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情陷记忆河
12、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这是哪儿?”他满腹狐疑,想要舒展一下四肢,然而身体竟似被麻绳捆住了一般,难动分毫。
“我是谁?”他心烦意乱,如此简单的问题,苦思冥想却得不出答案。
“莫非我已死了?”想到了“死”,心头骤然填满惧意:他头皮发麻,冷汗直冒,手脚冰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似被虫子噬咬了一般。他不知为何如此畏惧?似乎世间最可怕的莫过于一个“死”字。
他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之说:意识尚未泯灭,怎么会死呢?
克服了对外界环境最初的痛苦适应,记忆的闸门终于渐次打开,头脑中的潜意识开始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地闪现……
一个充满磁性、慈祥而又亲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依稀是父母教导婴儿咿咿学语,又仿佛是老师对学生的谆谆教诲。
一味静止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解开疑惑的唯一途径便是尽快动起来。他凝神聚起了全部意念奋力驱动四肢,却痛苦地发现:身体似乎已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他仿佛正置身于一个悠远漫长、深不可测的梦境中,依稀还远远没有醒来的痕迹。
这或许仅仅是一个梦,但无论美梦、噩梦,如何离奇怪诞,他都从未经历过如此深不见底、无声无色无味、完全没有内容的梦境。
这世界仿佛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只有他一个人在一个全然没有了时空、没有了物质和物质的运动、绝对静止着的角落里陷入了一个没有任何形式与内容的梦境之中……
他一生中最大的长处就是坚持不懈,骨子里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顽强意志。正是这种执着追求、永不言败的潜在精神动力以及持之以恒、坚韧不拔的超人毅力使他逐渐适应了极端空洞、乏味、死寂的氛围,并最终有所斩获。
不知又过了多久(在这谜一般的黑暗中他已完全迷失了时间概念),就在他被这漫长的枯燥与孤寂煎熬得渐趋麻木、甚至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时,却突然感觉到身体的某个部位颤动了一下,似乎只是某一只手的某一根手指。尽管感觉细致入微,甚至仅仅是稍纵即逝,但还是被他那日益敏锐的神经细腻地捕捉到了。
就像一个久病不愈、生死垂危的患者不知吃了何种灵丹妙药身体神奇康复了一般,他终于看到了走出这深邃离奇“梦境”的一线曙光,毕竟运动才是活在现实中的唯一证明与寄托。
刹那间的美妙感受令他豪气顿生,他不失时机重拾了自信,迅速将全身心的意念集中在那个刚刚产生过运动的部位上,奋力驱动。
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那根手指终于产生了知觉。
十指连心,神经的传递令他一发而不可收,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接连产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没多久,身体便完全伸展自如了。
终于可以尽享苦尽甘来的喜悦!他兴奋地迈动着双腿,然而脚下却依然空空如也,仿佛自己不过是一只漂浮在空中的气球。他漫无边际“漂泊”着,亟盼尽快走出困境,然而事与愿违:这一重重密不透风的黑暗似乎永无尽头。
一个奇特的想法在他禁锢已久的头脑中脱颖而出:“混沌?”
“不错,这应该就是‘混沌’!”他意识中出现了一位似曾相识(当然是在书本上)的古人,叫做盘古氏。
他记得:天地初始,混沌未开。正是盘古开天辟地,从此才有了人类的生存、繁衍。
他感觉正置身于一片该死的混沌之中,莫非自己便是那位曾经开天辟地的人类祖先——盘古氏?
想法固然荒唐,然而身处如此境地,似乎也再难找到更好的答案。
可以确信无疑的是:在这样一片没有天地的混沌之中,他或许果真要如盘古一般去开天辟地,继而创造一个崭新的未来……
想到这里,他奋力挥舞着双臂,似要将这“混沌”一掌掌劈开,将黑暗一丝丝驱散,为迎接光明他不遗余力;张开喉咙高声呐喊,似要穿透这重重“混沌”,在一个充满生命体的世界中找到共鸣……
事实依然诠释着它固有的残酷。一筹莫展的他有些灰心丧气:莫非从此便要一直沉沦下去?难道盘古能够做到的,我便永远无法做到?他心有不甘。
悲观失望的情绪仅仅出现了一丝儿模糊不清的萌芽,奇迹便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一阵急遽的颤动向他袭来——这是来自外界的颤动。骤然的变故令他欣喜若狂!他敏锐地预感到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来临,他将作为一个自由的生命体而拥有崭新的生活。
突变的事态并未给他预留太多的想象空间。震荡变得愈发剧烈,令他翻肠倒胃、头眦欲裂!猛然间“波”地一声巨响,他一阵头晕目眩,随即便不醒人事……
一缕缕沁人心肺的清香源源不断飘入鼻端,他再度从昏迷中惊醒。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蔚蓝天空下的花与草的“海洋”!
踏着青草,嗅着花香,感受着无与伦比的美妙。这一刻,他乐得抛却烦恼,忘却疲惫,如孩童般高声呐喊、欢呼雀跃。
宣泄过后,他冷静了下来。自产生思维的那一刻起,人类便坚定执着地探寻着一个又一个问题的答案,而且总是无休无止、乐此不疲,他显然也不例外。
事实上,如果没有超人的意志,他根本不可能来到这里。
他当然不会知道有多少人最终湮没在了他所曾经历的无穷无尽的“混沌”之中。作为人类社会的顶尖儿精英,他无疑是幸运的。
此刻的他显然想象不到自己即将肩负起的亘古未有的历史使命,更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对于整个人类乃至宇宙间众多生命体的重大意义!他没有选择的权利,然而历史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他。
只能说,他具备了完成这一使命所必备的一切素质,他的爱心、责任感与意志力也将使他不可推卸地担负起几乎是人力所无法完成的艰巨使命。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必须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就像弯弓射出的利箭,一旦出弦便永无回头之路……
他静下心来细心观察着周围景物。起初感到怪异,此刻才总算发现了其中奥秘:这里的花草甚是奇特,绝对是自己见所未见。绿色的花、红色的叶、黑色的花蕊,离奇怪诞的搭配与印象中的“红花、绿叶、白蕊”大相径庭,令人怀疑非人间所有;草倒是纤细、柔软,绿油油的惹人怜爱,而且分枝甚多,密密匝匝,盘根错节,犹如一株株浓缩了的枝叶繁茂的树,奇异无比。
这些花草看上去尽管娇嫩,弹性、韧性却是十足,脚踩踏在上面对它们毫发无损。
“这是什么地方?”他一头雾水儿,不得释然。
他的思维基本恢复,头脑中的知识体系也趋于健全,只是对于人生阅历方面的记忆却是全然寻不到半点儿踪迹。他推测自己可能患上了暂时性记忆缺损症,而这恰恰是大脑受到严重创伤的症状。至于何种创伤?他不得而知。
依稀曾遭受过一次极其重大的灾难,仅此而已。
不知漫无边际地走了多久。天空一如既往的蔚蓝,他却颇感困倦,乐得躺在一望无际的花草丛中,闭上眼睛,嗅着花香,享受惬意。
稍事休息后,饥饿感顿生:他记不清已有多久未曾进食了。事实上,自从意识产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忍饥挨饿。
当务之急是想方设法先填饱肚子,然而到哪儿去找吃的呢?这个世界似乎非花即草,而自己显然又不是食草动物。
“岂非要被活活饿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翻身坐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怪事发生了:居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而且第一时间便判断出这不是花香。
对!这绝不是那种初来此地便一直伴随左右、令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花草之香,他意识到这正是他当前所迫切需要的。
香味愈发得浓郁,持续刺激着他深不可测的食欲,令他愈发感觉饥饿难耐,仿佛几个世纪没有进食一般。
循着这香味快步奔了过去,仅走出百余米,便找到了源头。
13、漩涡
那是被花海环绕着的一块绿草地。草地不大,不过五六平米光景。中间铺着一块洁白的餐布,餐布上堆满了各色美味佳肴:中间是一个挺大的不锈钢拼盘,摆放着火腿、煎蛋、蒸蟹、生菜蘸酱、香酥鸡腿等;一边的瓷盘中整齐地摞着几个面包;周围则摆满了成瓶成罐的香槟、可乐、果酱,总之是品种丰盛,应有尽有。
更奇怪的是这居然尽是些他平日所喜爱的食物。仿佛正有一个对其饮食起居了如指掌的仆人为他精心准备了一场豪华盛宴,这一切的一切就像这个谜一般一望无际的“大花园”,充满着太多的不可知。
“饿”字当头,他已顾不上探究美食的来源,只管狼吞虎咽饱餐一顿,毕竟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为紧要、也更为实际的了。
或许是饥饿过度,他竟将这成堆的食物吃了个一干二净。
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舒展一下身体,又开始了新一轮跋涉。
置身花海难免昏昏欲睡,要想重新振作,就必须尽快走出去。
他尽量使自己朝着一个方向走,但走上一会儿,便彻底迷失了:
除了花草,还是花草,一成不变的环境终令他方寸大乱。看上去他已很难走出这片“花的海洋”。
他感觉似乎又步入了一个“漩涡”之中,“漩涡”的实质便是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一种单调。
倘若总是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那么即便美丽如花园,和混沌又有什么区别?伴随自己的终将是孤独、寂寞,依旧见不到任何希望。
实在走累了,只得躺下来休息。
饭是不必吃了。一顿吃了几顿的饭,脊背上仿佛吃出了两座“驼峰”,积累了足够的能量储备。
睡觉也许是最好的消遣方式。他在一大丛花瓣上躺了下来,嗅着花香,酣然入梦……
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这一觉睡得很是深沉……
一觉醒来,所有的疲劳与烦躁尽皆随风而逝,惟有浓郁而熟悉的清香依旧在鼻端飘荡。
他不得不继续重复着漂泊生涯……
然而没走几步,忽觉脚下所触已不再似先前那般温润、酥软,质地已变得凉爽、柔韧,似乎还有一种上陡坡的感觉。
他四处观察,却惊异地发现此前那无边无际的“花海”竟一瞬之间消失无踪,自己正置身于一座雄伟高山的山脚下,漫无边际地顺着山坡往上攀爬。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即便在光天化日之下,仍感寒气袭人、胆颤心惊。
他不知这是否意味着正式告别了“漩涡”时代。尽管有着太多的疑惑,但在经历了漫长曲折的“混沌”与“漩涡”的双重煎熬后,毕竟是更加接近了他苦苦追寻的现实。
一扫心头的恐惧,他鼓足勇气,往山上攀去……
坡路愈发陡了起来。山石清凉、绵软,坡度虽陡,却依旧感觉脚下生风、身轻似燕,似乎和他印象中的山路有些不同。哪里不同,他说不太清;四周树木林立,枝叶丛生,与他印象中也不太一致,哪里不一致,他依然说不清,只是感觉怪怪的。
周围场景依稀陌生,又似曾相识。而且随着不断攀升,感觉更是愈发强烈!或许会出现一座宅院?这样想着,他已登上了一处山坡。
山坡极为开阔。树丛中开出了一条羊肠小路,他便顺着小路走了进去……
他感觉已不再像是爬山,而似在走平原了。
路面越来越宽。不经意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堵高墙。他发现确已来到了一座宅院前。
果真出现了一座宅院,与他想象的竟是如此吻合!他骤感毛骨悚然,脊背渗出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他转身想跑,却发现竟已濒临悬崖边,显然已是无处可逃。
他头脑发沉,双腿发软,怔立当地,良久才渐渐回过神来:“看来是命中注定!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重抖精神,来到那宅院的朱漆大门前,“笃笃笃”敲响了院门。
院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儿声响。几轮敲击过后,仍是如此。
他一度心灰意冷:或许是一座空宅吧。
荒山野岭中的空宅,足以激发出无穷的想象力,思之不寒而栗!
“不对!”他很快推翻了自己的判断:“这宅院错落有致,装砌一新,怎会无人居住?不管怎样,先进去看看。”
他强抑心头恐惧,下意识轻轻推了推院门,门居然开了。
这一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已作好了翻墙而入的准备。
崭新的院落居然不上锁,着实大违常理,他隐隐感到寒毛直竖、冷气袭身。
“既无退路,却又何惧恐怖?背水一战,勇往直前,说不定倒有可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决定斗胆进院一探。
直到进院之后,他才真切感受到超凡的魅力与气魄。
宅院是一种怎样的风格他说不太清,只觉处处透着庄重、典雅,极尽富贵奢华之风。像极了古代朱门大户的庄园,依稀又包容了现代富豪私家别墅的某些特征。似乎是两者的结合,又仿佛什么都不挨边儿、不伦不类,却又显得超凡脱俗、别具一格,胜似人间仙境。
即便如此,他内心深处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受,总之是非同寻常。
脚下是一条绵长的石阶路。石块大小相间,错落有致。看上去依稀有些凹凸不平,双脚踩在上面却感到柔软、弹性十足,连续不断的摩擦感觉竟像是在做足底按摩,舒爽无比。
更奇特的是这些胶着在一起的路石看上去居然闪闪发光,如七彩石般不断变幻着绚丽多姿的色彩和亮度,令人目眩神怡,恍若幻境。
道路两旁林立着一些假山怪石。怪石间夹杂着些许青油油的嫩草,明显人工布景,却是说不出的匠心独具。
正前方大约五十步开外是一座厅堂。
厅堂前面横亘着一方宽阔的水池,里面矗立着些形态各异的怪石。怪石间不时从多个方位喷射出一股股金光闪闪的水儿来,发出阵阵“咝咝”声。
这里的水为何会是这种颜色?或许是院主人加了些许颜料,以烘托某种独特的氛围吧!
眼前如此幽雅景致,他却无心恋战,尤其是合法造访者身份尚未确认之前,更是如此。
绕过了水池,前面便是厅堂。
厅堂的风格十分别致,咖啡色的墙壁看上去有些休闲,桔橙色的房门四敞大开。
他心中惴惴,试探着问道:“有人吗?”
长时间未曾开口,乍听上去,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极不流畅。
四周一片沉寂。他试着提高嗓门又问了两遍,仍是如此。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了客套的必要,自身处境尚未明了之前,畏首畏尾毫无意义,于是便不再顾忌,径直走入了厅堂。
厅堂极为宽敞,光线也很明亮,里面装饰得色彩斑斓、极尽豪华,一派珠光宝气。
虽然厅内富丽堂皇,他却毫无观赏的闲情逸致,只想尽快见到宅院主人,揭开萦绕心头多时的困惑。
厅内空无一人,一扇后门通向后院。后门也是敞开的。他不想逗留,径直穿堂而过。
然而,乍出厅门,眼前的景象却令他大惊失色……
这里是一片花的海洋。
这般场景对他来说简直再熟悉不过,正是在“漩涡”中所见到的那种曾令他困顿不已的“绿瓣、红叶、黑蕊”的花儿,中间同样夹杂着柔细却枝繁叶茂的草儿……
“哎哟,不好!莫非又要被卷入一场新的‘漩涡’?”
他绝不想重蹈覆辙,急忙回头观望,好在一应景物犹在,意外终究没有发生,这才总算长长出了口气。
14、惊艳
惊魂甫定,耳畔突然响起了音乐声。
不知是何种乐器发出的声音,似乎与他先前所熟悉的有所不同,只觉清脆婉转,悦耳动听。他确信依然身处这座宅院之中,似乎是一个后花园。只是园子太大,很有些一望无际的意味。
花丛中间现出一条窄窄的小路,眼前仍是一片花的海洋,那乐声便是从这“花海”的正前方传来。
他不明白为何会出现与“漩涡”中如出一辙的“花海”?也不明白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飘来的音乐怎会听得如此清晰、真切?他只明白脚下只有一条路:勇往直前,去寻找所有问题的答案……
依旧是柔韧如初、弹性十足的地面,依稀飘然欲飞,他的速度瞬间变得奇快。
不久便看到不远的前方伫立着的一栋别致的二层楼房。
乐声愈发清晰,他已渐行渐近。
最后几步仿佛在跳跃,步履大得自己都难以置信。
乐声骤然变得愈发急促,一如百鸟朝凤,又恰似万马齐奔,极尽喧嚣、狂放……
突然之间,乐声乍起,尖锐刺耳,但听“啪”地一声脆响,顷刻间弦断声滞,泉水倒流,万籁俱寂……
依然是记忆中的古式建筑,与先前所经过的厅堂风格相近。
房门同样四敞大开。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几句,一时却杳无回应。
既已闻其乐,他自然确信屋内必有其人,可要贸然进入却又似觉不妥,正自焦虑,忽听得一声莺啼般清婉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外面是谁?”分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骤然间听到了除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的声音,尽管事先已有充分心理准备,却依然令他激动万分,禁不住颤抖着:“是……我。”
他几乎已听不出自己的声音。
莺啼般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着:“你是谁?怎么到了这里?”
他仔细辨别了一下声音方位,感觉是在楼上。
太多的疑惑令他回答起来难免语无伦次:“唔……这……我也说不太清……总之……”
莺啼般的声音道:“真是可笑,你上来吧!”
得到了主人的许可,他不再犹豫。穿过一楼的厅堂,顺着拐角处的楼梯径直走上楼去。
厅堂的陈设与先前所见大同小异,只是奢华中更多地透着幽雅。
楼梯是以光洁润滑、玲珑剔透的石块铺就,软绵绵地踏在上面,一股淡淡的幽香便即扑面而来。
凭嗅觉,他分辨出这是与先前闻惯了的花草之香所截然不同的一种香气,身体内莫名产生了异样的冲动。
他随即意识到了体内的不良反应,罪恶感油然而生。
他长吸一口气,竭力稳定情绪,上得楼来。
楼上的房间并不算大,陈设也略显单调。
对面不远处有一道看上去柔软纤细却不知用何种材料织成的帘子,依稀可见在一张长长的矮桌后面坐着一个白衣打扮的女子,矮桌上摆放着一只形似古琴的不知为何物的怪异乐器。
隔着帘子,那女子的相貌有如雾里看花,瞧不真切,但体态婀娜,风姿绰约,五官娟秀,显是极美。白皙的双手依然抚在断了弦的古琴上,怔怔地坐在那儿似在想着心事。
尽管已闻其声,但真正见到本人心情却又大不相同。
这是他自混沌中产生意识以来所见到的第一人,而且还是一美貌女子,内心喜悦之情自然难以言表。
更令他惊异的是那女子见了他竟突然间变得异常激动,话音不禁有些颤抖:“是你?你……终于来了!”
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恋人或知己。
“什么?”他满腹狐疑,茫然问道,“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咦?”那女子似乎很是吃惊,“你说什么?”
“你是谁?你认识我?”他大惑不解地继续问道。
那女子一双妙目凝视着他,一时沉默无语,显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特殊状况,需要紧急思考一下。
很快,她便调整好了思绪,脸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一闪即逝,柔声道:“你累了!后面便是我的卧室,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他心头疑窦丛生,尽管有着太多的疑问,但眼见那女子平静如水的表情,也只得暂且按下话头,向那女子走去。经过那道帘子时,他下意识地伸手做了一个前推的动作,脚步却并不停留。
突然,他的手和身体便如同时撞到了弹簧一般,人被弹出数步之远,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女子“唉呦”一声:“摔着了吗?”语气中透着焦急和关切。所幸地板柔软,他并未受伤,但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唉!只顾高兴,却忘记了……”那女子在桌旁轻轻一按,眼见帘子徐徐升起,便起身快步向他走来。
他狼狈地爬了起来,好不尴尬。那女子将他搀住,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将他带向卧室,口中不住地道歉:“让你受惊了……”
刚刚走出了“混沌”和“漩涡”,心智尚未完全恢复成熟的他骤然间与一美貌女子亲密接触,一时间竟显得手足无措。他只觉一股淡淡的幽香沁入鼻端,直吹入脑,令人心荡神摇,不能自已,一张脸更是红到了耳根儿。
那女子看在眼里,暗自好笑却不动声色,只是心中一羞,悄悄放脱了搀扶他的手。
那女子的闺房不大,却别具一格:除了软榻、梳妆台、床头柜等必备家具,书桌上尽是些近似文房四宝一类的用品,雕花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类字画,竟是一派书香之气,好不素雅。
不知为何?在这温馨隽永的闺房中,他却总感到有种怪异之气,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似曾相识,却又和他印象中的事物有些格格不入。
尽管疑惑重重,但有一位佳人陪伴身边,自然令他无暇他顾。
那女子铺好了被褥,扶他在床沿边坐下,开始用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仔细打量他,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突然,姑娘秀美挺拔的琼鼻夸张地吸了两下,笑道:“先洗个澡吧,这样睡着舒服些。”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着,确已残破不堪,而且浑身上下散发着与这清香怡人的环境极不相称的异味,令他羞愧难当。
独自一人时,他并未留意仪表,只想尽快找回自我,解开心中疑惑。然而此刻遇到了另外一个人——还是这样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他才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邋遢龌龊,顿感自惭形秽。
好在那女子非但丝毫没有嫌恶她的情绪,反而举手投足间总是流露着一种莫名的、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羞涩,令他原有的自卑心理一扫而空。
浴室在楼下大厅的拐角处,进入其中便感觉置身于华丽脱俗的神仙洞府。
浴池很大,由天然如白玉般光滑润洁的石块砌成,池中有几处泉眼不断地往外喷洒着金灿灿的水花。水花喷起很高,高高地倾泻下来有如淋浴喷头一般,蔚为壮观。
姑娘将浴巾与一身新衣放在浴池边的石凳上,示意他脱衣入浴,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先别走!”他叫住了她。
她转过身来,嘻笑道:“怎么?洗浴时还要别人陪伴不成?别忘了,按你们的说法,这可叫‘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们的说法’?什么意思?”他羞怯中夹杂着茫然问道。
“‘你们的说法’就是‘你们的说法’,不会是把一切都忘了吧?哼!偏偏就不告诉你,看你又能怎样?说吧!叫我到底有什么事儿?”姑娘显然还不想说破其中关窍儿。
15、迷梦
事在人为,他只能先就事论事:“只想问一下,为什么这水会是金黄色的?”
“那倒要反问你了:为什么不能是金黄色?依你说应该是什么颜色?”她暗自好笑,但终于忍住了没有笑出声,“‘心急吃不了热豆包’,这还是你教我的。好啦!还是先洗个澡,去去身上的污秽!看你有几年没洗澡了吧?不瞒你说,就你这一身恶臭,把人家熏也熏死了,才懒得理你。快洗吧,池水暖洋洋的,进去之后你就知道舒服了。洗完澡,好好睡上一觉,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谈,好吗?”
“好吧!可是……?”尽管被姑娘奚落得一脸羞愧,他却依然心有不甘。
“怎么?难道要我替你脱衣不成?”在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中,姑娘起身走出了浴室……
那金色的池水冲洗在身上确实舒畅无比,似乎所有的污垢与疲惫顷刻间便荡涤殆尽。心中一爽,便如孩童般在水中尽情戏耍、徜徉,在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心境驱使下,他依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烦恼。仿佛他就是那水中的蛟龙,翻云覆雨,与那池水渐渐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最终还是那串银铃般的笑声将他唤醒:“还不出来,打算洗一辈子吗?”
重新回到了现实,他感到有些尴尬。匆匆擦了擦身子,换上事先备好的新衣,走了出来。
姑娘正在门外守候。一见到他,便颇有成就感地调笑道:“怎么样?洗过就知道舒服了,没骗你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是的,如果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要洗到什么时候?我是说,这水确实是蛮有魔力的。”
“是吗?”姑娘笑了笑,“跟我来吧。”
重新返回自己的闺房,姑娘指着已铺好被褥的软榻道:“早点睡吧。”
“姑娘你又睡在哪里?”他问道。
“噢!这就不劳费心了。”姑娘笑了笑,“快点睡吧,做个好梦!”说完做了个鬼脸,转身离开。
姑娘一走,他便陷入了沉思:“这女子是谁?从她所表现出的非同一般的热情看,显是与自己极为熟识,甚至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也未可知。而她却又偏偏不肯轻易说破,一味卖起了关子,这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儿?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种种难以言表的怪异之处究竟又该做何解释?”
心中的疑问实在太多,索性干脆不再去想。既然人家许诺有问必答,自己倒也不必急在一时。只是那丫头儿一向刁钻古怪,究竟要将自己摆布到何时还真心中没底儿。
或许那姑娘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却也难说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然而思想既是存在于人家头脑之中,自己又差不多处于一种尴尬的“落魄”状态,因此也只能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那姑娘似乎对自己很是钟情,该不会有什么恶意吧?
一通胡思乱想,他渐感困倦,信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蔚蓝依旧,空气也是清新如晨。
大白天的似乎不该是睡眠的时间,但他却身不由己。
他感觉上下眼皮儿正在激烈打架,顾不上那么多了,况且他也明白:如果不按人家的要求做,他便有可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脱衣上床。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后,他终于可以睡上一个同样舒舒服服的觉了。
这一觉他睡得香甜、深沉……
他依稀感觉自己正做着一个梦……
他是突然进入到一个梦境中的,这个梦很奇特:
他正睡着,一个女人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坐在了他的身边,然后就伸出了一只手来,抚摸他……
那是一只恋人的手,摸遍了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那只手摸在身上温润、轻柔,极富挑逗性,时刻刺激着体内最敏感的神经,令其不由自主产生了某种难以启齿的冲动……
那是一只母亲的手,轻拍着他的脊背。那只手拍在身上是那么的温暖,充满着慈爱。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时刻准备投入母亲的怀抱,吸吮她那甘甜的乳汁……
那是一只老妪的手,轻抚着他的肩头。他分不清那是他的奶奶、还是若干年后变老了的母亲、抑或是其他疼爱着他的老人的手,虽然干瘪枯燥,却又不乏温情,令他几欲落泪……
分辨不清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几种不同感受在他的意识中不停变幻着……
不知不觉间,手上的温度开始消失,变得冰凉彻骨……
他缓缓转过头来……
天啊!那竟是一具骷髅!
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他坐起身来,回想起梦中情景,依然感到毛骨悚然!
天色很黑,他迫不及待打开了床灯。借着微明的灯光,内心的恐惧才稍稍有所缓解。
他不敢再睡,起身下床,手有些随意地在床内侧撑了一下。
就是这不经意地一撑,令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摸到了一个人的躯体,入手柔嫩、滑腻,显是一女子的娇躯。
“谁——?”他大声喝问着。“屋漏偏逢连阴雨”,惊魂未定却又徒遭惊吓,声音已然颤抖得不成腔调了。
那女子也“哎哟”一声翻身一跃而起。尽管衣装还算整齐,但眼睁睁见自己竟与一青年男子“同床共枕”,立时羞得无地自容。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疑窦丛生,眼前的一幕同样也令他羞愧难当。起初他曾下意识地认为眼前女子定是他先前遇见的楼房主人,仔细掂量一下似乎又不太像。他想看清那女子的脸,却终因光线暗淡难以如愿。
“怎么会这样?这是在哪里?”那女子匆忙翻身下床。尽管瞧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惊异和迷茫:“你是谁?究竟……究竟把我怎样了?”
“怎样了?”他脸一红,讷讷道,“我……我真的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儿?洗完澡后一个人睡下,然后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后便发现,便发现……”
“啊!是这样?”那女子显然也受到了惊吓,声音剧烈颤抖着:“我也是洗过澡安然入睡,然后也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梦见一个男人的手在抚摸我,一会儿像恋人,一会儿像慈父,在我看到它时,却变成了一具骷髅……然后就吓醒了,就发现……”
“怎么我们竟会做同样的梦?”他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怖,“只不过我梦中的是一只女人的手。”
“是吗?”那女子陷入了沉思。
“不好!”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此地不宜久留,快走!”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便跑。他竟毫无抗拒之意,任由那女子拉着飞一般冲到了门外。
外面没有风,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
他突然感到似乎哪里不对劲儿?他清楚地记得入睡的房间是在楼上,更清楚地记得刚才根本就没经过楼梯,只觉一阵轻飘飘地就到了门外。
莫非自己并不在先前入睡的房间中?还是其中另有关窍?抑或是在睡梦中被人为地从二层移到了一层?
还有一种可能,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现实的经历,应该还是在梦中,他或许只是从一个梦境跳入了另一个梦境。然而,梦中的思维却又怎会如此清晰?
这会是一个梦吗?如此怪异的想法令他不禁浑身颤栗……
他感觉此刻仿佛跑进了漫无边际的旷野,看不见周围的景物,只觉得脚踏在地上很是柔软,弹性十足,就像飞起来一般。
突然间,大地开始颤动。身后一个声音随即响了起来,“嘭!嘭!嘭!”确切地说,是一种轰鸣,震耳欲聋!像极了一个庞然大物,由远及进,真真切切,声声入耳!
声音愈来愈大,他感到危机正在迫近……
16、疑惑
他宁愿相信这是个梦!倘若是在现实中这无疑会是一场无可逃避的灾难,他急切地想挣脱出这个梦,让自己尽快回到现实,然而它却仿佛来得太过冗长而深沉,很难轻易摆脱。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甚至怀疑自己最终能否走出这个梦,而不是被它永久吞噬?
尽管愈来愈近,那声音却始终没有降临到他的身上。除了拼命奔跑别无选择。他担心哪怕有一丁点儿的懈怠都随时会厄运加身,并被无情地撕成碎片。这种恐惧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他的心头。
天色极度黑暗,他无法确定自己正跑向何方?他甚至已感觉不到身边女子的存在。她似乎没有了声音,没有了生命,而那只时刻握着他的手也已变得渐趋冰冷、僵硬……
他暗自惊异,甚至怀疑那只手此刻已像先前梦中那般变成了骷髅。他忍不住大叫一声,希冀就此从梦中惊醒,以摆脱这种无穷无尽的煎熬,然而很快便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那只手依旧牢牢地箍着他,并如镣铐般渐渐收紧。他竟似被人箍住了喉咙,呼吸困难,举步维艰,仿佛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而且越来越陡,仿佛在爬坡。
身后那个恐怖的声音依然如影随形压迫着他,似乎离他永远只有一步之遥,堪堪已是触手可及,将其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仿佛随时随地都有崩溃的可能……
突然之间,大地开始急剧颤动,而且愈颤愈烈。他感觉就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飘零凋谢,身不由己……
骤然间耳畔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地面旋即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待他反应过来,已然收脚不及,惨叫声中,径直从地缝中坠落了下去……
此刻的他正处于一种完全的失重状态,很难想象这样一落到底儿不会被摔得粉身碎骨。他无法预测命运究竟如何?只能徒唤奈何地任凭身体急剧坠落。
然而,此刻那只紧握着他的手竟开始逐渐回暖,变得柔软、温润、生机勃勃,这令他已然绝望的心灵重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恍惚中,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在他耳畔想起:“这不是梦,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后面的话语,已然听不真切,但已足令他拥有了一次刻骨铭心的感动……
果然,他很快便重新找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也依稀重获新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回响在耳畔:“你怎么啦?快醒醒!”
他睁开双眼,眼前重又恢复了先前的阳光明媚、清香怡人。
他依旧躺在床上,美丽的房主人正坐在身边,一脸焦急地望着他。他注意到,一只纤手正握在他的手腕上。
“哦!醒啦,你没事吧?”姑娘显得很兴奋。
“我……没事儿!”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判断出自己确已走出了梦境,又重新回到了那个散发着迷人花香的世界,不久前他还一度担心自己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这是他所经历的最清晰的梦境,清晰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清晰得所有的场景都依然历历在目。他有理由相信这不是一个梦。
“怎么啦?还没回过神来?活人会被梦吓死?”她的神只情恢复了平和,开始取笑他。
他没有说话,望着姑娘握着自己的纤纤素手,判断着是不是梦中的那一只?
那姑娘见他痴痴望着自己的手发愣,一时大窘,俏脸一红,急忙放脱他的手腕,把手收了回去,并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将这只手压在了下面。
看着这小女子般忸怩神态,他甚觉好笑,但终于没有笑出来。
看得出,刚才的那个噩梦仍然恶魔般缠绕着他,短时间内竟是挥之不去、驱之不散。他依然沉浸在对梦境的思索中。
那姑娘危襟正座,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做噩梦了吧。本来我也在睡梦中,听你不断大呼小叫,吓坏啦,便匆匆赶了过来。”略一沉吟,脸上现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不过,直到此刻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这又怎么可能?”
“什么不可能?”他更似坠入云里雾中。
“我是说,用我们的圣水洗浴过,怎么可能会做噩梦?真是匪夷所思、亘古未闻啊!”她的脸上突然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神情。
她用手抚摸着长长的秀发,调整了一下心态,继续道:“再说了,我在梦中一直试图接近你,却总是不能……”说到这里,已是声如细蚊,满面羞红。
“什么?你在梦中……?你也做梦了吗?难道也和我有关吗?”他听得更是一头雾水儿,一连串儿的问题随即脱口而出。
“是这样。我……我们……我不告诉你!”再看她,早已是面如彤云,羞不可抑。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居然也变得吞吞吐吐、张口结舌。
“嗨!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他颇感失望,但从她娇羞的表情上,他已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实在不忍继续追问了。
见他焦急、失望的样子,姑娘有些不忍,随即叹了口气,正色道:“看把你急成了什么样子?好吧!我答应一定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悉数告诉你,帮你恢复记忆,这总算可以了吧?不过,你首先还是要积极配合,把刚才所做的梦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给我听,而且务需全面翔实,最好是一字不落儿!听清楚了吗?”
“我的梦……?”他依然迷惑不解,“这又是为什么?”
“先别问这么多。总之,这很重要!”姑娘一脸认真,却又有意无意地卖起了关子。
“好吧,我就讲给你听。”他再度陷入了对适才梦境的恐怖回忆之中,“你走后不久,我就睡着了。然后,一个可怕的梦境拉开了序幕:我梦见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是谁?”那姑娘情不自禁打断了他,忽又感到失态,“对不起,请继续讲。”
“干嘛老打岔儿,讲到哪儿啦?”他有些“不快”。
“是有个女人走进你梦里啦!刚开始讲就记不住,什么脑子?而且还尽做‘春梦’,也不怕羞!”姑娘脸色一红,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嬉皮笑脸的,我也不想这样啊!那个女人……她自己要进来,我有什么办法?你再强词夺理,我就不讲啦!”他故做恼怒。
“好啦,好啦,我真心向你赔不是啦,下次再也不敢啦!好哥哥,你就讲嘛!”姑娘一边讨饶,一边仍是嬉笑不止。
她的一声“好哥哥”把他叫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全身的毛孔都似张开了一般,尴尬之余却也好不舒畅。
在这样春意融融的氛围中,他哪里还能再有丝毫的恼怒之意,只得稳定一下情绪,继续着他的梦境:“那女人进来后,就坐在了我的身边,然后就……”
他的脸渐渐红了起来,突然觉得有点讲不下去了。
“然后就怎样啦?”明明见他羞于启齿,姑娘却依旧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快说,快说,老实交代!”
他的脸憋得通红:“凭什么要交代?我招谁惹谁啦?你一个大姑娘,干嘛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而且还总是津津乐道,不是幸灾乐祸又是什么?”
姑娘渐渐收敛起笑容,正色道:“要知道这并不是你个人的隐私,你的梦对我来说同样重要,你无权保留,否则对你、我二人都是绝对不负责任的!”
他不解道:“不过是个梦,会有如此严重?况且我自管做我的梦,与你何干?”
“你问得好,确实就有这么严重。而且不仅对你自己,对我来说,干系同样重大,因为这并不是一个梦,而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实!”姑娘道,“目前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自然有被你的梦境笼罩的危险。我们俩儿就像是一根棍儿上的蚂蚱,出了状况谁都跑不了,相互之间多讲点儿责任好吗?”
姑娘的话令他大惊失色。他起初以为是在开玩笑,为此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从她严肃、充满焦虑的表情上看,似乎绝非一味故弄玄虚般危言耸听。他开始有些糊涂了:“这怎么可能?梦境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实?”
17、析梦
姑娘反问道:“可能你还不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吧?”
他点点头,这正是他急于想知道的。
姑娘不再绕弯子:“告诉你吧:这里并不是现实世界,甚至也不是一个‘虚空’领域,而仅仅只是一个记忆片段。你明白吗?”
他更加迷惑地摇了摇头。
姑娘继续道:“现实是事物的客观存在,虚空是思维的延续空间,而记忆是记述着事物过去、现在和未来所发生的一切事件的载体!它们分属于三个不同的空间,尽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是相互平行地独立发展着。我这样讲你能明白吗?”
“我糊涂了!”他摇头道,“这似乎跟我所信奉的哲学观点不太一致。我的观点是:世界是物质的,意识是物质的反映……”
姑娘道:“从一定历史发展阶段看,这样的观点确有其正确的一面,但由于认识是不断发展的,这种观点本身自然也会有其局限和片面性。你想,意识既然是物质的反映,那它就必然会产生出一个又一个层出不穷的映像存在于某个领域中。”
“这种映像应该存在于大脑皮层中。”他禁不住插话道。
姑娘道:“这确是不假。不过,大脑仅仅是意识活动在物质世界中的载体,意识活动的客观存在事实上是在一个被我们称作‘虚空’的领域中,它是完全独立于现实世界——即宇宙空间的一个新的空间!只是你们地球人无论从人种进化、还是科技发展上,目前都还无力进入这个空间领域,所以自然便认识不到它。”
“我们地球人?”他感到惊奇。
“难道你不是地球人?都说地球人‘傻’,不过我却觉得至少你这人倒是‘傻’得有些可爱!”姑娘说到这里,脸上不禁飞起了红云。
他更加糊涂了:“我既是地球人,那你又是什么人?”
“我当然是天栖星人了。”姑娘不顾眼前这个“傻”得可爱的地球人的好奇,再一次将话题纳入了她的轨道,“好啦,先别把话题扯远,这个问题稍后再给你一个全面的解释。还是让我继续阐述一下我们现在的处境吧。
“我们目前的栖身之所其实也不是我刚才所提到的虚空,而是我们天栖星人正在大力研究的第三空间。这个新奇无比的空间我们也称之为‘记忆河’。它其实才是最为博大浩瀚的!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记忆河中所指的记忆不仅仅是你的、我的或者某个生命体的个体记忆,而是现实世界——即宇宙空间万事万物随时间的发展所留下的一切痕迹!你明白吗?是物质和意识的混合体。该空间既包罗万象、又游移不定,这也是它的本质特征。其实,说它难以掌握,主要还是由于它是以一种流体形态存在的,各种物质流和意识流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诡异莫测,确实给我们的研究工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当然,无论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研究都要继续下去,因为它是解开宇宙间一切奥妙的钥匙,也是宇宙间生命体在极端危急的状态下自我拯救的阶梯!”
“这么说,你现在是在进行着一项研究?”他好奇地插话道。
“是的。否则我又怎会来到这里?不过,在这里与你重逢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但你偏偏却又失去了记忆。于是,我便引导你洗了我们的‘圣水浴’,以期能顺利进入你的梦中,找到我想要的答案。然而,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我绞尽脑汁尝试了种种方式,却始终无法进入你的梦境中,简直不可思议!”
看到姑娘娇美的脸上呈现出的惊诧表情,他开始感受到了一种沁入骨髓的恐惧!诚然,这里发生的一切,是那样的难以置信,却又那样的历历在目、清晰可辨,不由得不信!
姑娘勉强挤出了一丝儿笑容,想缓和一下紧张气氛:“对记忆河中梦境的研究是极其重要的,因为它常常会显示一个人隐秘的过去抑或是未来发生的事态……”
“这么说,你是在试图窥探我的隐私?”他提高了嗓门,略显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确切地说,是这样的。不过,请原谅,我只是想更好地帮助你,真的没有丝毫恶意!”姑娘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原始的真诚,令他的怒气顷刻间化为乌有。
有时你不能不为一个美貌女子所拥有的惊世骇俗的魔力所折服,并由衷地赞叹。她们往往能在举首投足、一颦一笑间便可轻而易举地解除掉对手的一切“武装”。
他此刻显然是被这种魔力所俘获,愧疚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不该这么粗暴,你不会介意吧?”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现在你知道梦的重要性了,可以给我讲讲了吗?我可提醒你:如果是噩梦的话,对你甚至是我都是极其危险的!”说到这里,她的表情重又回归严峻。
“好吧!是这样的……”他已不敢再做任何隐瞒,原原本本叙述了他的梦。
姑娘听得很是投入。而且在细心聆听的过程中还会不时打断他,提出种种疑问,然后再帮他一起分析、探讨。
看得出,姑娘心思细密敏锐,不仅善于扣细节,而且还极力刺激、挖掘他隐藏在大脑深层的潜意识。就在这种紧张得令人心悸的气氛中,两人不知不觉间重新走过了一段不堪回首的惊怵、恐怖之旅……
待他极不情愿却又颇为无奈地陈述完那个今生今世都再也不愿回忆起的梦境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浑身已是冷汗淋漓。
那姑娘同样听得心惊肉跳,娇喘了好一会儿,随即陷入沉思……
片刻,姑娘整理了一下思绪,道:“现在的问题主要有两个:首先是你梦中出现的女人究竟是谁?在你两个层次的梦境中,究竟是由一个女人贯穿到底呢?还是由两个女人分饰两角儿?至少从你的叙述中还无法确定。你的梦尽管感觉上非常清晰、逼真,但在关键的人物和背景上却又含混不清。我们知道,即便在小说创作中,它们也是绝对不可或缺的,而你的梦却恰恰缺少了这两种最重要的因素,因此,从你的梦中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是十分困难的。”
姑娘感觉有些失望:“况且在我看来,或许还有更为离奇、怪诞的,这正是我的第二个重大疑问:尽管你的第一个梦的时间背景模糊不清,但第二个梦却明确是发生在夜晚——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这就说明你的梦根本不可能发生在当前环境中。”
他更加不解:“为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姑娘道:“刚才我已说过,我们现在根本就不是存在于一个现实的世界,而是置身于我们天栖星人已经发现并且当前正在进行大力研究的第三空间——‘记忆河’中。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仅仅是我们天栖星古代人类的一个记忆片段。确切地说,是我成功运用我们天栖星人的最新科研成果进入了这个记忆片段,而在这里却又十分意外地与你邂逅相遇。至于像你这样一个地球人而且还是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如何会闯入我们的记忆空间?这一点儿,我不仅是一无所知,而且甚至可以说是极度震惊,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姑娘秀眉紧蹙,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语速却没有丝毫减慢:“说句可能让你生气的话,我们天栖星人无论是人种的进化还是科技发展水平甚至在星球的生存环境上都远远领先于地球人类。我们很早就开始了对第二空间——虚空的研究。最初大概在……噢,用你们地球人的计时单位来算应该是数千年前吧!那时你们地球人的科学技术还仅仅处于萌芽阶段,好像才刚刚开始冶炼青铜。现在,我们已初步掌握并可自由出入于虚空了。
“对于梦境的研究,我们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由于掌握了虚空技术,我们天栖星人相互间做通梦就是再普遍不过的现象了。先前你在花园和浴池中所见到的金色池水就是我们的‘圣水’,它是天然矿物水混合‘通梦灵’等药物调制出来的一种特种水质,在我们的星球被广泛用于饮食、工业及灌溉,可以起到天然水所无法比拟的各种特殊功效,目前已是我们星球最通用的一种水质。我请你用圣水沐浴,目的就是希望与你通梦,以查清你的来历,解开我心中的疑团。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你的梦就像一张收紧的网一样禁锢、封闭着,我竭尽全力也根本无法穿越,自始至终未得其门而入。‘网’里面的情景自然便始终无法参透,最后还是被你的叫喊声所惊醒!整个事件都令人惊异,与我们的日常行为格格不入。再加之你的梦是发生在夜晚,而我们天栖星人从来就没有过夜晚,因此,你的梦境应该与我无关。而你梦中的女人根本就是……就是……哼!看来不管天栖星还是地球,是男人就没有不花心的……枉费了我对你……对你的……哼!”
18、解疑
她说到这里,已是一副娇嗔之态,激动之下涨红的俏脸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他瞧得发痴,心跳也开始加速,他分明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冲动几乎喷涌而出。然而,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都绝不能任由欲望肆意蔓延,尤其是当前这种孤男寡女独自相处的特殊境遇下,任何一个稍稍出格的念头都有可能带来不可收拾的严重局面。一旦擅越雷池,后果不堪设想!况且他还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解开,只得“狼狈”地将眼光从姑娘的俏脸上移开,努力克制一下情绪,直至确信已不再想入非非,这才心无旁鹜、目不斜视地问道:“你说你们天栖星人没有夜晚,又是怎么回事?”
他明显矫枉过正的严肃神态令姑娘感到好笑,好在她倒没有想得太多:“在我们天栖星人的头脑中没有‘夜晚’这个概念,是因为我们星球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夜晚。现在让我来考考你的智力,猜猜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感到难以置信:“有点儿像脑筋急转弯,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姑娘道:“脑筋急转弯?有意思!莫非你们地球人想问题都喜欢拐弯抹角儿?其实,这样的问题对于我们天栖星人来说仅仅是个常识,根本不需要‘转弯儿’!不过对你们来说就不同啦,恐怕你们转再多的弯也想不出来。”
他撇了撇嘴:“说得像真事儿似的,这种问题应该难不倒我。我们地球之所以有白天、夜晚之分,是因为地球绕太阳旋转,同时还在自转。夜晚恰好就是阳光照射不到的时间。以此类推,你们星球没有夜晚,那就说明你们可以得到持续不断的光线照射,对不对?”
“完全正确!”姑娘故作不屑道,“不过,你们地球人似乎做什么事情都不喜欢直来直去,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也要划分为若干步骤,烦不烦啊?若按我们的规矩,一次性回答问题不完整,就算弃权!”
“不许侮辱我们地球人!”他也故作恼怒,“你问的问题对我来说确实有点儿不着边际,而且也不公平。试问:你们星球长什么模样我一个异星人又怎会知道?运用逐级推理的方式又有什么不对?”
姑娘笑道:“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啦?好啦,我‘侮辱’了你,诚心向你道歉就是了。”
“道歉就不必了,还是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吧。”
“好吧,就不难为我们的‘地球’帅哥啦,还是由我亲自揭开谜底吧!记得你们地球人有个上古神话传说,叫做‘后羿射日’。”
“你怎么会对我们的星球这么熟悉?差不多称得上是‘地球通’了。”他不禁插话道。
姑娘被问得直笑:“是你自己不长记性,反倒责怪起我来啦?你忘记了在虚空中曾有过很多关于地球的书籍,说到底我们对地球文明还是很感兴趣的。要知道,尽管你们愚昧落后……”
“你才愚昧落后!”她的话激起了他极大不满。
“别打岔儿!”姑娘笑得花枝乱颤,“或许有点儿言过其实,但‘话糙理不糙’。实事求是讲,愚昧虽不见得,但你们落后于我们却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你们地球人的发展速度还是十分了得:从青铜时代到信息时代仅用了数千年时间,确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这也是地球文明能够引起我们极大兴趣的根本原因。其实,我们俩人便是在虚空中邂逅的,而且很多有关地球的知识还是你手把手教给我的,这比仅仅学习那些枯燥教条的书本知识可是生动鲜活得多了。应该说,我最终成了‘地球通’,与你这位良师的言传身教绝对是密不可分的。自己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啦?不过,你也不必着急,一切还要慢慢来,我会尽力帮你恢复记忆的。”
姑娘对他的关切之情此刻已是显露无遗。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地球人有个‘后羿射日’的美丽传说,说的是远古时代的人类曾经在十个太阳的照射下生活,因而奇热无比,灾难不断。后来,有个叫后羿的英雄射落了其中的九个太阳,终于换来了人类永久的幸福安宁。这个故事只是你们地球人的一种幻想,但对于我们天栖星来说,却是事实!也就是说,我们的星球就是被十个‘太阳’照射着。只不过,我们不叫它们‘太阳’,而是叫‘光球’,名称上大体相似,都是发光源的意思。十个光球都是恒星,它们均匀地分布在天栖星的周围,我们的星球围绕它们公转的轨迹不是像你们地球那样的椭圆形,而是一个‘8’字形。因此,尽管我们星球也总是在不停地自转,但无论怎么转,每一寸土地都会同时受到一至两个光球的照射。这就是天栖星上从来没有夜晚的原因。而且,我们星球不仅没有夜晚,也同样没有如你们地球那样的寒冬。我们有的只是你们的春、夏两个季节。也就是说,当我们被一个光球照射时,天气凉爽,就是春季;当我们同时被两个光球照射时,气候就相对炎热,是谓夏季。怎么样?够神奇吧?这就叫‘宇宙之大,无奇不有’,大自然的造化巧夺天工。我们的星球称得上是集宇宙之灵气,生活在上面简直像是进入了人间天堂。我想,恐怕整个宇宙都很难找出几个像我们天栖星这样卓越的生命生存环境了。当然这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毕竟我们所认识的领域和空间都是极其有限的,可能还有更多的更加先进的生存环境包括更加卓越的生命体还没有被我们所发现,我希望对记忆河的研究有助于拓展我们的认识领域。”
他听得有些痴迷,由衷赞叹道:“不得不佩服你们的知识修养和开拓精神,看来我们地球人确是落后了。不过,相信我们会更加发奋图强、尽快迎头赶上,以免被时代所淘汰!”
姑娘笑了笑:“技术上的进步使我们的哲学观也在向前发展。我们也正在进一步探讨物质和意识的关系问题。我们相信意识是物质的反映,然而却不一定是一种真实的反映。我们发现它往往会是一种放大了的、甚至是歪曲的反映。意识使物质在各个方向都得到了延伸,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幻想’,而不可能使它缩小。因为人们一旦产生对某种物质的认识,这种认识就不可能消失或者衰减,而总是在求知欲的驱使下,不断加深、拓展对事物的固有认识。由此可见,人们对客观事物的认识过程其实就是不断地对事物的本性产生超前意识——即幻想,然后又努力运用各种手段使这种幻想变为现实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物质得到了发展,意识同时也得到了发展。而无论这个过程有多么漫长,实践证明,两者最终都会有机结合在一起,完成各自的飞跃。这就像你们古代的地球人看到了鸟儿在天空中飞翔,就幻想着有朝一日人类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飞翔,后来你们通过不懈努力研制出飞机,终于实现了这一在当年看来绝不可能实现的夙愿!再譬如:月球原本在你们地球人的眼中也是遥不可及的,古代民间还流传着‘嫦娥奔月’的神话传说,登上月亮也曾是地球人的一种幻想,甚至说是奢望。然而后来你们研制出了飞船,登上月球,幻想终于又变为现实!此类事例比比皆是,不胜枚举!据此,我们天栖星人得出了一个结论:意识不仅仅存在于生命体的大脑皮层中。大脑皮层不过是一个将物质世界和意识世界联结在一起的载体,意识本身一定有其存在的空间,我们把这个空间称之为虚空。为证实这一观点,我们调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充分运用各领域的技术发展成果进行了坚持不懈又艰苦卓绝的研究。最终,历经两千多年,凝聚了几代人心血的研究终于结出了硕果!我们终于发现并进入了被我们称为第二空间的虚空领域。这一重大研究成果给我们天栖星人带来了一场深刻的变革,它彻底改变了我们固有的生产、生活方式,使我们更有预见性、可以更彻底地改造、征服这个现实世界,使社会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飞速提高。”
姑娘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或许有些累了,便终止了话题,以一种颇有成就感的口吻道:“好啦,先讲到这里吧。讲得太多,你会产生听觉疲劳。很多事情,我会逐步给你交代清楚的,直到帮你恢复记忆。怎么样?够仗义吧?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你的那个梦境吧!”
他正听得入迷,感觉有些意犹未尽:“那个梦我不是都已叙述完了吗?而且讲得也够绘声绘色、惟妙惟肖了嘛!”
姑娘道:“但我没有得出结论,这个话题也就还未结束。现在能得出的结论是:由于你在两个层次的梦境中都出现了‘骷髅’,也就是说产生了关联梦境。根据我们常年对梦境的研究,在关联梦境中的主人公无论以多少种形式存在,往往都会是一个人。而你梦中那个人的形象是模糊的,这说明他(她)根本就是在刻意掩饰其真实面目,同时意味着他(她)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险恶用心,否则你便不可能看不清他(她),因为‘记忆河’中的梦境都是真实存在的!”
19、倾心
他回忆着梦中情形,不禁寒毛直竖,颤声道:“这个人会是谁?他(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姑娘显然也受到了这种恐怖气氛的影响,声音同样有些颤抖:“至于闯入你梦中之人具体动机是什么?现在还难下定论。不过,有一点儿可以确定:由于你第二层次的梦境发生在夜晚,而我的记忆片段中不可能有夜晚,因此,你梦中的‘女人’肯定不会是我!况且当时我也一直无法进入你的梦中,这很能说明问题。”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姑娘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你相信我!”
他叹了口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相信你又能相信谁?再说了,我已经失去了关键性记忆,整个人都稀里糊涂、颠三倒四的,你就算要取我性命,恐怕我也只能是徒唤奈何、任你宰割了!”
“干嘛这样说?我是这种人吗?”姑娘恼怒道。
他忙解释:“哎,别生气嘛,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有这么开玩笑的吗?再这样,我可真的不理你啦!”姑娘余怒未消。
“好啦,好啦,我的小姑奶奶,我的好妹子,算我错了还不成?我给你道歉,给你赔罪,给你作揖,给你鞠躬,给你磕头,这下总可以了吧?”他调笑道。
“磕啊,可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儿你不磕还就不行了!”姑娘抓住话把儿,不依不饶。
“磕就磕嘛,男子汉大丈夫,说磕就磕!反正给美女磕头也不丢人,就当是拜天地啦。拜完天地就入洞房啦!”说完作势欲跪。
“唉!别……”她急忙搀住他,“‘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可承受不起。再说,谁要跟你拜天地啦,也不脸红?”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甜蜜。
无所顾忌的调侃中,恐怖气氛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或许直到此刻,两人才能真切体会到摆脱那个离奇恐怖的噩梦找回真实自我是多么的开心惬意,哪怕这种解脱只是暂时的,哪怕接下来又要面对更大的风雨,他们内心深处都已无畏无惧!
搁置了有关梦境的话题,两个人才真正感受到身边怡人的景色。湛蓝的天空、漂浮的洁白的云朵、绚丽的彩虹、清新的空气、醉人的花香,烘托着一对青年男女激荡的脉搏与怿动的心,一切都美好得引人遐思。
“看,今天花儿开得特别艳——从未有过的艳!”姑娘望着窗外明媚的景色啧啧称奇。
“还是一起去观景吧,这里的景致太迷人了!”他附和道。
“跟我来!”情之所至,姑娘无所顾忌地拉起了他的手,向窗外飞奔。
他们居然没有经过楼道,而是径直飞向了窗外。
“哎!不能……”惊诧声中,他已被姑娘拉着从窗口飞了出去。
“这么高,又这么急,不会被摔坏了?”他又是焦急,又是恐慌。
然而落地时却是极轻极快,如蜻蜓点水般,脚尖儿乍一着地,便“腾”的一声,又在姑娘的引导下飞了起来,却哪里会伤得分毫?
两人就这样在空中飞行着,发出“飕飕”的声音,偶尔脚尖儿点地,却也只是顺势弹起,重又飞翔起来,竟似低空飞行的战机做着精彩的特技表演一般。
“啊哟!是这样,就是这样!”他突然喊了起来,“停!停下来!”
姑娘没有响应,娇笑着,又这样一直飞奔了很久,才在他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中停了下来。
姑娘兴致不减,他却已是气喘吁吁。
“太像了,简直太像了!”他激动道,“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姑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是说梦中的我就是这样地奔跑,那感觉简直像极了!终于想明白啦:怪不得那梦中女子拉着我往外奔跑时似乎既没走楼梯,也没开房门,让我产生了不是在你闺房中的错觉。却原来是从窗口飞出去的。漆黑的夜,敞开的窗。没错,我的梦就发生在这里!”
“是吗?”姑娘再也笑不出了,怔怔地似乎若有所思,“你是说你的梦境策源地就在这里,这怎么可能?我已解释过:在我们天栖星人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夜晚概念,那么这个夜晚又是从何而来?再者说了,至少从目前来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想方设法总是无法进入你的梦境,说明你梦中出现的女人十有八九又不会是我,因为即使梦中出现了未来的我也不可能排斥现在的我。如果你的梦境果真是发生在这里,那个人又不是我,‘她’又会是谁?或许这里原本就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凭直觉可以预见:很快将出现第三个人!而且,他(她)或许已在暗中窥视我们很久了,只是还在选择现身的时机。”说到这里,她的话语已明显因恐惧而颤抖。
“不过,”她话锋一转,重又找回了先前的乐观自信,“也许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这一刻,你属于我,而且是彻底地属于我,这就足够了!”
说话间,他们已在花丛中坐了下来,四周再度飘满了浓郁的花香。
他们说说笑笑聊了很久。虽然答应不再总是喋喋不休问个没完,但心中太多的疑惑还是令他身不由己重新纳入了呆板的问答模式。
“还有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你们天栖星人为什么可以在天上飞?”有时候食言确是一种无奈。
姑娘并未难为他,继续耐心解答:“就像古代地球人幻想着在天空中飞翔,后来你们发明了飞机、飞船实现了这一愿望。但那毕竟是借助了外力,凭你们自身的力量还远远无法做到。据我所知,地球人的跳高记录也没有超过3米,也就是说在地球上没有一个人的弹跳力能够摆脱重力超过3米这个高度,而且这还仅仅是一个瞬间高度,滞空时间极其短暂,更不用说在天空飞翔了。而我们天栖星人却完全做得到。首先是因为我们星球的重力远远小于地球,只相当于地球的十分之一左右;再有一点就是我们天栖星人在人种的进化上也远远优于地球人。这样说你可能不高兴,但却是事实!我们无论在大脑思维、肌肉组织还是语言能力上都远胜你们,再加上天栖星周围大气层中氧气、氢气的含量高、二氧化碳的含量少等环境因素,我们能在空中停留、移动较长的时间和距离也就不足为怪了。当然这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飞行,我们毕竟并不能像你们神话故事中所描述的那样腾云驾雾,或许可能会有其它星球的高级生命具备这种能力吧!宇宙间有着无穷无尽的奥秘等待我们去探索,我们现在所认识到的只能算是冰山一角儿、沧海一粟,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十分惊异:这姑娘看似小小年纪,知识却是如此渊博,简直称得上是深不可测,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见他痴迷、惊讶的表情,姑娘不禁有些沾沾自喜,歪了歪头,故做老成道:“好啦,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他有点来气儿。考虑到眼下正是找寻记忆的关键时期,此女恐怕还得罪不得,只好拉下面皮,“不耻下问”:“下一个问题是:你总该有个名字吧?”
姑娘咬了咬下唇:“我叫木石花。”
他笑了:“木石花?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姑娘“不悦”道:“不可以吗?我就爱这么叫,你管呢?”
他笑得更厉害了:“对,对,我自然是管不着。不过,总该有个什么说法吧,你就不能解释解释。”
她跺跺脚,发出一连串抗议:“我自己的名字,干嘛要跟你解释?我凭什么啊?犯得着吗?”
他简直笑弯了腰。
她又羞又急,叫道:“不准笑,我不许你笑!你还笑?你再笑,看我不把你……我叫你笑,叫你笑!”
他自然免不了一顿粉拳加身……
突然,他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一把抱住了她!
她的嬉闹戛然而止,羞怯地、半推半就地投入了他的怀抱!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静得几乎可以听得见两人的心跳……
20、定情
一对儿情窦初开的俊男靓女就这样激情相拥!如此亲密接触自然令他们倍感温暖,心中洋溢着幸福的快感。然而,由于羞涩与缺乏经验,他们一时还无法尽情释放自己qi书-奇书-齐书。俩人就这样有些僵硬地默默拥抱着,大气不敢出,深怕打扰了这片刻的温存与甜蜜。
最终,还是他率先打破了醉人的宁静。他轻轻呼唤着她的芳名——那个令他既好笑又动心的名字:“木石花!”声音是那么的磁性而富有魔力。
“嗯?”她的声音更加甜美动人。
两人依然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久久不愿分开……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热了起来,木石花的娇躯也开始有些颤抖,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冲动,心底有一种欲望在燃烧……
“不能这样!”他暗叫不好,急忙松开了紧拥着她娇躯的手。
“咦?”她十分不情愿地离开了他的怀抱,满脸通红。
“好险!”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尴尬至极。
她此刻也是娇喘微微,香汗淋漓,羞怯不已。
他们都已意识到了适才的“惊险”:在记忆河中,人的情绪难以自控,原是容易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儿。
惊魂甫定,还是他首先开口:“都怪我不好,让你受惊了。”
她脸上的红润尚未褪尽,兀自挂着羞涩的笑:“哼!既知不对,刚才为何又要欺负我?还不从实招来?”
他羞愧道:“总之是我不好,要打要骂,要杀要剐,任凭处置吧!”
她撇撇嘴,笑道:“在记忆河中,我要杀你可没那么容易,打你更是舍不得哩!再说,你又有哪里不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是见了本姑娘没任何想法八五八书房,我也许真的会不乐意呢。”
“况且,”姑娘继续说道:“你现在是在我的记忆中,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你我都无法主宰!”
“这么说,你是希望发生啦?”他话语不多,却总能抓住时机击中对方“要害”!
“谁希望和你……你这人坏透啦!”该“出手”时她绝不含糊。
对他来说,粉拳加身有时又何尝不是一种无言的幸福?
笑够了,闹够了,一切又恢复常态。好奇心驱使他继续着远未结束的提问:“别闹了,该谈点正事儿了。”
“你还有正事儿吗?”姑娘又笑。
“严肃点儿,我说别闹了嘛!”
越说严肃,她就越是不严肃,“咯咯咯”几乎笑弯了腰。
经过了一番旖旎缠绵,两人心情已大不相同,交流起来也更加轻松顺畅,他不失时机地抛出了压抑心底的疑问:“别笑了,可以告诉我:我究竟是谁了吧?”
“咯咯咯……”姑娘的笑声如银铃般动听:“听听你问的问题,让人有法不笑吗?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别人怎么会知道?”
“可你说过要帮我恢复记忆,现在是时候了!”他显然想尽快结束这种无厘头的嘻闹,从表情到声音都真正“严肃”了起来。
这种情绪也感染了她,姑娘渐渐收敛起了笑容:“是的,我是说过。可我帮你恢复记忆又有什么好?你又要变回从前的那个你。变得花心,变得多情,变得不理我啦。”
看到姑娘娇俏玲珑、可怜兮兮的神态,他一时激情澎湃,热血沸腾:“不会!永远不会!我不知道以前究竟做过些什么?我想说:从这一刻起,我要对你负责!我可以对天发誓:今生今世只爱天栖星人木石花!”
“希望你记住这一刻!”姑娘轻轻梳理着秀发,幽幽道。
随即又叹息了一声:“唉!恐怕你见到她,就不再这样想了。”
他凝视着她的双眸,一脸真诚道:“那你是不相信我了?”
“不是。”姑娘有些感伤,“我不是担心你变心,是担心你不变心!”
“此话怎讲?”他真的糊涂了。
姑娘幽幽道:“不看看我们现在在哪里?是在记忆河中啊!这里既不是一个现实的世界,也不是如虚空那样的思维世界。这里发生的一切只存在于记忆中。如果存在于你先前的记忆中(奇*书*网*.*整*理*提*供),那还好说;如果发生在你未来的记忆中,我就只能认命了。因为一旦恢复了记忆,你生命中第一个遇到的便会是她!你会先跟她海誓山盟,你会对她负责到底,到时候,我怕你不会接受我的。”
他愕然道:“这怎么可能?我不想遇到其他女孩,只想和你在一起!告诉我,花儿,我该怎么做?只要能和你长相厮守,纵使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木石花感动得泪光涟涟,她满腹忧伤道:“我又何尝不想如此呢?但这是命运,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你在现实中与她心心相印已是板上钉钉的历史,我无法改变历史,也就无法改变你我之间的宿命!将来你一旦恢复了记忆,便会旧情复燃,继续跟她耳鬓厮磨、难舍难分。其实,在此之前我也曾出现过机会,但我却让它不经意间悄悄溜走,以至铸成大错,几乎永失我爱!本来我差不多已彻底绝望,但在记忆河中却又极其意外地与你邂逅相遇。是的,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上天赐予我的第二次机会,甚至不知道这能不能称得上是机会?说句实在话,我真的希望你的记忆永远都不要恢复,你永远都是现在这个傻乎乎的、可爱的、俊秀帅气的大男孩,我永远都可以依偎在你温暖而宽阔的怀抱中,与你厮守终生。这样的生活又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惬意,但我不能那样做,那样太自私了!我要恢复你的记忆,带你返回虚空,开始新的生活。尽管我明白,一旦你恢复了记忆,我们之间的这份情很可能化为泡影,一去再不复返。但我还是要这么做,否则我会良心不安的。”
说到这里,木石花已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被花儿这番话语深深感动,鼻子一酸,也跟着落下泪来。他激动得再度将花儿抱在怀中,哽咽道:“别说了,花儿,别说了!我不想恢复记忆了,我也不要回到你所说的虚空或是什么劳什子的现实世界,更不想去邂逅什么其他的女孩,我只要生活在这里,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一定要答应我,好吗?”
花儿哭得更加伤心:“不成的,这是不可能的!你不明白,不会长久的,终会有结束的那一刻,还是忘了我吧!”
“不!”他的话斩钉截铁,“我要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别傻啦!”她抽泣道,“你有如花似锦的前程,心上人又是美艳绝伦,胜我百倍!这里充满未知,充满险恶,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你怎么可能长期留在这里?听话,别再傻了,等我完成了任务,咱们一起回虚空,到那里去施展你的才华,完成你的夙愿,过你快乐无比的生活!”
“不,我不答应!没有你,我永远不会快乐!我不要回到虚空,宁愿留在这里与你厮守终生。”他的语气依然坚定。
花儿止住了哭泣:“有你这句话,我就满足了!其实,我想或许也无需太过悲观,毕竟世事难料,还是顺其自然吧。”
看到花儿情绪有所好转,他急忙安慰道:“这就对了嘛,何必想不开?任何事物都是发展的。就算我回到你所说的虚空或是现实世界,遇到了别的女人,或许一切都已发展变化了,不见得就一定会简单地重复过去!况且,有你朝夕相伴,便如闲云野鹤,心中欢畅无比,我又如何舍得轻易离开?”
花儿正色道:“别说傻话了!这里并非你想象中的世外桃源,而是时刻充满危险与磨难。要知道,记忆河并不仅仅是你我二人的记忆,而是宇宙间万事万物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全部记忆的‘仓库’!它没有时间、空间的限制,是一个变幻莫测、危机重重的深潭!陷身其中,往往痛苦不堪、难以自拔,随时会有性命之忧。难道忘了你的那个梦?它很可能会继续缠绕着你,直到把你彻底吞噬!”
想起那个梦,他依然不寒而栗,但还是故作镇定道:“那又有什么?只要有你在身边,便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有丝毫畏惧!”
花儿道:“但我却没把握保护好你。”
他笑了笑:“或许该我保护你才对,但我现在能力确实有限。看来是有点儿自私了,不该让你陪我冒险。”
花儿道:“别说了,我们都该好好活着。其实,只要努力追求了,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有遗憾。况且我们正肩负着艰巨的使命,或许不该太过儿女情长了。目前,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是如何解救包括地球人、天栖星人在内的宇宙间众多生命体的苦难。”
21、真相
说到这里,花儿已完全摆脱了哀伤的情绪,开始变得镇定而坚强,双眸深情凝视着眼前的心上人:“遇见你是我的幸运,得到了你的爱是我的幸福。现在,还是让我们把这种幸福转化为前进的动力,共同面对一切艰难险阻,携手完成这项泽被苍生的艰巨使命吧!”
她的话感动了他,但他仍有太多的疑惑:“能与你‘并肩作战’自然求之不得,但你所指的使命又是什么?”
花儿道:“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回答一下你最初提出的问题:那就是‘你是谁’?”
他竖起了耳朵,这确是他最为关心的。
花儿道:“当初在虚空中你曾亲口告诉我:你叫‘曙生’!在地球突遭意外天灾即将毁灭之前,你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后来,你的父母先后死于灾难。就在你母亲被洪水卷走前的一霎那,一对青年男女及时出手救了你。那对情侣为了表达对生活的乐观态度,给你起名叫‘曙生’,这就是你的来历!”
“‘曙生’?我的名字叫‘曙生’?是真的吗?这……这太好了,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啦!”对于一个长期失忆的人,突然间得知了自己的姓名,那种激动和喜悦难以名状。
花儿也在替他高兴:“是的,你叫曙生。祝贺你找回了自我!”
此时,一丝儿不易察觉的忧郁与哀伤轻轻掠过了她娇美的面颊,但心情很快便再度被喜悦所盘踞。
曙生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他显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心上人赐予的这份珍贵“礼物”:“我叫‘曙生’!太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就叫‘曙生’!谢谢你,花儿!”
情绪稍稍镇定,他又提出了下一个疑问:“花儿,感谢你让我获得了‘重生’!但你所说的我们星球遭遇的灾难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又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花儿道:“我所知道的其实都是来自你本人亲述,无非是转述一下,但若能侥幸唤回你的记忆,也就功德圆满了。”
曙生苦笑道:“客气什么嘛,其实无论你讲什么对我来说都至关重要!”
“之所以对那场灾难不知情,是因为我们没能在记忆河中检索到相关信息,毕竟记忆河太过浩瀚了!我想你极可能是被莫名卷入到虚空中来的,就像突发性重大事件来临之际被莫名吸入到了宇宙间的一个意识‘黑洞’中。因为地球人还从未开展过第二空间的研究,不像我们天栖星人已经进行了长期卓有成效的研究,完全可以自由出入虚空。因此,严格地讲,你只可能是无意中被偶然吸入的,自然对一切都倍感陌生,对所赖以生存星球的最终命运也必定会是一无所知。其实,对于你们所遭遇的灾难,我们并不感到意外。”
“那却又为何?”曙生惊奇道。
“因为我们的星球也遭遇到了与你们同样的灾难!”花儿道。
“有这么巧?相隔如此遥远的两颗星球遇难也会扎堆儿?”
“是啊!这一点儿我们也倍感诧异,但却不会自乱阵脚,因为事先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确切地说,灾难发生前,我们通过天文观测、分析,就已发现了一种极其神秘怪异的射线,它所经过的宇宙星系都将变为一片空白,就像被擦除的碟片或录像带一样。纵使稍近一些的星系,运行轨迹都会变得混乱不堪。更骇人的是,这种射线正以一种快得无法测算的天文极速在宇宙间蔓延。要知道,你们地球人所能测算极限速度是光速,我们天栖星人前进了一大步,能够测算出比光速成几何倍数增长的粒子流速。然而,即便如此比之这种射线的行进速度仍是小巫见大巫,其速度之快即便以我们的科技发展水平也仅仅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而无法掌握它的任何一种特质。”
“那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无从应对!”花儿道,“远远超出想象,我们也无能为力。”
“总该采取一定措施吧?”曙生问道。
“那是自然!不过,最终的措施却也很无奈。那就是:放弃世代生存的现实世界,全体人类转移到业已研究得颇有成效的虚空。”
“这么说,你们是做了一次整个人类的大迁移了?”
“这完全是无奈之举!”花儿道,“当所有的拯救措施都被证明无济于事后,我们毕竟不想随着现实世界一起毁灭、消亡!然而,这样的行动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是一项极其艰巨浩大的工程。要知道,在此之前,对于虚空,我们还仅仅是停留在研究阶段,从未制订过大规模移民计划。然而,现实却迫使我们不得不紧急实施这样的计划。当时的形势万分危急,整个社会出现了极度混乱的局面,已然无法自控。天栖星人口有上百亿,而各国用于虚空研究的粒子离心加速器总共加起来也不过数百台。由于如此先进、精密的仪器制造起来十分繁琐、复杂,至少需要数月时间,紧急制造根本就是鞭长莫及,这也给移民工作带来了巨大困难。而民众普遍持有的希望尽早脱离险境的心理,更是火上浇油,造成了灾难性后果。可以说,移民工作自始至终都不是在正常秩序下进行的。到后来,甚至已由最初的你争我抢上升为大规模的骚乱、械斗,并进而发展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可思议吧?但这却是事实,人性隐藏在心底的丑恶此刻彻底暴露无遗!正如你所言,当初地球上也曾普遍发生过弱肉强食甚至是人吃人的现象。由此看来,无论天栖星人还是地球人,也无论科技发展多么迅速,社会文明多么进步,到了生死抉择的最后关头,都暴露出了最本质、丑陋的一面,令人寒心!再后来,战争与随即到来的天灾摧毁了一切,移民行动也被迫永久性中断了,最终来到虚空的只有极少数人。”
曙生道:“的确令人痛心!不过,谢天谢地,我心爱的花儿总算幸运转移过来了。”
花儿眼圈儿一红:“其实,我也仅仅是因为从事虚空研究工作才得以幸运地提前转移。后来,听说现实世界发生了危难,就已回不去了。当时所有的虚空通道时刻处于一种拥挤不堪的爆满状态,人们如潮水般永不停息地往里拥,并时常产生堵塞。这种情形下,若想返回现实世界势比登天!”
“既然现实世界危机重重,为何还要执意返回去呢?”
花儿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并非我心甘情愿,只因众多家人、好友都未及转移,我又怎么忍心离开他们?”
“多好的姑娘啊!我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能让她再受半点儿委屈!”曙生心中一阵激动,再次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搂在了怀中……
花儿依偎着他轻轻抽泣,渐渐地,他感觉泪水浸湿了衣襟……
良久,她抬起了脸,用一双迷人的泪眼望着他:“后来,现实世界被灾难所吞噬,移民工作也被迫中止!我在迁移过来的人流中不断寻找着亲人们的踪迹,倍受煎熬,最终还是彻底失望了……”
“原来如此!”难言的悲哀迅速笼罩了曙生心头。他轻抚着花儿长长的秀发,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必太过伤心,或许事情未必如你所想。或许他们已来到了虚空,只是你尚未发现而已。总之,一切尚无定论,还是不要太难过了。”
姑娘“嗯”了一声,情绪略有好转:“好吧,曙生,我会抖擞精神,继续寻找我的亲人,也感谢你对我的安慰和鼓励!”
心中的阴霾一旦散去,两个年轻人重又恢复了先前的快乐与自信。他们倾心交谈着。天空依旧蔚蓝,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阵阵浓郁的花香。
这种奇异的香味,足足吊起了曙生的食欲。精神一旦放松下来,饥饿感便油然而生,初来乍到的他只好求助于花儿:“哎呀!光顾说话了,我这肚子里可早就没食儿啦,还不快点儿给弄些吃的。”
花儿笑道:“看你,像饿死鬼托生似的,想起什么事儿来就是急的。不过,想吃东西还不好办?”
说着,她顺手从身边摘下了一朵花儿,放在嘴边,竟自对着花朵“吱吱”叫了起来,更令人惊异的是,那花朵竟也对着她“吱吱”回应着。这有趣的一幕发生后,她便径直将它塞入口中咀嚼起来。
“哎!你在干嘛?这东西怎么可以吃?”曙生惊讶地问。
22、恢复
花儿“咯咯”笑了起来:“长见识了吧!在我们星球上,花儿本身就是一种食物,无须烹煮,入口清香、脆爽,甘甜怡人,是我们天栖星人最喜爱的美味佳肴之一,一直享有极好的口碑。”
“我可第一次听说还有吃花的!但随手摘下便吃,不嫌脏吗?”
“咯咯咯……”花儿又笑了,“看看我们天栖星的天是多么的蔚蓝!我们星球可不像地球,污染那么严重,在这里,你几乎见不到一丝儿灰尘。况且,我们星球的植物物种等级非常之高,生命力和智商也远非地球植物可比,它们很大程度上就像人类一样,能够自动清除掉身上的灰尘、污物,大可随时放心食用。”
“原来如此!”他随即又问,“你刚才对着那朵花儿‘吱哇乱叫’又是在做什么?”
花儿道:“什么叫‘吱哇乱叫’?说得那么难听?这是和它对话哩!我对它说:”我们可以融为一体吗?‘它回答道:“很荣幸!’于是,我便可放心把它吃掉了。”
“太神了!别说,你们天栖星人怪事就是多,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真是大开了眼界!”曙生不住赞叹。
“这就是我们的另一个过人之处:语言能力特别强,几乎可以跟所有的动、植物对话,更甭说像你们地球人这样智慧比较高的外星人了,这就是我们尽管来自不同星球,交流起来却毫无障碍的根本原因。”
“怪不得,真是神奇!”曙生是想不夸赞都不行。
“然而,尽管自身有着超强的语言能力,但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我们又陆续发明了语音识别器、助讲仪等先进译音设备,将宇宙间万事万物的声音尽可能地收集起来,令我们如虎添翼!现在,对于任何一种未知动、植物,我们只需极短的接触,便能很好地掌握它们的语言。”
“了不起!”曙生只剩下心悦诚服地连声赞叹。
“该说的我都说啦,可以放心吃了吧!”花儿随手摘了一朵花儿递给曙生,“其实,我们天栖星人天生酷爱大自然,连我们的姓名往往都离不开自然界常见的事物。水、金、木、石、花、草于是就成为了我们天栖星人的六大姓氏,就像你们地球上华人的张、王、李、赵、刘一样。我的名字‘木石花’算是比较奇特的,占尽了我们六大姓氏的半壁江山,难怪你听到之后要笑破肚皮了。”
“我不过觉得好玩,随口笑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更没想到你所说的半壁江山什么的。”
“搞不明白还要坏笑,你这人就没半点正经儿。”花儿佯嗔道,“其实,姓名不过是个符号,没必要看得过重,只要叫着响亮、听着顺耳就足够了。”
曙生接过花儿递过来的花朵,仔细端详,拿到鼻端反复嗅着,最终还是塞入了口中。看得出,对于天栖星人的饮食习惯,他还需要有个适应过程。
不过,他渐渐发现:这种花儿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闻起来只是一种普通的花香,乍一吃也清淡得有些没滋拉味儿。然而,一旦经过充分咀嚼,与口中分泌出的唾液混合后,便会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感,顿觉满口生香,吃到肚子里更会感到舒畅无比,这时的‘花朵’才真正变成了一款色、香、味俱佳的美食。
一旁的花儿调皮地拍了拍曙生的肩膀:“怎么样?我给你的花儿好不好吃?”
“当然好吃!不过,最好吃的还是你这朵‘花儿’!”说着伸手搂住了姑娘的纤腰。
花儿脸一红,推开了他:“还没填饱肚皮儿,就开始打坏主意啦。我又跑不了,干嘛总是一副饥不择食的样子,要亲热也不差这一会儿。”
“不错,‘饱暖思淫欲’,还是暂且把你寄存在这儿。不过,你若真的要跑,恐怕我未必追得上啊?”
花儿“呸”地一声:“说这样的鬼话,也不怕羞!再说,我干嘛要跑?若连你也欺侮我,还不如一死!”
“哎哟!开个玩笑,说这么吓人干什么?还‘死’呀‘死’的,你要死,我给你殉葬便是。”
“不许说这种晦气话!”花儿伸出纤手掩住了他的嘴。
“还不是你先说的?你们女孩子就是这样,翻来覆去的,没个准谱儿。”一边说着,曙生已经一连吃了七八朵花儿。
饱餐一顿后,两人便牵着手在这花园中悠然漫步,尽情享受着怡人景致。他们内心自然是极其渴望永久享受这样的绮丽风光,然而,谁又能保证这不会仅仅是一厢情愿呢?
曙生似乎有着永远问不完的问题。这也难怪,毕竟到目前为止,他所了解的往事还仅仅是存在于花儿的陈述中,还远未真正找回自我,而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又怎能期望有一个完美无缺的未来?
曙生还是会不停地问,花儿也会耐心讲述她所知道的他的一切,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现在的花儿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心理医生,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她的病人,期待他早日康复。
通过花儿的陈述,曙生渐渐了解了他在虚空中的一些经历。尽管这些只是记忆中的一个个闪回的片段,但对他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打开心灵桎梏的钥匙。现在他所欠缺的只是把这些离散的片段有效地串接起来,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最令他感到尴尬的是花儿为他残缺的记忆中注入了另外一个女人,这令他既感动于花儿的无私,又从内心里切实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惶恐。
那个女人此刻正从花儿的口中进入了他的大脑,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脑神经,使他无奈之中不得不去接受她,尽管这样的接受显得极为机械、呆板,甚至牵强。
他知道若想恢复记忆,就绝不能回避历史,哪怕是他极不情愿重温的昔日恋情,他总觉得那样对花儿有些太过残酷。
曙生紧闭着双眼……伴随着花儿的讲述和启发,他的大脑飞速转动着。往日的一幕幕画面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地在脑海中闪现,尽管支离破碎又模糊不清,但毕竟是出现了转机:他要做的只是让支离破碎的完整呈现,模糊不清的变得清晰透明。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渐渐地,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形象,是一个穿着碎花衣裙的女子,远远看着他,不时向他招手。这个动作看上去显得有些诡异。她的脸面依旧如雾里看花,仿佛是一个没有五官的玩偶。
他试图走近那个亦真亦幻的女子。他明白,若想找回过去,只有勇敢面对,然而一切皆是徒劳,愿望根本无法实现!
无论他怎样试图去接近,那女子却总是与他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总是那样远远地站立,远远地招手。
一时之间,他仿佛突然陷入了重重迷宫,再也找不到脱身之路。
他开始变得焦躁、多疑、愤懑、恐惧,随时都有可能放弃一切努力,彻底滑向崩溃的深渊……
骤然之间,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亮之际,他突然看到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也辨不出是成人还是幼儿,他感到它足以穿透一切,包括自己的心灵。
闪电过后响起了闷雷,伴随着阵阵雷声他不禁嘶声叫喊起来……
“你怎么啦?没事儿吧?”这骇人的一幕,把花儿吓坏了,她使劲摇着他的臂膀,试图唤醒他。
曙生终于从幻象中惊醒!太可怕了!白日做梦?这怎么可能?
“有人不想让你找回记忆。”花儿叹了口气,若有所思道,“在记忆河中太容易受到他人思维的干扰,再想下去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究竟什么人非要跟我过不去?”曙生依然心有余悸。
23、使命
“我怎么知道?你的梦都被封住了,我已很难探测到你的思维。那人抑或是那伙人想来是害怕你,你一定掌握了他(她)或他(她)们不可告人的隐秘。本来我还奇怪,我们天栖星人投入了大量人、财、物力,经过长期研究,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以进入的记忆河,却被一个对此毫无认识并已失去记忆的地球人无意中‘误打误撞’闯了进来,简直不可思议,现在看来,这肯定是一场阴谋!”
“一场阴谋?”
“是的!现在看来,他(她)们或许是在虚空中不方便对你下手,或许是想操纵你替他们完成某项任务,才会采用某种方式把你送到了记忆河中。”
“有这么可怕?”曙生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不要怕,我会竭力帮你渡过难关的。”花儿道,“我们暂且什么都不要想,做我们该做的事,静观其变吧。”
“我们该做什么事?你来这里究竟又要完成什么任务?”
“请原谅,曙生,暂时还不能透露。这是纪律,必须遵守!”
“对我也不能吗?”曙生的话中流露出些许失望与不满。
“是的,至少现在还不行!况且你的意识还正处于被监控状态,如果讲出来,无异于公开泄密。不过,相信我,在适当的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花儿一边说着,纤手轻轻抚摸着曙生的肩头。
“哼,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我对你情真意切,你却这般待我?”曙生不知哪来的怨气。
“对不起,曙生。”花儿一脸歉疚,已近乎是一种哀求的口气,看得出来,她十分在乎曙生。
“哼!如此无情无意,我们还在一起做什么?走了倒也干净!”曙生怒不可遏,竟自甩开了花儿,一个人盲无目的地跑了起来。
花儿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哀求道:“不要走,曙生,你听我说!”
曙生中了魔般,他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儿,挣脱了花儿的素手,发足狂奔!速度之快,饶是花儿有着娴熟的飞行技能,也已望尘莫及。
远远只听得花儿撕心裂肺般的叫喊:“曙生,别跑,我告诉你,告诉你就是!你快回来……”而后隐约便传来阵阵呜咽……
曙生发疯般一路狂奔。他做梦也没想到,突然间竟可跑得比飞还快,居然将花儿都远远甩下了。
他停止了奔跑,回头望望,却哪里还见得到花儿的倩影?
镇定下来,他开始懊悔:“究竟是怎么了?这姑娘与自己同病相怜,又真诚相待,怎可如此伤害她?”
他越想越是后悔,同时又奇怪之极:“怎么会这样?自己突然之间竟似完全失去了理智,如同着魔一般。”
他断定自己已被心魔所困扰,竟至突然发癫、置心上人于不顾。
或许正如花儿所说的:记忆河中确实处处充满危机,时刻都有可能迷失自我。花儿的话果真应验了!
花儿的哭泣声依稀犹在耳边回荡,令他心碎!他迫切需要尽快找到花儿,安抚那颗受伤的心……但要到哪儿去找呢?他不知跑了多久?更不知身处何方?心情异常低落。
他四处观察,突然发现景观大变!早已离开了先前与花儿邂逅的那座宅院。更令人惊异的是:不仅满园花草消失殆尽,就连那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乌云……
“见鬼!这是什么地方?”
地上全是黑得发干的土地,硬硬的,踩在上面有些硌脚,浑不似先前柔软、洁净的青石路那般舒适。
他闷着头毫无方向感地四处乱撞,渐渐失去了信心。
脚下的黑土地又硬又涩,他的腿好似灌了铅,沉重无比。很难想象不久前他还箭步如飞。
他想起了花儿先前的“谆谆教诲”:“记忆河本是一个变幻莫测、危机重重的深潭。身陷其中,往往难以自拔……”
“花儿,我的花儿,你到底在哪里?”想起花儿,他便有一种心痛的感觉。这个与他生长在不同星球上的女孩,不仅已与他两情相悦,而且还一直是他的良师益友。有了她,他便似有了一根定海神针。尤其是在失忆的窘况下,更是给予了他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关怀!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花容月貌、清澈如镜的好姑娘,他却不懂得珍惜,贸然逞了一时之气,很可能从此便要“音信两渺茫”了,这又怎不令他悔恨、痛心?明知是心魔作怪,他却依然无法原谅自己。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漫无边际行走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愈聚愈浓,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坡度愈来愈陡,仿佛是在爬坡,而后又是一马平川,他发现自己爬到了半山腰。
夜色愈发得黑,周围一片死寂,令他不由想起了传说中的荒郊野岭。破庙、夜宿荒野的穷书生、恶鬼化成的专门诱惑人的美女,一幕幕恐怖至极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令他不寒而栗!
“该不会真的出现一座破庙或是破宅院,让故事里的恐怖变为现实吧?”这样想着,蓦然抬头,“天啊!”他不禁惊叫出声,眼前竟不出所料果真出现了一座宅院!
想什么来什么,直令他毛骨悚然!
事实上,先前在花儿的记忆片段中出现的那座宅院,起初同样令他胆战心惊,但那毕竟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而现在却是不折不扣的一个阴森恐怖的夜晚,发自心底的恐惧油然而生。
“上次是花儿的,这次不知又陷入了谁的记忆?”他暗想,“不管是谁?背景如此黑暗,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他想退却、逃避,却惊奇地发现,他再一次被断绝了后路:与上回一样,他的身后再度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上一次他邂逅了令他一见倾心的花儿,这次还会那么幸运吗?
他后悔以前不懂得珍惜,以至于不经意间跳出了花儿的记忆。那种如诗如画的美好记忆看上去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当初毕竟是晴空万里、朗朗乾坤,花香鸟语,绚丽缤纷,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而此刻他只能勇敢地面对黑暗!
他大着胆子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眼前的宅院,发现它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破旧不堪,甚至从建筑到装饰都给人以焕然一新的感觉。门前一左一右悬挂着一对八角形的红纸灯笼,竟也闪着柔和的光。看上去倒也幽雅别致,唯美协调,整体感觉显然是一大户人家。
他心头的恐惧消去了大半,径直走上前去叩门,隐约听得到院内喧嚷之声,竟是好不热闹!
随着“啪啪啪”的敲门声,大门开了,一个仆人打扮的老人二话不说便将他迎了进去。边走边寒暄着:“婿爷终于回来啦,老爷、小姐早就等急了!”
“你叫我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婿爷没听见吗?老爷和小姐都在等你。尤其是小姐,自你走后,就从未吃过一顿囫囵饭、睡过一个安稳觉,那情意,才叫感人哩!嘿嘿嘿……”说着,老人也不禁低头发出几声“坏笑”。
“你认错人了吧?谁是你们的婿爷?”他感到好笑。
“咦?婿爷这是怎么啦?不会是和老朽开玩笑吧?”老人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嗨!我干嘛要开这种玩笑?你老确是认错人了。不信你再仔细看看,没错吧?我只是个过路人。”
“长得一模一样,说话的语气都如出一辙,怎么可能是过路人?婿爷不会是得了健忘症吧?”老人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曙生。
“嗨!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老人家,听清楚:我只是路过此地,跟你们的什么婿爷没有任何关系!”这样的解释让他很无奈。
“过路人?见了鬼了。”老者摇摇头,径直向院中走去。
曙生紧紧跟随。
24、古宅
院落很是宽阔,前方大约30米开外便是厅堂。却见那老者朝厅堂方向喊了一声:“客人来啦!”
片刻,从大厅里走出一个身形丰腴的中年妇女,身后还跟着两个使女打扮的女子。
“哟!这不是婿爷回来啦?这个老钟头,老糊涂啦?我还真以为是客人哩。”那妇人一边埋怨老者,一边面带惊喜道。
“可是……夫人……这……”老钟头指着曙生比比划划,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好啦,你退下吧。”那妇人满面春风地对曙生笑道,“乖女婿,你终于回来啦!当初还担心你一去不归,那样的话,我们闺女可就惨啦,你叫她今后怎么见人?她已经为你茶不思、饭不想、望穿秋水,得了相思病。不过,谢天谢地,总算乖婿儿言出必践,没有辜负小女的一番情意。好啦,闲话少说,快进正堂见过老爷吧。”
有了老仆人的前车之鉴,曙生这次并未表现得太过惊讶,反倒颇有耐心地跟那妇人作起了解释:“哎呀,夫人,你们确是认错人了。你再仔细看看,我真的不是你的女婿啊!”
那妇人笑道:“就算是好女婿一向幽默惯了,也不该动辄拿老岳母寻开心?也太不成体统了吧?好啦,娘不怪你,快去见过老爷吧。”
曙生苦笑:“女婿有随便当的吗?这都哪跟哪啊?”
正自争执不下,忽听得厅内一声断吓:“外面何事喧哗?”
曙生循声望去,却见厅门前站着一个员外模样的人,约五十岁左右年纪,白面黑须,煞是威武。
众人齐呼:“老爷!”
曙生寻思:原来他就是这户人家的主人。
那员外在院中站定,手捋长髯,一脸威严道:“原来是婿儿回来了。多日不见,依旧清逸俊朗,好不儒雅,还是厅中叙话吧。”
曙生忙道:“且慢,员外,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你们认错人了。”
员外道:“你们适才的谈话,我都已听到了。乾坤朗朗、众目睽睽,你不是我们的女婿却又是谁?莫非见了鬼不成?或许事出有因,你只是不知何故暂时缺失了记忆,才会死不认帐、翻脸无情。我想这个问题不久便会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对不对?”
曙生点点头:“说的不错,我确是失去了记忆,也确实不记得什么时候做了你的女婿?”
“哈哈!”员外爽朗地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你失去了记忆,终不成也要大家陪着你一起失去记忆?这岂非掩耳盗铃?无论如何,以前做过的事还是要负责的,不然,却叫小女如何做人?”
“不成,此事万万不成!”曙生急道,“不知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但现在我已有了心上人,绝不能背叛她!”
“混帐!那你就该背叛小女?”员外满面怒气,“哼!你记忆虽失,脑子却并未糊涂;有精力谈情说爱,更足见智力正常。凡事有个先来后到,难道你就不为小女想想?娶小女在先,却昧着良心再去勾搭其他女子,居然还理直气壮,这算是什么狗屁逻辑?”
曙生一时被批得哑口无言!怪只怪这个要命的脑子,偏偏找不回过去的一丝儿记忆。他不知自己到底做过些什么?更不知究竟该负怎样的责任?很快便陷入了“理屈词穷、无言以对”的尴尬境地。
他显然不想轻易就范,仍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并希冀着奇迹发生:“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既然认定我是你的女婿,总该知道我姓甚名谁吧?”
那员外一阵冷笑:“你纵然不相信我,难道竟以为这满院之人都在‘沆瀣一气’作伪证不成?简直可笑至极!再有,你以为如此简单的问题便能难得倒本员外?告诉你:老夫既已招你为婿,自然便对你了如指掌。要知道小女即便不敢枉称‘金枝玉叶’,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打发嫁人的。好吧,就让你心服口服:你叫‘曙生’,是也不是?”
曙生确实无话可说了。尽管绝非心悦诚服,一时却也难以找出冠冕堂皇的“翻案”理由。他怔立当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俗话说:“无理矮三分”,尽管当众遭人训斥的滋味并不好受,曙生却也只能默默承受。
看到曙生默然“认罪”的态度,那员外的火气也似乎消了不少。
还是那妇人及时打圆场,才算暂时缓解了尴尬气氛:“好啦,好啦,一老一小这算上了哪门子邪劲啦?一家人吵得面红耳赤的,也不怕外人笑话?”
说着,向一旁的使女们使个眼色:“婿爷累了,还不快些扶到内堂休息。”
两个使女答应一声,快步向前搀住了曙生,不由分说往内堂走去。
这哪里是搀扶,分明是绑架嘛!尽管受到了特殊礼遇,曙生却也一时难以找出抗拒的理由,只能摆出一副“客随主便、听天由命”的姿态,心中却是无奈之极。
身后依然传来那员外充满威严的声音:“既已失忆,老夫便不再追究你这花心之罪。天色不早,暂且歇息,明日叙话不迟!”
曙生此刻身不由己地被两使女搀到了内堂。卧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床塌上的被褥也叠放得整整齐齐,显是专为招待宾客所设。但怎么看这间屋子都似刚刚被打扫过,仿佛这一家人“料敌机先”,早已准备妥当。
“难道他们事先便已知道今夜会有贵客光临?”初来乍到、本已戒心重重的曙生此刻更是满腹狐疑,他感到自己似乎正在坠入一个精心设计得天衣无缝的骗局,但苦于一时还找不到丝毫破绽。
两个使女安顿好曙生,唱个诺儿退了出去。
屋内便只剩下曙生孤零零一个人。远离了适才的喧嚣,一时倒也幽静。他躺在床上,思前想后,却总是难以入眠,似乎有太多的疑团等待自己去揭开。
苦思冥想之际,突听远处传来了阵阵莺啼般的话语,似是两个人在交谈着什么,伴随着紧凑而轻柔的脚步声很快便到了门前。
随着“啪啪啪”的敲门声,那莺啼般的声音清晰回荡在耳边:“相公,相公,是你回来了吗?”
曙生一想就明白了:显是“老婆”来寻“老公”啦,这却叫我如何是好?若接受了这个“老婆”,又怎么对得起花儿?
正自愁思无计,那门却已拍得愈发紧密而响亮。显是门外女子思“夫”心切,早已迫不及待要“先睹为快”了!他又如何能坐视不理?
房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女子,看打扮显然是一主一仆。他与那为首女子打了个照面。借着室内柔和的灯光,他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那女子实在太美了,简直惊为天人!在他看来,那女子的美即便比之他所钟爱的花儿也似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个正常的男子,就不可能对这样的美女毫不动心,曙生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
那女子也同时看清了曙生,内心涌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相公,真的是你,可想得我好苦!”说着,竟不由自主投入了他的怀抱。
“哎!这怎么可以?使不得呀!”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曙生显然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女子紧紧偎在他的怀中,幽幽道:“为何这般狠心?一去这么久,抛下我孤零零独守空闺,你却于心何忍?”
一阵粉拳已“疾风暴雨”般地擂在了曙生宽阔的胸膛上。
“原来这些女孩子都会这一套儿。”他暗自好笑,心中却是异常焦急:“看这事儿闹的,天晓得究竟欠了多少情债?今后又该如何收场?”
那女子依旧处于一种难言的激动中,心情却显已镇定了许多:“你总算回来了。这下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不过,姑娘……”曙生欲言又止,他实在不忍破坏她的好心情。
“还叫我姑娘吗?既已成亲,该叫‘娘子’才是。”姑娘不失时机加以纠正。
“是,娘子。哎,不是……”曙生一时没了主意。
25、新人
“什么‘是’、‘不是’的?相公,你到底是怎么啦?怎么回了趟家,回来就像变了个人,说话吞吞吐吐的,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风流倜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噢,是这样……不,没什么……”此情此景,曙生很难再言及其它。
“嗨,有话何不直说?但你既不肯说,我也不便强求。不过,回来了就好,我们也该……也该……”这回儿轮到那姑娘“吞吞吐吐”了。
“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曙生本打算调笑几句,但见她羞涩、忸怩的表情,蓦然想到了什么,一时也闹了个大红脸儿。
曙生强自镇定道:“这样吧,时候不早,不如先各自歇息,有什么话儿明日再详谈,好吗?”
那姑娘道:“也好!不过,既已拜堂成了亲,迟早也是要……不知你这次回家,可否征得令尊令堂的同意?”
曙生惊道:“我们已拜过堂?喔,是这样!不然你的家人怎么会将我称作‘女婿’?但只能不幸地告诉你:我此刻记忆全失,至于我们如何拜的堂?又如何回的家?我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我看不如这样,你先回房歇息,我争取尽快找回失去的记忆。一旦记忆恢复,我会对你负责的。”
那女子显然对这番话语甚是不满,嗔道:“你失去记忆了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有待慢慢探讨。但你说这样的话,替我考虑过吗?当初我们已然拜堂成亲,舆论、影响都已传了出去,按理说该当即刻圆房才是。谁知你却突然反悔,以喝多了酒、思虑不周、需要征得父母同意为由,留书一封,不辞而别。又言山高路远,一去便是三月有余。害得我独守空闺不说,周家还要忍受外界各种流言蜚语。要知道,自你走后,我便一直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终日对你念念不忘,极尽相思之苦。现在好了,你总算去而复返,谁知却又多出了一个失忆的借口,将我无情地晾在一边,你倒说说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者说了,既已失忆,却又如何认路找上门来?既可找上门,又怎会不认得这门子里的人?因此,你的话就不能不令人心生疑窦。退一步讲,就算你果真失忆,难道便要我继续独守空闺等待你慢慢恢复记忆?倘若你永远无法恢复记忆,终不成让我为你守一辈子”活寡“?想我周媚儿虽说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却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论学识、相貌,远近一带也是尽人皆知,上门提亲者更是络绎不绝,不曾想嫁给了你,却是热脸凑上冷炕头,受尽百般轻侮、羞辱,这叫我今后如何做人?你这般待我,却又于心何忍、良心何安呢?”
“噢,原来姑娘叫周媚儿。”听到那女子的一番表白,曙生自知理亏,心肠登时软了下来,柔声道,“你叫周媚儿,今后便叫你媚儿,好吗?是这样,媚儿,你冷静一点儿,千万别生气。听我说,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我最近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又失去了记忆,甚至如何来到了这里都全然不知。我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纷乱如麻、毫无头绪。今日时辰已晚,我看不妨各自休息。待明儿我将各种情由与你细说端详,再想法寻个万全之策。请相信,我绝对是负责任的人,会尽快给你一个说法,不会久拖不决的。”
周媚儿撇撇小嘴,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记住自己说过的话,不要再辜负我的一片心意了。”说着,眼圈兀自有些发红,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作势欲滴。
曙生忙哄道:“怎么会呢?媚儿,不要再自寻烦恼了,好吗?相信我,会让你满意的。”
他最看不得女人哭。尤其是这样美若天仙的女子,难免会有意无意勾起他的怜惜之情。
周媚儿最终心有不甘地悻悻离去,曙生却注定要度过一个漫长而苦闷的不眠之夜。
《诗经》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别人都是因“求之不得”,而至“辗转反侧”,甚而“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为得一美貌女子无所不用其极。
而此刻曙生却因淑女倒逑而辗转反侧、焦头烂额,看似大违常理,实为无奈之举。
其实,对于曙生这种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子来说,如周媚儿这般美貌女子本应有着难以抗拒的致命诱惑,但他此前毕竟邂逅了花儿,而且也在内心中坚守着对花儿的承诺。这样的信念竟至凝聚成了一种远超凡人的意志力,推动他的心灵升华到了一个近乎坐怀不乱的圣贤境界,这甚至是连他本人都难以想象的。
然而,尽管周媚儿的美貌一时还无法让他彻底忘掉似乎并不逊色的花儿,但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却实则不容回避:那就是花儿和媚儿究竟谁先谁后?
毫无疑问,最先出现的将在他的心目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作为一个深受中华传统文化熏陶的人,骨子里是很讲究“先来后到、从一而终”理念的,然而,在记忆河中,一切时空观念都已被彻底颠覆,他确已很难分辨清究竟谁先谁后了。
其实,他并非没有想过两女兼顾的问题,但一想起来便会情不自禁产生出一种可耻的罪恶感。他深知,爱情是不能分享的。封建社会的一夫多妻制度,实际上是对广大妇女的一种歧视与压迫。他也明白,倘若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即便是生于“古代”的媚儿能够同意,现代意识超前的花儿也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况且,对于自己来说,那更是一种荒淫无耻、自欺欺人的表现。
摒弃了二者兼顾的荒唐想法,接下来他就将面对更加艰难而痛苦的抉择!从内心深处,他不愿看到任何一个女孩子受到伤害,为此他甚至宁愿独自承受痛苦。但此刻,形势迫使他又不得不把痛苦“赏赐”给其中一个可爱的女孩,其内心的痛苦自然便又可想而知。
然而,长痛不如短痛,他必须当机立断,做出抉择!
是夜,曙生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这一夜对曙生来说无疑是极端痛苦的。而且,或许明天他就要给那位已成为自己“发妻”的媚儿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又想:确切地说,或许称媚儿为“娘子”更合适些,因为这显然是发生在“古代”的记忆中,尽管还判断不出是哪个朝代、甚或是否是其它星球的某一个历史发展阶段?记忆河委实太过浩瀚莫测,而先前与花儿的邂逅已使他思路开阔了许多。
想尽快熬过今夜,却又怕今夜过后所面对的责任,他坠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然而,今夜是那样漫长。似乎只要他喜欢,这个夜晚就会无限延伸,永远都不会迎来天亮的那一刻!
他并不希冀天亮的来临,甚至想一走了之,逃避一切责任,但却终究没有那样做。
他突然想起曾经做过的梦。别忘了,他曾有过在记忆河中做梦的历史,而且至今依然保持着“逢觉必梦”、“梦无虚发”的另类记录。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想做一个新梦的冲动。他记得,花儿曾对他说过,记忆河中的梦境常常会是真实的,往往会折射出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对于此刻的他,做梦似乎是一种最好的解脱。他期盼着从梦中得到一些启示,甚至希望可以在梦中与花儿重逢,在她帮助下走出困惑。
想入非非中,他终于进入了“梦乡”……
然而,令他深感失望的是,在最需要做梦的时候,梦境却与他失之交臂!当他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大亮了。
26、圆房
外面使女已经在叩门了。一心思梦而不可得的曙生只得充满遗憾地告别了一个令人失望的夜晚。
曙生跟随使女来到前堂,媚儿的父亲周员外正在那里等候。
周员外见到曙生,脸上突然现出了一丝怪异的表情,但随即收敛,微笑道:“睡了一夜好觉,人也精神了许多,现在该有个主意了吧?”
曙生面带尴尬道:“不瞒员外说,我暂时还未能找回记忆,若要勉强进入自己的角色,恐怕是不负责任的。”
听他如此说,周员外登时聚敛起了满脸怒色,斥道:“责任?你有什么资格谈责任?你这样做是负责任的表现吗?莫非你一日找不回记忆,小女便要守一天‘活寡’不成?我家小女再怎么说,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论学识、相貌,又有哪点儿配不上你,教你如此羞辱于她?似你这般对待小女,究竟是何居心?你又良心何在?”
周员外义正辞严地训斥着曙生,说到后来,差不多是劈头盖脸将其一顿臭骂,俨然已是须眉皆竖、怒不可遏了!
曙生再度理屈词穷,低头默然接受教训。
正在这时,小姐的使女跑了进来,打断了员外的训话:“启禀老爷,小姐有请婿爷!”
曙生忙道:“小生昨晚与小姐见了面,答应今天会给她一个合理解释。”
周员外“哼”了一声:“看你还有何话讲?”
说罢,怒气冲冲甩袖走出了厅堂。
曙生只好跟着使女往小姐的闺房走去。
走到院中,他骤感阳光耀眼,紧接着一阵晕眩,不禁闭上了双眼。
顷刻间怪事发生了!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的幻像。那女子的脸面一时还瞧不太清,凭直觉他判断很可能便是花儿——自与花儿结识以来,她一直便是一身白衣装扮。
虽然看不清真实面目,但却能感受到她的焦虑不安。那女子正隐隐约约对他叮嘱着什么:“拖延……尽量拖延……”再往后,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婿爷怎么啦?”一旁使女的惊呼声将他唤醒。
“哦,没什么。”他渐渐清醒过来,忖道:“或许是太想念花儿,竟自出现了幻觉。”
“白日做梦”对他来说并不是第一次了,上次花儿帮他恢复记忆时便曾发生过。
很快来到了小姐闺房,完成了使命的侍女随即退了出去。
媚儿正在书桌前吟诗作赋。曙生过去看时,见她正用工笔填着一首《清平乐》词。她笔力娟秀,词句清新、幽默,颇有才情。词曰:
清平乐
情变
漫山枫遍,飘落谁家院?
千里情缘悬一线,平生几番愁怨?
思念伴君一生,切莫别恋移情。
渐行渐逝爱旅,何时醉到天明?
媚儿的词题为《情变》,显是有感而发,似乎是在暗讽自己用情不专,曙生看后顿觉惭愧,却仍不忘夸赞两句:“媚儿作得好词!”
媚儿笑了笑:“过奖了。不过胡乱写写,相公的诗才叫大气呢!”
曙生道:“不敢与媚儿相比,顶多算是各有千秋。对了,媚儿怎知我的喜好?”
媚儿笑道:“明知故问!人都嫁了给你,又怎会不见识一下你的文采?你忘记了,我可没忘,甚至还记忆犹新呢?不知相公可有雅兴与媚儿和诗一首?”
“那自然再好不过。”曙生蓦然来了激情,“好吧,那我就献丑了。不过,说来惭愧,你这首词似是刻意影射、讽刺我的,令我无地自容,我也写一首同牌同题的吧。”随手写处,却是一首《清平乐。情愁》:
清平乐
情愁
冰肌愈瘦,渐宽青衫袖。
尘缘散尽心伤透,嗟叹真情难久。
此情何时能休?此恨绵绵长留。
愁到白发深处,回首珠泪频流。
笔力到处,将他的狂草书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媚儿忙赞道:“好词!好词!只是报复心好强,却又挖苦起我来啦。”
曙生笑道:“彼此彼此嘛。”
两人写诗、嬉戏,竟至废寝忘食,不觉已近黄昏,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这一日,两人的兴致持续高涨。直到夜晚才随意吃了点儿东西充饥。一对儿俊男靓女在一起作着诗,唱着曲儿,相依相偎,畅所欲言,端的是快乐无比。
夜深了,毫无倦意的周媚儿兀自依偎在曙生怀中,无限幸福的她不知为何却突然间感伤起来,眼圈也竟自红了,娇声道:“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其实,自从你上次不辞而别,我便一直是望穿秋水、生不如死,夜间也时时噩梦缠身。现在好了,你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也重新点燃了我生活的热情和勇气,但是相公,我还是怕啊!我怕这一切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我怕你会再度离开我,我真的好怕啊!答应我,相公,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曙生大为感动:“好的!媚儿,我发誓永远不再离开你!”
媚儿感动得珠泪长流:“这样我便放心了。”
曙生道:“媚儿,时辰不早,你也该歇息啦。”
媚儿依依不舍道:“你又要走?既已是结发夫妻,就不能好好陪陪我吗?”
望着媚儿娇滴滴的俊俏模样,曙生哪里还忍心离开?他轻轻擦拭着媚儿挂在香腮边上的一滴珠泪,柔声道:“好吧,就不走了。今晚,我就跟你圆房!”说着,一把抱起了媚儿,走向床前……
两人终于度过了或许是一生中最为神秘、浪漫、激动、幸福的时刻,那种感觉着实是刻骨铭心、妙不可言!
紧张、刺激、兴奋、冲动、欲望……一夜之间,一对小情侣堪堪将人世间的各种美妙滋味尽皆尝遍。尽管还仅仅是莺啼初试、牛刀小展,两人的首次“圆房”依然感受到了淋漓尽致、无与伦比的畅快与满足!
从此,小两口儿便开始滋滋润润、春风得意地过起了神仙眷侣般的生活。周家本是远近闻名的豪门大户、书香世家,富甲一方。家境之奢华阔绰自不必说,作为家族中唯一的掌上明珠不仅美貌绝伦、德才兼备,还嫁得一位英俊倜傥、玉树临风、才华横溢的如意郎君,着实令世人艳羡!
周家的婿爷不久便出任州府理事,深得府尹赏识、器重;回得家来,更乐得与小姐出双入对、登堂入室、吟诗作赋、温柔缠绵,日子过得舒爽无比……
一年之后,小姐产下一子。聪明伶俐,活泼好动,颇有乃父之风!次年,又产下一女……
27、迷魂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之间,十数年已过,儿女亦长大成人,又到娶妻生子之时……
再过十几年,孙子、孙女又到了成家立业的年岁……
曙生、媚儿已然是四世同堂。
此时的曙生早已是鬓发苍苍,青春不再,心中也没有了往日激情。每日只是哄逗着小重孙,尽享天伦之乐,倒也快活自在,似乎日子就这么过……
一日,他来到镜前,望着镜中白发苍苍的自己,回顾着踌躇满志、其乐融融的一生,无限感慨,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突然,他的目光被镜边花瓶中的一蔟花儿所吸引。
那是怎样的花儿呢?红色的枝叶、绿色的花瓣、黑色的花蕊,处处显示着其独树一帜、与众不同的风格特质,在清风中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如此眼熟的怪异花儿,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他努力回忆着。
“哎哟,不好!”猛然之间,他依稀想起了什么,一时间脸色惨白,仿佛心跳都为之停滞,颤声道,“花儿,花儿,怎么竟忘记了花儿?忘记了这世间还有一个与自己情深意切、海誓山盟的心上人花儿?忘记了自己曾经对她许下的诺言?”
在自己的风烛残年,突然想起昔日的恋人早已没了下落,却又怎能不令他悲痛欲绝、老泪纵横呢?
“花儿,花儿,你在哪里啊?是我一时糊涂,没能与你相厮相守,是我背叛了往日的誓言,我对不起你啊!”曙生仿佛此刻才如梦初醒,往事悠悠,一齐涌上心头。
他心中的懊悔,恰如决堤之洪水,浩浩荡荡,滔滔不绝……
此刻的他越想越伤心,越哭越悲恸,竟已是痛不欲生,濒临崩溃的边缘……直到有人拼命摇着臂膀,他才从睡梦中惊醒……
这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他依然滞留在初到古宅的那个夜晚。在那个漫漫长夜中,他照例还是做了梦,而且这个梦漫长地几乎涵盖了他的一生,差一点儿没把他梦进了棺材里。
唤醒他的人是谁?听声音可是十分亲切、耳熟。
是花儿!没错,正是花儿!
他急急拨亮了床头灯,于是便看到了花儿那张凄美绝伦的脸颊。那张脸儿靓丽依旧,却不见了往日的从容与俏皮。
此刻的花儿脸色泛红,娇喘微微,香汗淋漓,看神情显得焦急异常。她气喘吁吁地催促道:“快走,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曙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儿,问道:“你是怎么找来的?”
花儿带着急促的口气道:“我不来?我不来你还有命吗?哼,花花公子一个儿,做人家的‘相公’很开心嘛!”
曙生道:“就别挖苦我啦。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儿道:“哼,问你自己啊?你就是骨子里太花心,才不慎中了人家的‘迷魂大法’,若非我来得及时,你恐怕已然命丧黄泉了!唉,说你什么好呢?真正是‘色迷心窍’,竟把‘迷魂阵’当成了‘温柔乡’,这回不仅脸丢大啦,更险些将小命儿也搭了进去。长话短说,我是吃了过量的通梦灵、靠了药力作用才冲破那人的封梦术找到你的,此刻药力应该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不快跑或许真就来不及啦!”说完,她抓起了曙生便往外跑。
猛然间,只听一声断喝:“哪里跑?”却见那员外打扮的人像堵墙般拦在了他们面前。
“想跑可没那么容易?不问问我答不答应?”“周员外”一旁冷笑道。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阻挡我们的去路?”花儿怒声道。
“哼!我是什么人?你却不消问,这本不是你该知道的。”“周员外”继续冷笑,“留下来,听命于我,或许你们还可以活下去,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
花儿怒道:“你为何非要跟我们过不去?”
那人道:“不是谁跟谁过不去的问题,这原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不想方设法对付你们,你们便会无所顾忌地坏我大事,因此,是‘降’还是‘死’,你们只能任选其一,除此之外,绝无任何回旋余地!”
花儿道:“可以告知此中实情吗?”
“这……”那人沉吟了一会儿,“天机不可泄露,就不必刨根问底了。”
曙生道:“这么说,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得自于你的‘恩赐’了?”
“可以这么说。”那人突然间目光如电,瞪视曙生,“尤其你,是我务必要除去的!”
“为什么?”曙生不解道。
“不为什么!只因你总是喜欢跟我作对。”那人道,“但你的生命力却是极强,很难彻底剪除,于是,我便只好清除了你的记忆,将你先后打入‘混沌’、‘漩涡’,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这些极具威力的幻术竟会困不住你,你居然凭借过人的意志闯了过来,简直称得上是奇迹!”
曙生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一切都是你捣的鬼了?”
“过奖!既然‘混沌’、‘漩涡’都已困你不住,噩梦也杀你不死,无奈我便只好使出这‘迷魂大法’绝技。如此一来,大费周章不说,还颇耗内力,着实令我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谁知眼看此技就要成功,不想却被这个天栖星的黄毛丫头误打误撞坏了我的大事,关键时刻功亏一篑,着实可恼!不过,即便如此,你们终究还是难逃我的手掌心,这次应该不会那么走运了吧?哈哈哈……”说完,竟不由自主狂笑起来。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花儿正色道,“我们之间孰胜孰败不是哪个人说句话就能决定了的!还是多替自己考虑考虑吧,再若这样机关算尽陷害他人,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悬崖勒马或许还来得及。”
那人哈哈狂笑道:“好大的口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活得不耐烦,我就成全了你们吧!”
说话间,那人已从腰间抽出了一根状似教鞭的又长又细的金属棒,朝两人挥了过来,口中念念有词:“让你们见识一下‘杀人射线’的厉害!”
花儿见状急忙拽起曙生,大喊一声:“快跑!”随即便似一对儿大鸟般从窗口飞了出去。
尽管反应迅捷,但人又怎么可能快过具有超光速的神奇射线?“杀人射线”风驰电掣如影随形,刹那间同时击中了二人。
花儿身形一阵剧烈颤动,险些便从空中摔落下来。尽管酸痛彻骨,依然不忘嘲讽对手,笑声仿佛划过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在天际间回荡着:“怎么忘了这不是现实世界,你那所谓的破‘射线’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哈哈哈……咳咳……”饶是如此,看得出她依然伤得不轻。
“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那人咆哮着。听声音,正对他们紧追不舍……
“再跑也是徒劳无益,你们终究是逃不掉的,及早归降,还可免一死!”那人一边采用攻心战术,速度却依旧不减,距曙生他们已是愈来愈近……
花儿听风辨音,那人已然迫近到了随时可以痛下杀手的距离……
危机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是时候了!那人突然挥起了长棒,意欲再度出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早已有所防备的花儿反应神速,只见她猛然一个转身,如鹰鹫般俯冲过来,手中执一利器,对那人发起了雷霆一击!
那人只顾攻击他人,对对手的神奇反击显然毫无防范,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还是本能地侧转了下身子,花儿手中匕刃一偏,插入了他的胁部。
“啊……”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重重摔在了地上!
28、策反
花儿当然明白,在记忆河中这样的实物打击只能挫其一时锐气,还远远不能致对手于死地。她不知对手还会有多少厉害手段,因此丝毫不敢大意,只能是加速飞奔,以期尽快跳出他的记忆……
然而却又谈何容易?或许难以想象对手记忆的深邃浩瀚,但她显然做好了迎接最艰巨挑战的准备。
果不其然,不多时,身体骤然变得沉重,飞行阻力愈来愈大,直到再也飞不起来,便只好迈着滞重的脚步在黢黑的土地上奔跑。曙生又一次体验到了初到古宅前的那种沉甸甸郁闷压抑的感觉。
花儿知道这本是他们天栖星人在虚空中大力研究出来的一种幻术——“置境术”,与先前那人采用的封梦术一样,同属虚空中广为流行的置幻技术。不同的是封梦术他们已然运用自如,而置境术却依旧处于初始研究阶段,对这种幻术的性能、特点他们至今尚未全面掌握。
但那人却可以举重若轻、信手拈来,技术的掌握与运用显然远较天栖星人为高,或许此人本就是一个掌握了最尖端技术的天栖星顶尖人物也未可知。
这正是最令花儿感到疑虑和棘手的,此刻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眼前的对手是多么的可怕与难以逾越。
但她却全然没有退路,必须面对这一前所未有的艰巨挑战,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或许就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们依然在跑,脚步却是愈发沉重,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天色愈来愈黑,黑得伸手不见了五指。曙生已然看不见身边的花儿,只感到握在手中的那只纤纤素手依旧光滑细腻、温润柔嫩,令他即便身陷险境,内心却依旧激情澎湃!
他紧紧握住了那只手,仿佛已是此刻唯一的寄托,他绝不能再失去她了!经历了这样一番磨难,他已更加懂得珍惜。他深怕哪怕因一个极微小的失误而再度迷失了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他们精疲力竭、几乎再也难以为继时,身后突然发出了一阵阵巨响,声音之震撼刺耳,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曙生依稀又回到了早先曾在花儿的记忆中所经历的那个他永远都不愿回忆起的梦境中。同样的黑夜,同样的危机重重,昔日梦魇已再度重现!
“是那个梦,就是那个梦!”曙生大声叫喊着,恐惧填满心房。
“这是敌人使用的驱梦术,他了解你内心最深邃的恐惧,企图竭力驱动它来彻底击溃你。必须时刻保持镇定,千万不要被它夺走魂魄!”花儿伏在他耳边不无忧虑地叮嘱道。
“我们身后的声音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的?”
花儿又道:“应该是御魔术,那人正在驱使他大脑中幻想出来的恶魔来对付我们。不用慌,我自有办法。”
居然会有这样的本领、这样的人,简直神乎其神、不可思议!曙生感觉像是听天书,愈发由衷感受到天地之浩瀚及自身的渺小。
明知与对手相差甚远,他却决不想听天由命、任人宰割,只是希望能和花儿一起并肩作战,做殊死一搏的努力。
此刻,他们只能是更加卖力地发足狂奔!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响,身后的恶魔已是愈逼愈近,而他们的体力更是极度透支……
形势万分危急!
堪堪濒临崩溃的边缘,花儿的脚步却戛然而止:“没有路了!”她的语气分外焦急。
“你怎会知道?”面对黑黢黢的夜,曙生大惑不解。
“我们天栖星人没有夜晚,对光线的捕捉能力自然就强,这样的黑暗还困不住我。”尽管身临险境,花儿还是从容回答了他的疑问。
“喝喝喝……”身后的怪物吼叫着,似乎正自跃跃欲试,准备一饱口福了。
花儿转过身来面对着它,同样发出了“喝喝喝”的叫声……
那怪也随即“喝喝喝”地回应着。
曙生随即明白:这是花儿在和那怪物对话!天栖星人本来就具备超凡的语言天赋,花儿显是在短时间内迅速破译了对方的语言,危急时刻及时加强了交流,才得以转危为安。至于究竟谈了些什么?曙生就不得而知了。
“喝喝喝……”“喝喝喝……”花儿和那怪物交谈了好一会儿,那怪终于长哼了一声,听声音似乎趴俯了下来……
花儿随之长吁了一口气,伸手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曙生知道:他们已暂时化险为夷了。
顷刻间得以死里逃生,他自然大喜过望,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跟它究竟谈了些什么?”他竭力压低了声音,显是仍怕惊动了那怪物。
花儿道:“我跟它说:你放过我们,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吃喝不愁、又不受你主人奴役的世外桃源。它以前显然常常会受到主子的虐待与折磨,已有摆脱之意,于是便答应了我啦!”说到这儿,她显得很是自豪。
曙生赞叹道:“这样便好,只是能否找到这样的世外桃源?”
花儿道:“当然找不到!真是不知该如何摆脱困境,只想先稳住它。别问啦,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转头对那怪“喝喝喝”一阵叫,那怪随即便哼了一声。
花儿仍不忘给曙生翻译一下:“我对它说:你先带我们离开这里,我便会带你去找你想要的‘桃园’,它答应了。”
曙生暗自叫绝,夸赞道:“还是花儿聪明!”
花儿笑道:“过奖啦!这就叫‘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多行不义必自毙’,连头脑中的幻像都会背叛他,可想而知,咱们的敌人是多么的凶残暴戾了。”
曙生笑道:“看来你使用反间计倒是挺在行的,而且果然也是立竿见影。”
花儿道:“哼!你们地球人的三十六计很了不起吗?身为异星人,还不照样拿得起来、放得下。好啦,快跟它走吧。”
那怪其时已走出甚远,两人急忙紧紧跟随。
走了一会儿,那怪停了下来,对花儿又是“喝喝喝”一阵怪叫。
花儿对曙生道:“它要带我们跳出那恶人的记忆了,一起抱紧它吧。”忽又低头想了想,“这样吧,你抱紧它,我再抱紧你就可以了。”说着,脸色不禁一红。
好在天色黑暗,曙生并未发觉她表情中的异样,才算避免了一次小小的尴尬。
当然,紧急关头,急于脱身的曙生对于这种天降馅饼般的美差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一切照做了。
那怪长吼一声,足可惊天动地!余震中拔地腾空而起,跃向天际……
尽管此地的重力被那恶人的置境术设置得大得惊人,但依然无法束缚住那怪物的惊天一跳。
这一跳便跨越了时空,来到了一片朗朗乾坤之下。这里有蓝天白云、绿油油的草地、五彩缤纷的花园,俨然一处世外桃源!
曙生对花儿道:“还用我们帮它去找?它不是已经把我们带到了世外桃源?”
花儿缓缓摇了摇头。
那怪物突然对着花儿“喝喝喝”地一阵怪叫,声音显得异常焦急。
花儿给曙生翻译道:“听听它说的。这里仍然是它主人的记忆,只不过它主人原来的记忆曾是美好的,因此这里阳光灿烂,但后来却变得黑暗不堪了。它本是主人头脑中的幻像所生,因此,自身永远不可能跳出主人的记忆,只能靠我们的帮助。而且,它说得很明白:它是主人在黑暗中所幻化出来的,在这种光明的记忆中不可能生存得太久,希望我们尽快将它带离此地。”
29、逃离
曙生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你又如何能够离开此地呢?”
花儿道:“它是希望我运用它主人惯用的置境术,但这项技能我所掌握的很是有限,倘若在一片空白中还容易办得到,就像当初你曾经闯入过的那个宅院。但若是在别人的记忆中置出新境,对我来说便难上加难了,况且以前也从未尝试过,只能是尽力而为、期盼好运了。”
曙生急道:“别着急,花儿,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成功的,哪怕仅仅为了我们对这怪物的承诺。”
花儿道:“我会尽力的,曙生。况且,我们现在仍置身于那恶人的记忆中。尽管是在那人遥远的记忆中,但如果不能想方设法尽快跳出去,他还是会顺藤摸瓜,很快找到我们的。也就是说,我们此刻依然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别看环境相对光明,但只要那人还在,我们随时都可能陷入曾经的黑暗中,等待我们的仍然是死神的威胁!”
曙生敦促道:“那你就快点发‘功’吧。”
花儿道:“这种幻术最重要的步骤是转换空间磁场,需要使用我们天栖星人花费了大量心血研制出来的极速电磁粒子振荡器。这种仪器会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尽管在记忆河中它的超强破坏力将受到极大限制,但自身产生的冲击波却依然不可小觑,尤其在置境失败后更是如此。因此,你们最好离我尽量远些,以免伤了身体。”
曙生与那怪物只好按花儿的要求,在远离她大约数百米外的安全地带焦急等待。
却见花儿盘腿促膝,摆出了一个酷似僧人参禅打坐的姿势。接着,从身上拿出了一个环状的电磁仪器,围在额头上。随后,开启电源,双手抱胸,整个人便似入定了一般。
曙生远远依稀可以听到仪器中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响,花儿的躯体也随之急遽旋转了起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响也变得愈发急促,到后来只看到五彩斑斓的光影闪烁……
突然,天际间“轰”地一声巨响,伴随着惊天撼地般的震荡,他顿感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榻之上,四周弥漫着醉人的芳香。曙生粗略打量了一下房内环境,断定是一女子闺房无疑。
起初他曾想:或许是花儿的闺房吧。仔细观察一下,似乎又不太像。他熟悉花儿的喜好,这里的陈设与其风格截然迥异。况且,周围光线暗淡,乌蒙蒙的有些压抑。不管怎样,他此刻最迫切的愿望便是尽快见到花儿。历经几番磨难,他更加意识到了花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曙生翻身下了床,脚步踉跄地向房门处走去。或许是刚刚恢复了神智,头依旧晕沉沉的。看来,花儿的那种仪器果真威力非凡,而且显然也已产生了应有的功效。
他一心想着花儿,不禁抖擞精神。就在即将迈出门坎的一刹那,险些与一迎面而来的女子撞个满怀。
“哎哟,怎么起来啦?快躺下!”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曙生定睛看时,不是周媚儿却又是谁?与先前不同的只是穿了一身时尚现代的衣装。
他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厉声道:“你到底想要怎样?为何总要加害于我?”心中兀自为花儿担忧,不知她现在怎样了?
媚儿忙辩解道:“曙生,你别冲动,听我解释:说句实在话,我不仅对你毫无恶意,更是从初次相见便喜欢上了你。其实,我与你一样是受害者,同样被吸入了他人的记忆,并为他人所利用。我完全是无辜的啊!事实上,那人设置的这个陷阱,起初我并未能识破,以致于险些助纣为虐、害人害己,现在更是追悔莫及!幸好你命中有贵人相助,关键时刻得以安然脱险,否则你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还能苟活于世上?”说着,竟自珠泪横流。
见媚儿哭得伤心,曙生的心登时软了下来,怒气也自消了大半。毕竟他与媚儿曾有过一段悱恻缠绵,虽说只是发生在梦中,却也令人难忘!他一时不忍,转而安慰道:“媚儿,别伤心。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会怪罪你的,但你要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处心积虑陷害我们的恶人究竟是谁?”
媚儿道:“事情的真相我确是一无所知,很抱歉无法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只是在虚空中的一次睡梦中突然被摄入到记忆河中的。至于是如何被摄进来的,我一直也是惊诧莫名。接着便在那座我们梦中曾经邂逅的古宅中遇见了那个‘员外’。他自称是我的父亲,然后便声泪俱下地讲了一个荒诞离奇却又凄婉动人的故事给我听,发誓要为我找到幸福,但也要求我尽可能地帮助他。我很是害怕,要知道我从小便没爹没娘,他们是死是活我都全然不知,我的童年便是在孤苦伶仃中度过。此时竟冷不丁儿突然冒出一个亲爹来,却叫我一时如何接受?我将信将疑,却也别无选择。毕竟我根本无力跳出他的记忆,只得暂且委曲求全,但却终日郁郁寡欢。后来,你便出现了,你与‘父亲’(姑且暂称之为‘父亲’吧)相交甚笃,他便将我许配于你,并择日拜堂成了亲。谁知正值洞房花烛之际,你却突然留书一封,不辞而别,令我伤心欲绝!然而,令人喜出望外的是,数月后你去而复返,我的生活又重现转机,后来便出现了我们梦中所发生的一切,我也由此享受到了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直到这个泡沫最终破灭,我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人为精心设计的幻像,似乎叫什么‘迷魂大法’,还险些令你送了性命,而我更是无意之中为虎作伥,做了他人的帮凶!事后,我后悔极了,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曙生怜惜地抚摸着媚儿的秀发安慰道:“媚儿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随即话锋一转,“告诉我,媚儿,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媚儿道:“你别着急,且听我说。我们现在身处何方?我也并不清楚。只是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人与你们搏斗受了重伤,一时之间心力明显不支,他的当前记忆出现坍塌,整个古宅立时变成了一片废墟。我趁机逃了出来,发足狂奔。跑着跑着,便发现眼前的景象变了。不过,我很快便确认这绝非属于我本人的记忆,我想很可能是被人摄入了另一个记忆片段之中。至于究竟是谁的记忆?暂时还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后来,竟意外发现了倒在旷野中、昏迷不醒的你。我想或许是你在与那人的搏斗中同样受了重伤吧,于是便背着你行走。不知走了多少路程,终于找到了这座空无一人的院落。尽管没见到房主人,有些冒昧失礼,更不知是否安全,但事出紧急,未及细想,便安顿你住下啦。”
“谢谢你,媚儿!”曙生道,“是这样的:当时我的朋友花儿正在尝试一种幻术——置境术,而且很可能已经成功,只是我却一直没能见到她,心里好生着急。不过,你放心,这里应该是安全的,我们一起去找花儿,好吗?”
“听称呼,你的朋友一定是个美貌的姑娘,是不是?”媚儿的语气中隐隐透着些许不安。
曙生脸儿一红,低头默认了……
“身体好些了吧?”媚儿又问。
“没事儿。哦,不碍事儿的。”曙生讷讷道。
“还说没事儿?”一不提防,媚儿的粉拳就擂在了身上,“想到漂亮姑娘就心血来潮,是不是?你这个花心萝卜儿!”
“别闹了,媚儿,我说的是正事儿。”尽管曙生竭力解释,但内心深处却隐隐感觉到一件令他极其为难的事儿似乎已难以避免……
“谁跟你闹啦?我说的就不是正事儿吗?”媚儿斗气道,“别忘了我们可是合法夫妻!”
“夫妻?梦里的事儿岂可当真?”
曙生随口一说立时引发了媚儿的不满,她嘟起了嘴道:“毕竟是我们共同经历过的。别忘了,若是在虚空中,梦境可是要受法律保护的,莫非你想赖帐不成?”
“还有脸提法律?若是在虚空中,似你这般蓄意害人,或许该判终生监禁了!”一个清亮婉转的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空气中先前弥漫着的几多温馨又几多尴尬的气氛。
30、追杀
曙生心中狂喜,从声音上听出,是花儿到了。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与兴奋!
其实,平心而论,尽管两个女孩的先后出现会令他感到难以取舍,但在内心深处,他或许还是更钟情于花儿。毕竟与媚儿的邂逅总显得过于倘恍迷离、虚无缥缈,而花儿在他的记忆中却是那样的真实、亲切。这是一种缘,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花儿!”他忘情叫了出来,甚至忽略了身边那个曾在梦中与他唇齿相依的女人。
花儿的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怖,往日的明媚绚烂此刻已是荡然无存。她怒视着媚儿,冷笑一声:“装得还真像模像样。你如此处心积虑加害曙生,究竟居心何在?”
曙生急忙解释道:“花儿,总算见到你啦,不然可让我担心死了!不过,媚儿也是无辜的,她只是被人利用。你原谅她,好吗?”
花儿冷冷道:“曙生,我的好哥哥,有点头脑好不好?难道刚刚好了伤疤便忘了痛?别忘了,我们的敌人精通幻化术,能变化出各种人形物状,就像你们地球人的神话故事中所描绘的一般。这样的骗术以前领教得还少吗?你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坠入他(她)的彀中而不接受教训?醒醒吧!”
曙生心中惊异,一时语滞!他呆呆地望着媚儿道:“难道你竟是那人变化出来的?”
媚儿哈哈大笑道:“可笑啊,可笑!她这般信口雌黄你也信?你的脑子真的变成糨糊啦!不想想她这样说话负责任吗?她有什么证据?难道说那人会使用幻化术,我就一定得是变出来的?这是什么混帐逻辑?我还说她是那人变出来的呢,你到底信谁?这样斗嘴又有什么意思?我看她一定是心存嫉妒,想排除异己!”
曙生觉得媚儿的话似乎也不无道理。他望着为自己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绝世美女呆呆发愣,心中不知是幸福还是烦恼,一时也不知听谁的是,只得对花儿道:“花儿,你先别急,媚儿所言其实也未尝没有道理。或许这仅仅是场误会,还是应当从长计议!”
花儿怒道:“大敌当前,还有几条命等着我们从长计议?曙生,真的以为我是在和她争风吃醋吗?我木石花岂是这般小气之人?知道我的置境术是怎么失败的吗?正是受到了那人的干扰。当前强敌依然环伺在侧,而敏感时期她却突然现身,叫我如何信任她?毕竟,她曾害过你的,而且还趁你心智迷失之际,做出了那种……那种不知羞耻的事儿……这一切你都忘了吗?”说到这儿,花儿已是又羞又怒,满面通红。
媚儿反驳道:“正因曙生未曾忘记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他便更应对我负责!毕竟我们已结百年之好,这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你就算嫉妒死也没用,不是你的你永远都得不到!对吗?曙生!”
曙生没理她,继续问花儿:“你的置境术失败了吗?我们又是在哪里?”
花儿道:“难道看不出?这是我的记忆吗?我的记忆中怎么会有这么多灰暗的东西?”
曙生点头道:“本来也觉得不太对劲儿。”
花儿又道:“我的置境术功力本就有限,又受到那人干扰,自然难以成功。我们只是从那人的一个记忆片段跳到另一个片段,还是没能跳出他的记忆,他随时可能找到我们,我们也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原来如此!”希望暂时破灭了,曙生颇感失落。
媚儿一旁急道:“若是仍在那人记忆中,我们便同样危险。我早想彻底摆脱此人,不如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对付他!”
花儿道:“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又要我们如何信任你?毕竟你是曾经害过曙生的,这也是事实,你同样改变不了!”
媚儿道:“但我只是被人利用了。况且,我已道歉,你还要怎样?”
眼见二女争吵不休,曙生忙劝阻道:“花儿,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可以随便怀疑媚儿的,不如咱们一起想法儿逃出这里吧。”
花儿愠怒道:“你就知道袒护她!”
曙生不悦道:“花儿,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花儿怒道:“好了,好了,是我蛮不讲理,是我无理取闹,行不行?继续做你们的夫妻吧,你的事儿我可再也不管啦!”说完转身便走。
曙生忙拉住她的衣袖:“花儿,不要生气嘛,梦里发生的事儿是不能当真的,我依然会信守对你的承诺,绝不负心!”
花儿怒气渐消:“世事莫测,我想,无论今后将要发生什么?有你这句话,我便心满意足了。但也请相信,我木石花绝不仅仅是为了争风吃醋。应该看到,我们的敌人远比想象的要阴险狡诈得多,必须时刻提防、警惕,全神贯注与之周旋,稍不留神,便有可能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此刻如此不识时务地怀疑你的‘娘子’,或许会显得私心过重,但也希望你能充分体谅我的苦衷。其实,如果媚儿姑娘确是真心实意待你,我会衷心祝福你们的!”说到这里,眼圈一红,泪水竟止不住夺眶而出。
看到花儿伤心落泪,曙生一时不知所措,忙不迭安慰道:“花儿,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别哭了,都怪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即便是在梦中我也无法原谅自己。其实,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打我骂我都好,这样我的内疚或许会少一些儿,就是千万别哭,否则我心里会更不好受!别哭了,好吗?”说着,曙生也是几欲落泪。
一旁的媚儿感动得眼眶湿润,她上前抚摸着花儿的秀发道:“花儿,你不要怪曙生,都是我不好,我在这里向你赔罪了。只要你不再伤心,我情愿把曙生完璧奉还,并祝福你们白头偕老,永结连理!”
这回儿又轮到花儿和曙生一起安抚媚儿了……
其实,感情的事儿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说不清也道不明;当局者迷,旁观者往往也参详不透;无所谓是非曲直,无所谓先来后到;直令人百思莫解,柔肠寸断,端的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此刻,曙生、花儿、媚儿一干儿俊男靓女抛弃了以往的成见与隔阂,孩童般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其情其景,天真无邪,感人至深!当此危急时刻,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份瞬间升华了的真情,直可撼天动地!
但有一个人却不为所动,或许他的心原本就不是肉做的。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一颗人心,而是一颗彻头彻尾的野兽的心!
正当陷入无尽悲伤的三人“凄凄惨惨戚戚”痛哭不休之际,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嘲讽般的狂笑:“精彩,实在精彩!明知命不久长,相互哭送一程,就算进了棺材也不枉了。哈哈哈!”
听得叫嚣,屋内三人心中同时一凛,深知危机来临,立即止住哭声,跳出门外。
那人依然是一身古代员外打扮,显是精通幻化术的他(她)仍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实不知隐藏在这副虚伪面具后面的他(她)究竟又包藏着怎样的祸心?
看到眼前三人全神戒备、严阵以待的架势,似乎已是成竹在胸的他(她)兀自手捋长髯,语出轻狂:“感人,实在是感人至深,可惜这样的一幕就要成为人间绝唱!不过,看在还算有情有意的份儿上,老夫会让你们死得痛快些,有什么临终遗言,但说无妨,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看面色,那人的伤势似乎已完全康复,因此,自然也就有了轻狂的本钱。
媚儿率先斥责道:“哼,大胆狂徒,竟敢口出不逊!你我之间究竟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这恶魔,快些放我们走出邪恶的记忆,或许还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否则的话,别怪我们手下无情!多行不义必自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那人道:“媚儿,连你也来反对我吗?别忘了,我可是你的生身之父。我们父女俩失散多年,如今总算团聚了,难道你真要背叛自己的父亲吗?我知道,你对我的话或许只是将信将疑,但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的。说实在的,我原曾想带你回到昔日记忆中,但那段记忆委实太过恐怖血腥,我怕你担惊受怕,更怕你因此产生误解,然而,相信你终究会明白:事与愿违,当爹的那样做自然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而是很多事情也绝非爹爹自身可以决定的,就像爹爹现在的所作所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想你迟早会理解的。”
31、囹圄
媚儿冷然道:“你自称是我父亲,却没有任何真凭实据,要我凭什么相信你?况且不论事实究竟如何?其实都已不重要。在我凄凉的童年,从没有人尽过做父母的责任,在我心目中,他们早已离开了人世。应该说,此时此刻我对认亲这样的举动早已失去了兴趣,现在再谈论什么‘父女之情’、‘天伦之乐’,已然毫无意义,况且,似你这般处心积虑地害人,早已是人神共愤,我们之间更已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洗心革面,放下屠刀,或许还可以网开一面,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若是一味冥顽不化,继续作恶,我们定要拼个鱼死网破!”
那人冷笑一声:“好话说尽,你既不念父女之情,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是绝不能活着离开的。识相的话,就闪在一边。”
媚儿道:“绝对办不到,我与他们誓同生死!有什么招数,尽管放马过来吧!”
那人“哼”了一声:“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媚儿,你闪在一旁!”
那人袍袖一挥,媚儿只觉疾风扑面,顿如断了线的风筝,身不由己被刮出数十米外。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那人“倏”地从腰间抽出一支长剑,大喝一声,向曙生刺了过来!
看来,有了上次失利的教训,那人也是“吃一堑,长了一智”,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当然明白在记忆河中,要想真正挫败对手,精神的控制与侵袭往往才是最直接有效而且也是致命的!从这个意义上讲,锐利的冷兵器有时往往会比先进的光电武器效用更大,当然如果能将二者恰到好处地有机结合,自可产生更加惊人的威力。因为一旦在这种赤裸裸的近身肉搏中直接命中目标,最起码可以降低对手的心智,从而为自身幻术的施展及降低对手对所施幻术的抵御力产生积极的效用;一味使用威力巨大的光核武器反而可能造成双方记忆的同时坍塌,导致自身精神威慑力的锐减。
为更好地施展博大精深的幻术,他不惜效仿对手,毅然选择糅合了一定光电属性的“冷兵器”攻击模式,一时战斗力大增。
眼见对手出招,曙生不敢怠慢,匆忙躲闪。
那人却是一剑紧似一剑,剑剑不离要害,一时间将曙生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花儿见势不妙,当即从腰间抽出短刀上前助阵。看来花儿已然深谙记忆河中作战之道,早已做到了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她身轻似燕,一边护着曙生,一边如急风暴雨般向那人发起了凌厉绝伦的攻势。
曙生也在花儿的引导下,从她的腰间抽出了另一支用以防身的短剑,加入了战团。三人奋力搏杀,打得难解难分。
那人眼见短时间内无法取胜,于是卖个破绽,剑交左手,右手掌力骤然推出……
曙生顿感阴寒刺骨,似有一张细得看不清的网,将他紧紧缠住,令他分毫动弹不得。
他奋力挣扎,却感觉那张网似乎总是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并有渐收渐紧之势。他挣扎愈剧,那网便收得愈紧。渐渐地,他感到自己体内的水分仿佛都被挤了出来。他的身体也随之被越挤越小,越挤越软,到后来更是感觉似乎变成了液体,顺着网孔不断地渗出……
眼看就要被溶解掉!危机时刻,曙生突然感到身体似乎被电击了一下,随即便开始由软变硬。到后来竟似已硬如磐石,将那张网生生崩断!
关键时刻是花儿用随身携带的防幻电磁震荡仪及时出手拯救了他……
那人见曙生再度脱身,显得更是焦急、愤怒!他大喝一声,在地面上连跺三脚,大地蓦地颤动起来……
花儿叫声“不好!”匆忙拉起了曙生的手,想要腾空飞起逃离险境,但很快便发现这根本难以实现。
重力变得愈来愈大,花儿完全无法施展所擅长的飞行绝技。她当然明白,在对手的记忆中,要想随心所欲地发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两人拼命奔跑,脚步却是愈发沉重……
那人如影随形追踪而至,一道剑光闪电般刺向了曙生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庞大的身影以更迅猛的速度风驰电掣般骤然飞至,扑掉了那人手中利剑——却是那人幻想中的怪物及时赶到,仗义相救。
那人怒喝道:“孽畜,竟敢背叛我,找死!”
那怪“喝喝喝”地叫着。尽管声音恐怖得有些颤抖,但听得出它反戈一击的决心已定。
看到思维中幻化出来的怪物竟敢公然挑战自己的主人,那人更是怒不可遏,狂笑道:“哈哈哈……女儿背叛了我,头脑中的幻像居然也要反对我,这难道真的是天意吗?”
他的笑声几近疯狂,突然间话锋一转,恶狠狠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哼,既然能够将你制造出来,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你毁灭。嘿嘿,只要我不再想起你,你便永无再生之日!哈哈,自生自灭吧!”
他哈哈一笑,突然自口中喷出一腔烈火,顷刻将那怪物全身点燃。
那怪物被烧得浑身淌油,嗷嗷怪叫,场面凄惨至极!
弥留之际,那怪依然对着花儿“喝喝喝”地叫着,只是此时此刻,这叫声听起来异常惨烈刺耳。
花儿目不忍睹,却仍向曙生解释道:“可怜的怪物,临死依然不忘叮嘱我带它去找‘世外桃源’,可惜它再也等不到那一刻了。”
说着,竟自伤心落泪。曙生心中也充满了悲哀,眼见那怪在叫声中渐渐化为灰烬,他安慰花儿道:“那怪虽死,却也彻底摆脱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它真的是超脱了。而且它也终于离开了那样一种邪恶的记忆,我们应该替它高兴才是。或许当它再度现身之时,会真的诞生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美好记忆中!”
那人却哈哈狂笑道:“哪个人的美好记忆中会出现这样丑陋的怪物?简直是可笑至极!它若想重生,只能还是生存在黑暗与邪恶之中。这是它的宿命,永远都无法改变!”
花儿怒斥道:“它相貌、形态虽然丑陋,却渴望光明,一心向善,纵死也令人敬重。似你这般,尽管也长得人模狗样,内心之残忍恶毒却是连禽兽都不如!你这种人即使活着也不过是一堆行尸走肉,世世代代遭人唾骂!”
挨了花儿劈头盖脸一通臭骂,那人却不怒反笑道:“你以为仅仅逞得一时口舌之利便能改变你们注定灭亡的命运吗?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不杀你,你便会杀我,这就是人性,没人能够改变!”
花儿道:“难道宇宙间的生命体就不能和平相处?为什么你的世界观竟会如此悲观、暗淡?”
那人道:“世上只会有永久的战争,绝没有永久的和平,历史的发展早已印证了这一点。不必枉费唇舌,若能战胜我,你们自然便能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可能是你们星球人类的命运。输了,就别怪我手下无情。出手吧!”
花儿啐了一声:“呸,简直病入膏肓、不可救药!”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花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短刀向那人砍了过去。
这次,那人显然已有防备,身手敏捷地侧身躲开。
就在他匆忙躲闪的一刹那,花儿顺势拉着曙生向反方向冲了过去——她当然明白在对方的记忆中不能恋战的道理。
同样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这次,花儿却使用了浮力计以对抗对手的“引力幻术”,显然收到了一定的效果,尽管无法飞行,跑起来却毕竟轻快了许多。
大地继续震荡着!尽管那人似乎并未紧追不舍,但或许正应了那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警句,凭直觉便可预知即将出现更大危机!
果不其然,地震变得愈发强烈,他们的身躯也随之不住颤抖!终于,两人不出所料般马失前蹄一脚踏空,身体也随之深深坠落……
曙生突然想起了在花儿记忆中他做过的那个梦:“太像了,简直就是昔日梦境重现,他多么希望此刻是在睡梦中啊!”
身体不停往下坠落,似乎深不见底儿。曙生此刻正处于一种难以承受的失重状态,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令他头眦欲裂、苦不堪言。他甚至希望摔个粉身碎骨以彻底摆脱这无尽的痛苦,他为此而深深绝望!冥冥中他自语道:“这难道会是一个梦?”黑暗中耳畔响起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这不是梦,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