着说不出的爱恋和心疼!

“那我回去了。”声音轻得近似自言,她不舍地收回手,帮他关上了门。

随后,沈瀚宇睁开眼,望向关上的房门。

三年前他出车祸时,刘心苹成天在医院里照顾他,出院之后,更是嘘寒问暖,把他的生活起居打理得无微不至,她一直都是这样,无怨无悔地守在他身边。

即使那天,他出其不意地吻了她,又在事后疏远她,没给一句合理交代,只伤人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的行为很莫名其妙,她却不曾指责过他。

她对他用情有多深,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她其实没有想过要在他身上得到什么,只要能看见他,为他做点什么,知道他过得好,她就很欣慰了。

齐光彦说,他是走了狗屎运,才会遇到这么好的女人,死心塌地在爱他,要是不懂得好好珍惜,那真是笨得没药救了!

这一点用不着任何人说,他也知道。就因为她太好,他才更无法随心所欲,宁可和任何一个女人交往,就是无法在她身边停留。他并不想伤害她。

想起她说的信,他撑起身体下床,拿起那叠信逐一观看,扣除掉水电费帐单、广告信函,他目光定在一封熟悉的地址上,再也移不开。

有多久了?这个遥远到几乎遗忘的地名,屏东……

他闭了下眼,沉沉吐出一口气。

多可笑?说要遗忘,却连看到地址都会呼吸困难,还说早已无所谓,他到底是在骗谁?

努力控制轻颤的手,拆了信——

瀚宇:母病危,自知时日不多,脑子浑浑沌沌了好些年,在即将走到人生尽头时,反而异常清晰,许多以前执着拘泥的事,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好模糊、好渺小,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恐怕再也没机会了。

最近,常常想起许多以前的事,脑子里最常浮现的,是小晴儿时的可爱模样,爱笑的小脸,像是世上没有什么烦恼能够困扰她,一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她口齿不清地冲着我喊妈妈,撒娇地伸长手要我抱的表情,不是亲生女儿又怎么样呢?我不是也疼了她这么多年,她也喊了我妈妈,为什么要让血缘来改变这一切,忘了她曾是我最心爱的女儿?

这一切从来就不是她所能决定的,可是我却残忍地拿她无法作主的事来苛责她,将我心里的怨恨发泄在她身上,有时看她流着泪,满脸无辜地喊着妈妈,我觉得……自己好可怕,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生了病之后,小晴从不怨恨我亏待了她,没有怨言地照顾我,一肩扛起所有的事,任我打骂奚落,还是固执地陪伴在我身边,我才恍然惊觉,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看着她白天坚强地面对一切,处理所有的事情,到了晚上就躲进你以前的房间,看着你们的合照一遍遍地说:“哥,我很勇敢,很勇敢,你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妈妈,会打理家里,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

我是多么骄傲,有个这样的女儿。瀚宇,妈妈做错了好多事,可是,我已经来不及补偿她了,那一天,我抱着她,后悔地痛哭,我走了之后,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她,她一直哭着说:“妈妈,不要走,我只剩下妳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但是我知道,她不会是一个人,因为她还有你。

瀚宇,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就快回来吧,代替妈妈陪伴在她身边,她现在非常需要你,妈知道,这个要求让你很为难,但是我宁可当作你已经释怀,比起小晴所受的苦,我们这些又算什么呢?这是我欠她的,也是你欠她的,瀚宇,你可以答应我吗?

母字看完信,他整个人动弹不得,僵愣了好久,又将手中的信重看一逼,确定没读错任何一个字,他握紧了信,无力地跌坐在椅中,再也厘不清又乱又麻的思绪——

走出火车站,沈瀚宇的心境是说不出的复杂。

当年离开后,六年当中,他不曾再踏进这里一步,这里变了好多,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田间小路、晴爬过的每一棵树、那条他抓过大肚鱼换来晴清灿笑颜的小溪……都不一样了,连邻里大婶与他擦身而过时,也认不出他来了。

一路往家的方向走,门前清楚的两个字落入眼底——忌中。

他一悸,加快脚步奔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厅前陈设的灵堂,让他双脚几乎失去力气,提不起勇气上前,他——还是慢了一步!

咬牙忍住悲伤,他点上三炷香,在灵堂前跪了下去,向母亲忏悔。

他枉为人子,六年来,没尽孝道,还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再三拜了拜,单手将香插上,他抹掉颊边的泪水,左右张望,寻找晴的踪影。

大门是开着的,她应该在家才对。沈瀚宇绕到厨房没看见人,顿了顿,突然有所领悟,直接走向他的房间,开了门,眼前所看到的景象,让他忍不住一阵鼻酸。

傍晚夕阳照下亮房间,她就缩在阴暗的角落,怀中抱着相框,空洞的眼神找不到焦距。

他放轻脚步,蹲在她跟前,轻喊:“晴?”

她仰起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缓慢地凝聚影像。“……哥?”

“对,是我。我回来了。”

她吸了吸气,喃声道:“我……没哭,哥,我很乖……”

沈瀚宇再也忍不住,眼眶一阵湿润,哽咽道:“没关系,哥已经回来了,妳可以哭,在我怀里。”

“哥!”一声呜咽逸出唇畔,沈天晴扑向他,失声啜泣。“妈死了……”

“我知道!”沈瀚宇吸气,眨去泪光。

“你不知道!我一直喊她,可是她不理我,爸死了,妈死了,你也走了,丢下我一个人,没有人要,这个屋子只剩下我,到了晚上,又暗又静,空洞得好可怕,我想找人说话,可是……可是……”

沈瀚宇一颗心拧得发酸,紧紧抱牢了她,默默陪着她掉泪。

时间又过去多久,他没留意,眼皮又酸又涩,胸前湿了一大片,感觉她呼吸渐缓,他低下头去,发现她哭累睡着了。

她很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吧?眼下淡淡的暗影,让他看得心疼。

他小心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拉好被子。他猜,她应该每晚都睡在他房里,床被、枕套一应俱全,就像他从没离开过这个房间……

她睡得很沉,他没惊动她,悄悄走出屋外。向晚微风迎面吹来,不同于大城市的人车拥挤,空气中夹杂着泥土与青草的芳香,门庭前栽了几株常绿植物,九层塔的浓郁香味扑鼻而来,他顺手摘掉几片枯损的枝叶,拿起摆放在角落的扫帚清扫满地落叶。

一颗青果子打到头顶,他仰脸看着上头的杨桃树。

这株杨桃树,是他童年鲜明记忆之一,每当果子结实累汇的时节,晴嘴馋,常会脱掉脚下的小鞋往上丢,把杨桃打下来;后来,年纪比较大了,爬树技巧愈来愈了不起,就会直接攀爬上树去摘,要他在下面帮忙接果子,还不准接不到。

每次经过这里,总要特别留神别被掉下来的杨桃打到脑震荡,爸爸曾说要砍掉它,但是换来他和晴一致的否决,只因为这是他们童年最甜美的回忆,他习惯在夏日午后,坐在树下乘凉看书,而晴就会窝在他怀中睡午觉……

他想,这应该也是晴偏爱爬杨桃树的原因吧,他总能在每棵杨桃树底下找到她,屡试不爽。

将枯叶扫到一角,隔壁妇人买瓶酱油回来,进屋前朝他这儿频频观望,最后终于决定停下脚步,走向他不甚确定地问:“你!是阿宇?”

他抬眸,浅浅颔首。“阿婶。”

“厚!你这小子。听说到台北去读书了对不对?这么多年不见,都快认不出来了!”邻居大婶与父母当了几十年邻居,等于是看着他长大的,拿他当自家孩子,拍拍他的胸膛,上下打量。“不错,胸坎厚了,肩膀宽了,像个男人,可以扛责任了,你这次回来,要好好照顾你妹妹,不要丢下她了,这女孩真是可怜,我看了都心疼……”

沈瀚宇寂然,垂眸不语。

大婶见他一径沉默,也不表示什么,忍不住数落起来。“你呀,不是我要说你,前途重要归重要.也不能丢着家里不顾啊,连父母病重都不回来看一看,把重担全丢给小晴去扛,她一个女孩子,哪应付得了这么多,出事你要她找谁商量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一直都是很有责任感的孩子啊……”

沈瀚宇默默听着大婶指责,没为自己辩驳。“阿婶,晴她——还好吗?”

“哪好得了啊!你走了之后,你妈也不晓得发了什么神经,情绪变得很不稳定,只要不顺心就打小晴出气,刚开始你爸还会护着她,后来你爸一死,她就连最后的依靠都没了。大概是你爸的死带给她太大的打击,你妈像疯了一样,脑子成天迷迷糊糊的,有时还会冲着小晴喊狐狸精什么的,抓她的头发,又是打又是骂,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有一次还说:“妳先是抢走我的丈夫,再来又逼走我儿子,我到底是欠了妳什么,妳要这样对我……”你都没看到,她那个狠劲,还有看小晴的眼神有多怨恨,看得我们直发毛,不晓得她撞了什么邪,难怪小晴会觉得爸爸会死、哥哥会走都是她的错,呆呆地任她出气,也不懂得要躲,要不是我们左右邻居帮忙拦着,小晴早被打死了!

“还有两、三年前,她不是要上台北去找你吗?你妈快气死了,冲着她撂话,说她要是敢走就别回来,回来她绝对要打断她的腿!但是她哭着说很想念哥哥,我以为你会把事情处理好,没想到你居然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回来,阿宇,你心肠几时变得这么狠,一点都不管妹妹的死活,那次小晴被你害得多惨你知不知道?连我看了都不忍心,你怎么做得出来?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说你了!”

原来……他走之后,晴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可是见了面,她为什么不说?如果他早知道……

沈瀚宇握紧了拳头,沉恸地恍然想起,那时,她几度的欲言又止——

不,她有说!她有试着让他了解她的处境,可是他没有给她机会,或者说,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下意识里不敢去知道,这样他就不必为难、不会心痛……他真是该死的自私!

她满心以为哥哥会保护她,所以不顾一切地飞奔而来,可是他又做了什么?!

他不敢想象,临上火车前,盼不到他的晴,会有多怨恨他——

邻家大婶拍拍他的肩。“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小晴好歹也是你疼到大的妹妹,该怎么做,你自已知道。”

沈瀚宇没吭声,呆立在原地。

时间又过去多久,他没留意,最后一抹残阳没入地平线,四周悄寂,只剩他浅到不能再浅的呼吸声!

“哥?”轻细的叫唤夹杂着不安,在他身后响起,他回过身,一道纤细身子扑向他,他没站稳,跌退了几步,抵上树干才缓住冲力。

他险险抱住她,困惑地低头凝视她满脸的惊慌。“怎么了,晴?妳不是在睡觉吗?出来做什么?”还连鞋都没穿,雪白的足踝踩在落叶上。

“我……醒来没看到你……以为你……不见了……”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将他抱得死紧,止不住恐惧。

沈瀚宇一阵心痛。

她以为他又像六年前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所以才会害怕得连鞋都没穿,满屋子寻找他?

当初……她也是这样在找他的吗?

他收紧了手劲,低哑地承诺:“别怕,晴,我如果要走,会让妳知道的。”

“你上次也是这样说……”她把脸埋进他胸前,闷闷地道。

说她回来第一个看到的人会是他,可是,他却整整让她找了六年。

“这次不会,我发誓!”

沈天晴仰头,不确定地看着他。

沈瀚宇怜惜地抚了抚她的发。“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她想了想。“哥想吃什么?”

“我记得巷子口出去,转角的地方有一家卖鸭肉面的,我们以前常去吃,好久没去了,不晓得现在是不是还开着?”

她点头。“还开着。”

“那我们去吃。妳进去穿鞋,我在这里等妳。”

她犹豫了下,双手迟迟不敢放开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又是他支开她的籍口。

沈瀚宇看穿了她的想法,索性和她一同进屋,穿了鞋,再拎件薄外套给她穿上,关好门,回头牵住她的手,步行而去。

吃过晚餐,一路散步回到家门前,她看着未及一个人高的围墙,忽然冒出一句:“以前出去,忘了带钥匙的话,哥都会先翻墙进去,然后再帮我开门。”

沈瀚宇斜瞥她一眼。“妳忘了带钥匙?”

她没回答,沈瀚宇挽起袖子,一提气,靠臂力跃上墙头,俐落地翻过墙的另一面,再由里头开了铁门让她进来。

他站在庭院,正思考着哪一面窗没锁上,可以让他顺利进到屋内,谁知她从容地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他傻眼。这家伙——

洗过澡,他要她去睡,他来守灵,但是没多久,他又看见她穿著睡衣走出来。

“哥,我没有办法睡。”总是担心,一闭上眼他就会离法,一堆奇奇怪怪的梦困扰着她,她怕极了梦中不断哭喊,哥哥却头也没回,决然而去的画面……

沈瀚宇靠坐在墙边,想了想,说道:“进去拿条薄被,到哥这里来,我抱着妳睡。”

“好。”她很快地拿了被子,卷坐在他身边,沈瀚宇帮她盖好被子,搂着她轻轻拍抚。“睡吧,有哥在,妳什么都不要担心。”

虽然冰冷的地板不比床舒服,但是因为身边有他,他温暖的体温让她安心,四周静悄悄的,她涌上浅浅的睡意。

“晴,妳睡着了吗?”过没多久,他出声喊她。

“还没。”她低应。

“那妳听我说,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感觉到她身体迅速僵硬,他掌心安抚地挲揉她背脊。“处理好妈的后事,妳和我一起去台北。”

沈天晴抬起头,错愕地盯住他。“你!你说什么?”他要她跟他走?她有没有听错?

“妳现在只剩我这个亲人了,我当然要照顾妳。”

“可是——”她惊疑不定,垂眸怯怯地说:“你现在已经扛得起我这个负担了吗?”

沈瀚宇一愣,旋即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她一直把他说过的话记在心上,将自己视作一个累赘、一个负担!

他真想一刀捅死自己!

“晴不是负担!妳对我来说很重要!”

“可是,这样哥会很累……”虽然她很想和哥在一起,想到心很痛很痛,可是哥负荷得起吗?

她干么要理会他累不累?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啊!

“我现在一个人住,不会像以前那么不方便了,而且也当了实习医生,虽然收入并不高,但是要维持生活并不困难,妳什么都不用烦恼,只要过来跟我一起住就行了,其它我会安排好。”

“真的……可以这样吗?”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还以为,要再等更久……

“嗯。只是要委屈妳,没办法过得很好,不过再过一年,等我拿到医师执照,情况应该会好转。”

“没关系。”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她什么都不怕。

她安心地窝回他怀中,沈瀚宇拉高被子,密密裹覆住他俩,下巴抵靠着她发顶心。“晴,妳会恨我吗?”

“恨你?为什么?”她将脸贴在他颈侧,安适得想睡。

“我知道,妈妈对妳并不好,可是,我却在那时拋弃了妳,没能及时保护妳……”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哥哥也很为难,如果有办法,你不会不管我,从小,哥哥就很聪明,每次做错事的人都是我,所以我相信哥哥作的每个决定,一定都是对的。”

对的?天知道!

她对他一向都深具信心,不曾怀疑过,但事实上,他错得好离谱!

如果她知道,在她说服着自己要懂事、要体谅哥哥时,他只是因为龌龊的思想,因为莫名其妙的顾忌而袖手旁观,放任她受苦,恐怕,她就会恨死他了吧?!

二之二猜心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沈瀚宇带着妹妹一同北上,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妳先去洗澡,等一下哥带妳去吃饭,顺便添购日用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品。”他拿出新的毛巾、牙刷,指了指角落。“浴室在那里,有问题再叫我。”

她才刚转身进浴室,电话就响起来。

“沈瀚宇,你终于在家了!这几天你死到哪里去了?都不接电话!”才刚接起电话,另一头齐光彦的声音就狠狠轰来。

他将话筒拿离一臂之遥,以免耳朵被震聋。

“喂?喂?沈瀚宇,你还活着吗?”

“谢谢你的乌鸦嘴!”他没好气地。“家里有点事,我回屏东一趟,你找我干么?”

“这就要问你了,去哪里也不交代一声,人家心苹找不到你,都快担心死了,跑来问我,要我打听一下。”

沈瀚宇盯着地板,低哝:“我和她又没什么,干么要向她交代?”

“沈瀚宇!你说这是人话吗?心苹对你多好,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到。”

“我没要她对我好。”

“你!”齐光彦用力吸了好几口气。“人家心苹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要气质有气质,最难得的是,她这几年始终对你死心场地,只要是男人都该感动地叩首谢恩,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没有不满,只是……”他叹了口气。“你不了解的。”

算了!懒得和他多说。齐光彦改口问:“心苹今天生日,约了阿华、阿泰、晋祥、佩如、思莹、宛萱他们去钱柜帮她庆生,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反正你们人多,不差我一个。”

“人多不是重点,你才是她最想看到的那一个。”

沈瀚宇又无言了……

“一句话,到底来不来?”那态度摆明了他敢说不,会有人亲自去他家强押他出门。

“真的不行,我妹在这里,我不能丢下她。”

“噢,原来小美女来啦!”齐光彦的猪哥性立刻展露无遗。“那有什么问题,就带她一块来嘛!我好久没看到她了,一定比三年前更漂亮了吧?”

“不行,晴不认识那些人,她会不自在。”他摇头打了回票。“还有,我妹漂不漂亮与你无关,收起你的口水。”

齐光彦喃喃咕哝了声,还不死心地ㄌㄨˊ他。“真的不来吗?”

“我决定的事几时打过折扣?”挂上电话,回头发现沈天晴站在后头。“怎么了?还缺什么吗?”

她摇头。“哥,你有事就去,我没关系的。”

“没有,妳想太多了。”拿出吹风机,向她勾了勾手指头。“过来,哥帮妳吹头发。”

她慢吞吞地走上前,轻吐出一句:“我可以自己吹……”

“好,那妳自己来,我去洗澡,十分钟后准时出门。”

“哥……”

他在浴室前回头,见她欲言又止。“怎么了?”

“我来这里……会干扰到你原来的生活吗?”

沈瀚宇顿了顿,看穿她心灵深处的惶恐,面色一整,凝肃地告诉她:“晴,我希望妳记住一点,在这个世上,妳只剩我一个亲人可以依靠,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是兄妹,是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这个事实,我答应过爸,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会照顾妳,直到妳不再需要我为止,妳懂吗?”

“嗯。”她笑了,用力点头。

沈瀚宇及时将书房大致打理了一逼,翻出一床棉被要她将就一下,日后有空再重新布置,拜齐光彦时常厚着脸皮过来打扰之赐,该有的都不缺。

十二点过后,沈瀚宇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翻了个身,盯着桌上的萤光闹钟。

“哥——”轻细的叫唤响起。

沈瀚宇坐起身。“怎么还不睡,又认床了?”晴从小就是这样,初到陌生环境会有不安全感。

门推开一小缝,沈天晴抱着枕头站在门边。“哥,我可不可以过来跟你睡?”

他不答,直接朝她伸出手,她吁了口气,飞快上了床,双手缠抱着他,躲进他怀中,安心地闭上眼。

“妳呀,都这么大了,还改不掉这个毛病,那要是换了环境,妳是不是就整晚不用睡了?”

“有什么关系?哥以前都会抱着我睡……”

“问题是妳现在长大了啊!”

“再大都还是你的妹妹啊!”她理所当然地响应。

他笑了。“是啊,再大都还是我的妹妹。”他们兄妹要一直相互扶持,不离不弃,这是他答应过爸爸的。

沈瀚宇搂住她拍抚,呵护她入睡。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她又再一次回到他身边了——沈天晴在心底满足地喟叹。

就算只当兄妹也好,至少她看得到、碰触得到他,不用每夜梦着他,却总是无法靠近,梦醒之后只剩满心的惶然恐惧……

跌入梦乡前,她无意识地喃喃问:“哥,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对不对?”

“是啊,再也不分开了……”他叹息,凝视她漾开浅笑的憨甜睡颜,胸口泛着又酸又甜、近乎疼痛的幸福感觉……

他会用全部的力量守护她,再也不会让她受一丁点的苦,只不过,这辈子他将永远只能以哥哥的身分守在她身边。

永远。

沈瀚宇打了另一把钥匙,大致告诉她住家附近的地形,安顿好后,交代她有事等他下班再说。

她看得出来,哥上班之前很走不开,担心她人生地不熟的……

其实他是担心过头了,这几年没他在身边,她长大很多,也懂事很多,哥哥忙工作上的事已经很辛苦了,她会让他看见她的成长,不用他分神挂心。

所以,她利用了他不在家的时间,不但洗衣、拖地、擦窗、整理屋子,还找到了市场的所在位置,买了菜回家,准备帮他做一顿香喷喷的晚餐,慰劳他一天的辛劳。

中午的时候,他不放心她,忙中抽空打了电话回来问她午餐吃了没?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还告诉她,晚点会回来带她出去吃晚餐,要她先想好要吃什么……

她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心满意足地微笑。

虽然只是两、三道再平凡不过的家常菜,一点也不吸引人,但是哥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因为那是她为他做的第一顿饭。

听到钥匙转动门孔的声音,她跳了起来,开心地冲上前迎接。

“哥,欢迎回家!”她扬起甜美的笑,迎接他的归来。

沈瀚宇接受了她热情的拥抱欢迎仪式,笑道:“今天还好吗?”

“很好啊!我有洗衣服、擦桌子、拖地、整理客厅,还有帮你缝扣子哦!”她仰头,扳着手指一一细数。

“这么了不起啊?”他一脸稀奇。“那我现在闻到的香味呢?”

“那是我煮的晚餐,你去洗一下手就可以吃了。”

“难怪大老远就肚子饿了,来吧,让我看看妳煮了些什么。”沈瀚宇揽着她的肩走向厨房。

“只是一些简单的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我们两个人而已,随便吃吃就好。”她添了饭递给他。

沈瀚宇望住她,眸光柔了。

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动作、再平凡不过的几道菜肴,却让他有说不出来的感动……

因为有她,再一次让他感到有家的感觉,以及被人等待的温暖,胸口那颗死寂已久的心,再度活了起来,有了温度。

捧起饭碗正要开动,门铃声响了起来,他们对望一眼。

“妳先吃,我去看是谁。”

他放下碗筷起身,门一开,齐光彦立刻跳出来。“圣诞老公公送礼来喽!”

沈瀚宇白他一眼。“神经病。”离圣诞节还早得咧!

身后的刘心苹扬了扬手中的外食盒,柔雅地解释:“昨天听光彦说你妹来了,我想说你平时都不怎么注重三餐,总不能要天晴也陪你随便吃吃了事,所以和光彦买了点东西过来。”

“不用了,晴有煮。”他淡淡地说完,回头继续吃他的饭。

刘心苹困窘地僵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沈天晴听到,赶紧出面化解尴尬,拿出几个盘子说:“刚好给我们加菜,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过来吃嘛!”

“还是我们的小美人比较懂人情世故,不像某人——”齐光彦适时一顿,瞥向某一方,意思很明显。

沈瀚宇埋头吃饭,完全充耳不闻。

一整个晚上,他几乎只吃沈天晴做的菜,若不是沈天晴主动挟到他碗中的话,别的菜他恐怕连碰都不会碰。

吃过饭后,沈天晴在厨房洗碗,齐光彦随口问:“这一次,你打算让她待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刘心苹不解。

“就是没有一定期限的意思。”沈瀚宇答得理所当然,顺手翻动整齐叠放在旁边的报纸。

“真的假的?”上一回的记忆犹新,对于这两个兄妹令人难以理解的感情表达万式,齐光彦可不抱任何希望。

“她想走也没地方去了。”沈瀚宇加注说明。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留她下来。”

沈瀚宇皱眉。“我并不是迫不得已才收留她,你不要把晴讲得像是累赘。”

哟,现在可宝贝了?怎么他们看到的不是这样?

齐光彦斜斜挑眉。“那上次是谁爱理不理,把她打包丢上火车的?”

“我!”正想再说什么,目光瞥见报纸上的红笔记号,他注意力转移,瞪着求职栏的内容。

刘心苹好奇地凑上前去。“咦?天晴要找工作啊?何必麻烦去翻报纸,看她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我认识的人多,帮她安排不是问题。”

“嘿咩!不然我们事务所那里也可以给她安插个位置,现在求职陷阱那么多,晴丫头一个漂漂亮亮的稚嫩娃娃,从来没有在都市生存过,很容易被骗的,你当哥哥的人要乡留意一点……”

话还没说完,沈瀚宇一把抽过报纸,直接往厨房走。

“晴,这什么?”

沈天晴奇怪地看了他扬起的东西一眼。“报纸啊!”

“我是说里头的内容!妳想找工作的事,为什么没先和我商量?”

“需要吗?我想说,如果我出去工作,可以减轻你的负担!”这是理所当然的啊,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

“谁要妳减轻我的负担?我说过,妳只要安心住下来就好,其它我会处理,妳为什么不信任我?”

“天晴也是好意,你不要凶她,先冷静下来——”见场面僵了,刘心苹赶紧上前安抚他的情绪。

“我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不要你太累,而且我成天在家里也没事做……”

“谁说妳没事做?我已经计划好了,妳给我好好念书,明年参加考试,继续升学。”

“我不要!你知道我从小就不爱读书,读那么多书对我也没用嘛!”

“妳不爱读书?真的是这样吗?沈天晴,妳要骗谁都可以,就是别妄想骗我,妳以为我会不知道,妳其实是因为家里环境的因素,想让爸妈全心栽培我,所以从不在课业上费心?”

“才不是这样!”她张口辩解。

“是不是我心里有数!晴,妳喊了我多少年的哥哥?这不是白喊的,我了解妳,比妳了解自己更多,妳的聪明才智并不下于我,我都能读到大学,妳为什么不行?就算妳不爱读书,那绘画呢?妳从小就爱涂鸦,我生气时还可以画图逗我笑,这难道不是妳渴望的吗?听哥的话,考上美术系,可丛让妳画得很尽兴。”

“我不要!那是你以为的,我又没有答应,我那么笨,一定考不上的,你不要白费心机了,我讨厌读书!”要真听他的去念书,那学费怎么办?虽然哥说得轻松,但是她不会无知到不晓得这是多沉重的负担,她不要哥为了她累坏自己。

“妳要逼我说重话是不是?沈天晴,妳知不知道有个只有高职毕业的妹妹很丢脸?妳要是考不上,出去不要说我是妳哥,很没面子!”

“瀚宇!”

“沈瀚宇!!”两道声音同时阻止,这番话就真的伤人到很欠揍了。

沈天晴咬着唇,心里难受,但是不敢哭出声。

哥哥说:嫌弃她……

气氛僵凝了三分钟,兄妹两互瞪着,没有人妥协——

这样还是说服不了她吗?这固执的丫头——

沈瀚宇叹了口气,投降了。

他上前一步,搂她入怀,终于松口说出心里的话。“对不起,哥不是故意要说那些可恶的话,伤到妳,我道歉。我明白妳是在替我着想,但是晴,妳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因为没能及时发现妳的处境,让妳这六年过得很辛苦,我已经很气自己了,所以我希望可以尽其所能地让妳快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连在我身边,都还让妳委屈,我会无法原谅自己,妳懂吗?如果妳真的为我好,就听我的,好不好?”

“可是——”她犹豫了。答应,会让哥好过一点吗7她由他怀中仰眸审视他。“那不然我们各退一步,如果我考上了,在不影响课业的情况下,你让我打工——”

他才刚张嘴,她立刻接续:“就算是学习人生经验,这样没什么不好。”

刘心苹把握时机打圆场。“好啦,瀚宇,我看就这样说定了,大不了工作的事我来安排,我会帮你看好妹妹,一根寒毛都不少,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沈瀚宇敛眉凝视她,沉声道:“那妳要保证,有问题一定要马上告诉我,不可以隐瞒。”

“我保证!”沈天晴伸出三根手指头发誓。

沈瀚宇握住她的手。“我相信妳。”

“那好,既然要念书,那课本的问题得再想想办法。我记得我有个朋友,她妹妹去年刚考完,高中课本应该还没丢,我去问看看能不能弄几本来。”刘心苹偏头开始思索起来。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刘姊?”

“不会啦!”刘心苹笑笑地挥手。“妳是瀚宇的妹妹,我也就当是自己的妹妹,妳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不要跟我客气。”

沈天晴抬眼看了下兄长,沈瀚宇清了清喉咙,别开眼。“晴,妳先去洗澡,其它的我们讨论完会告诉妳。”

她点头,乖巧地走出厨房。刘心苹随后也要出去,他突然喊住她——

“心苹,谢谢妳。”

没等她有所反应,他率先走在前头,而身后突然被道谢的人愣得回不过神来。

为他付出那么深的感情、做了那么多的事,他从没向她道过一声谢,而现在,她不过是帮了他妹一点小忙而已,他却轻易开口表达谢意了?

难道说!他的妹妹对他来说,比他自己更重要许多?

齐光彦拍拍她的肩。“习惯就好。”天晴对沈瀚宇的影响力有多大,三年前他就见识过了。

沈天晴洗完澡,坐到沈瀚宇身边,加入他们的讨论,他看了她一眼。“去加件衣服,免得感冒。”

“不会。”她懒得再动,直接靠向他,沈瀚宇单手搂住她提供温暖,将刚拟好的进度表凑到她面前。“我想过了,妳毕业有一段时间,要自己温习会比较吃力,我工作忙,不能完全兼顾,小齐和心苹答应义务家教,小齐虽然看起来人痞痞的,史地方面还挺强的,文科就去问心苹,数理方面我会负责。”

沈天晴小心收好进度表。“谢谢你们。”

“客气什么!我在想,既然妳要长期定居,改天我带妳到处走走,顺便介绍几个朋友给妳认识,妳哥有自己的事要忙,也不能什么事都仰赖他,妳还是要有自己的生活圈。”齐光彦抢着回答。

沉天晴仰首看向哥哥,征求他的意见。

沉瀚宇想了下,点头。“多认识几个朋友,开拓视野也好。”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跟她说话,日子难免寂寞,就让齐光彦去处理这个问题好了。虽然这人的形象很禽兽,但基本上,人格操守他是信任的,否则也不会和他成为好友了。把晴交给他,他并不担心什么。

“那些朋友,哥也认识吗?”她好奇地问。

“认识啦,都是一些大学同学居多,有的还和你哥交往过,到现在还对他旧情难忘咧!”

“真的吗?”她偏头求证,沉瀚宇不自在地别开眼。

“你听他在胡扯!”

“我胡扯?你才说话凭良心,佳仪没和你交往过吗?韵如又是你的第几任女友?还有,上次见到宛萱,她说现在想起你心还会痛,和你爱过这一场,就很难再对别的男人动心……你要不要才教教我,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换女朋友比谁都还快,面且每个和你交往过的女人,对你永远只有怀念,没有怨恨?”

沈瀚宇呛咳了下。“你一定要在我妹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吗?”

怪了,为什么每次只要在天晴面前提他的风流情史,他就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表情说有多不自然就有多不自然……

“行不正、坐不端还怕人说?天晴,我告诉妳,我虽然看起来很能玩的样子,其实骨子里很纯情的,哪像妳哥,表面上是正人君子,私底下玩得比谁都狠,这叫人不可貌相!”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齐光彦已经阵亡了!

挡不住这张嘴,他改弦易辙。“时间不早了,晴,妳是不是该睡了?”

“我要多听一点哥哥的事,还不想睡。”

“由那家伙嘴里出来的话通常没什么营养,不听也罢!”

“那我听刘姊说——”

“晴!听话。”

沈天晴不情愿地闭上嘴,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想去我房里睡吗?”他问。

她点头。“可不可以?”

“睡内侧,不然妳会滚下床。”

“谢谢哥!”

等她消失在门后,沈瀚宇回头,接触到两张错愕的脸孔。

“你们!不会睡在一起吧?”齐光彦结结巴巴,严重口吃。

“我们从小就睡一起,我还帮她洗过澡、换过尿片。”

“那是小时候啊,她现在都这么大了……”刘心苹欲言又止。

沈瀚宇淡瞥他们一眼,淡淡地道:“再大都还是我妹妹,她刚到陌生环境,我陪她有什么不对?”

“可是……”兄妹感情再好也有个底限,他们这样会不会……亲密过头了?

齐光彦吞了吞口水。“那个……你们……真的是亲兄妹吗?”

看穿他满脑子春色,沈瀚宇将报纸卷了卷,直接砸过去。

刘心苹沉然不语,若有所思地凝视他,并没错过他紧抿的嘴角间,那抹不轻易察觉的苦涩……

送走了客人,沈瀚宇进房巡视,看着她沉睡的容颜,替她拉好被子,走到窗边点了根烟,徐徐吞吐。

好久没抽烟了,以前在课业及生活压力最大的时候,都甚少碰触,他不知道其它人为什么抽烟,但是对他来说,抽烟能够让他感官麻木,脑子完全放空——

“哥!”

“烟味呛醒妳了吗?”他赶紧拈熄黑暗中唯一的微弱火光,将窗户开到最大,让晚风吹散房内仅余的烟味。

她摇头。“哥,你为什么要抽烟?”

“看身边朋友抽烟,自然而然就会了,那只是一种抒解情绪的方式,妳放心,我很少抽。”

“你现在情绪不好吗?”

“没有,妳快睡觉!”沈瀚宇丢掉烟蒂,拿了换洗衣物进浴室。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她另一边的床位轻微下陷,沐浴过后的男性清香回绕鼻翼。

一阵静默过后,她轻轻开口:“哥真的——交过很多女朋友吗?”

他一僵,盯视她侧身的背影,低应了声:“嗯。”

“为什么?”

“因为寂寞,因为想要人陪。”因为害怕!被世界遗弃的感觉。

“那爱呢?哥爱过她们吗?”

爱?他被问住了。

“我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那是不是爱,他只是需要有人能够抱着他,以人类原始的体温相互慰藉,赶走内心那一大片空得发慌的冷寂!

换她不说话了。

沈瀚宇闭了闭眼,胸腔闷疼。“晴会不会觉得哥很烂?”别说她了,连他都唾弃自己滥情的行为!

她突然转过身,将他紧紧抱住。“我一直以为,被遗弃的人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哥哥也被遗弃了——”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沈瀚宇一愕,旋即心痛地紧抱住她。

她懂……她竟然懂!

遗弃她的这六年,他同时也遗弃了自己,将心放逐在无边的寂寞与罪恶煎熬中,这是惩罚,他从来就不比她好过。

“心苹姊!不一样吧?”冷不防的一句话,问愣了他。

他松手。“怎会这么说?”

“我感觉得出来,哥对心苹姊不是全然不在意的,那为什么你可以和这么多女生交往,对心苹姊就不能随心所欲?以哥的个性,愈是在乎的人事物,愈会往心里藏,考量得太多,反而不敢轻易去争取,我猜得对不对?”心,隐隐疼着。六年,能改变多少?是否哥哥早已不再是她的?

他哑了声,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良久、良久,她轻声叹息!“哥,你心里爱的到底是谁?”

你心里爱的到底是谁?

幽幽浅浅的间句在黑暗中荡开,荡进他震颤的心扉,反复低回。

二之三守候

齐光彦成了沈家的常客,三天两头门槛踩得劲之下,天晴自然而然也和他熟了起来,由最初“哥哥的朋友”的身分,晋升到可以谈天的熟人阶段。

齐光彦是标准行动派的人物,说要帮天晴熟悉环境,就真的列了一张计划表,按表行事,相处久了,她也慢慢知道,齐光彦毕业后的一年,存了点钱,也打出名号,便积极地和朋友合开了一间律师事务所,经营得还挺有声有色的,难怪他会说帮她安排工作不是难事。

以世俗标准来看,他的条件已经是一时之选,未来的前途是无可限量,有一次还半开玩笑地对她说:“现在发现妳齐哥哥我是世纪潇洒纯情优质美型男还不迟,看在妳是我好友的妹妹,又长得甜美可人的分上,让妳享有优先预定权,要不要?要不要?这么棒的男人,不早点定下是妳的损失哦,想预约请早!”

她只是笑,被他耍帅的动作逗得开怀。

除了心苹姊,她后来又认识几个人,包括宛萱姊——哥哥的前女友。

那是一种女人特有的直觉,看穿宛萱姊心里还是放不下哥哥,问她为什么会同意分手,她说——

“分手是我提出来的。”

“什么?”

“我不否认,我到现在还是很爱他,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哥哥做了什么?让妳……”

“没有,他什么都没做。所有人都说他花心,结束一段感情之后,总是能很快地再开始另一段,但是交往当中,他从不曾脚踏两条船过,而且对女朋友是绝对的温柔体贴,好到没得挑了。”

“我不懂……”既然他这么好,她又深爱着,为什么要离开?

林宛萱笑了。“就算再爱他,都还有基本尊严,他心底藏着一个人,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因为他藏得太深、太好了,可是一个真正用心在感受他的女人,看得到这一切,我不清楚这女孩是谁,更不懂他既然爱得这么深,为什么不干脆去找她,反而和一个又一个他并不是真心想要的女人交往,我只是清楚的知道,他人在我身边,灵魂却是远扬的,我甚至觉得他是在透过我想念什么人,我不想再当替身了。

“妳相信吗?提分手时,我流的泪不是为自己哀悼,而是为他心疼,他心里其实很苦,我甚至担心,我走后,连个情绪寄托都没有的他该怎么办?有时看着他荒芜空茫的眼神,觉得他像是掉进大海的落水者,见着了浮木都会攀住,不管那是不是他要的……他从来就无心要伤害任何人,只是太无助,心太慌,只能紧紧抓住任何一个能给他温暖的女人,不让自己被淹没在冰冷荒凉的孤寂之中……”

“是吗?”她怔仲听着,想起那晚他们的对话……“如果是我,就绝对不会离开他。”她舍不得。

林宛萱摇头苦笑。“妳年纪还小,不会懂的,爱着一个永远不会爱自己的人,是很苦的一件事。”

“我懂!因为能待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有些人连守候的立场都没有,想念成了一种奢求,其实只要能看见他,知道他生活过得怎样,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她振振有词,林宛萱听愣了,开始用全新的眼光审视她。

“妳!心里有人了吗?”那样坚毅的神采、执着的眸光……这不是一个不解人事的少女能说出来的话。

她抿抿唇,回道:“从小到大,我身边只有哥哥,不曾有过熟到可以深交的异性。”

真的是这样吗?可是,一个不识情滋味的少女,怎可能散发出这样的光彩?那是一种为爱燃烧的执着啊……

既然是沈瀚宇的妹妹,果然也逊色不到哪里去,沈天晴!她是一个奇特、耐人寻味的女孩。

除了林宛萱之外,她还认识了好多新朋友,有男的、女的,大多是沈瀚宇熟识的,每个人也都拿她当自家小妹疼爱,除了沈瀚宇这层因素外,当然也因为她有颗玲珑慧心,自然就能吸引别人的靠近。

她喜欢亲近他们,因为他们代表了哥哥这六年的生活,由他们身上,她可以更了解哥哥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感觉又向他靠近了一大步,补足六年的空白。

她会一点一滴慢慢地追回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所错失的,她相信只要她够努力,就可以再次追回以前的时光,包括记忆中她最想念的哥哥,以及——两心相知的过往。

隔年,沈瀚宇毕业,同时顺利考取医师执照,而她也不负众望,如愿考上大学,从心所欲去读她的美术系。

哥说得没错,她从小就对画画感兴趣,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就不安分地在他作业簿上乱涂鸦了,害他作业要重写好几次,又拿淌着口水对他无辜笑着的小娃娃没辙;后来懂事了,别人用文字写日记,她却是用绘图方式记录心情。

他的坚持,圆了她的梦。

但是她也有她的坚持,在成为大学生的同时,她也豪情万千地宣告:她要自己打工赚取学费!

这样的生活很充实,也很平静,她甚至希望,能够就这样和他相互扶持过一辈子,没有大风大浪,平凡、踏实,这样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晚上近十一点就寝前,她到厨房倒了杯水,经过还透着灯光的房门,她敲了两下,探进头来。“哥,还在忙吗?”

埋首计算机桌前的沈瀚宇,十指在键盘上忙碌敲打着,瞥了她半秒,眼睛又黏回屏幕上。“进来啊!”

她晃进房间,盘腿坐在床上,偏头欣赏他工作时专注的侧脸,但仍没忘记问:“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一边回答,一串她完全看不懂的英文由他指尖流泄而出。

今天参与一场换心手术,由三名医师联合操刀,其它两名都是院内的权威医师,只是没想到这么重要的大手术,资历尚浅的他会在名单之内,有这难得的机会去吸收实战经验,连他都受宠若惊。

这当中的栽培意味太过明显,同期的医师私底下又羡又妒,说他前途看好。

肉体上很累,心灵却很充实,他负责写下包含手术过程与见解的完整报告,他有自信,交出一份精彩绝伦的报告。

“哥,我有事跟你说,可以吗?”

“妳说。”

“事务所礼拜天休假,齐哥说——”

“齐哥?”他停手,半侧过身。“你们几时这么熟了?”

沈天晴抿唇轻笑。“他说“哥吾哥以及人之哥”,他和你感情那么好,又那么照顾我,我要是有点良心的话,就该拿出对你一半的敬爱分他。”

沈瀚宇轻哼:“这家伙!”连这点便宜也要占。

“他说阳明山正逢花季,约我去走走耶,我可不可以去?”

沈瀚宇思考了下。“记得多带件外套,山上会冷。”

“那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回头看一眼写到一半的报告,继续埋首努力。“可能没办法,这报告星期一要搞定,妳去吧,自己小心安全。”

没办法多抽点时间陪她到处走走,让他倍感愧疚,能有人带她到处走走,别成天闷在家里,他其实是赞成的,齐光彦这个人,只是爱在嘴上讨便宜而已,人格还是有的,把晴托给他代为照料,他很放心。

他们该算是同类人吧,面对感情时,有颗不安定的灵魂,但从来都没有刻意玩弄女人、轻视爱情,他们只是停不下来而已。

沈天晴趴卧在床上,托腮瞧他,百看不腻。

“我今晚可以睡在这里吗?”她喜欢看他工作的样子,认真的表情很帅。

“灯太亮,妳不好睡。”

“不会!”她嘟着嘴反驳。

他思忖了下。“把脚缩进去,被子盖好,感冒我可不理妳!”

她没缩回乱晃的脚,而是跳下床,勾住他的脖子用力亲了一记。“谢谢哥!”然后开开心心地钻进被窝里,满足地闭上眼,没留意到当场呆怔的沈瀚宇。

右手轻抚上颊边的印记,一记突如其来的亲吻,震麻了他脑海所有的思绪!

齐光彦和天晴愈走愈近,近到最后,她完全把他当自己人在看待了,这些全都是在不自觉中的。

真正察觉到,是在沈瀚宇实习生涯即将结束的前一个月。

那天,他接到齐光彦的电话|“瀚宇,明天我想约小晴出去。”

“去问晴要不要去啊。你告诉我干么?”他回得莫名其妙。这家伙搞错对象了吧?

“我也知道要问她,可是每次约她,十次有九次半她会回答:“我要回去问哥哥。”你不点头,她哪敢说好?小晴把你的话看得比中华民国的法律还重要,不如直接来问你比较快。”

值了一天班,精神有些疲惫,沈瀚宇放松筋骨,半躺靠在椅背上,随口问了句:“你预备带她去哪里?”

“猫空喝茶,顺便看夜景谈心。”

“喝茶?”他淡哼。“齐少爷,本人认识你快七年了,你连杯白开水都没请我喝过,还看夜景谈心咧!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谈着、谈着就兽性大发了?你说我放心把妹妹送进狼嘴吗?”

“被你发现啦?”齐光彦痞痞地笑道:“其实我垂涎小晴很久了,这么甜美动人的女孩谁会不心动?同样身为男人,你应该很清楚的——”

沈瀚宇唇畔笑意倏地一收。“齐光彦!你最好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我是真的想追小晴。”不然谁会那么闲,早晚嘘寒问暖;接到她一通电话,再远都不辞辛劳;一有机会就拚命猛约佳人,只差没挖心掏肺给她,照顾朋友的妹妹也有个限度吧?

所以小晴那句:“我要回去问哥哥。”才会让他感伤到直想回家抱着棉被痛哭,他实在很怕哪天向她告白,她还傻呼呼地回他一句:“我要问哥哥可不可以让你当男朋友。”

有没有搞错啊!她又不是未成年少女,没必要事事征求家人同意吧?

这辈子他还没对哪个女孩子如此用心过耶!偏偏小女主角老是在状况外,一点都感受不到他热烈的追求诚意,净说些杀风景的话。

这下可好了,当初为了想更亲近她,抓了个“哥哥”的名义,没想到反而作茧自缚,不管他对她再好,她都一径地认定那是“兄长式”的疼爱,呕得他直想拿头去撞墙,死给她看算了!

就在几乎呕出内伤时,他终于痛定思痛,决定迁就她。既然在她心中,哥哥的话占有举足轻重的分量,那他不如直接从沈瀚宇那一方着手,只要沈瀚宇同意,会比他彩衣娱亲、耍尽上百种白痴追求花招还有效。

虽然这种方法有点没人格,但是天可怜见,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他是律师,只懂得善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来打赢官司,在爱情中也是一样。

但是,他没想到,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大错特错!

“齐光彦!我把晴交给你,是要你照顾好她,不是要你成天想着怎么染指她,连朋友的妹妹你都不放过,你这禽兽还有没有人性?!”

齐光彦差点被吼破耳膜,隔了几秒才把电话放回耳边。“什么叫染指啊?我可是认真地在追求小晴,你反应会不会太激动了?”

“认真?女朋友换过几个,你有没有脸自己算算看?我警告你,离晴远一点,她不是你能玩玩的对象!”沈瀚宇气炸了,没想到他从一开始接近晴就是居心不良!

“那又怎样?你换过的女朋友只会比我多,不会比我少,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齐光彦小小被惹毛,顶了回去。

“我从没说过自己有多干净,就因为这样,我很有自知之明,好女人我要不起,像我们这种人,只会让女人伤心。”不管渴望得心有多痛,他永远只能远远看着,不敢、也不能伸出手去争取……

“那是你,我不一样。就因为你莫名其妙的自卑,没勇气去争取所爱,害心苹伤了多少次心?可是我不同,爱上了,我会勇于面对自己的心,只要我想,就有绝对的自信给她幸福,你自己孬种,不要把我也算进去!”

“爱?”他轻轻地笑了,在齐光彦听来,竟觉那笑声凄凉得鼻酸。“不要跟我谈爱,你不会比我更懂,起码你不曾体会过由天堂掉入地狱,一颗心必须狠狠剖开,挖空里头所有的东西再缝回去,假装那些东西从来不曾存在过,让日子麻木过下去的感觉——”

将心挖空?那里头还剩什么?

他的意思是,他的心早就死了吗?

“既然割舍得那么痛苦,为什么不放胆去要?我不懂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沈瀚宇张口,却无言。

“我不管你怎么说,反正小晴我是追求定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她是个值得我去珍惜的女孩,我不是玩玩而已。”

沈瀚宇握紧拳头。“如果我坚决反对到底呢?”

“我还是会尽全力去争取,绝不放弃。”

“你以为晴会听你的,还是我的?”

“那就各凭本事了,但是,容我不客气地说一句:沈瀚宇,你真他妈的自私!利用妹妹对亲人的重视,绑住她追求幸福的脚步,这样为难她,你算什么哥哥?说得更坦白一点,你“只是”哥哥,不是她的丈夫,凭什么独占她,不许她去追寻真爱?”

一字一句,狠狠敲击到他心灵深处,重重地、残忍地敲击着,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不记得他们最后是怎么结束通话,他失神呆坐着,直到沈天晴由外头回来。

“咦?哥,你不是说会晚点回来吗?我还没煮饭呢!”

他茫然抬眼,相映她脸上的盈盈浅笑,他连一丝虚弱的笑花都扯不开。“妳去哪里了?”

“我去齐哥那里拿照片啊!”她扬了扬手中成叠的照片。“上回去九份的时候拍的,本来齐哥说要送我回来,但我想说路又不是不熟,就没麻烦他了。你要不要看看拍得好不好看?”

没留意到他神色不对劲,她兴致勃勃地挨靠到他身边,一张翻过一张,与他一同观赏。

“这张怎么回事?”他指着其中一张她让齐光彦搂着腰的照片,这举止有多亲密,几乎有了情侣的错觉,她不晓得吗?

沈天晴吐吐舌。“他在闹我啦!知道我怕痒,每次都这样,连拍照都乘机欺负我,我就躲啊,结果被他抓到,不小心就拍下来了。”

他深吸了口气,翻过几张。“那这个呢?”

他必须努力压抑,才能不用力对她大吼——妳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个女孩让男人亲到拍照留念了,还能没什么吗?

她悄悄觑了他一眼,小声咕哝:“是他说要和我赌这条阶梯是双数还是单数,我输的话要我让他亲一下,我又没答应,是他偷袭我。”她不笨,心底隐约也察觉到齐光彦的企图,但他不明说,她也不能表明什么,毕竟他是哥哥的朋友,总不能让哥哥难做人。

妳不也被偷袭得很乐在其中!

沈瀚宇盯视她噘着嘴抱怨的小女儿娇态,忍着没说出口。

终抄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她偏头问:“哥,你怎么了?”

“没事。”

“那礼拜六齐哥说!”

“不许去!”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扬高的音量,连他自己都吓到了。

“……哥?”

“女孩子一天到晚往外跑,这样像什么话?”他压低音量,硬qi書網-奇书是绕了个弯自圆其说。

“可是,之前也是哥说——”

“我没要妳一天到晚黏着他不放!妳自己留意到没有?妳现在一天到晚满口都是齐哥,妳书还读不读?还有没有把哥哥放在眼里?妳满脑子只容得下他吗?”

现在的她,是不是没他也可以了?

他惴测着,突然一阵惶恐。

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不被需要,一直以来,她把他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直到另一个更重要的人出现,占据他一辈子都无法扮演的角色……就连最后守护者的资格都失去,那么,她身边还有他立足之地吗?

他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哥——不喜欢我和他走得太近吗?”她思考了好久,轻问出口。

“我……”只有他才知道,这不是针对齐光彦,而是任何一个对她有企图的男人,这种想独占她的私心,连他都自我厌恶。

“妳知道!他想追妳吗?”他困难地挤出声音。

“追我?”她瞪大眼。“谁说的?”

“不用任何人说,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到!”

是这样吗?哥也察贷到了,所以今天才会表现得如此反常,他——在吃醋?

她浅浅笑了,靠在他怀中,温柔地抱住他。“不管他喜不喜欢我,那都不重要,我只要跟哥在一起,这样就够了。”

真的可以这样吗?以兄妹的身分,一生相守?

她将柔柔情意揉进他的胸怀,却没瞧见他紧锁的眉宇之间,那抹深深的、深深的愁。

二之四缺心

大一结束,沈天晴以亮眼的成绩领取奖学金,同时拿着成绩单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挑眉向哥哥炫耀:“我没丢哥的脸哦!”

沈瀚宇不遑多让地递出一张人事命令,笑道:“哥也没让妳丢脸。”

这什么东西?她好奇地摊开来。“你要去英国受训?”

“妳不要紧张,才三个月而已。院长曾经暗示过,等受训回来,我的职务和薪资会有所更动。”

“噢。”可是!三个月耶!中间刚好卡到她的生日,今年他又没办法陪在她身边了。

她有些小失望,不过想起哥哥的前途,她强自绽开笑颜,不想绊住他。

为了庆祝沈天晴的成绩优异、同时也替沈瀚宇送行,一群人兴致一来,约了到钱柜唱歌唱通宵。

毕竟是年轻人,疯起来完全不顾形象,一不留神,大伙儿都有几分薄醉,开始抢啤酒杯的抢啤酒杯,抢麦克风的拚命飙歌飙到破嗓。

“我的歌、我的歌啦,你不要抢!”一脚踢开学弟,林宛萱夺魁,得意地扯开嗓门,唱着唱着,声音开始哽咽,原本故作无谓的表情,由脸上崩坍——

“你像过去那样走来紧紧用双手将我环绕你的温柔其实如刀要我还你怎样的笑我明明都知道这将是最后的拥抱你给我一个圈套我不能跳不能遁逃我拿什么和你计较我想留的你想忘掉曾经幸福的痛苦的该你的该我的到此一笔勾销……”

迷蒙的眼,在空中舆沈瀚宇交会,泪水自脸上从容决堤。

吵杂的包厢淹没了她无声的泪,只有沈天晴——

她看到了。

“你知道,那首歌是唱给你听的。”

“嗯。”

喧闹的包厢之外,走廊尽头传来轻浅的男女对话。

“我真没用,连想好好为你唱首歌都做不到。”她自嘲。

“小萱——”

身体一阵虚浮,林宛萱软软地将头枕靠在他肩上,一如还恋爱时那样。

“今晚去你那里,好吗?”她伸手,圈住他的颈子。

“妳醉了。”沈瀚宇轻扶住她的腰。

她随意抵靠在墙上,缠在他身上的手没放。“我没醉,你知道我的酒量,这不足以使我醉。我只是想再抱抱你,感受你的体温,这样而已。”

沈瀚宇低头凝视困在墙与他之间,她醺红的醉颜。

“我们分手了。”他轻声提醒她。

“我知道。但是你想要有人陪,不是吗?”

“不能是妳。”既然试过,清清楚楚知道给不起她要的,再去利用她的深情予驭予求,填补自身的空虚,这种行为太卑劣。

是啊,这就是沈瀚宇,他有他的人格、他的原则,也是这样的他,让她泥足深陷,爱得毫无理智。

“从分手到现在,你老实告诉我,你曾经想念过我、有过一丝丝心痛的感觉吗?就算只有一点点?”

“……”

“你知道吗?有时真的很恨你,恨你太诚实,连欺骗我都不愿意。”他从来都没有骗她,是她太傻,以为只要他和她肯努力,终究会盼到期待中的爱情降临。只是,她终究还是失败了,代价是一身的伤,这从来就不能怪他。

“虽然分手是我提出的,我也不曾后悔作下这样的决定,因为我知道你给不起我要的爱情,可是你知道吗?不管再过多久,看着这张俊俏的脸孔,心还是会痛得没办法再故做潇洒……”

沈潮宇只是沉默,安静、有耐性地听着她说。

她苦涩轻哼。“多可笑,以为自己够理智,到头来才发现,原来我比想象中的还要爱你,如果现在你要求复合,我想我一定会答应你……”

他不语,而她也没期待他表示什么,径自接续。“但是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像我爱你那样地爱我,我也不可能迁就那样残缺的感情。知道我为什么要提分手吗?因为你没有灵魂!我明白你很努力地想爱上我,但是眼睛骗不了人,你没有心、没有灵魂,只要你一天找不回来,你就永远没有办法去爱任何一个女人!”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眼前这张至今依旧爱得心口发痛的俊颜。“每一个你交往过的女人都恨不了你的原因,就是在于你很认真地看待每一段感情,你从来就不是在玩爱情游戏,爱不了我们,你心里比谁都苦,所以我们没有办法恨,甚至心疼着这样的你。瀚宇,我能问吗?那个让你失了心的女人,是谁?”

“……不能。”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这是你心灵深处谁也碰触不了的禁忌,但至少我有权利知道,你会和我交往的原因,是因为“她”吗?有时我会觉得,你是透过我寻找着什么……”

他垂眸,拇指指腹沿着她优美的唇形轻轻挲抚。“妳微笑时,颊畔会有浅浅的酒窝……”

难怪,他总是看着微笑的她失神。

勾下他的头,她主动吻住他微凉的唇,这是最后一次,让她好好记住与他缠绵的感觉。

沈瀚宇没有拒绝,轻拥住她,描绘他最爱的优美唇形,同时也尝到滑过相贴唇畔间,她心碎的泪。

“不管如何,你给过我最美的回忆,我由衷感谢,不管那个人是心苹还是任何人,我都希望你能早日寻回那颗遗落的心。”她松了手,离开他的怀抱。“我先回去了,帮我跟大家说一声。”

“我送妳回去——”

她摇头,微笑婉拒。“你是今天的主角,怎么可以先走?”

“可是妳喝了酒!”他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

“还没醉到回不了家。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不爱,却又对我这么好,你知道吗?这样的温柔对女人而言,其实更残忍,有时冷酷一点,反而是解脱。”

他无言了,默默看着她……

“再见了,我最爱的男人,祝你幸福。”恋恋不舍地吻了下他的唇角,越过他,独自走向没有他的人生。他没挽留,倚在墙边,目送她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转身想回包厢,冷不防地对上一双清眸——

一张不言不语、幽然与他对望的清韵容颜……

他心脏一阵揪沉。

一直到回家,沈天晴始终没多说什么,异常地沉默,他不晓得,她到底站在那里多久,又看到了多少,她不说,他也不问。

连齐光彦都察觉到他们气氛不对劲,频频关心探问。

从进屋之后,他就一直站在阳台抽烟,沈天晴洗完澡出来,在他身后站了好久,他都没发现。

“你现在的心乱,是为了宛萱姊吗?”

一不留神,烧到了底的烟屁股烫到手指,他回神,赶紧拈熄。

“心苹姊的爱,你战战兢兢,不敢接受;而宛萱姊的爱,你接受了,却还不起,她们都是你在乎的,你却谁都伤害了。”

不敢迎视她过于清亮的明眸,他狼狈地移开,再燃起一根烟。“妳才几岁,懂什么爱情?”

“我懂!你知道我懂!我不像你,不敢面对,只会逃避!”

他一霞,用力吸了口烟,再沉沉吐出,像要将心乱如麻的思绪,也随着废气一同释出体外。

沈天晴凝视着缭绕烟雾中,朦胧的俊秀容颜,叹息轻问:“哥,你心里爱的到底是谁?会不会把心藏得太深,连自己都看不清楚了?”

他爱的是谁?这是她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

他爱谁,这点从来就无庸置疑,但是,他能说吗?

如同上一回,他无法响应,只能沉郁地吸着烟。

“哥,你不能这样,想要谁,要表示清楚,否则,你爱的人随着你隐晦不明的态度摆荡不安,得不到确切答案,你不爱的人又无法彻底死心,你这样!会让每一个爱你的人很痛苦,你知不知道?”她说着,声音隐隐哽咽,背过身去,不愿让他看见她的脆弱。

“晴——”他黯然,伸出了手,却没有立场给予抚慰,凝视着她清寂的背影,迟迟无法给她一记拥抱。

“其实,那些爱你的人未必真的奢望得到什么,她们要的,只是一个明确的答案而已,有这么难吗?”字字句句全是不可错辨的怨怼,他不是不懂,只是——

晴,对不起。

他无声地,在心中轻轻说着无法出口的亏欠。

深夜里,门铃响起,刘心苹卸了妆,才刚躺上床,就被逼着离开温暖的床铺。

没料到的是,门外站着的人——

“瀚宇?”她惊呼。几个小时前才刚从钱柜分开,实在料不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他。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好啊!”伸手拉他,发现掌温出奇的低,将他按坐在椅中,抚上他的脸,也是冰凉的。

“瀚宇,你没事吧?”她弯身关切地俯视他。

他摇头,抬眸看着这张没有疑问的绝美容颜,她的眼中正盛满不容错辨的忧心与关怀了这样一个高雅、聪明、内外兼具的女子,不论爱上任何人,她都可以很幸福,为什么!偏偏要爱上他?

沈瀚宇眸光一黯,探手拉下她,出其不意地吻上红唇。

她微愣,剎那的恍神,只感觉到他唇腔的温度。柔软的探触,芳心泛着酸楚疼痛的幸福,几乎想就此沉沦不醒——

但,也只是瞬间而已!

她用力推开他,想也不想地挥了他一记巴掌。“沈瀚宇,你把我当成什么!”

他直视着她,神色没半分改变。“妳还爱我吗?”

又一记巴掌造访他另一边脸颊。“你混帐!”他凭什么这么问她?凭什么?

“我懂了。”他贴头.站起身。“对不起,我不该来的。”

这是他个人的悲哀.不该拖任何人下水。他没有权利要求她的无怨无悔,她也没有义务永远守候。

他就这样走了?

刘心苹瞪着他落寞寂寥的背影,一瞬间的心酸揪紧了芳心。“沈瀚宇,你站住!”

他停住,才刚回身,柔软温香迎面扑来,怨怼地捶打他。“你好过分!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先是莫名其妙地吻了我,又不给一句交代地疏远我,假装一切都没发生,我不怪你,因为感情的事勉强下来,看着你女朋友交了一个又一个,再一次又一次地分手,我只能静静守在你身后,陪着你在感情世界中浮沉……可是,你为什么又要来招惹我?这样戏弄我很好玩吗?就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就可以这样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我也有尊严啊!你还要糟蹋我的感情到什么地步才罢休?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爱你,看到你幸福就够了,从来都没奢求过什么,有这么难吗?为什么要失魂落魄地跑来找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你明知道、明知道我看了会心疼,明知道我放不下你,明知道……我已经爱到连尊严都没了……”

她放声痛哭,每说一句就捶一下,他也没反抗,由着她发泄,直到她捶累了,双手不知几时缠上他腰际,紧紧拒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瀚宇捧起她泪痕斑斑的面颊。“我从来就没有想要伤害妳。”带着满心歉疚,低头吻住她。

她闭上眼,流着泪,心碎酸楚地响应他,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拥抱他的机会,她不想放开,她知道这样很傻,但是就算只有一夜,只要能真真实实地拥抱他,以她的体温去温热他空凉的心,她愿意!

“心苹——”他及时打住,神情复杂地凝视她。“如果我是妳,会立刻放手。”

“我知道。”但是她不想。双手将他抱得更紧,仰首主动接续未完的吻。

这一夜,她成功留下了他。

事后,她进浴室冲澡,围了条浴巾出来时,他已经穿回衣服,沉默地在床头抽烟。

她注视着烟雾弥漫中的面容,他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神情凝重地猛抽烟。她苦笑,不打算为难他,主动开口问:“要回去了吗?”

他抬头,瞪着她。

这句话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在问他:就这样了吗?一如数年前,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不要这样看我,你知道我没有表面上的潇洒,我也想任性地留住你,但是,我可以这样做吗?你允许我这样做吗?”

沈瀚宇静默了下,熄掉烟蒂,认真地望住她。“心苹,我很感谢妳这样对我,总是在我最寂寞无助时陪伴着我,看着我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妳从未离开一步,我不否认,今晚会来找妳,是在藉由另一种方式逃避某些事情,这一点妳也很清楚,可是妳还是留下了我,在我需要妳的时候,用妳的柔情拥抱我,给了我女人最珍贵的爱情与纯真,就因为这样,妳的无私宽容才更令我汗颜——”

“你没有义务向我解释——”今晚的一切都是你情我愿,他不需要有压力,更不需要愧疚,尽管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但是我想。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最爱我、而我也该去爱的女人是谁,所以我想真实地面对妳,也面对我自己。”他站起身,一步步坚定地走到她面前,指着胸口一字一句说道:“里头的这颗心破了一个洞,不论你给得再多,付出得再完整,都填不满它,我是个残缺的男人,所以不敢轻易拿这样残缺的自己去亵渎你,你值得拥有更好的,而我,什么都没把握给你,也许执著到最後,你什么都得不到,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刘心苹没想到他会对她说这些,动容地直摇头,眼泪甩出眼眶。“没关系,没关系——”

沈瀚宇捧住她的脸,拇指划去上头的泪痕。“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你对我而言意义是不同的,虽然那还不是爱情,但是我希望有一天它会变成爱情,你愿意陪我等到那个时候,和我一起修好这颗心的缺口,再将你完完整整地放进来吗?”

她咬著唇,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再点头,眼泪落得更急。

他沉沉叹息,收拢双臂,将她密密圈抱住,已经分不清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多怕这一回,会再误了一个好女人……

每错一次,便要多背负一分愧疚、一分罪责,心已千疮百孔,他真的希望这一回能有所不同,他不想再错下去了,那种一再寻觅却总是落空的感觉,好苦,好折磨——

三之一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