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尾声

《《席慕容诗集》》

现在 我们终于能骄傲地俯首谢幕

为了今夜这一句也没说错的台词

为了今生

这一步也没走错的演出

让我们在心中为彼此暗暗喝彩

啊 鼓掌吧

为这人无懈可击的演技

为那人无限冷静的胸怀

当台上台下

流着一样疯狂与热烈的泪水

这长长的一生啊 为什么总是会有

令人无法置信的情节

来时如泉涌 去似如潮退

当剧本结束 我的列蒂齐亚

就让各人静静离去 并且

千万不要再来探询今后的归宿

趁灯光未灭 掌声未歇

让我与你携手再向这世界微笑

缓缓俯首 让幸福在我们的掌握里

再作些许 些许的 停留

一千零一夜

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不过 到了最后 一千个女人

只好微笑地假装满足于一千只镯子

在反过来忽然推翻一切的那一夜

总是同样的故事

(最后,他说:

"戴着吧,这样可以常常想起我。")

果然就是这样

在长长的午后她戴着镯子穿过寂寞的城市

而城里一千个女人想着

同样的开始和结局 下了一些雨

她把手微微举起整理湿润的头发

暮色里 美丽的独一无二的镯子

就在一千个女人的腕上微微闪耀

雨季

那么 大概只有这样了

在你厌倦之前 让我小心地

把一切的词句都换成过去式

当然 在文法上我绝对不会再错

并且绝对不去 触及

一切有关盼望的字眼或者盟约

我会小心地避过泥泞

避过生命吕所有无法提及的时刻

我想 大概只能这样了

尽管在过去式里总有些许渭叹

仿佛黑夜里的舟船无法靠岸

这绵延不断的春雨 终于会变成

我心中一切温润而又阴冷的记忆

我想 大概就是这样了

幸福与遗憾原是一体的两面

你曾经那样那样爱恋过我

在你开始厌倦之前

卷八 在黑暗的河流上

在黑暗的河流上

被你所遗落了的一切

终于 只能成为

星空下被多少人静静诵着的

你的昔日 我的昨夜

沙堡

到了最后 黑暗的浪潮

总是会吞蚀尽我的每一种期待

每一个梦想

故事一旦开始 再怎样曲折

也只是在逐步走近结束的方向

我当然明白

所有美丽的呈现只是为了消失

所有令我颤抖与焚烧的相见啊

只是为了分别

可是 你不能禁止我在这海边

用我仅有的时间来不断

营造或者重温每一部分的细节

当海洋逐渐升高

迷航的船舶终于都在远方沉没

我当然明白 今夜之后

我为你而留下的痕迹

不会比一座沙堡更多

美酒

终于厌倦了这种

把灵魂 一层又一层

包装起来的世界

我要回去了 列蒂齐亚

下决心不再对生命提出

任何的要求

什么也不带走

只留下孤独

做为我款待自己

最后的那一杯 美酒

雨中的山林

云雾已逐渐掩进林中

此去的长路上 雨润烟浓

所有属于我的都将一去不还

只留下 在回首时

这满山深深浅浅的悲欢

沧桑之后

沧桑之后 也许会有这样的回顾

当你独自行走在人生的中途

一切波涛都已被引进呆滞的河道

山林交易 星光逐渐熄灭

只留下完全黑暗的天空

而我也被变造成

与起始向你飞奔而来的那一个生命

全然不同

你流泪恍然于时日的递减 恍然于

无论怎样天真狂野的心

也终于会在缰绳之间裂成碎片

沧桑之后 也许会有这样的回顾

请别再去追溯是谁先开始向命运屈服

我只求你 在那一刻里静静站立

在黑暗中把我重新想起

想我曾经怎样狂喜地向你飞奔而来

带着我所有的盼望所有的依赖 还有那

生命中最早最早饱满如小白马般的快乐

还有那失落了的山峦与草原 那一夜

桐花初放 繁星满天

幕落的原因

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

舞者悠然而止

在似乎最不该结束的时候

我决定谢幕 也许

也许有些什么可以留住

那光灿和丰美的顶端了

如果我能以背影

遗弃了观众 在他们终于

遗弃了我之前

我需要有足够的智慧

来决定

幕落的时间

在黑暗的河流上

读《越人歌》之后

灯火灿烂 是怎样美丽的夜晚

你微笑前来缓缓指引我渡向彼岸

(今夕何夕兮 中搴洲流

今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

那满涨的潮汐

是我胸怀中满涨起来的爱意

怎样美丽而又慌乱的夜晚啊

请原谅我不得不用歌声

向俯视着我的星空轻轻呼唤

星群聚集的天空 总不如

坐在船首的你光华夺目

我几乎要错认也可以拥有靠近的幸福

从卑微的角落远远仰望

水波荡漾 无人能解我的悲伤

(蒙羞被好兮 不訾羞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

所有的生命在陷身之前

不是不知道应该闪避应该逃离

可是在这样美丽的夜晚里啊

藏着一种渴望却绝不容许

只求 只求能得到你目光流转处

一瞬间的爱怜 从心到肌肤

我是飞蛾奔向炙热的火焰

燃烧之后 必成灰烬

但是如果不肯燃烧 往后

我又能剩下些什么呢 除了一颗

逐渐粗糙 逐渐碎裂

逐渐在尘埃中失去了光泽的心

我于是扑向烈火

扑向命运在暗处布下的诱惑

用我清越的歌 用我真挚的诗

用一个自小温顺羞怯的女子

一生中所能

为你准备的极致

在传说里他们喜欢加上美满的结局

只有我才知道 隔着雾湿的芦苇

我是怎样目送着你渐渐远去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

君不知)

当灯火逐盏熄灭 歌声停歇

在黑暗的河流上被你所遗落了的一切

终于 只能成为

星空下被多少人静静传诵着的

你的昔日 我的昨夜

附记:

《越人歌》相传是中国第一首译诗。鄂君子皙泛舟河中,打桨的越女爱慕他,用越语唱了一首歌,鄂君请人用楚语译出,就是这一首美丽的情诗。有人说鄂君在听懂了这首歌,明白了越女的心之后,就微笑着把她带回去了。

但是,在黑暗的河流上,我们所知道的结局不是这样。

卷九 夏夜的传说

在夏天的夜晚 也许

还会有生命重新前来

和我们此刻一样 静静聆听

那从星空中传来的

极轻极遥远的 回音

夏夜的传说

一沙一界·一尘一劫

序曲

如果有人一定要追问我结果如何

我恐怕就无法回答

所有的故事

我只知道那些非常华丽的开始

充满了震慑和喜悦

充满了美 充满了浪费

每一个开端都充满了憧憬

并且易于承诺 易于相信

但是 如果有人一定要追问我

最后的结果到底如何

我只能俯首不答 转回到我的灯下

在书页间翻寻追索

静静编织出 一章又一章有关于

夏夜的 传说

本事

据说 宇宙开始于一次爆裂

所有的生命

起因于一场不顾一切的毁灭

从热渴 窒闷 极度不安的心中

如霹雳般迸发溅射而出的

是那囚禁了千亿年的渴望

散开 然后不断膨胀

自我的距离在星团之间逐渐拉长

当寂寞与乡愁要用光年来换算

才发现

从此永远无法回转

星云空茫 开始重新寻觅

重新摸索 重新去

追逐那隐隐约约在呼唤着的方向

散开 然后逐渐冷却

然后习惯于孤独

在漂泊的行程里慢慢忘记了来处

穹苍万里 充满了

要传达而终于不可传达的讯息

(匍匐于泥泞之间

我依然要问你 为什么

为什么时光它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木星 金星 开始命名

虽然海王星和冥王星还那样遥远得

令人心惊

但是所有的故事都开始酝酿

宇宙浩瀚 而时光如许悠长

在银河漩涡的触手间 据说

要用五十亿年

才能等到太阳的光芒

巨大的星云里 要怎样孕育

才能等到一场相遇 一种秩序

(匍匐于泥泞之间

我含泪问你

那样的夜晚去了哪里

为什么所有的开端都热烈慌乱

一如夏夜的星空 无限灿烂)

最初 地球只是一团烈火

无所适从也无所依靠

在暗黑的天空中独自燃烧

炽热明亮的母体 可望而不可及

在每一转首回身的地方

是那从此无法靠近

又无法远离的太阳光芒

是每一篇神话传说中的眷恋情节

是我们因此而不断

重复循环着的季节和日夜

日夜循环

在辗转反侧间试着将岁月慢慢沉甸

所有不肯妥协的爱与恨

以及日渐沉重的思想和欲望

只好以熔岩的形象 沸滚翻腾

不断喷涌 囚禁在高温的心中

而在脆弱的表层

水气弥漫 云雾滋生

有朝露有夜雾不断前来 轻轻环绕

轻轻覆盖

仿佛有些忧伤可以忘记

有些错误可以原谅 在日与夜的

交替间

有些梦想 可以重新开始盼望

(爱 原来是没有名字的

在相遇之前等待就是它的名字

而一切的起始却是不经心的

就像天地初开 原来也没有

什么一定要遵照的形象 就

如平漠上千株白杨 原来也

只是一次不经心的插枝 如

果不是那偶然的顾盼 我们

原来可以终生终生永不相识

在雷电交会的刹那

为什么一定要是你 从我身后

静静走来

走进我心中央)

天空中不断有星球爆裂

不断有美梦从此殒落幻灭

但是 在我们的世界里

帷幕刚刚升起 戏正上演

我们的心愿仍然要逐一完成

在一切的来临与消逝之间

戏正上演

我们一定要等待与盼望

坚持要依次出场 凝神准备

随时欢呼 落泪 或者鼓掌

太阳系里所有行星都进入位置

我们的故事刚刚开始 戏正上演

而星光闪烁 时空

(匍匐于泥泞之间

我含泪问你

一生中到底能有几次的相遇

想但丁初见贝德丽采

并不知道她从此是他诗中

千年的话题 并不知道

从此只能遥遥相望

隔着幽暗的地狱也隔着天堂)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永无止尽

犹疑而又缓慢 地球不断旋转

要经过无数次的循环 才能有

三叶虫的出现

然后当曙光初露 恐龙已经遍布

时光逐渐增加了流动的速度

在苏铁 银杏和蕨类之间

第一棵开花的植物终于出现

那是白垩纪 那是一亿年前

那时候 气候温暖

暴龙爬行在开满了花的原野上

鱼龙游过海洋 而翼龙在天

我们从不怀疑

永远遵循着一种生长的秩序

知道路途迢遥

知道要从清晨到傍晚

到暮色四合

到恐龙绝迹

在宇宙无垠的舞台上

我们人类才能登场

终于登场 却发现

时光疾如飞矢 戏刚上演

而暮色已经沉沉下降

(爱 原来并没有专属的面容

然而你来到我身边竟然一如梦中

你轻携我手带我走过无人的

山径 风声细碎拂过莲叶拂

向密集的丛林 夏夜里我知

道有一种苏醒有一种融化已

经来临 有一种无法控制的

宛转流动 已经开始在我的

心中在冰河之下 缓缓前行

爱 原来并没有专属的夜晚

然而你来到我身边 星光如此灿烂)

整个夏天的夜晚 星空无限灿烂

特洛伊城惜别了海伦

深海的珍珠悬在她耳垂之上有如泪滴

庞贝城里十六岁的女子

在发间细细插上鲜花

就在镜前 就在一瞬间

灰飞烟灭了千年堆砌而成的繁华

在遥远的埃及

有那么多固执的法老

坚持要装饰自己的墓穴

坚持说

自己不是死去 只是与人世暂离别

整个夏天的夜晚 星空无限灿烂

一样的剧本不断重复变换

与时光相对

美 仿佛永远是一种浪费

而生命里能够真正得到的

好像也不过

就只是这一场可以尽心装扮的机会

在得与失之间我们从来无所取舍

在一切的传说里

我们从来没能知道

那被时光它谨慎收藏的秘密

星空中有深不可测的黑洞

吞食尽周遭所有的生命 并且

使空间变形

岁月里也有着黑暗的角落

逐日逐夜

在吞食着我们曾经那样渴望

并且相信会拥有的 幸福与快乐

(忧思的神祇总是在静夜里前来

向我默默追索

一切只有在这样的时刻里

才会重新想起的

曾经发生过的 犹疑与蹉跎

我的神祇总是在中夜前来

默然端坐 俯首依依审视着我

极远处的月光

也正在审视着海洋

而那暗流汹涌的海啊 不得不

把所有的悲喜

都反映成银白镶着清辉的浪)

忧伤的来源其实起于丰盈之后的

那种空芜

对生命 对内里的激情

我们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知足

在每一回首处

总有我们曾经计划

却不曾结果不曾生长不曾栽植的树

总有些

不能忘记又不能不放弃的心愿

总有些 不忍不舍

又不肯去触犯的界限

期待中的节日因此仿佛从未来临

排练好的角色 也因此

从来不能执照原来的计划上演

星宿中存在着

无数还没能发现的黑洞

行走在人群之中

我们的热血慢慢流空

逐渐开始怀疑起 今日与昨日

自己真正的面容

(匍匐于泥泞之间

我依然要问你

那样的夜晚去了哪里)

为什么天空中不断有流星划过

然后殒灭 为什么

一朵昙花只能在夏夜

静静绽放然后凋谢

匍匐于泥泞之间

我含泪问你 为什么

为什么时光它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为什么我们要不断前来 然后退下

为什么只有它可以

浪掷着一切的美 一切的爱

一切对我们曾经是那样珍贵难求的

温柔的记忆

匍匐于泥泞之间

我含泪问你

到了最后的最后 是不是

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不能传达任何的

讯息 我们的世界逐渐冷却

然后熄灭

而时空依然无限 星云连绵

如果露珠是草木的虚荣

星球是宇宙的炫耀

那么

我们在日落之后才开始的种种遭逢

会不会

只是时光它唇边一句短短的诗

一抹不易察觉的 微笑

回声

如果有人一定要追问我结果如何

我恐怕就无法回答

我只知道

所有的线索 也许就此断落

也许还会

在星座与星座之间伸延漂泊

在夏天的夜晚 也许

还肝有生命重新前来

和和们此刻一样 静静聆听

那从星空中传来的

极轻极遥远的 回音

后记 愿望

一直在努力做个循规蹈矩的人。

一直在努力做个不愿意循规蹈矩的人。

这就是我的全部生活。

从十四岁起立志要成为"画家",快三十年来,我循规蹈矩地走在这条路上。飘洋过海,接受了全部的学院教育,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创作,不断地扬弃从前的自己,到现在本身也已在美术科系里教了许多年,心里在仍然是那一个念头:

"我应该可以画得更好!"

而我当然明白,这是一场漫长和艰难的争战。画了许多年的油画,去看别人的展览的时候,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楚了。

有时候,一走进画展会场就想马上退出去,知道来错了。有时候一面浏览一面心情逐渐下沉,在和画家寒喧道别的时刻,竟然会混杂着一种悲悯的感觉,好像看着他一直站在门外,知道任凭他再怎样努力这一生也永远不可能踏进门里。

当然,也有那样的时候,站在会场,心中又惊又怒,对墙上的作品既羡且妒,真不明白这个画家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来用功?怎么可以那样专心,把每一张作品都处理得那样好,那样精彩?

更有一种时刻,是生命里一种战栗的经验。站在画前,完全不能动弹,画家仿佛正透过他画上的光影向我默默俯视,那眼神中充满着了解和悲悯,知道我明白在我们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知道我明白,在我的一生里永远永远也创作不出可以和他的作品相比的东西。

艺术在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来者不拒,非常和善宽容,其实在内里是个极端冷酷残忍的世界啊!

所以我一直不敢自称诗人,也一直不敢把写诗当作我的正业,因为我明白自己有限的能力。

在写诗的时候,我只想做一个不卑不亢,不争不夺,不必要给自己急着定位的自由人。

我几乎可以做到了。那是要感谢每一位喜欢我的朋友,包括在很远很远的灯、光下翻读着我的诗集的每一位读者,是的,包括你。

因为你只是单纯地喜欢着我,读着我,从来没有给我任何的压力。

因为,就如你所知道的,我不过只是写了几首简单的诗,刚好说出了生命里一些简单的现象罢了。因为简单,所以容易亲近,仿佛就刚好是你自己心里的声音。

对我来说,能够这样单纯地从诗篇里得到这许多朋友,得到这许多共鸣的心,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无法强求的经验,我很明白,所以更加感激。

我也知道,朋友所以会喜欢我,就是因为我在这一方面从来没有强求过。我当然还是在慢慢往前走,当然还是在逐渐改变,但是那是顺着岁月,顺着季节,顺着我自己心里的秩序。

今夜,《时光九篇》终于定稿了,离我在初中的日记本上写下第一首诗的那一夜,真是隔了许多许多年了。回顾生命中的河流,已经不知道有了多少次的转折。但是每当一首诗慢慢地从酝酿到完成,年轻时所感受过的那种安静和透明的感觉就好像还在那里,好像有一朵荷,在清清水满的塘边,在一切江河的源头之上微笑注视着我。

而那也许才是我心中真正的愿望。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于台北

序 在那遥远的地方

这个秋天,我收到了一份丰厚的礼物。是一本由朋友亲手贴好的摄影集子,里面是他从他所拍摄的一千张幻灯片里精选出来的——蒙古高原。包裹寄到的那天,是个阴雨的下午,我刚好没课。拆开外面的牛皮纸之后,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簿子,从封面上的"蒙古之旅"四个字里,我已经知道内容应该是什么,可是,把本子放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我却绕室彷徨,迟迟不敢去翻动它。

我知道朋友的心意,他早已告诉过我,这是他的一个心愿——去为我寻回我那从来没有见过的故乡。

他一直住在香港。我接到过他的信,知道他什么时候启程,也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之后,我也曾接到过他的电话,知道为了这次旅程,他受尽辛苦,甚至还生过病,住进了医院。但是他说一切都算不了什么,只要我会喜欢这些相片。他说幻灯片有些还需要送到澳洲去冲洗,只要他一拿到,就会赶快给我寄过来。他说他是怎样急切地恨不得马上就能把那些相片送到我眼前。

而此刻,相片就在眼前了,遥远的梦魂里的故乡现在就藏在这些扉页之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却一直鼓不起勇气来翻开它呢?

窗外有雨,屋子里显得比较明暗和出奇的安静。我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把花瓶里的水重新换了,把椅垫都扶正排好,把茶几上的玻璃擦得一尘不染。一直没有人按门铃,也没有人打电话来。在窗前和门后几次来回,终于再也找不到任何籍口之后,我只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心跳得厉害,我把这本簿子端端正正地放到眼前,不知道在翻开了薄子之后,将会看到些什么?将会有怎样的一种心情?

但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在一翻开之后,我就永远都不能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

然后,我就翻开了它。

然后,就在第一页,就在第一张相片上,就是那一条河,就是外婆把年幼的我抱在怀中说过了许多次的那条河流——在一层又一层灰紫色的云霞之下,在一层又一层暗黑起伏的丘陵之间,希喇穆伦河的波涛正闪着亮光发着声响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地向我奔涌过来。

然后,我就开始痛哭,在一个阴暗而又安静的房间里,在一个微微有些阴雨的南国秋日的下午。

那一条河发源在我母亲的家乡——昭乌达盟克什克腾旗。

河流的源头藏在一处人迹未至的原始森林里,那里有林海千里,鸟雀争鸣,瀑布奔腾。从那些孤高巨大的寒带林之间,希喇穆伦河逐渐汇聚,盘旋回绕,逐渐变宽变阔流向那一望无际的草原。

母亲说过,从木兰围场坐车到察哈尔的多伦,要经过三百里的森林。母亲说:

"那真是一片树海,怎么走也走不完似的,夏天的时候坐车经过,整个森林都是香的,香味里面可以分得出哪些是花香,哪些是草香和树香。那时候我一直觉得连雾气和露水也好象都是清香清香地留在我的衣服上。

有一次车子刚出森林,到了一片大草原上,就看到整群野马奔跑了过去。其中有一匹毛色特别纯白,象雪一样地发白发亮,那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坐在车子里,而是骑在那匹雪白的野马的身上。"

外婆告诉过我,母亲一直是个温顺体贴的孩子,而在把我们这五个子女带大的岁月里,母亲也一直是个温柔和安静的妇人,可是,我总是记得母亲在那次说起她的少年时光,说起她看到那匹白色野马时的神情。

外婆去世已经有廿二年了,母亲也在这个春天离开了我们,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只有那条河是一直在那块土地上奔流着的。

朋友在信上说:

"我曾经沿着希喇穆伦河走了一段路,我不知道换了是你,会作何感想?"

我想,我不必等走到那条河边时才开始思念,就在此刻,我心中就强烈地想念着她们,想念着我的母亲,和我母亲的母亲,想着她们漂泊的一生,想着她们原来并不该走上却又不得不走上的那样迢遥的一条长路。

是不是会嫌太迟了呢?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到那条大河前面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呢?

我用我整个的心来祈求,希望一切都不会太迟。希望那源头仍在,希望那千里松林仍是一片树海。阳光明亮,正是春末夏初,杂花生树,充满了清香。希望在树林边缘的大草原上,看到一群野马奔驰而过,其中有一匹飞奔如箭矢,毛色如雪般在太阳底下发着光亮。

我用整个心来祈求,希望不会太迟。

朋友还托人带回来两样纪念品给我。

难为他那样细心,把两样东西都装在狭长的小盒子里,外面再用闪着银光的礼品包装纸包好。我先打开了那一盒比较沉重的,里面是一把朴拙美丽又极为锋利的蒙古小刀。

而在那盒极轻并且悄无声息的盒子里,放着的是一把长在我家乡草原上的青草。

草色其实已经枯黄了,但是他告诉我,当他在察哈尔盟明安旗附近把草摘下来的时候,草色原来是青青的。

"青青草地摇呀摇,

草原千里闪金光。

我赶着羊儿上牧场,

哎哟嗨!

你正赶着马儿上山岗……"

我从小就会唱这样的一首歌,是跟着姐姐学会的,要用很高的高音唱出来才会好听。在香港那个小岛上,在我们公寓前的凤凰木下,在甜蜜快乐的童年傍晚,我也把妹妹教会了。两个人扯着喉咙唱起来以后,总是闹不清马儿和羊儿谁该上牧场,谁又该上山岗,唱到最后,两个人总是会咭咭格格地笑成一团。

有一次,偶尔一抬头,看到父亲正从三楼我们家的窗口望下来,好象是在看着我们,又好象不是,暮色里,父亲的面容给了我一种很陌生奇异的感觉。

凤凰木的叶子很细碎,我就在那些细碎的复叶下呆呆地抬头望着父亲,从一个草原上显赫的大家族里出生的父亲,在五个兄弟里最年幼最受父母和兄长疼爱的父亲,我的卷发浓眉魁伟俊美被所有的长辈称赞为"眼中有火,脸上有光的孩子"那样的父亲,在闪着金光广大无边的草原上唱着歌骑着马长大的了父亲,却在经过了连年战乱之后,终于不得不离开家乡拖家带眷逃到一个小小的岛上的父亲。

要经过许多许多年之后,要到了我也步入中年之后的日子里,才能逐渐明白,父亲站在那个公寓的窗口俯视着我们时的心情。

前一个月,父亲从德国回来,除了开会的时间以外,也和我们一家人共聚了几天,在那几天里,我急着把那些相片拿给他看了,当然,还有那把小刀,还有那一束枯黄的小草。

父亲把小草拿在手中,好象也感受到我朋友在其中所放进的细致心思了,他微笑地赞许着:

"唉!这孩子。这还真是我们那儿的草哩!"

父亲还说,这草应该叫支节草,或者是枝节草,他记得字典里应该有这个草的名字。可是,那天晚上,我查遍了家里的几本字典也查不到。父亲一直说:

"应该有的啊,应该有的啊。"

小草仍握在父亲手里,灯光下,父亲的手背上好象又新添了一些虬结的筋脉,在做一些细小的动作时,父亲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地颤抖了。

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许多原来应该有的都再也找不到丝毫踪迹了。父亲啊!如今我们无法肯定的,又岂只是一株牧草的名字而已呢?我们甚至连那块草原的名字也查不到了啊!

在今天的地图上,那块草原当然还在,可是却不再是原来那个古老的名字了。察哈尔盟明安旗的标帜如今已经不存在了,那个名字已经随着过去的金色岁月从这个世界上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在那遥远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辽阔而又沉默的土地,和一些模糊的故事。

还有青碧青碧的支节草,从眼前一直一直铺到天涯。

朋友是个天性好胜的人,出发之前他就告诉了我,他找到两张一新一旧的地图来对照,发现有些旧日的地名如今还没有变动,他准备到了明安旗的附近再来打听。

为了不受干扰,他没和官方接触。每到一处,都自己单独去向上了年纪的老百姓查问,遇到老年人,他就趋前去问他们知不知道以前的察哈尔盟明安旗如今应该是在哪里?

一站一站地走,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下去,竟然终于给他找到了我父亲的草原,他向我形容说那里广大无边,用任何摄影器材也照不出来那种深远与辽阔气势的大草原。

我要怎样感谢他呢?

我要怎样感谢他呢?换了是我,在这条路上,也许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吧?

换了是我,在向人开口的时候,恐怕还没等说出故乡的名字,眼泪就会掉下来了吧;

"请问,您知不知道……"

"访问,老乡,您知不……"

无论是站在黄沙漫漫的公路边,或者是乡村小店的门前,我想,只要我一出声相询,那热泪就会立刻滚滚落下的了。

热泪并不完全是因为个人的悲伤。而是在出声相询的刹那,几十年来家国的沧桑也会在心中如闪电般掠过,不得不自问:怎么到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在那一刻里,仿佛许多与我有相同际遇的同胞想要说清楚却又永远说不完全的,我们每一个人曾经用一生来抗拒却又不得不继承下来的辛酸往事,都在我出声相询的同时,黯然前来,聚集相遇在黄沙漫漫的路边。

仿佛只要我一出声相询,说出来的,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了。只要我一出声相询,那整个时代压在我们身上的重负就会完全显露出来,而我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躲避的藉口了。

朋友终于来了,带着他西从阿拉善左旗,东到满州里所拍摄的一盒又一盒的幻灯片,还有他在旅途中所遭逢的一段又一段的故事,他终于来到了我的画室。

我在画架上放了一张新钉好的120号的大画布权充银幕,把窗帘都拉起,灯都熄灭,那千里草原就都到了我们的眼前。腾格里沙漠有狂烈的风沙,呼伦贝尔草原的清晨雾气弥漫,小小牧羊女穿着美丽金边的衣裳,在那遥远的地方……

朋友的经历随着画面慢慢转换,有的时候他的叙述刚好与我童年时听来的故事相合,我就会满怀兴奋地接了下去,抢着要向他说出我所知道的那个故乡。

整个下午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好象都是我在抢着发问,又抢着说话,到了最后,幻灯片都看完了,窗帘重新拉开,我还在意犹未尽地向他说着我从小听来的那些故事。

朋友静静地微笑,静静地聆听,然后,在他把整理好了的幻灯片都收到他的背包里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面对着我,说:

"我想,你现在有这样许多丰富的感觉,应该赶快把它写出来。我担心的是,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回去了之后,你再回到这个画室里来的时候,也许一个字都不再写了。"

"怎么会?"

我很惊讶地问他。

是啊!怎么会呢?他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呢?我问话的语气里因此有了不快与不满。

朋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在他眼中闪过一丝宽谅和悲悯,我悚然一惊,好象有点明白了。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他也不一定对。不过,谁能知道呢?

几十年就这样过了。几十年来,我其实一直站在黄沙漫漫的路边,等待着向人探问我那失去了名字的故乡。

要到几十年之后,我们才终于明白,在黄沙漫漫的路边,无论哪一个中国人,我们的身世都一样相象,无论是说故事的和听故事的,我们的心中都一样悲伤。

因为,也许要到了揭晓之后才发现其实并无结局,那个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踪迹的旧日家乡,也许仍然无法触及,就象草原上那朵最最洁白的云彩,永远只停驻在那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本书的原因了。

这许多年来,我零零星星记下了一些我的乡愁。几首诗,几篇散文,都分别收集在我出版的几本书里面,因为分散了,所以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但是……

这个"但是"的内容原来是包赶在席慕蓉的书里。她隐隐透自了自己流离失所的经验。……她是察哈尔盟明安旗的贵胄,更有资格述说乡愁。可是这一切,在书中压缩在一个小小的领域之内。如果这本书是一间屋子,则一切都摆在桌上挂在墙上,而乡愁等等是镇在一只半透明的箱子里,这应该是作者内心自然形成的安排,而这"安顿"方式和新一代读者大众的心态是符合的。没有人愿意浅薄懵懂,忘记以前的事,没有人愿意孤陋寡闻,不知道正在发生的事,但若是过分强调那些事又未免"徒乱人意",珍惜现在才是生活的主题。……

感谢这位文坛前辈给我的评论与分析。是的,在珍惜现在的生活主题之下,多少年来,我的乡愁一直是锁在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箱子里,只有我的心才能够感觉到它的重量。

而到了今天,才忽然开始明白,也许,整个故乡对我来说,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个沉重的小箱子了。

那看得见和着不见的,那记得往和记不住的,都在这里面了,而现在,终于到了该将它打开来和好好珍惜的时刻了。

当然,即或是到了今天,有些记忆仍然是舍不得完全凸显出来的,有些累积的重负仍然是无法完全释放的,是谁说的:

"一个人不能也不会释放他自己。"

不过,时刻既然已经到了,就让我尽力而为吧。由此前去,我实在不知道将会有些什么样的遭逢,在黄沙漫漫的路边,在我出声相询之前,就让我先把锁在心中的这个箱子打开来吧。

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本书的原因了。

谢谢大地,洪范和尔雅出版社,让我能将一部分的旧作放过来。谢谢圆神出版社让我能将我的新作和新的感觉在这本书里尽情发表。谢谢李男的编排和美术设计。更要谢谢许多蒙古乡长在资料上给我的帮助与鼓励。

当然,更要谢谢东生这一位朋友,谢谢他的千里跋涉,谢谢他那单纯而又动人的心愿,才会促使这样一本书的出版。

今夜,在灯下翻看这本书的校样,第一页仍然是那一条希喇穆伦河静静地流过草原。不知道在那遥远的地方,是不是还有人继续在唱着那一首歌:

"大雁又飞回北方去了,

我的家还是那么远……"

我把心中锁了许多年的乡愁在此刻都释放了出来,并且静静祈求,希望永远不会太迟。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廿六日

凌晨完稿于宝岛台湾

卷一 出塞曲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

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长河

"大雁又飞回北方去了,

我的家还是那么远……"

用蒙古话唱出来的歌谣,

声音分外温柔。

而只要想到那一条河,

还在那块土地上流着,

就这一个念头,

就够碎人的心了。

湖泊

他们告诉我,在我故乡的天空上,

总有盘旋飞翔的大鹰和雕,

树丛中有鸣声宛转的画眉鸟。

溪间边有羽毛灿亮的野鸭和鸳鸯,

细草间有成双的灰鹤。

林野间有熊、狼、狐、鹿、貂、雪豹和银鼠,

在大平原上有成群奔跑的羚羊,还有野马和野骆驼,

在河流与湖泊里有鲤鱼、鲫鱼和白鲶。

当然,还有美丽的大雁,总随着

那熟悉的歌声,出现在远远的天边。

草原

在蒙古高原上,冬季长而春季短暂,

春季多风而冬日苦寒。

到了夏季才是黄金季节,

从五月到九月初,森林中

瀑布奔腾,草原上会开满了花朵。

无边无际的茂草丛中野花盛放。

有猩红的小百合,浅蓝的野风信子,

金黄的毛莨和紫色的喇叭花,

还有樱草、飞燕草及细高的萝菲草,

整块草原象一片织锦的花毯,

带着清香无限,一直一直铺向天边。

牧马

蒙古马是适合高原环境的良驹,

体能耐劳,远非其他马种可比。

马不能放在居家的近旁,

永远是放牧在空旷的草原上。

牧马是壮年男子的职守,

不仅时时要与它们一同奔驰,

尤其是在暴风雪或暴风雨的黑夜,

马群容易惊慌奔失,同时也是

野狼袭击幼畜的时候,最需要牧人保护。

这种与大自然的搏斗,养成了蒙古人勇敢无畏的精神。

命运

察哈尔盟明安旗,一个多遥远的地方!

父亲说:明安在蒙文里的意思是指一千只羊,

就是说那是一个很富裕的地方,那里羊多,草又肥美。

而今夜,在灯下,我实在忍不住要揣想,

如果我能在一块广阔而肥美的草原上出生长大,

今天的我,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了呢?

无悔

蒙古谚语说:

"既然说了好,就不再说疼。"

那意思就是说,我如果答应了你,

任凭怎样艰难困苦,也绝不会反悔。

是怎样光明灿亮热血胸膛啊!

爱马

蒙古的家畜,分为

马、牛、骆驼、羊、山羊

五种,排列的次序,

永远不变,

好象在他们中间,也划有阶级一样。

马是蒙古人最喜爱的家畜,

所以把它放在首位。

人在空旷的草原上,离了马,

什么活动都不能,

无论是旅行、游牧、打猎、作战、逃生、都不可无马。

蒙古谚语中,常说人生的最大不幸是:

"少年的时候,离开了父亲;

在中途的时候,离开了马。"

羊群

蒙古人常说草原上的羊群

是洒在绿绒上的珍珠。

羊毛虽然粗厚,

颜色却极为纯白。

每年四五月间剪毛,

一头羊可以剪下

一斤以上的羊毛,羊毛织成的毡子,

是穹帐的外围,

和内部的铺垫,羊毛毛皮,

是卸寒的衣物最常用的质料。

在绵羊群中总会夹着几头山羊来放牧,

父亲说因为山羊会认路,

只要有山羊在前头带领,

整个羊群就会乖乖地跟着它走下去。

神祗

蒙古人原始的信仰是

崇敬天神"腾格里",

他们呼为"永生的苍天"。

然后还崇拜大地,

还有山川,还有

日月星辰,水与火

还有祖先与灵魂。

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地方神祗,

每一个氏族或部族都有他们自己的守护神。

后来虽然佛教传入,甚至成为蒙古的国教,

但是草原上对于岁末辞岁的跪拜大礼时,

外婆和父母都会对我说同样的一句话:

"祖先会保佑你的。"

而我从来都深信不疑。

沃野

许多人总以为塞外就是一片荒寒,

不是戈壁沙漠,就是

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其实戈壁虽大,绝对比不上那绿玉般的

草原占地辽阔。而整个蒙古高原

从东往西也有许多不同的地形差异。

从密布着参天森林,蒙古人自古称它为

"黄金的兴安岭"往西走来,

一路上有多少高山峻岭,

有多少美丽的湖泊,

有多少丘陵起伏,

有多少大河巨川缓缓流过。

风景

锡林郭勒盟和乌兰察布盟的父老传了这样一句话,

他们说成吉思可汗曾经说过:

"有一天我的子嗣们

放弃了自在的游牧生活,

而住进用污泥造成的房屋时,

那就是蒙古人的末日了!"

父亲告诉我,对他来说"风景"就应该是望出去

不会有丝毫阻拦的辽阔视野。

离开家乡之后,即使是欧洲的山川,

对他仍旧是窘迫狭窄一如困居斗室。

信仰

位在包头附近五当沟内的五当召,

汉名称为广觉寺,是由第一世活佛

罗布桑加拉错亲自监督兴建的。

蒙古人与西藏人信奉佛教,

从不知有"喇嘛教"

这样一个名词,

喇嘛是藏语对于僧人的

尊称而已,并不是

教派的正式名字。

现在大家都这样用了。

也无法再改正,

只能说蒙古与西藏人

所信仰的佛教,是佛教中色彩浓重,

重密宗法仪的一个支派。

陵寝

伊金霍洛旗

是成吉思可汗陵寝所在地,

伊金在蒙文里是"主上"的意思,

霍洛是"陵园"。成吉思可汗的陵寝

原来是一个巨大的蒙古包,

可以容纳一百多人,包上装铜钉,

包外在毛毡之外再披上黄缎,

门上悬有玛瑞和珊瑚珠串缀起的帘子,

包内悬满黄绸,庄严华美。

象现在这样的建筑,就是后人添建的,

失去了原来的特色了。

旧事

在每一个蒙古人

横越、听见、或者想起

腾格里沙漠的时候,

他们都会记起

德王当年的故事;

在每一处闪着金光的

沙丘上,在每一阵风沙的

呼啸声中,在那浩瀚如天的大漠里,

到处依旧还在传呼着德王他的名字。

青塚

昭君墓在呼和浩特南方三十公里黑河之滨,

土阜隆起,烟霭濛笼,远望数十里外,又称青塚。

小时候听老师说是因为塞外枯寒,

只有昭君塚草色独青,

所以叫做青塚,也就信以为真。

其实整个大黑河流域.都是碧绿的山脉与田野,

所以山叫大青山,河名大黑河,无限肥美。

不知道老师是听谁说的?

老师的老师又是听谁说的?

追寻

在这人世间,有些路

是非要单独一个人去面对,

单独一个人去跋涉的。

路再长再远,夜再黑再暗,

也得独自默默地走下去。

支撑着自己的,

也许就是游牧民族与生

俱来的那一份渴望了吧。

渴望能找到一个世界,

不管是在画里、书里,

还是在世人的心里,

渴望能找到一块

水草丰美的地方,

一个原来应该还存在着

的幽深华茂的世界。

苍茫

如果草原上失去了马群

如果日出之时再不见飞鸟

如果一切都已太迟

如果一切都终于成为

苍茫旧事?

敖包

蒙古人相信

大自然中处处有神灵,

常有敖包堆在山巅

或者路边。

可以用石堆成,

也有用砖瓦及柳木的。

它的大小、形状和数目

都不一定。敖包

在蒙文里就有"堆"的意思,

在边境上的时候

是为了标明边界,

但通常都是崇拜用的,

是山川神祗

地方神灵居所的象征。

在旅途上遇见了敖包,

蒙古人都会下马膜拜之后

才再继续前行

风沙

春夏之交.

气压急剧变化之时,

整个蒙古高原就吹起

那人人闻之色变的

"蒙古风"来。

风沙起时真是遮天蔽日。

排山倒海,风力绝猛,

狂沙扑面,沙漠中

巨大的沙丘也常会在

旦夕之间变易了位置,

我问父亲,那些沙漠中的

旅人遇见风沙时要怎么办?

父亲说:"有骆驼啊!

还怕什么?"

翰海

比起戈壁来,

腾格里只能算是一个

中型沙漠而已。

但是整个面积也有

四万两千七百平方公里了,

置身其中.你只见

平沙莽莽,四望无垠,

再往北行则有沙丘

如波浪层叠起伏,

真的只有用浩瀚如海才能形容了。

所以自古汉人皆称戈壁为瀚海。

变易

我们要怎样看待这个世界

没有任何一样事物是静止不动的

我们要怎样容忍

那一天又一天蓄意不同的变化?"奇+---書-----网-QISuu.cOm"

卷二 漂泊的湖

仿佛错误已经铸成

却没有人承认

这就是我所能拥有的

整整的一生

交易

他们告诉我 唐朝的时候

一匹北方的马匹换四十匹绢

我今天空有四十年的时光

要向谁去

要向谁去换回那一片

北方的 草原

乌里雅苏台

——为什么我永远不能在二十岁的一个夏日微笑着刚好路过这个城市?

三杯酒后 翻开书来

"乌里雅苏台的意思 就是

多杨柳的地方"

父亲解释过后的地名就添了一种

温暖的芳香

早年从张家口带一封信到新疆伊犁

这里是一定要经过的

三音诺颜汗的首邑

杨柳枝在夏日织成深深浅浅的

陷阱 缠绕过多少旅人的心

父亲 为什么我不能

让一切重新开始 那时柳色青青

整个世界还藏着许多新鲜的明日

还藏着许多许多

未知的 故事

祖训

——成吉思可汗:"不要因路远而踌躇,只要去,就必到达。"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不许流泪 不许回头

在英雄的传记里 我们

从来不说他的软弱和忧愁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在风沙的路上

要护住心中那点燃着的盼望

若是遇到族人聚居的地方

就当作是家乡

要这样去告诉孩子们的孩子

从斡难河美丽母亲的源头

一直走过来的我们啊

走得再远也从来不会

真正离开那青碧青碧的草原

唐努乌梁海

远远远远地高过海面

高原上安静躺卧着的

象菊花一般清澈的湖水啊

萨彦岭下是我们失落了的

库苏古泊

被别人取走了的金银

我们会唤叫着去夺了回来

被别人取走了的马匹

我们会骑上更快的马

再去抢了回来

被别人轻易取走了的唐努乌梁海啊

怎么从来没听说有哪一个子孙曾经

为她流下过一滴泪来?

高速公路的下午

路是河流

速度是喧哗

我的车是一支孤独的箭

射向猎猎的风沙

(他们说这高气压是从内蒙古来的)

衬着骄阳 顺着青草的呼吸

吹过了几许韶华

吹过了关山万里

(用九十公里的速度能追得上吗)

只为在这转角处与我相遇使我屏息

呼唤着风沙的来处我的故乡

遂在疾驰的车中泪满衣裳

出塞曲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

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

谁说出塞子歌的调子都太悲凉

如果你不爱听

那是因为歌中没有你的渴望

而我们总是要一唱再唱

想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

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

想着黄河岸啊 阴山旁

英雄骑马啊 骑马归故乡

命运

海月深深

我窒息于湛蓝的乡愁里

雏菊有一种梦中的白

而塞外

正芳草离离

我原该在山坡上牧羊

我爱的男儿骑着马来时

会看见我的红裙飘扬

飘扬 今夜扬起的是

欧洲的雾

我迷失在灰黯的巷弄里

而塞外

芳草正离离

隐痛

我不是只有 只有

对你的记忆

你要知道

还有好多好多的线索

在我心底

可是 有些我不能碰

一碰就是一次

锥心的疼痛

于是

月亮出来的时候

只好揣想你

微笑的模样

却绝不敢 绝不敢

揣想 它 如何照我

塞外家乡

长城谣

尽管城上城下争战了一部历史

尽管夺了焉支又还了焉支

多少个隘口有多少次的悲欢啊

你永远是个无情的建筑

蹲踞在荒莽的山巅

冷眼看人间恩怨

为什么唱你时总不能成声

写你不能成篇

而一提起你便有烈火焚起

火中有你万里的躯体

有你千年的面容

有你的云 你的树 你的风

敕勒川 阴山下

今宵月色应如水

而黄河今夜仍然要从你身旁流过

流进我不眠的梦中

乡愁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

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

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

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

离别后

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

永不老去

狂风沙

风沙的来处有一个名字

父亲说儿啊那就是你的故乡

长城外草原千里万里

母亲说儿啊名字只有一个记忆

风沙起时 乡心就起

风水落时 乡心却无处停息

寻觅的云啊流浪的鹰

我的挥手不只是为了呼唤

请让我与你们为侣 划遍长空

飞向那历历的关山

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竟是故乡

所有的知识只有一个名字

在灰暗的城市里我找不到方向

父亲啊母亲

那名字是我心中的刺

新泉

凝神静听

那钟声正穿过深暗丛林

穿过泥泞的昨夜 穿过

我们亲手将它植满荆棘的岁月

仿佛 是生命里

最沉静的时刻 有所领悟

有所盼望 在揭晓之前

正聚集成一种新鲜的形象

那么 请原谅我不想去注意

阴影里你的悲伤和迟疑

即或是你终于流下了泪

我也要 把它看做是

雪融之后从高山上流下的泉水

盐漂湖草

总是在寻找归属的位置

虽然

漂浮一直是我的名字

我依然渴望

一点点的牵连

一点点的默许

一块可以彼此靠近的土地

让我生

让我死 同时

在这之间

在迎风的岩礁上

让我用爱来繁殖

玛瑙湖

没有理由 除非是

为了引诱你回头

才以这最后的荒旱枯竭的结局

向你显露出 那一直深藏在

我胸怀间的美丽的记忆

当温柔与壮烈同是一个女子的性格

从此 就别无抉择

这是湖泊最后的愿望

是我整个一生的孤注一掷

请尽情捡拾吧

现在也不能说是太迟 毕竟

你终于知道了我的心事

——蒙古高原上一处人迹罕至的湖泊"琪格诺尔"近

日突然干涸,才发现湖底铺满了玛瑙宝石。

海鸥

刚刚出发的白鸟

在明净的天色中划出弧线

激动的心啊 并不能知道

前路上的风暴

并不能躲避 阴云密布

那些急急向着命运逼近的

十面埋伏

执笔有时只是一种清凉的欲望

无关悔恨 更无关悲伤

我只是想再次行过幽径 静静探视

那在极远极暗的林间轻啄着伤口的

当山空月明 当一切都已澄净

美丽新世界

那逐渐成形的习惯 都是墙吗

那么 那日夜累积起来的禁忌

就都是网了

我们终于得以和一切隔离

诸如忧伤喜悦以及种种有害无益的情绪

从此 在心中纵横交错的

都是光亮的轨道

河川无菌 血液也一样

即使你终于出现 也无从改变

在等待中消失了的那些

已经不能再描绘所有的细节

在一无杂树的林间

一无杂念的午后 即使

你说出了你的名字

即使你胸怀间还留有前生的烙印

我也再无从回答 无从辨识

漂泊的湖

——罗布泊记

楼兰已毁 尽管

那里曾经有过多少难舍的爱

多少细细堆砌而成的我们

难舍的繁华

当你执意要做善变的河流

我就只能

成为那迁移无定的湖了

而我并没有忘记 每个月夜

我都在月光下记录着水文的痕迹

为的是好在千年之后

重回原处 等你

岸边

沿着岸边 我已经

留下了许多线索

让你 慢慢寻觅

生命本来就是

渐行渐远的涟漪到了最后

也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盼望

总想着 也许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微笑着各自走过 然后

在清晨沾满了露水的草原上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