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本书收入《世界文库》:“前言”简短,未涉及所出版本。兹扼要说明于书后。
蒲松龄《聊斋志异》有诸多抄本和刻本。抄本在文字上虽不免有。“鲁鱼亥豕”之误,但无刻本避忌径改之弊。所以我们这个新校本,底本和校本均用抄本,只个别文字讹误参校刻本。这样或可从总体上保持原著面貌。
一九五○年冬发现半部《聊斋志异》手稿本。我们这个校本,即以一九五五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的这半部手稿,作为底本之一。(其中《鸦头》、《云萝公主》虽有残缺,仍以残文为主,用他本补全,作为底本。)其余部分,则采用其他抄本为底本。
《聊斋志异》的抄本,以历城张希杰的“铸雪斋抄本”和一九六二年在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所发现的“二十四卷抄本”最为完整。两者相较,铸雪斋抄本用作另一底本,比较合适。这个本子抄自济南朱氏。济南朱氏抄本,是根据蒲氏原稿过录的本子。钙雪斋抄本“总目”的篇次,虽不尽合该本抄文的实际次序(特别是第四卷和第九卷),们与手稿本及山东博物馆藏711 号抄本比勘,则基本一致。因此,我们这个校本,手稿本以外的篇目,决定采用铸雪斋抄本为底本。铸雪斋抄本未收或有目无文的少数篇目,则以山东博物馆藏抄本或二十四卷抄本为底本。二十四卷抄本以及新近发现的《异史》,无从断定其抄录的确切年代。而且其篇次的排列,与字稿本、铸雪斋本“总目”以及山东博物馆藏抄本的现存目录相较,也有差异。因此,尽管都是比较完整的抄本,具有重要校勘价值,但未便贸然以之作为主要底本。
新校本共收四百九十四篇。其中以手稿本为底本者二百三十六篇,以铸雪斋抄本为底本者二百四十三篇,这是全书的主体部分。余下的,以山东博物馆藏抄本为底本者六篇,以二十四卷抄本为底本着九篇。上述五抄本未收而檄见于他本着三篇,作为附录,列于卷末。
关于《聊斋志异》的卷数、卷次、篇次问题,近几年来,学术界曾提出过某些推断,但尚无定论。所以我们这个新校本仍依铸雪斋抄本“总目”所标明的卷数、卷次及篇次。铸雪斋抄本的“总目”所列篇次与手稿本砚存篇目的篇次基本一致,但是铸雪斋抄本分为十二卷,则未必符合手稿本的原定卷数。
我们曾对山东省博物馆藏711 号抄本,作过一番简略的考察,觉得此抄本卷册的厘订,可以作为原稿分为八册(卷)的参证。此抄本抄写时不避雍正和乾隆讳,仅避康熙讳。元疑它是康熙年间抄写的。第二卷录有王士禛和张历友的题辞,表明它是康熙四十六年后的抄本。这个抄本现存四册,抄本目录共收二百四十六篇,原文缺少两篇,实存二百四十五篇。这四册抄本,有两册标卷。有《聊斋自志》的一册,目录页标有“志异卷一目录”;而该册正文首页则标为“聊斋志异一卷”,与影印手稿本相同。《王者》篇开头的一册,目录前半残缺,不知是否标卷,但在所录正文的首页,则标有“聊斋志异卷二”字样。据此可以推定,这个抄本一册即为一卷,现存四册即为四卷。这四册所收目二百四十六篇,约当全书之半,全书当为八册,也即八卷。山东博物馆藏这四册抄本,其中有两册与古籍刊行社影印手稿本的第一册和第三册重复。手稿本第一册与此抄本相应的一册几乎完全相同;其中“高序”、“唐序”、“自志”以及所收篇目及篇次,两
者完全相同,仅手稿本比山东博物馆藏抄本多一篇《海大鱼》。手稿本
第三册与此抄本相应的另一册篇次也完全相同;仅手稿本多出《鸦头》、《孝
子》、《阎罗》三篇,手稿本第二、四两册,与山东博物馆抄本另外两册,所收篇目则全不相同。现存手稿本四册和山东博物馆本四册,每册的篇数,大体相当。手稿本和此抄本,这两组共八册的手抄本,重复两册,实存六册。
这六册无有重复篇目,可据以窥见《聊斋志异》六个卷册的原来面貌。这六册共收三百五十四篇。铸雪斋抄本有目四百八十八篇,减去这六册所收,尚余一百三十四篇。按照上述六册平均篇数,此一百三十四篇恰可分俩册。由此看来,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蒲箬《清故显考岁进士候选懦学训导柳泉公行述》和蒲箬等《祭父文》,有关“聊斋志异八卷”或“志异八卷”之说,是符合《聊斋志异》卷册厘订的原始情况的。这个问题值得进一步研究和论证。但是,在学术界未有定论之前,为慎重起见,我们这个新校本,暂仍按照铸本“总目”,分为十二卷。本书依据铸雪斋抄本“总目”排定卷次和篇次。以手稿本为底本的有关篇目,均分别插入该“总目”中的相应位次。
铸雪斋抄本卷内各篇实际次第,有不合于该“总目”者,也依据“总目”加以调整。“总目”未收篇目,凡见于手稿本,且可以推定其位次者,则编入相应卷次。如《牛同人》篇见于手稿本《何仙》之后、《神女》之前,故仍其位次,与《何仙》、《神女》同列于《总目》卷十。手稿本中《海大鱼》篇不见于铸雪斋抄本及其他诸本。其所写内容与《于子游》篇相同。考诸铸雪斋抄本、二十四卷抄本以及拾遗本等所录《于子游》篇,以之与《海大鱼》篇比勘,两者题材虽然相似,但文字繁简则不相同,故仍然保留《海大鱼》篇,维持手稿本原貌,井因其在《丁前溪》之后、《张老相公》之前,故将该篇列入“总目”第二卷的相应位次。《丐仙》、《人妖》二篇,不见于现存的手稿本及山东省博物馆藏抄本,其在二十四卷抄本中的篇次与在十六卷刻本中的篇次,也有很大差异,无法推定其原来位次,因而暂列于“总目”
十二卷之末。
铸雪斋抄本有目无文者凡十四篇:《鹰虎神》、《放蝶》、《男生子》、
《黄将军》、《医术》、《藏虱》,《夜明》、《夏雪》、《周克昌》、《某乙》、《钱卜巫》、《姚安》、《采薇翁》、《公孙夏》。其中《鹰虎神》见于手稿本。《放蝶》、《男生子》、《黄将军》(附则为《晋人》)、《医术》、《藏虱》、《公孙夏》六篇,用山东博物馆抄本补配,作为底本。《夜明》、《夏雪》、《周克昌》、《某乙》,《钱卜巫》、《姚安》、《采薇翁》七篇,用二十四卷抄本补配,作为底本。
铸雪斋抄本中,《连城》、《折狱附则》、《乐仲》、《龙戏珠》四篇,均缺“异史氏曰”一段。《连城》、《折狱附则》、《乐仲》三篇,用二十四卷抄本补配了“异史氏曰”。《龙戏珠》篇,用山东省博物馆藏抄本补配了“异史氏曰”。铸雪斋抄本《三朝元老》篇,无有“洪经略……”一段附则,据山尔省博物馆藏抄本补配;《盗户》篇,无有“章丘漕粮役……”一段附则,据二十四卷抄本补配。铸雪斋抄本《阿宝》篇无有“集痴类十”附则,则根据山东省博物馆藏703 号抄本,补配于正文之后;《梦狼》篇无“又邑宰杨公……”一段附则:据《异史》补配于前一附则之后。乾隆间黄炎熙选抄本卷六的《猪嘴道人》、《长牧》、《波斯人》三篇,不见于他本,且均非蒲松龄所作,故附录不收。
朱其铠附记素秋
俞慎,字谨庵,顺天旧家子[1].赴试入都,舍于郊郭,时见对户一少年,美如冠玉[2] ,心好之,渐近与语,风雅尤绝。大悦,捉臂邀至寓所,相与款宴。问其姓氏,自言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公子闻与同姓,又益亲洽,因订为昆仲[3] ;少年遂以名减字为忱[4].明日,过其家,书舍光洁;然门庭踧落[5],更无厮仆。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约十三四,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少顷,托茗献客,家中亦无婢媪。公子异之,数语遂出。由是友爱如胞。恂九无日不来寓所,或留共宿,则以弱妹无伴为辞。公子曰:“吾弟留寓千里,曾无应门之僮,兄妹纤弱,何以为生矣?计不如从我去,有斗舍可共栖止,如何?”恂九喜,约以闱后。试毕,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昼,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违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温凉,便入复室,下帘治具。少间,自出行炙[6].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顷之,搴帘出,则一青衣婢捧壶;又一媪托柈进烹鱼。公子讶曰:“此辈何来?不早从事,而烦妹子?”恂九微哂曰:“素秋又弄怪矣。”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终,婢媪撤器,公子适嗽,误堕婢衣;婢随唾而倒,碎碗流炙。视婢,则帛剪小人,仅四寸许。恂九大笑,秦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复出,奔走如故。公子大异之。
恂九曰:“此不过妹子幼时,卜紫姑之小技耳[7].”公子因问:“弟妹都已长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8] ,去留尚无定所,故此迟迟。”遂与商定行期,鬻宅,携妹与公子俱西。
既归,除舍舍之;又遣一婢为之服役。公子妻,韩侍郎之犹女也[9] ,尤怜爱紊秋,饮食共之。公子与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10],老宿不能及之[11]. 公子劝赴童试。恂九曰:“姑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故不为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12]. 恂九大为扼腕,奋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艰难若此!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故宁寂寂耳。今见大哥不能发舒,不觉中热[13],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公子喜,试期送入场[14],邑、郡、道皆第一[15]. 益与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试,并为郡、邑冠军。恂九名大噪,远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公子力劝之,乃以场后为解[16]. 无何,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颂;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榜既放,兄弟皆黜。时方对酌,公子尚强作噱[17];恂九失色,酒盏倾堕,身仆案下。
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张目谓公子曰:“吾两人情虽如胞,实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箓[18]. 衔恩无可相报,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氏抚爱,媵之可也[19]. ”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乱命也[20]!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21]!”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22]. 恂九命舁至,力疾而入[23],嘱妹曰:“我没后,即阖棺,无令一人开视。”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伤,如丧手足。然窃疑其嘱异,俟秦秋他出,启而视之,则棺中袍服如蜕[24];揭之,有蠹鱼径尺[25],僵卧其中。骇异间,素秋促人,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26],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礼缘情制[27],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请勿虑。”遂速卜古期,厚葬之。
初,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恂九不欲。既殁,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应。公子曰:“妹子年已二十矣,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对曰:“若
然,但惟兄命。然自顾无福相,不愿入侯门,寒士而可。“公子曰:”诺。“不数日,冰媒相属,卒无所可[28]. 先是,公子之妻弟韩荃来吊,得窥素秋,心爱悦之,欲购作小妻[29]. 谋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韩去,终不能释,托媒风示公子,许为买乡场关节[30]. 公子闻之,大怒诟骂,将致意者批逐出门[31],自此交往遂绝。适有故尚书之孙某用,将娶而妇忽卒,亦遣冰来。其甲第云连[32],公子之所素识,然欲一见其人,因与媒约,使甲躬谒[33]. 及期,垂帘于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马驺从,炫耀闾里;人又秀雅如处子。公子大悦,见者咸赞美之,而素秋殊不乐。公子不听,竟许之,盛备奁装[34],计费不赀,素秋固止之,但讨一老大婢,供给使而已。
公子亦不之听,卒厚赠焉。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常系念之,每月辄一归宁。来时,奁中珠绣,必携数事,付嫂收贮。嫂未知其意,亦姑从之。甲少孤,有寡母溺爱过于寻常,日近匪人[35],渐诱淫赌,家传书画鼎彝[36],皆以鬻偿戏债[37]. 而韩荃与有瓜葛,因招饮而窃探之,愿以两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韩固求之,甲意似摇,然恐公子不甘。韩曰:“我与彼至戚,此又非其支系[38],若事已成,彼亦无如何;万一有他,我身任之。
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谨庵哉!“遂盛妆两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约,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约期而去。至日,虑韩诈谖[39],夜候于途,果有舆来,启帘照验不虚,乃导去,姑置斋中。韩仆以五百金交兑俱明。甲奔入,伪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妆,草草遂出。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远[40],殊不可到。忽见二巨烛来,众窃喜其可以问途。
无何,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意必葬于蛇腹,归告主人,垂首丧气而已。
数日后,公子遣人诣妹,始知为恶人赚去,初不疑其婿之伪也。取婢归,细诘情迹[41],微窥其变。忿甚,遍愬郡邑[42]. 某甲惧,求救于韩。韩以金妾两亡,正复懊夹,斥绝不为力。甲呆憨无所复计,各处勾牒至,俱以赂嘱免行。月余,金珠服饰,典货一空。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43],邑官皆奉严令,甲知不可复匿,始出,至公堂实情尽吐。蒙宪票拘韩对质。韩惧,以情告父。父时已休致[44],怒其所为不法,执付隶。既见诸官府,言及遇蟒之变,悉谓其词枝[45];家人搒掠殆遍,甲亦屡被敲楚[46]. 幸母日鬻田产,上下营救,刑轻得不死,而韩仆已瘐毙矣[47]. 韩久困囹圄,愿助甲赂公子千金,袁求罢讼。公子不许。甲母又请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寻访;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许之。甲家綦贫,货宅办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来,乞其延缓。
逾数日,公子夜坐斋头,素秋偕一媪,蓦然忽入。公子骇问:“妹固无恙耶?”笑曰:“蟒变乃妹之小术耳。当夜窜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自言识兄,今在门外。请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48],烛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49],素以声气相善。把臂入斋,款洽臻至。倾谈既久,始知颠末[50]. 初,素秋昧爽款生门,母纳入,诘之,知为公子妹,便欲驰报。
素秋止之,因与母居。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无妇,窃属意素秋,微言之[51]. 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生亦以公子交契[52],故不肯作无媒之合,但频频侦听。知讼事已有关说[52],素秋乃告母欲归。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嘱媪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窃有心而未言也;及闻媪言,大喜,即与生面订为好。先是,素秋夜归,将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诸两家,
顿罢之[54]. 又念生家故不甚丰,道赊远[55],亲迎殊艰,因移生母来,居以恂九旧第;生亦备币帛鼓乐[56],婚嫁成礼。一日,嫂戏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爱,犹忆之否?”素秋笑,因顾婢曰:“忆之否?”嫂不解,研问之,盖三年床第,皆以婢代。每夕,以笔画其两眉,驱之去,即对烛独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术,但笑不言。
次年大比[57],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曰:“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
是科,公子中式,生落第归,隐有退志。逾年,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问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今远别,行有日矣,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惊而问之。答曰:“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
妾荏弱不堪惊恐,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数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于泣下,问:”往何所?“
即亦不言。鸡鸣早起,携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58]. 公子阴使人尾送之[59],至胶菜之界[60],尘雾幛天,既晴,已迷所往。三年后,闯寇犯顺[61],村舍为墟。韩夫人剪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余[62],遂骇走,以是得保无恙焉。
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遇一叟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能认[63]. 叟停足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异史氏曰:“管城子无食肉相[64],其来旧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宁知糊眼主司[65],固衡命不衡文耶?一击不中[66],冥然遂死,蠹鱼之痴,一何可怜!伤哉雄飞,不如雌伏[67].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缺文据铸雪斋抄本补
“注释”
[1] 旧家:犹言世家。
[2] 冠玉:装饰于帽上之玉。此用以比喻美男子。
[3] 订为昆仲:结为兄弟。
[4] 以名减字为忱:指减去原名的“士”字,单名为忱。
[5] 踧(c ù促)落:犹言冷落。
[6] 行炙:端送菜肴。
[7] 卜紫姑之小技:紫姑,详见《花姑子》注。自唐以来有祭紫姑之俗,正月十五日图其形,夜间迎之,以卜祸福。此指其剪帛为人之幻术。
[8] 即世:去世。
[9] 侍郎:明清时,中央各部的副长官。犹女:侄女。
[10]艺:制艺,指八股文。
[11]老宿:老成有名望的人。此指宿儒。
[12]下第:落榜。
[13]中热:躁急心热,指热心功名仕进。
[14]试期:此指“童子试”试期。
[15]邑、郡、道皆第一:在童试中,县试、府试、院试都获得第一。
[16]场后:此指参加乡试以后。
[17]强作噱(iué决):意谓强作笑语,表示旷达。噱,谈笑,大笑。
[18]已登鬼箓:意谓必死。鬼箓,死者名册。陶渊明《拟挽歌辞》:“昨
暮同为人,今且在鬼箓。“[19]媵之:收之为姬妾。媵,指姬妾婢女,这里作动词。
[20]乱命:病重昏迷时的遗言:谓其主张荒谬。《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生病时命其子颗曰:“必嫁是。”病重时又说:“必以为殉。”武子死后,颗将嬖妾嫁出,曰“疾病则乱,我从其治也。”
[21]人头畜鸣:意思是,外貌是人但行为像畜牲。
[22]良材:上等棺木。
[23]力疾:竭力支撑着病体。
[24]蜕(tuì退):蝉蛇之类脱下的皮。
[25]蠹鱼:蛀蚀书籍的小虫。银粉细鳞,形似鱼,故名。
[26]传布飞扬:传播声扬。
[27]礼缘情制:礼法因人情而制定。
[28]卒无所可:始终没有称心的。可、可意、中意。
[29]小妻:妾。
[30]买乡场关节:意谓代公子行贿,买通关节,使之乡试中式。乡场:乡试。
[31]致意者:转达意向的人,指媒者。批逐:掌嘴驱逐。批,批颊。
[32]甲第:旧时显贵者的宅第。云连:与云相接,形容高大众多。
[33]躬谒:亲自来见。
[34]奁(lián 连)装:犹妆奁,陪送嫁妆。
[35]匪人:行为不正的人。
[36]鼎彝:鼎和彝都是古代青铜器,这里指珍贵的古玩。
[37]戏债:赌债。
[38]支系:宗族的分支;此指同族。
[39]诈谖(xuān 宣):欺诈。
[40]逴(chu ó绰)行:远行。
[41]情迹:事情的经过。
[42]遍愬郡邑:向府、县都提出诉讼。愬,同“诉”,诉讼。
[43]宪府:旧时称御史为“宪府”。此专指朝廷委驻各行省的高级官吏衙门。如清代称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为“三大宪”。
[44]休致:官吏年老去职。清制,自陈衰老,经朝廷允许休致的,称自请休致:老不称职,谕旨今其休致的,称勒今体致。
[45]词枝:意谓胡扯乱编。《易。系辞下》:“中心疑者其辞枝。”《疏》:“枝,谓树枝也,中心于事疑惑,则其心不定,其辞分散若间枝也。”
[46]敲楚:扑责。楚,刑杖。
[47]瘐毙:病死狱中。
[48]倒屣(x ǐ喜):古人席地而坐,客人来,急于出迎,把鞋子倒穿。
形容热情欢迎。
[49]宛平:旧县名,在今北京市南部。
[50]颠末:事情的原委。
[51]微言之:婉转含蓄他说明心意。
[52]交契:交情很好。契,意气相合。
[53]关说:调解说情。
[54]罢之:指罢讼。
[55]赊远:遥远。
[56]币帛:作纳聘之礼。鼓乐:供迎亲之用。
[57]大些:明清科举制度,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叫“大比”。
[58]卫:驴的别称。
[59]尾送: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委送”。
[60]胶莱之界:胶州、莱州一带,今山东省东北部沿海地区。
[61]闯寇犯顺:指明末农民起义军李自成率众造反,反对明朝统洽。李自成称李闯王。闯寇,是作者对闯王的蔑称。犯顺,以逆犯顺,谓造反作乱。
[62]韦驮:佛教天神,居四天王三十二神将之首,佛教列为护法神。其塑像一般穿古武将服,手持金刚杵,威武高大。
[63]“猝不”以下及“异史氏曰”中个别阙字,均据铸雪斋抄本补。
[64]管城子无食肉相:意谓文墨之士没有做官的福相。黄庭坚《戏呈孔毅父》诗:“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文书。”韩愈《毛颖传》以笔拟人,称之为管城子,这里借以代指读书人。
[65]糊眼:谓眼睛昏眊,喻无辨识能力。主司:主管官员,此指科场试官。
[66]一击不中:汉张良曾使力士操铁锥,击秦始皇于博浪沙,没有击中而失败。见《史记。留侯世家》。这里借喻俞忱乡试未中。
[67]“伤哉雄飞”二句:意谓可悲的是,俞忧奋然参加乡试,被黜而死,倒不如周生落第归隐,竟可仙去。《后汉书。赵典传》:“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雄飞,喻奋发。雌伏,喻退让不争。
贾奉雉
贾奉惟,平凉人[1].才名冠一时,而试辄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风格洒然,谈言微中[2].因邀俱归,出课艺就正[3].郎读罢,不甚称许,曰:“足下文[4] ,小试取第一则有馀[5] ,闱场取榜尾则不足[6].”
贾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则难[7] ,俯而就之甚易[8] ,此何须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为标准,大率贾所鄙弃而不屑道者。闻之笑曰:“学者立言,贵乎不朽,即味列八珍,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9].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10]. ”郎曰:“不然。文章虽美,贱则弗传[11].君欲抱卷以终也则已;不然,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12],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终默然。郎起笑曰:“少年盛气哉!”遂别去。是秋入闱复落,邑邑不得志[13],颇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读之。未至终篇,昏昏欲睡,心惶惑无以自主。又三年,闱场将近,郎忽至,相见甚欢。出所拟七题,使贾作之。越日,索文而阅,不以为可,又令复作;作已,又訾之。贾戏于落卷中[14],集其茸泛滥、不可告人之句[15],连缀成文,俟其来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记,坚嘱勿忘。贾笑曰:“实相告:此言不由中,转瞬即去,便受榎楚[16],不能复忆之也。”郎坐案头,强令自诵一过;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阁群书矣[17]. ”验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场中,七题无一遗者[18]. 回思诸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然把笔终以为羞;欲少窜易[19],而颠倒苦思,竟不能复更一字。日已西坠,直录而出。郎候之已久,问:“何暮也?”贾以实告,即求拭符;视之,已漫灭矣。回忆场中文,遂如隔世[20]. 大奇之,因问:“何不自谋?”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读此等文也。”遂约明日过诸其寓。贾诺之。郎既去,贾取文稿自阅之,大非本怀,怏怏不自得,不复访郎,嗒丧而归。未几,榜发,竟中经魁[21]. 又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方惭柞间,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闷也?”曰:“仆适自念,以金盆玉碗贮狗矢[22],真无颜出见同人。
行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仆引见一人,长生可得,并千载之名,亦不足恋,况傥来之富贵乎[23]!“
贾悦,留与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谓郎曰:“吾志决矣!”不告妻子,飘然遂去。
渐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别有天地。叟坐堂上,郎使参之,呼以师。
叟曰:“来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坚,望加收齿。”叟曰:“汝既来,须将此身并置度外[24],始得。”贾唯唯听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寝处,又投以饵[25],始去,房亦精洁;但户无扉,窗无棂,内惟一几一榻。贾解屦登榻[26],月明穿射矣[27];觉微机,取饵啖之,甘而易饱。窃意郎当复来。坐久寂然,杳无声响,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28]. 忽闻有声甚厉,似猫抓痒,自牖睨之,则虎蹲橹下。乍见,甚惊;因忆师言,即复收神凝坐[29].虎似知其有人,寻入近榻,气咻咻,遍嗅足股。少顷,闻庭中嗥动,如鸡受缚,虎即趋出。又坐少时,一美人入,兰麝扑人[30],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来矣。”一言之间,口脂散馥。贾瞑然不少动。
又低声曰:“睡乎?”声音颇类其妻,心微动。又念曰:“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动矣!”初,夫妻与婢同室,狎亵惟恐
婢闻,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忽闻是语,不觉大动,开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出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贾慰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欢。既毕,夜已向晨[31],闻叟谯呵声[32],渐近庭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叟入。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出,曰:“仆望君奢[33],不免躁进;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
从此暂去,相见行有日也。“指示归途,拱手遂别。
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34],必滞途间。疾趋里余,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35],情景真似。不敢入门,于对户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贾揖之,问:“贾某蒙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欲问奇事耶?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36];遁时,其子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殁[37],两孙穷踧[38],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39]. 月前,夫人忽醒,屈指[40]百余年矣。
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余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出,始识之。双涕霪霪[41],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入孙舍。大小男妇,奔入盈侧,皆其曾、玄[42],率陋劣少文。长孙妇吴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妇,与已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贾入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曰;懊惋殊不可耐。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43]. 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颇娴闺训[44],承顺不衰。祥家给奉渐疏,或嘑尔与之[45]. 贾怒,携夫人去,设帐东里。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余,吴氏犹时馈饷,而祥父子绝迹矣。
是岁,试入邑痒[46]. 邑令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贾唤入,计曩所耗费,出金侩之,斥绝令去。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长者留守旧业;次呆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47]. 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遂连捷登进士第[48]. 又数年,以侍御出巡两浙[49],声名赫奕[50],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鲠峭[51],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贾屡疏恬退[52],未蒙俞旨[53],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六子皆无赖,贾虽摈斥不齿[54],然皆窃馀势以作威福,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
有某乙娶新妇,祥次子篡娶为妾[55]. 乙故狙诈,乡人敛金助讼,以此闻于都。当道交章攻贾[56]. 贾殊无以自剖,被收经年。样及次子皆瘐死。贾奉旨充辽阳军[57]. 时杲入泮已久,为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属杲,夫妻携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余年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58]. ”
数日抵海岸,遥见巨舟来,鼓乐殷作[59],虞候皆如天神[60]. 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身而过,押隶不敢禁[61]. 夫人急欲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水,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荡舟[62],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杏。仆识其人,盖郎生也。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63],书艺既成:吟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去更作[64],以故闱墨不及诸稿[65]. 贾生羞而遁去,
此处有仙骨焉[66]. 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67],贫贱之中人甚矣哉:[68]!“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平凉:县名,在今甘肃省东部。
[2] 谈言微中(zhòng众):《史记。滑稽列传》:“谈言微中,亦可解纷。”意谓言谈隐约委婉,但切中事理。
[3] 课艺:制艺的习作。
[4] 足下:称呼对方的敬辞。
[5] 小试:参加府、县及学政的考试称小试,也称“小考”或“小场”。
此指岁试或科试。
[6] 闱场:也称“大场”,指乡试或会试。闱,考场,乡试称“秋闱”,会试称“春闱”。榜尾,指榜上最后一名。
[7] 仰而跂之:谓仰首高攀。跂,踮起脚尖。
[8] 俯而就之:降格屈从。《之礼记。檀弓上》:“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以上两句化用其义。
[9] “学者”四句:意谓读书人为传世而立不朽之言,即使他享受高俸也不算过分。《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谓之不朽。”《疏》:“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味列八珍,指古时馈食于王的八种烹饪方法。《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二十品,珍用八物,……。”
《注》:“珍谓淳熬、淳母、炮豚、炮牂、……珍、渍、熬、肝膋也。”泰,泰侈、过分。
[10]“如此”三句:指以贾奉雉所鄙弃的文章猎取功名,纵然取得高官,也是可耻的。台阁,指宰相之类的重臣。
[11]贱则弗传:意谓当世重官位,如果政治地位低下,文章也就不能传世。
[12]物事:东西;这里指陋劣的八股文。进身:发迹:升官。
[13]邑邑:忧郁不乐。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邑”。
[14]落卷:落选的考卷。
[15](t à踏)茸泛滥:形容文词格调低下,语意浮泛。茸,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冗”。茸,犹“阘茸”,卑下。
[16]榎(jiǎ甲)楚:“榎”和“楚”都是古时学校的体罚用具。见《礼记。学记》。
[17]束阁群书:把群书束之高阁!意谓不用读书。
[18]七题:即“七艺”。乡试第一场试时文七篇,四书三题,经书四题。
[19]窜易:更改。
[20]隔世:间隔一个世代;谓时间久远。
[21]经魁:明清科举分五经取士,每科乡试及会试,于五经中各取其第一名,明代称之为五经魁首,清代称“经魁”。此指乡试经魁。
[22]以金盆玉碗贮狗矢:此喻名贵而实劣。《新五代史》卷三三《孙晟传》:孙晟依南唐李昪,“与冯延已并为昪相。晟轻延已为人,常曰:”金碗玉盆而盛狗屎,可乎?‘“
[23]傥来:不意而得。《庄子。缮性》:“物之傥来,寄也。”此谓意外得来的富贵,如过眼烟云。
[24]“须将此身”句:意谓不仅功名富贵,连自己的存在也应置于心意之外。
[25]饵:糕饼。
[26]屦(j ù具):麻鞋,草鞋。
[27]穿射:照射。
[28]指数(shǔ暑):指示点数。
[29]收神:集中意念。凝坐:端坐。
[30]兰麝:兰花与麝香,指脂粉香气。
[31]夜已向晨:《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向晨。”指天将晓。
[32]谯呵:大声斥责。谯,同“诮”,责问。
[33]望君奢:对您期望过高。奢,过分。
[34]弱步:步履孱弱,指行走缓慢。
[35]刘阮返自天台:相传东汉永平年间,剡县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樵采,遇二仙女,留住半年,及至还乡,子孙已历七世。见刘义庆《幽明录》。
[36]间捷:听到科举考中。
[37]迨殁:及至其子死去。
[38]穷踧(c ù促):贫因。踧,同“蹙”。
[39]苫(shà善)覆:用草苫盖。
[40]屈指:计算。
[41]霪(y ín 银)霪:雨落不停;形容泪流不断。
[42]曾、玄:曾孙或玄孙。此据铸雪斋抄本,原避讳作“曾、元”。
[43]调饪尤乖:饭菜做得更差。调饪,调味烹饪。乖,不合意。
[44]娴:熟悉。
[45]嘑尔与之:谓供给食饮,极不尊敬。嘑,呼,尔,你。对祖父母径呼为“你”,为大不敬。
[46]试入邑痒:考入县学为生员。
[47]共笔砚:一同学习。
[48]连捷:指乡试、会试连续考中。
[49]以侍御出巡两浙:以御史街巡察两浙地区。侍御,清代称御史为侍御。两浙,浙东和浙西。
[50]赫奕:显耀、盛大。
[51]鲠峭:耿直。
[52]屡疏恬退:屡次上疏皇帝,要求辞官。恬退,淡泊,安于退让。
[53]俞旨:皇帝许可的旨意。
[54]摈斥不齿:意谓断绝关系,不视为孙辈。摈斥,弃绝。
[55]篡娶:强娶。
[56]当道:当权的人。道,指仕路。
[57]充辽阳军:发配到辽阳充军。辽阳,古县名,清为辽阳州,在今辽宁省辽阳市南部。
[58]孽案:指人间经历。孽,佛家语。
[59]殷作:大作。
[60]虞候:指巨舟上的侍从人员。
[61]押隶:解差。
[62]篙师:船夫。
[63]陈大士:名际泰:临川人,与艾南英等以文名天下。明崇祯年间进士,年已六十八岁。
[64]更作:重作。
[65]闱墨不及诸稿:科场应试的文章不如平日的习作。
[66]仙骨:道家语,指升仙的资质。
[67]以口腹自贬:为生活所迫而贬抑自己;指贾奉雉随俗应举,违心而行。口腹,指饮食。
[68]中(zhòng种)人:害人。中,伤害。
胭脂
东昌卞氏[1] ,业牛医者[2] ,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丽。父宝爱之,欲占风于清门[3] ,而世族鄙其寒贱,不屑缔盟[4] ,以故及等未字。对户龚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谑[5] ,女闺中谈友也。一日,送至门,见一少年过,白服裙帽,丰采甚都。女意似动,秋波萦转之[6].少年俯其首趋而去。去既远,女犹凝眺[7].王窥其意,戏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无恨。”
女晕红上颊,脉脉不作一语[8].王问:“识得此郎否?”女曰:“不识。”
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妾向与同里,故识之。世间男子无其温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阕也[9].娘子如有意,当寄语使委冰焉。”女无言,王笑而去。
数日无耗,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10]. 邑邑徘徊,萦念颇苦,渐废饮食,寝疾惙顿[11]. 王氏适来省视,研诘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尔日别后,即觉忽忽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12]. ”王小语曰:“我家男子,负贩未归,尚无人致声鄂郎。芳体违和[13],非为此否?”
女赪颜良久。王戏之曰:“果为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顾忌?先令其夜来一聚,彼岂不肯可?”女叹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若渠不嫌寒贱,即遣媒来,疾当愈;若私约,则断断不可!”王颔之,遂去。王幼时与邻生宿介通,既嫁,宿侦夫他出,辄寻旧好。是夜宿适来,因述女言为笑,戏嘱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闻之窃喜,幸其有机之可乘也。将与妇谋,又恐其妒,乃假无心之词[14],问女家闺闼甚悉。次夜,逾垣入,直达女所,以指叩窗。
内问:“谁何?”答以“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从命。”宿姑诺之,苦求一握纤腕为信[15]. 女不忍过拒,力疾启扉。宿遽入,即抱求欢。女无力撑拒,仆地上,气息不续。宿急曳之。女曰:“何来恶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驯,知妾病由,当相怜恤,何遂狂暴如此!若复尔尔[16],便当鸣呼,品行亏损,两无所益!”宿恐假迹败露,不敢复强,但请后会。女以亲迎为期。宿以为远,又请。女厌纠缠,约待病愈。宿求信物[17],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出。女呼之返,曰:“身己许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18],致贻污谤。今亵物已入君手[19],料不可反。君如负心,但有一死!”
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阴揣衣袂[20],竟已乌有。急起簧灯[21],振衣冥索[22]. 诘之,不应。疑妇藏匿,妇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隐,实以情告。言已,遍烛门外,竟不可得。懊恨归寝,犹意深夜无人,遗落当犹在途也。早起寻之,亦复杳然。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无籍[23]. 尝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是夜,过其门,推之未扃,潜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耎若絮帛,拾视,则中裹女舄。伏听之,闻宿自述甚悉,喜极,抽息而出。逾数夕,越墙入女家,门户不悉,误诣翁舍。翁窥窗,见男子,察其音迹,知为女来者。
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骇,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无所逃,反身夺刀;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杀之。女稍痊,闻喧始起。共烛之,翁脑裂不能言,俄顷已绝。于墙下得绣履,媪视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实告之;但不忍胎累王氏[24],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讼于邑。邑宰拘鄂。鄂为人谨讷[25]. 年十九岁,见客羞涩如童子。被执,骇绝,上堂不知置词,惟有战慄。宰益信其情真,横加梏械[26]. 生不堪痛楚,以是诬服[27].
既解郡,敲扑如邑。生冤气填塞,每欲与女面相质;及相道,女辄垢詈,遂结舌不能自伸,由是论死。往来复讯,经数官无异词。
后委济南府复案[28]. 时吴公南岱守济南[29],一见鄂生,疑其不类杀人者,阴使人从容私问之,俾得尽其词。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筹思数日,始鞠之。先问胭脂:“订约后,有知者否?”答:“无之。”“遇鄂生时,别有人否?”亦答:“无之。”乃唤生上,温语慰之。生自言:“曾过其门,但见旧邻妇王氏与一少女出,某即趋避,过此井无一言。”吴公叱女日:“适言侧无他人,何以有邻妇也?”欲刑之。女惧曰:“虽有王氏,与彼实无关涉。”公罢质[30]命拘王氏。数日已至,又禁不与女通,立刻出审,便问王:“杀人者谁?”王对:“不知。”公诈之日:“胭脂供言,杀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隐匿?”妇呼日:“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虽有媒合之言,特戏之耳。
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细洁之,始述其前后相戏之词,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惨死,讼结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诚不忍耳。“公问王氏:”既戏后,曾语何人?“王供:”无之。“公怒曰,”夫妻在床,应无不言者,何得云无?“
王供:“丈夫久客未归。”公曰:“虽然,凡戏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更不向一人言,将谁欺?”命梏十指[31]. 妇不得已,实供:“曾与宿言。,‘公于是释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非良士!“严械之。宿自供:”赚女是真。自失履后,未敢复往,杀人实不知情。“公怒曰:”逾墙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藉:[32],遂以自承。招成报上[33],无不称吴公之神。铁案如山,宿遂延颈以待秋决矣。
然宿虽放纵无行,故东国名士[34]. 闻学使施公愚山贤能称最[35],又有怜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词控其冤枉,语言怆恻。公讨其招供,反复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请于院、司[36],移案再鞠。问宿生,“鞋遗何所?”供言,“忘之。但叩妇门时,犹在袖中。”转诘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几?”供言:“无有。”公曰:“淫乱之人岂得专私一个?”供言:“身与宿介,稚齿交合,故未能谢绝;后非无见挑者,身实未敢相从。”因使指其人以实之,供云:“同里毛大,屡挑而屡拒之矣。”公曰:“何忽贞白如此[37]?”命搒之。妇顿首出血,力辨无有,乃释之。又诘:“汝夫远出,宁无有托故而来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贷馈赠,曾一二次入小人家。”盖甲、乙皆巷中游荡子,有心于妇而未发者也。公悉籍其名[38],并拘之,既集,公赴城隍庙,使尽饮案前。便谓:“曩梦神人相告,杀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对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宕;虚者,廉得无赦[39]!”同声言无杀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40],将并加之;括发裸身[41],齐鸣冤苦。公命释之,谓曰,“既不官招,当使鬼神指之。”
使人仙毡褥悉障殿窗,令无少隙;袒诸囚背,驱入暗中,始授盆水,——命自盥讫;系诸壁下,戒令“面壁勿动,杀人者,当有神书其背”。少间,唤出验视,指毛曰:“此真杀人贼也!”盖公先使人以灰涂壁,又以烟煤濯其手:杀人者恐神来书,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临出,以手护背。而有烟色也。
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尽吐其实[42]. 判曰:“宿介:蹈盆成括杀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43]. 只缘两小无猜,遂野骛如家鸡之恋[44];为因一言有漏,致得陇兴望蜀之心[45]. 将仲子而逾园墙,便如鸟堕;冒刘郎而至洞口,竟赚门开[46]. 感帨惊龙,鼠有皮胡若此?攀花折树,士无行其谓何[47]!幸而听病燕之娇啼,犹为玉惜;怜弱柳之憔悴,未似莺狂
[48]. 而释幺风于罗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袜底,宁非无赖之尤[49]!
蝴蝶过墙,隔窗有耳;莲花瓣卸,堕地无踪[50]. 假中之假以生[51],冤外之冤谁信[52]?天降祸起,酷械至于垂亡;自作孽盈[53],断头几于不续。
彼逾墙钻隙,固有砧夫儒冠;而僵李代桃,诚难消其冤气[54]. 是宜稍宽答扑,折其已受之惨;姑降青衣[55],开其自新之路。若毛大者,刁猾无籍,市井凶徒。被邻女之投棱,淫心不死;伺狂童之人巷,贼智忽生[56]. 开户迎风,喜得履张生之迹;求浆值酒,妄思偷韩椽之香[57]. 何意魄夺自天,魂摄于鬼[58].浪乘搓木,直入广寒之宫;径泛渔舟,错认桃源之路[59]. 遂使情火息焰,欲海生波[60]. 刀横直前,投鼠无他顾之意;寇穷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61]. 越壁入人家,止期张有冠而李借[62];夺兵遗绣履,遂教鱼脱网而鸿离[63]. 风流道乃生此恶魔,温柔乡何有此鬼蜮哉[64]!即断首领,以快人心。胭脂:身犹未字,岁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自应有郎似玉:原霓裳之旧队,何愁贮屋无金[65]?而乃感关雎而念好逑,竟绕春婆之梦[66];怨摽梅而思吉士,遂离倩女之魂[67].为因一线缠萦[68],致使群魔交至。争妇女之颜色,恐失‘胭脂’;惹鸯鸟之纷飞,并托‘秋隼’[69]. 莲钩摘去,难保一瓣之香;铁限敲来,几破连城之玉[70].嵌红豆于骰子,相思骨竟作厉阶;丧乔木于斧斤,可憎才真成祸水[71]!葳蕤自守,幸白壁之无瑕;缧绁苦争,喜锦衾之可覆[72]. 嘉其入门之拒,犹浩白之情人;遂其掷果之心,亦风流之雅事[73]. 仰彼邑令[74],作尔冰人。“
案既结,遐迩传诵焉。自吴公鞠后,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靦然含涕,似有痛借之词,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恋之情,爱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75],且日登公堂,为千人所窥指,恐娶之为人姗笑,日夜萦回[76],无以自主。判牒既下,意始安帖。邑宰为之委禽,送鼓吹焉。
异史氏曰:“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77],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78],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79]. 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80],䌷被放衙[81],下情民艰,更不肯一劳方寸[82]. 至鼓动衙开,巍然坐堂上,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静之[83],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84]!”
愚山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85],余犹童子。窃见其奖进士子[86],拳拳如恐不尽。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87],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
真宣圣之护法[88],不止一代宗匠衡文无屈士已也[89]. 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尝有名士入场,作“宝藏兴”文[90],误记“水下”[91];录毕而后悟之,料无不黜之理。作词曰:“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92]!
告苍天:留点蒂儿[93],好与朋友看。“先生阅文至此而和之曰[94]:”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95]. 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渰杀[96]?“此亦凤雅之一斑[97]、怜才之一事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东昌:府名,府洽在今山东省聊城县。
[2] 牛医:洽牛病的兽医。
[3] 占凤,择婿。《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春秋时,齐国懿仲想把女儿
嫁给陈敬仲;占卦时,占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等吉语。后来因以“占凤”喻择婿。清门:指不操贱业的无官爵人家。
[4] 缔盟:指缔结婚约。
[5] 佻脱善谑:轻佻而爱开玩笑。
[6] 秋波萦转:犹言上下打量。萦,缠绕。
[7] 凝眺:注目远望。
[8] 脉脉(m ò-mò莫莫):含情不语。
[9] 妻服未阕(què却):为亡妻服丧,尚未满期。服,按丧礼规定所穿的丧服。阕,完了。丧服期满称“服阕”。
[10]宦裔:官宦人家的后代,指鄂秋隼为故孝廉之子。俯拾;俯就,指降低身份与之联姻。
[11]寝疾,卧病。惙(cbu ò绰)顿,犹言有气无力。惙,心忧气短。
[12]“延命”二句:意谓气息奄奄,朝不保夕,濒于死境。
[13]芳体:对妇女身体的敬称。违和:不舒服;称他人患病的婉词。
[14]无心之词:漫不经心的话语。
[15]为信:表示诚信。
[16]尔尔:如此。
[17]信物,作为凭信的物件。
[18]画虎成狗:《后汉书。马援传》载马援告诫兄子严、敦,“效季良(杜季良,以豪侠好义著称)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此借“画虎成狗”,喻私订终身不成,反贻人笑柄。
[19]亵物;贴身之物。此指绣履。
[20]阴揣衣袂:暗地摸摸衣袖。揣,摸索。袂、衣袖,古时衣袖肥大可以藏物。
[21]篝灯:以笼罩灯;此指点灯。
[22]振衣,抖擞衣服。
[23]游手无籍:犹言无业游民。《正字通》,“籍,户籍。”
[24]贻累王氏:给王氏留下干系。
[25]谨讷,拘谨不善言谈。讷,拙于言辞。
[26]横加械梏,滥施刑罚。
[27]诬服:蒙冤被迫服罪。诬,冤屈。
[28]复案:再次审察,犹言复审。
[29]吴公南岱:江南武进人,进士。顺治时任济南知府。见《济南府志》卷三十。
[30]罢质:停止审讯。
[31]梏十指:指拶指之刑。拶指是旧时的一种酷刑,用绳穿五根小木棍,夹犯人手指,用力收绳,作为刑罚。
[32]不任凌藉:不堪折磨。凌藉,凌虐。
[33]招成:招供既成。
[34]东国:指齐鲁地区。古代齐、鲁等国,因皆位于我国东方,故称东国。
[35]施公愚山:施闰章号愚山,安徽宜城人,诗人,请初顺治进士。康熙时举博学鸿词,官至侍读。顺治十三年曾任山东提学分事。见《济南府志》卷三十七。贤能称最:最称贤能。
[36]院、司:指部院和臬司。部院,即巡抚,一省的军政长官。臬司,也称按察使,省级最高司法官员。
[37]贞白:贞节、清白。
[38]籍其名:记录下他们的名字。籍,登记。
[39]廉得:查出。廉,查访。
[40]三木,古时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木制刑具。
[41]括发裸身,把头发束起来,把上衣剥下来:这是动刑前的准备。
[42]吐其实:吐露实情!如实招供。
[43]“蹈盆成括”二句:意谓宿介因好色而招致杀身之祸。盆成括,复姓盆成,名恬,战国时人。《孟子。尽心下》“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活!‘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躯矣。‘“此以盆成括为喻,斥责宿介无君子之德,冒名调戏妇女,招致杀身之祸。登徒,复姓。子,男子的通称。登徒子为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人物,性好色,不择美丑。
后因以“登徒子”代指好色之人。
[44]“只缘”二句:意谓只因宿介与王氏稚齿交合,所以现在仍然私通。
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两小无猜,本指幼男幼女嬉戏玩耍,天真无邪,不避嫌疑;此隐指宿介与王氏幼时苟合。晋何法盛《晋中兴书》七“庚翼书,少时与王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忿。在荆州与都下书云,‘小儿辈庆家鸡,爱野雉,皆学逸少书,须我下当北之。’”家鸡野鹜,本指自家与外人的两种不同的书法风格。
“遂野鹜如家鸡”,则借以喻指宿介把野花当作家花。把情妇当作正妻。
[45]“为因一言”二句:意谓只因王氏一句话泄漏了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思,以致引起宿介竞欲骗奸胭脂的邪念。得陇望蜀,喻贪心不足。《后汉书。岑彭传》谓东汉光武帝遣岑彭攻下陇右之后,又想进攻西蜀,在给岑彭信中有云,“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此指宿介既占有王氏,又进而想得到胭脂。
[46]“将(qiāng羌)仲子”四句:谓宿介踰墙而到卞家,并赚得胭脂“力疾启扉”。《诗。郑凤。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本意是女方拒绝男方逾墙求爱;这里反其意而用之。将,请。鸟堕,形容轻捷。刘郎,指刘晨。此用刘晨和阮肇在天台山遇见仙女的故事,喻宿介冒充鄂生追求胭脂。
[47]“感帨(shu ì税)惊尨(m6ng茫)”四句:意谓宿介至卞家干出此等勾当,真是无仪无行,不要脸皮。《诗。召南。野有死麇》:“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感,通“撼”。帨,佩中。尨,多毛的狗。这两句诗是写女方告诫前来幽会的男方,叫他不要撼动佩中,不要惊得狗叫。此云“感帨惊尨”是写其粗暴,毫无顾忌,鼠有皮,语出《诗、鄘风;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用以谴责宿介,谓其如有脸皮何能干出此等样事。攀花折树,喻凌辱妇女。《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妃。岂敢爱之,畏我父母。”士无行,谓读书人没有品行。
[48]“幸而听病燕”四句:意谓幸而宿介尚能怜惜胭脂的病情及私衷,收敛其狂暴之想。病燕、弱柳,均喻指胭脂。玉惜,犹言“惜玉”,旧时以玉比女子之美,因称爱护美女为“惜玉”。骛狂,喻过分放肆。
[49]“而释幺(y āo 夭)凤”四句:意谓宿介放过胭脂,还有点文人的善意;但他强取绣履作为订盟之信物,实在无赖之极。幺凤,鸟名,有五色彩羽,似燕而小,暮春来集桐花,因也称桐花凤。这里以之比喻少女胭脂。
罗,网。劫盟,以暴力威胁对方,与之订盟。香盟,指男女相爱之盟。
[50]“蝴蝶过墙”四句,意谓宿介逾墙劫盟的谈话被毛大窃听,而所劫的绣履又丢失不见。蝴蝶过墙:语出王驾《雨晴》诗:“蛱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原指邻家的春色对蜂蝶之引诱,此用以喻指宿介逾墙偷情。莲花卸瓣,指胭脂的绣履被宿介强夺。莲花,取义于“步步生莲花”,隐指女鞋,用南齐东昏侯令潘妃步行于贴地莲花之上的故事。
[51]假中之假以生,宿介假冒鄂生,毛大又假冒宿介,是假中之假。生,发生,指案件发生。
[52]冤外之冤:指鄂生因宿介受冤,宿介又因毛大受冤。
[53]自作孽盈,《尚书。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54]“彼逾墙”四句:意谓宿介逾墙至卞家的非礼行为,当然有失读书人的身份;而以他代毛大受死刑,诚然蒙冤太大。逾墙钻隙,《孟子。腾文公下》谓青年男女“不侍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玷,玷污。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帽子,代指读书人的身份。僵李代桃,古乐府《鸡鸣》,“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齧桃根,李树代桃殭。”后用为以此代彼或代人受过。此指宿介代毛大受刑。
[55]姑降青衣;这是对生员的一种降级惩罚。生员着蓝衫,降为“青衣”
则由蓝衫改著青衫,称为“青生”,姑且保留其生员资格。见《明史。选举志》。
[56]“被邻女”四句:意谓毛大“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邻女投梭,《晋书。谢鲲传》谓谢鲲挑逗邻女,邻女方织,以梭投之,折鲲两齿。后以“投梭”比喻妇女拒绝男子的挑诱。《诗。郑风。蹇裳》:“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狂童,男女相爱的暱称,此指宿介。
[57]“开户迎风”四句,意谓毛大巧逢宿介私会王氏,听到宿介自述与胭脂之事,因而妄想偷骗胭脂。元稹《莺莺传》谓莺莺与张生相恋,莺莺寄诗张生,有云,“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恍以”开户迎风“喻男女私会。
履张生之迹,谓毛大尾随宿介之后潜入王家。求浆值酒,《类说》三十五卷引《意林》:“袁惟正书曰:岁在申西,乞浆得酒。”意为所得超过所求,此指毛大本想挑诱王氏,恰又遇到好骗胭脂的机会。浆,汤水。偷韩掾(yuàn 怨)之香,即韩掾偷香。韩掾,指韩寿,晋朝人,曾为贾充掾吏。《晋书。贾充传》谓贾充的女儿钟情于韩寿,曾把晋武帝赐给贾充的西域奇香,偷来送给韩寿。贾充疑女儿与韩寿私通,即把她嫁给韩寿。后因以“韩寿偷香”喻男女暗中通情。这里指毛大妄想冒充情人同胭脂暗中相会。
[58]“何意魄夺”二句:意谓毛大鬼迷心窍,神识昏乱。魄夺白天,意谓上天夺其魂魄。《左传。宣公十五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
魄,灵魂,神智。
[59]“浪乘槎(chá查)木”四句:意指毛大直人卞家,误诣翁舍。浪,轻率。乘槎木,意指登天。槎木,张华《博物志。杂说下》:“旧说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广寒之宫,《洞冥记》。
“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宫。”因称月宫为“广寒宫”,这里喻指胭脂的闺房:
渔舟、桃源,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谓晋太元中,渔人泛舟误入桃花源。
此指毛大误诣卞翁之舍。
[60]“遂使情火”二句:指毛大骗奸的念头顿消,竟欲杀人自保。情火,情欲的火焰,指毛大企图污辱胭脂的恶念。欲海,佛家语,喻情欲深广如海,可使人沉溺。欲海生波,指恣意作恶。
[61]“刀横直前”四句:意谓卞翁操刀直出,毛大急无所逃、反身夺刀杀死卞翁。《汉书。贾谊传》,“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意为以物投掷老鼠:要顾忌打坏靠近老鼠的器物。此谓投鼠无他顾之意,是说卞翁横刀直追毛大,无所顾忌。寇穷,语出《孙子。行军》,指敌人势穷力竭;此指急无所逃的毛大。急兔,急忙逃脱之兔,指毛大。反噬,反咬一口;此指毛大夺刀杀翁。噬,咬。
[62]“越壁人人家”二句:指毛逾墙进入卞家,原想冒名骗奸。张有冠而李借,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张公帽赋》:“俗谚云:张公帽摄在李公头上。”这里指毛大企图冒名顶替。
[63]“夺兵遗绣履”二句,指毛大夺刀杀人,丢下绣履,自己逃脱而使鄂生、宿介等被捕。兵,兵刃。鱼脱网而鸿离,语出《诗。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鸿,鸿雁。离,同“罹”。
[64]“风流道”二句:指责毛大是男女情爱场合中的恶魔和鬼蜮。风流道,指男女风情之道。温柔乡,喻女色迷人之境,语出《飞燕外传》。
[65]“以月殿之仙人”四句,意谓胭脂美如月宫仙女,不愁觅得如意郎君。月殿之仙女,谓美如月宫仙女。郎,郎君、丈夫。似玉,谓其美似玉。
霓裳之旧队,“霓裳羽衣舞”舞队中的仙女;与“月殿之仙人”同义。霓裳,《霓裳羽衣曲》及“霓裳羽衣舞”的省称。唐玄宗改编西谅传来的乐曲为《霓裳羽衣曲》,杨贵妃善为“霓裳羽衣舞”。其音乐、舞蹈、服饰都着力描绘虚无缥缈的仙境和仙女形象。贮屋无金,犹言无金屋贮之。《汉武故事》谓汉武帝为太子时,希望得到长公主之女阿娇为妇,曾云,“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金屋,极言屋室之华丽。
[66]“而乃感关雎”二句:意谓胭脂兴起寻找配偶之念,竟然成为一场春梦;指胭脂对鄂生的爱恋落空。关雎,《诗。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诗描写了青年男女对爱情的追求;此借喻胭脂思春,怀恋鄂生。春婆之梦,宋赵令畤《侯鲭录》:“东坡老人(苏轼)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于田间。有老妇年七十,谓坡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中呼此媪为春梦婆。”此指胭脂思念落空。
[67]“怨摽(biào 缥)梅”二句:意为梅子熟透了,引起自己青春不嫁的哀怨,以致忧郁成疾;指胭脂钟情鄂生,相思成病。《诗。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这是一首女子珍惜青春、急于求偶的诗歌。摽梅,落梅,梅子熟透落地,喻女子年华已大。吉士,古时对男子的美称。《诗。召南。野有死麇》:“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离倩女之魂,见唐传奇《离魂记》。唐衡州张镒的女儿倩娘,与表兄王宙相恋。
后来张镒把倩娘另许他人。倩女抑郁成疾,竟然魂离躯体,随王宙同去四川,居五年,生二子。归宁时,魂才同病体合一。这里借喻胭脂思念鄂生,梦魂相随,以致卧病。
[68]一线缠萦:指胭脂怀春情思。一线,细微。
[69]“争妇女之颜色”四句;意谓为了争夺胭脂,宿介、毛大都冒充鄂
生。颜色,容貌。“恐失胭脂”,双关语。胭脂一名燕支,地在匈奴,产胭脂草。《西河故事》:“祁连、燕支二山在张掖、酒泉界上,匈奴失二山,乃歌日。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恐失胭脂”即从此句演化而来。“并托秋隼”,此亦双关语,明指猛禽兔鹘,隐指宿介、毛大皆冒充鄂生秋隼。
[70]“莲钩摘去”四句:意谓宿介强取绣履,未能保住而丢失!毛大闯入闺门,几乎破坏少女的贞操。一瓣之香:本指一柱香,焚香敬礼的意思。
这里的“一瓣”,语意双关,实指“莲花卸瓣”之瓣,即一只绣鞋。铁限,铁门限。唐李绰《尚书故事》:唐,智永禅师为王羲之的后人,积年学书,一时推重,人来求书者如市,所居之户限为之穿穴,乃用铁叶裹之,人谓之铁门限。此借喻胭脂闺门屡遭骚扰,门限为穿。敲,叩门。连城之王,价值连城的美玉。古时妇女坚守贞操,称“守身如玉”,故以连城玉喻贞操。
[71]“嵌红豆”四句:均为指责胭脂之词。意谓胭脂怀春之思,竟然成为致祸的根源,以致卞翁丧生。红豆,相思树所结之子,子大如豌豆,微扁,色鲜红,或半红半黑。古时以红豆象征相思,称为“相思子”。骰,俗称“色子”,旧时赌具的一种,用兽骨作成,正方形小立体,六面分刻一至六点,投掷为戏。温庭筠《南歌子》:“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未知?”这里借此诗意比喻胭脂对鄂生的刻骨相思。厉阶:祸端;祸患的来由。乔木,喻指卞翁。乔木高大向上:象征父亲的尊严;古时以之喻父,见《尚书大传。梓材》。可憎才,爱极的反语,对情人的暱称。《西厢记》四本一折,张生怨莺莺:“则为这可惜才熬得心肠耐。”这里指胭脂。祸水,旧时对惑人败事的女子的贬称。
[72]“葳蕤(w ēi 威—ruí)自守”四句,谓胭脂在群魔交至之时能够严正自守,保持了自己的清白;在囚禁于官府之时能够争辩伸冤,勉可折赎自己的过错。成葳蕤,《本草纲目》十二:“此草根多须,如冠缨下垂之緌,而有威仪,故以名之。”此用“威仪”义。缧绁,拘系犯人的绳子,引申为囚禁。锦衾之可覆,义同宋元以来俗语“一床锦被遮盖”‘,意为“遮丑”。
[73]“嘉其入门之拒”四句:谓胭脂爱慕鄂生,但持之以礼,拒绝苟合,应该遂其纯洁的心愿,成全一件风流美事。掷果之心,指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愿。掷果,晋潘岳貌美,洛阳妇女见到他,向他投掷果子,以表示爱慕。见《晋书。潘岳传》。后因以“掷果”形容美男子为妇女所爱慕。入门,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人门”。
[74]仰:公文中上级命令下级的惯用套语,期望、责成的意思。
[75]微:卑微。
[76]萦回,盘绕:形容反复考虑。
[77]间(jiàn ):间隙,破绽。
[78]哲人:贤明而有智慧的人。
[79]良工之用心苦矣:优秀技艺家是煞费苦心的。喻哲人断案细心苦思。
[80]棋局消日:以下棋消磨光阴,而荒废政事。《唐诗纪事》卷五十六:唐宣宗时今狐绚荐李远为杭州刺史,宣宗说,“我闻远诗云;‘长日惟消一局棋’,岂可以临郡哉?”谓耽心李远弈棋废政。
[81]䌷被放衙:谓好逸贪睡废政。䌷,同“绸”。放衙,官吏退衙、散值。《倦游录》,宋文彦博为榆次县令,题诗于新衙鼓上云:“置向谯楼一任挝,挝多挝少不知他,如今幸有黄䌷被,努出头来听放衙。”
[82]方寸:指心。
[83]“彼哓哓(xiāo-xiāo 消消)者”句:对争辩者竟以刑罚恫吓,不准他们说话。哓哓,争辩声。静之,使之肃静。
[84]覆盆:覆置的盆,喻不见天日,沉冤莫白。语出《抱朴子。辨问》。
[85]见知:被赏识。
[86]奖进:奖励提拔。
[87]呵护:呵禁作成者,护持受冤音。
[88]宜圣之护法,孔子的护法者,即保护儒教的人。宣圣,指孔子,唐时曾追溢孔子为文宣王。护法,佛家语,保护佛法的人。
[89]宗匠,指学术上有重大成就、为众所推崇的人物。
[90]“宝藏(z àng葬)兴”:此为考场试题。《礼记。中庸》:“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
[91]误记“水下”:误记是水下的宝藏;指与《中庸》所说的山间宝藏不合。
[92]“山头盖起水晶殿”四句:这几句都是说,错误地把山间当作水下,因而出了笑话。水晶殿,本是海中的龙宫,怎能盖在山上。珊瑚、珍珠都生长在海里,怎能长在山峰和树颠?撑船汉如在山间行舟,势必跌死崖[93]留点蒂儿,意谓留点面子。蒂,花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
[94]和(h è贺):应和。这是指作词应答。
[95]樵夫漫说渔翁话:山上砍柴的人空白说些水中打渔的人的话;指文
不对题。漫,空自。
[96]那曾见,会水渰杀:意谓真正能文者,不会被黜;暗示将留点面子。
渰,通“淹”。
[97]一斑:《世说新语。方正》,“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后来用“一斑”比喻事物的一点或一小部分。
阿纤
奚山者,高密人[1].贸贩为业,往往客蒙沂之间[2].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处,而夜已深,遍叩肆门,无有应者,徘徊底下[3].忽二扉豁开,一叟出,便纳客入。山喜从之。絷蹇登堂[4] ,堂上迄无几榻。叟曰:“我怜客无归,故相容纳。我实非卖食沽饮者。家中无多手指[5] ,惟有老荆弱女,眠熟矣。虽有宿肴[6] ,苦少烹鬵[7] ,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顷,以足床来置地上[8] ,促客坐;又携一短足几至。拔来报往[9] ,蹀躞甚劳。
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暂息。少间,一女郎出行酒,叟顾日:“我家阿纤兴矣[10]. ”视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风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窃属意焉。
因问叟清贯尊阀[11],答云:“士虚,姓古。子孙皆夭折,剩有此女。适不忍搅其酣睡,想老荆唤起矣。”问:“婿家阿谁?”答言,“未字。”山窃喜。既而品味杂陈,似所宿具。食已,致恭而言曰[12]:“萍水之人[13],遂蒙宠惠,没齿所不敢忘。缘翁盛德,乃敢遽陈朴鲁[14]:仆有幼弟三郎,十七岁矣。读书肄业,颇不顽冥[15]. 欲求援系[16],不嫌寒贱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侨寓。倘得相托,便假一庐,移家而往,庶免悬念。”
山都应之,遂起展谢[17]. 叟殷勤安置而去,鸡既唱,叟已出,呼客盥沐。
束装已,酬以饭金。固辞曰:“客留一饭,万无受金之理;矧附为婚姻乎[18]?”
既别,客月余,乃返。去村里余,遇老媪率一女郎,冠服尽素。既近,疑似阿纤。女郎亦频转顾,因把媪袂,附耳不知何辞。媪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乎?”山唯唯。媪惨然曰:“不幸老翁压于败堵,今将上墓。家虚无人,请少待路侧,行即还也。”遂入林去,移时始来。途已昏冥,遂与僧行。道其孤弱,不觉哀啼;山亦酸恻。媪曰:“此处人情大不平善,孤嫣难以过度[19]. 阿纤既为君家妇,过此恐迟时日,不如早夜同归。”山可之。
既至家,媪挑灯供客已,谓山曰:“意君将至,储粟都已祟去;尚存二十余石,远莫致之[20]. 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门,有谈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惮劳,先以尊乘运一囊去[21],叩门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数石粟,祟作路用,烦驱蹄躈一致之也[22]. ”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户,一硕腹男子出,告以故,倾囊先归。俄有两夫以五骡至。媪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为操量执概[23],母放女收[24],顷刻盈装,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尽。既而以金授媪。媪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东。行二十里,天始曙。
至一市。市头赁骑,谈仆乃返。既归,山以情告父母。相见甚喜,即以别第馆媪,卜吉为三郎完婚。媪治奁装甚备。阿纤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暑[25]. 以是上下悉怜悦之。嘱三郎曰:“寄语大伯:再过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
一日,山宿古之旧邻,偶及曩年无归,投宿翁媪之事。主人曰:“客误矣。东邻为阿伯别第,三年前,居者辄睹怪异,故空废甚久,有何翁媪相留?”
山甚讶之,而未深信[26]. 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无敢入者。一日,第后墙倾,伯往视之,则石压巨鼠如猫,尾在外犹摇。急归,呼众共往,则已渺矣。群疑是物为妖。后十余日,复入视[27],寂无形声;又年余,始有居人。”山益奇之。归家私语,窃疑新妇非人,阴为三郎虑;而三郎笃爱如常。久之,家人纷相猜议,女微察之,夜中语三郎曰:“妾从君数载,未尝少失妇德;今置之不以人齿[28],请赐离婚书,听君自择良偶。”因泣下。
三郎曰:“区区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门,家日益丰,咸以福泽归卿[29],
乌得有异言?“女曰:”君无二心,妾岂不知;但众口纷纭,恐不免秋扇之捐[30]. “三郎再四慰解,乃已。山终不释,日求善扑之猫,以觇其意。女虽不惧,然蹙蹙不快。一夕,谓媪小恙,辞三郎省侍之[31]. 天明,三郎往讯,则室内已空。骇极,使人于四途踪迹之,并无消息。中心营营,寝食都废。而父兄皆以为幸,交慰藉之,将为续婚;而三郎殊不怿[32]. 俟之年余,音问已绝。父兄辄相诮责,不得已,以重金买妾;然思阿纤不衰。
又数年,奚家日渐贫,由是成忆阿纤。有叔弟岚,以故至胶[33],迂道宿表戚陆生家。夜闻邻哭甚哀,未追请也。既返,复闻之,因问主人。答云:“数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于此。于是月前,姥死,女独处,无一线之亲,是以哀耳。”问:“何姓?”曰:“姓古。尝闭户不与里社通[34],故未悉其家世。”岚惊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有人挥涕出,隔靡应曰:“客何人?我家故无男子。”岚隙窥而遥审之,果嫂,便曰:“嫂启关,我是叔家阿遂。”女闻之,拔关纳入,诉其孤苦,意凄怆悲怀。岚曰:“三兄忆念颇苦,夫妻即有乖迕[35],何遂远遁至此?”即欲赁舆同归。女怆然曰:“我以人不齿数故,遂与母偕隐;今又返而依人,谁不加白眼[36]?如欲复还,当与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药求死耳[37]!”岚既归,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驰去。夫妻相见,各有涕洟。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谢监生,窥女美,阴欲图致为妾,数年不取其直,频风示媪,媪绝之。媪死,窃幸可谋,而三郎忽至。通计房租以留难之。三郎家故不幸,闻金多。颇有忧色。女曰:“不妨。”
引三郎视仓储,约粟三十余石,偿租有余。三郎喜,以告谢,谢不受粟。故索金。女叹曰:“此皆妾身之恶幛也[38]!”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将讼于邑。陆氏止之,为散粟于里党,敛资偿谢,以车送两人归。三郎实告父母,与兄析居。阿纤出私金,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39],共奇之。年余验视,则仓中盈矣。不数年,家中大富;而山苦贫。女移翁姑自养之;辄以金粟周兄,狃以为常[40]. 三郎喜曰:“卿可云不念旧恶矣。”女曰:“彼自爱弟耳。且非渠,妾何缘识三郎哉?”后亦无甚怪异。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高密:县名,在今山东省。
[2] 客,客居。蒙沂:指蒙阴、沂水,均县名,在山东省中南部山区。
[3] 底下:屋檐下。庑,堂周的廊檐。
[4] 絷蹇,拴驴。蹇,蹇卫,驽钝的驴子。
[5] 手指:借计人口。
[6] 宿肴:存馀的菜肴。
[7] 烹鬵(x ín ):烹煮器具。鬵,大釜,炊器。
[8] 足床,矮凳。
[9] 拔来报(f ù赴)住:一趟一趟地跑来跑去。《礼记。少仪》:“毋拔来,毋报往。”注:“报,读为赴疾之赴。拔、报,皆疾也。”
[10]兴:起,起床。
[11]清贯尊阀,籍贯和门第。清、尊,都是敬辞。
[12]致恭:致敬;道谢。
[13]萍水之人,偶然相逢的人。萍水,如浮萍随水,飘泊无定。
[14]朴鲁:诚朴鲁钝。指真实朴直的心意。
[15]顽冥:愚笨。
[16]援系:攀附求亲。
[17]展谢:申谢。
[18]矧(shěn 审):何况。
[19]孤孀:孤儿寡妇。孀,寡妇。过度:度日。
[20]致:运送。
[21]尊乘,您的坐骑。乘,这里指奚山所乘的驴子。
[22]蹄躈:牲口。见《促织》注。
[23]操量执概:用斗斛量粟。量,指斗、斛之类的量具。概,量粟时刮平斗斛溢粟的用具。
[24]母放女收:母亲往里装,女儿用容器接。
[25]无停晷(guǐ轨):没有停止的时刻。晷,时间。
[26]信: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言”。
[27]入视: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入试”。
[28]置之下以人齿:把我置于非人地位。齿,并列。
[29]福泽:犹言幸福。归卿:归功于您。
[30]秋扇之捐,秋凉之后,扇子即弃置不用;比喻妇女年老色衰而被遗弃。班捷妤《怨歌行》以纨扇自喻,有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31]省(x ǐng醒)侍:探望,侍候。
[32]怿(y ì易):喜悦。
[33]胶:胶州,在山东省东部。
[34]里社;乡邻。通,交往。
[35]乖迕:不和睦。
[36]白眼:目不正视,露出眼白!表示鄙夷或厌恶。
[37]乳药:服毒药。
[38]恶幛:佛教名词,指造成的恶果。幛,同“障”。
[39]儋(d àn )石,也作“担石”,形容少量米粟。
[40]狃(niǔ纽)以为常:习以为常。狃,习。[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瑞云
瑞云,杭之名妓[1] ,色艺无双[2].年十四岁,其母蔡媪,将使出应客。
瑞云告曰:“此奴终身发轫之始[3] ,不可草草。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
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遂日见客。客求见者必以贽[4] :贽厚者,接以弈,酬以画;薄者,留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贵介[5] ,日接于门。
徐杭贺生[6] ,才名夙著,而家仅中赀。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7] ,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畯在意[8] ;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9].”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鬓来白“客至”[10],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词,梦魂萦扰。过一二日,情不自己,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谓:“能图一宵之聚否?”
生曰:“穷踧之士[11],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12],已竭绵薄。得近芳容,意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邑邑,思欲罄家以博一欢[13],而更尽而别,此情复何可耐?筹思及此,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瑞云择婿数月,更不得一当,媪颇恚,将强夺之,而未发也。一日,有秀才投贽,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过数日,墨痕渐阔;年余,连颧彻準矣[14].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15]. 媪斥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16],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17],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起首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便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
贺货田倾装[18],买之而归,入门,牵衣揽涕[19],不敢以伉俪自居,愿备妾腾,以俟来者[20]. 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共姗笑之,而生情益笃。
居年余,偶至苏,有和生与同主人[21],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以适人对,又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22]. ”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价几何许?”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干勾栏中买佳丽哉!”又问:“其人果能如君?”
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23],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24],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耳[25]. ”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但须其人一诚求耳[26]. ”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27]. 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与同返,既至,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28]. ”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29],曰:“濯之当愈。
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靧之[30],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得,意者其仙欤?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杭:指浙江杭州。
[2] 色艺:容貌和才艺。
[3] 发轫(r èn 刃):喻事情的开端;这里指妓女初次应客。轫,止住车轮转动的闸木;车启行时须先去轫,称“发轫”。
[4] 贽(zhì志):见面的赠礼。
[5] 贵介:尊贵;指贵家子弟。
[6] 馀杭:旧县名,明清时属杭州府。
[7] 鸳梦:喻男女欢合。鸳,鸳鸯,雌雄偶居不离,古称“匹鸟”。
[8] 寒畯:贫穷的读书人。《正字通》:“鄙好人曰寒畯,唐郑光禄熏举引寒畯,士类多之。俗读寒酸,误。”
[9] “何事术浆者”四句:此诗化用裴铏《传奇》裴航与云英的爱情故事,见《辛十四娘》“千金觅玉杵”一诗注。此诗前二句,以裴航在蓝桥驿会见云英,比喻贺生求见瑞云;后二句以裴航寻觅玉杵为聘,示意贺生备资与瑞云欢聚。叩晓关,清晨叩门。端,端的、确实。
[10]客至:据铸雪斋抄本,原无“至”。
[11]穷踧(c ù促):穷困。踧,通“蹙”。
[12]一丝之贽:微薄之礼。丝,重量的微小单位。
[13]罄家:拿出全部家产。博:取得。
[14]连颧(quán拳)彻準(zhǔn准):谓墨痕漫延至左右颧骨及上下鼻
梁。颧,颧骨。準,鼻梁。
[15]车马之迹:指来访的贵客。
[16]荏(r ěn )弱:柔弱,怯懦。
[17]过之:探望她。过,访。
[18]货田倾装,变卖田地,竭尽所有。倾装,犹言倾囊。
[19]揽涕:挥泪。
[20]“愿备妾腾”二句:谓自惭形秽,只愿权充姬妾,等待贺生另娶正妻。
[21]与同主人:和他同住一处。主人,指旅居的房东。
[22]率(shu ài 帅)与仆等:与我略同。率,大致。等,相等。
[23]不偶:不遇。
[24]晦其光而保其璞,谓遮掩其光采,保护其纯真。晦,使其晦暗。光,指玉石的光泽。璞,未雕琢的玉石,比喻天真、本色。
[25]鉴:鉴别,鉴赏。
[26]一诚求,言诚求一次就可以了。
[27]妍媸:美丑。易念:改变心意。
[28]治具者:准备酒食之人;指瑞云。
[29]戟指而书之:指书写符箓,施行法术。戟指,屈指如戟形,施法术时所作的手势。
[30]靧(huì绘):洗脸。
仇大娘
仇仲,晋人,忘其郡邑。值大乱,为寇俘去。二子福、禄俱幼;继室邵氏[1],抚双孤[2],遗业幸能温饱[3].而岁屡祲[4] ,豪强者复凌藉之[5] ,遂至食息不保[6].仲叔尚廉利其嫁,屡劝驾[7] ,而邵氏矢志不摇。廉阴券于大姓[8] ,欲强夺之;关说已成,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狯[9] ,与仲家积不相能[10],事事思中伤之。因邵寡,伪造浮言以相败辱。大姓闻之,恶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阴谋与外之飞语[11],邵渐闻之,冤结胸怀,朝夕陨涕[12],四体渐以不仁[13],委身床榻[14]. 福甫十六岁,因缝纫无人,遂急为毕烟。妇,姜秀才屺瞻之女,颇称贤能,百事赖以经纪。由此用渐裕,仍使禄从师读。
魏忌嫉之,而阳与善,频招福饮,福倚为腹心交。魏乘间告曰:“尊堂病废,不能理家人生产;弟坐食,一无所操作。贤夫妇何为作马牛哉!且弟买妇,将大耗金钱。为君计,不如早析[15],则贫在弟而富在君也。”福归,谋诸妇;妇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渐渍[16],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诟骂之。福益恚,辄视金粟为他人之物而委弃之。魏乘机诱博赌,仓栗渐空,妇知而未敢言,既至粮绝,被母骇问,始以实告。母愤怒,而无如何,遂析之。幸姜女贤,旦夕为母执炊[17],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无顾忌,大肆淫赌[18]. 数月间,田屋悉偿戏债,而母与妻皆不及知。福资既罄,无所为计,因券妻贷资,苦无受者,邑人赵阎罗,原漏网之巨盗,武断一乡[19],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资。福持去,数日复空。意踟蹰[20],将背券盟。
赵横目相加[21]. 福惧,赚妻付之。魏闻窃喜,急奔告姜,实将倾败仇也。
姜怒,讼兴。福惧甚,亡去。姜女至赵家,始知为婿所卖,大哭,但欲觅死。
赵初慰谕之,不听;既而威逼之,益骂;大怒,鞭挞之,终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赵急以帛束其项,犹冀从容而挫折焉[22].明日,拘牒已至,赵行行不置意[23]. 官验女伤重,命笞之,隶相顾无敢用刑。官久闻其横暴,至此益信,大怒,唤家人出,立毙之,姜遂舁女归。
自姜之讼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状[24],一号几绝,冥然大渐[25]. 禄时年十五,茕茕无以良主[26]. 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27],嫁于远郡,性刚猛,每归宁,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仲以是怒恶之;又因道远,遂数载已不一存问[28]. 邵氏垂危,魏欲招之来而启其争。适有贸贩者,与大娘同里,便托寄语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图[29]. 数日,大娘果与少子至。入门,见幼弟侍病母,景象惨澹,不觉怆恻。因问弟福,禄备告之。
大娘闻之,忿气塞吭[30],曰:“家无成人,遂任人蹂躏至此!吾家田产,诸贼何得赚去!”因入厨下,爇火炊糜[31],先供母,而后呼弟及子啖之。
啖已,忿出,诣邑投状,讼诸博徒。众惧,敛金赂大娘。大娘受其余,而仍讼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责,田产殊置不问。大娘愤不已,率子赴郡。
郡守最恶博者。大娘力陈孤苦,及诸恶局骗之状[32],情词慷慨。守为之动,判令知县追田给主;仍惩仇福,以儆不肖。既归,邑宰奉令敲比[33],于是故产尽反。大娘时已久寡,乃遣少子归,且嘱从兄务业,勿得复来。大娘由此止母家,养母教弟,内外有条。母大慰,病渐瘥,家务悉委大娘。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34],罔不屈服。居年余,田产日增,时市药饵珍肴,馈遗姜女,又见禄渐长成,频嘱媒为之觅姻。魏告人曰:“仇
家产业,悉属大娘,恐将来不可复返矣。“人咸信之,故无肯与论婚者。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园,为晋第一。园中名花夹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误入之,值公子私宴,怒执为盗,杖几死。会清明,禄自塾中归,魏引与邀游,遂至园所。魏故与园丁有旧[35],放令人,周历亭榭[36]. 俄至一处,溪水汹涌,有画桥朱栏,通一漆门;遥望门内,繁花如锦,盖即公子内斋也。魏绐之曰[37]:“君请先人,我适欲私焉[38]. ”禄信之,寻桥入户,至一院落,闻女子笑声。方停步间,一婢出,窥见之,旋踵即返。禄始骇奔。
无何,公子出,叱家人绾索逐之[39]. 禄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为笑,命诸仆引出。见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享,诘其姓氏。蔼容温语[40],意甚亲昵。俄趋入内;旋出,笑握禄手,过桥,渐达曩所[41]. 禄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强曳入之,见花篱内隐隐有美人窥伺。既坐,则群婢行酒。禄辞曰:“童子无知,误践闺闼,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求释令早归,受恩匪浅。”公子不听。俄顷,肴炙纷纭。禄又起,辞以醉饱。
公子捺坐,笑曰:“仆有一乐拍名,若能对之,即放君行。”禄唯唯请教。
公子云:“拍名‘浑不似’[42]. ”禄默思良久,对曰:“银成‘没奈何’[43]. ”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44]!”禄殊不解。盖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书,日择良偶。夜梦一人知之曰:“石崇,汝婿也。”问:“何在?”
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为异。禄适符梦兆,故邀入内舍,使夫人女辈共觇之也。公子闻对而喜,乃日:“拍名乃小女所拟,屡思而无其偶,今得属对[45],亦有天缘。仆欲以息女奉箕帚[46];寒舍不乏第宅,更无烦亲迎耳。”禄惶然逊谢,且以母病不能入赘为辞[47]. 公子姑令归谋,遂遣圉人负湿衣,送之以马。既归告母,母惊为不祥。于是始知魏氏险;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远绝而已。逾数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终不敢应。大娘应之,即倩双媒纳采焉[48]. 未几,禄赘人公子家。年余游泮,才名籍甚[49]. 妻弟长成,敬少弛;禄怒,携妇而归,母已杖而能行。频岁赖大娘经纪,第宅颇完好。新妇既归,仆从如云,宛然有大家风焉。
魏又见绝,嫉妒益深,恨无暇之可蹈[50],乃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资[51]. 国初立法最严[52],禄依令徒口外[53]. 范公子上下贿托,仅以蕙娘免行;田产尽没入官。幸大娘执析产书,锐身告理[54],新增良沃如千顷[55],悉挂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禄自分不返,遂书离婚字付岳家[56],伶仃自去。
行数日,至都北,饭于旅肆。有丐子怔户外[ 57] ,貌绝类兄;近致讯诘,果兄。禄因自述,兄弟悲惨。禄解复衣,分数金,嘱今归。福泣受而别。禄至关外,寄将军帐下为奴。因禄文弱,俾主支籍[58],与诸仆同栖止。仆辈研问家世,禄悉告之。内一人惊曰:“是吾儿也!”盖仇仲初为寇家牧马,后寇投诚,卖仲旗下,时从主屯关外。向禄缅述,始知真为父子,抱头悲哀,一室为之酸辛。已而愤曰:“何物逃东[59],遂诈吾儿!”因泣告将军。将军即命禄摄书记[60];函致亲王,付仲诣都。仲伺车驾出[61],先投冤状[62]. 亲王为之婉转[63],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赎业归仇。仲返,父子各喜。禄细问家口,为赎身计。乃知仲入旗下,两易配而无所出,时方鳏也[64]. 禄遂治任返。
初,福别弟归,蒲伏自投[65]. 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问之:“汝愿受扑责,便可姑留;不然,汝田产既尽,亦无汝啖饭之所,请仍去。”福涕泣伏地,愿受答。大娘投杖曰:“卖妇之人,亦不足惩。但宿案未消[66],再犯首官可耳[67].”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骂曰:“我是仇家何人,而相告耶!”
大娘频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惭愧不敢出气。居半年,大娘虽给奉周备,而役同厮养[68]. 福操作无怨词,托以金钱辄不苟[69]. 大娘察其无他,乃白母,求姜女复归。母意其不可复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岂肯自罹[70]?要不能不有此忿耳。”率弟躬往负荆[71]. 岳父母消让良切[72],大娘叱使长跪,然后请见姜女。请之再四,坚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骂,福惭汗无以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请问归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岂复敢有异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卖也!且恩义已绝,更何颜与黑心无赖子共生活哉?请别营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较胜披削足矣[73]. ”大娘代白其悔,为翌日之约而别。次朝,以乘舆取归,母逆于门而跪拜之[74]. 女伏地大哭。大娘劝止,置酒为欢,命福坐案侧,乃执爵而言曰:“我苦争者,非自利也,今弟悔过,贞妇复还,请以簿籍交纳[75];我以一身来,仍以一身去耳。”夫妇皆兴席改容[76],罗拜哀泣,大娘乃止。
居无何,昭雪之命下,不数日,田宅悉还故主。魏大骇,不知其自,恨无术可以复施。适西邻有回禄之变[77],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编菅爇禄第[78],风又暴作,延烧几尽;止余福居两三屋,举家依聚其中。未几,禄至,相见悲喜。初,范公子得离书,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诸地。父从其志,不复强。禄归,闻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灾,欲留之;禄不可,遂辞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败堵。福负锸营筑,掘见窖镪,夜与弟共发之,石池盈丈,满中皆不动尊也。由是鸠工大作,楼舍群起,壮丽拟于世胄[80]. 禄感将军义,备千金往赎父。福请行,因遣健仆辅之队去。禄乃迎意娘归。
未几,父兄同归,一门欢腾,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视,恐人议其私也,父既归,坚辞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问大娘:“异母兄弟,何遂关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兽如此耳,岂以人而效之?”福禄闻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与己等。
魏自计十余年,祸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欢之,因以贸仲阶进[81],备物而往。福欲却之;仲不忍拂,受鸡酒焉。鸡以布缕缚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栖积薪,僮婢见之而未顾也。俄而薪焚灾舍[82],一家惶骇。幸手指众多,一时扑灭,而厨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谓其物不祥。
后值父寿,魏复馈牵羊[83]. 却之不得,系羊庭树。夜有僮被仆殴,忿趋树下,解羊索自经死。兄弟叹曰:“其福之不如其祸之也!”自是魏虽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缕,宁厚酬之而已。后魏老,贫而作丐,仇每周以布栗而德报之。
异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机诈者无谓甚矣。顾受其爱敬,而反以得祸,不更奇哉?此可知盗泉之水[84],一掬亦污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继窒:续娶的妻子。
[2] 孤:无父叫“孤”。
[3] 遗业:犹遗产。
[4] 岁:农业收成。浸(j ìn 近):受灾。
[5] 凌藉:侵凌,欺压。
[6] 食息不保:谓吃饭无有保障。食息,犹言吃饭、生活。每顿饭必有间隔;一食一间曰“食息”。
[7] 劝驾:犹言敦促。《汉书。高帝纪》谓朝廷招纳贤士,责成郡守亲自往劝,并驾车送至京城。后因称促请别人起行或做某事为“劝驾”。
[8] 阴券:暗地里立下契约。指署约强嫁。
[9] 夙:平素,一向。狡狯:狡诈奸猾。
[10]积不相能:长期不和睦。不相能,不相容。
[11]飞语:传扬的诽谤。
[12]陨涕:落泪。
[13]四体:四肢。不仁:麻痹,指患痹症。
[14]委身床榻卧床不起。
[15]析:析居,分家。
[16]微言:秘密进言,谓暗中怂恿。渐渍:浸润,影响。
[17]执炊:做饭。
[18]淫赌:滥赌。
[19]武断一乡:谓以威势横行乡里。《史记。平准书》:“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索隐》:”谓乡曲豪富无官位,而以威势主断曲直,故曰武断也。“
[20]踟蹰(chíchú池除):犹豫。
[21]横卧:怒目,凶恶的样子。
[22]挫折:指挫折其意志。
[23]行行(b áng-háng):倔强的样子。《论语。先进》谓子路侍于孔子之侧,“行行如也”。孔子说:“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24]不肖:不贤。
[25]大渐:病危。
[26]茕茕(qióngqióng穷穷):孤独无依。
[27]前室:前妻。
[28]存问:慰问。存,探望。
[29]歆以家之可图:以可以图谋仇家家产暗示仇大娘。歆,引诱。
[30]吭(h áng杭):喉咙。
[31]爇火炊糜:烧火煮粥。
[32]诸恶:指诸博徒。局骗:构成圈套骗人。
[33]敲比:敲扑追比,指强令限期完成“追田给主”。比,追比,见《促织》“严限追比”注。
[34]侃侃(k ǎn-k ǎn 砍砍):理直气壮,从容而谈。
[35]有旧:有旧交。
[36]周历亭榭:周游园林。历,游历。亭榭,园林中的建筑。榭,建在高处的敞屋。
[37]给(d ài 待):欺骗。
[38]私:小便。
[39]缩(w ǎn 宛)索:拿着绳子。绾,盘结。
[40]蔼容温语:面容和蔼,言语温和。
[41]曩所:以前所到的地方,指“内斋”。
[42]拍:即上文的“乐拍”,本指乐曲,此指乐器。“浑不似”:弹拨乐器名,形似琵琶,四弦,长项,圆鼙,又名“火不思”、“和必斯”。
[43]银成“没奈何”:相传宋朝张俊家多白银,每千两铸成一个圆球,视为“没奈何”;意谓特大银块,盗贼也没法偷窃。见《夷坚支志》戊四《张拱之银》。
[44]石崇:字季伦,晋代南皮人,使客航海致富。后世多以石崇代指富豪。
[45]属对:撰成对句。
[46]息女:亲生女。奉箕帚:持箕帚洒扫;代指作妻子。奉,通“捧”。
[47]入赘:男子就婚于女家叫“入赘”。
[48]纳采:古代婚礼,男女双方同意后,男家备彩礼去女家缔结婚约。
[49]籍甚:谓声名甚盛。籍,通藉。甚,盛。
[50]无瑕之可蹈:无机可乘,指找不到陷害的借口。瑕,喻缺点、毛病。
蹈,践踏,利用。
[51]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资:诱引旗下逃人诬陷仇禄窝藏其钱财。旗下逃人,指被清乒掳去为奴而逃亡的人。旗下,编入旗籍的人。明代末年,满族统治者建立八旗制度。以旗为标志,分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合称八旗。最初八旗兼有军事、行政、生产三方面的职能,后来成为兵籍编制。编入八旗的人习称为“旗下”。逃人,指逃走的满人家奴。这些家奴,多是清兵在战争中掳掠的人丁。入关前后,清帝和八旗贵族、官员,掳掠上百万汉民,通令充当家奴,耕田放牧,从征厮杀。清政权严禁家奴逃亡,顺治年间制定详细条例,凡“逃人及窝逃之人,两邻、十家长、百家长,俱照逃人定例治罪”,见《清世祖实录》卷十五。仇禄被诬陷替逃人寄放钱财,就成了“窝逃之人”。
[52]国初:指清朝建国之初。
[53]禄依令徙口外:仇禄按照法令应流放口外充军。口外,长城以外的我国北部地区。口,指长城的关隘。清初法例规定,文武官员或有功名的人,隐匿逃人,将本人“并妻子流徒,家产入官”。见《清世祖实录》卷八十六。
[54]锐身合理,挺身而出,据理诉讼。
[55]良沃:肥沃的良田。如于:若干。
[56]字:字据。
[57]怔:惊怖懊恨的样子。《集韵》:“,忊,恨也。”
[58]主支籍:犹言管帐。支,计算。
[59]逃东:清兵来人关前称为“东师”,被其所掳为奴的人称为“东人”。
“逃东”就是“逃人”。
[60]摄书记:代理文书人员。摄,代理。书记,主管文书记录的人员。
[61]车驾:帝王所乘车,这里代指亲王。
[62]冤状:鸣冤的讼状。
[63]婉转:意指委婉说情、解脱。
[64]鳏(guān 官):老而无妻叫“鳏”。
[65]蒲伏:同“匍匐”。伏身地下。自投:认错请罪。
[66]宿案:旧案。
[67]首官:告官。首,陈述罪状叫“首”,自陈叫“自首”,告人叫“出首”。
[68]役:役使。厮养:仆人。
[69]不苟:不马虎;认真对待。
[70]“楚毒”句:指姜女自刺其喉,拒绝赵阎王的威逼。
[71]负荆:主动请罪。战国时,赵将廉颇与上卿蔺相如不和,屡加挫辱。
蔺相加以国事为重,屡次退让。后来廉颇知错,“肉袒负荆”,向蔺相如请罪。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负,背负。荆,荆条,用作刑杖。
[72]诮(qiào )让良切:责备甚严。
[73]披削:披缁削发,指出家为尼。佛教戒律规定,出家为僧尼,须披僧衣,剃去长发。
[74]逆于门:在家门前迎接。逆,迎。
[75]簿籍:指记录家产的账簿。
[76]兴席:离席;站起。兴,起。改容:变了脸色,表示惶恐。
[77]回禄之变:指发生火灾。回禄,传说中的火神,见《左传,昭公十八年》。
[78]编菅(jiān 兼):草荐。
[79]不动尊:指白银,意为收藏不用,如佛像端坐不动。
[80]拟于世胄:类似世家。拟,比拟、类似。世胄,犹言“世家”。
[81]阶进:作为进见的因由。
[82]灾舍:火烧房舍。
[83]馈牵羊:此既实指送羊祝寿,又暗喻服输悔过之意。《左传。宣公十二年》:“楚于围郑。……郑伯内袒牵羊以逆。”注:“肉袒牵羊,示服为臣仆。”[84]盗泉:古泉名,故址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北。《尸子》: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旧时以“盗泉之水”比喻以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东西。这里以之比喻恶人魏名所送的礼物。
曹操冢
许城外有何水汹涌[1] ,近崖深黯。盛夏时,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尸断浮出,后一人亦如之。转相惊怪。邑宰闻之,遣多人闸断上流,竭其水。
见崖下有深洞,中置转轮,轮上排利刃如霜。去轮攻入,有小碑,字皆汉篆[2].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3].破棺散骨,所殉金宝尽取之。
异史氏曰,“后贤诗云:”尽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4].‘宁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瞒也!然千馀年而朽骨不保,变诈亦复何益?
呜呼,瞒之智,正瞒之愚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许城:指许昌,即今河南省许昌市。
[2] 汉篆:汉代篆书,为当时通行的一种字体。
[3] 曹孟德:即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瞒。据《三国志。魏书》本传,死葬漳河旁“西门豹祠西原上”。设七十二疑冢之说,见陶宗仪《辍耕录。疑冢》。
[4] 后贤诗:此指宋人俞应符诗。诗云:“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须尽发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葬君尸。”见陶宗仪《辍耕录。疑冢》。
龙飞相公
安庆戴生[1] ,少薄行[2] ,无检幅[3].一日,自他醉归,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后昏眊[4] ,亦忘其死,问[5] :“向在何所?”季曰:“仆已异物[6] ,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惧,问:“冥间何作?”答云:“近在转轮王殿下司录[7].”戴曰:“人世祸福,当必知之?”季曰,“此仆职也,乌得不知[8].但过烦,非甚关切,不能尽记耳。三日前偶稽册,尚睹君名。”戴急问其何词,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狱中[9].”戴大惧,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仆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恶籍盈指[10],非大善不可复挽,穷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余不能相准[11],今已晚矣,但从此砒行[12],则地狱或有出时。”戴闻之泣下,伏地哀恳;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归。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13]. 先是,戴私其邻妇,邻人闻之而不肯发,恩掩执之[14]. 而戴自改行,永与妇绝;邻人伺之不得,以为恨。一日,遇于田间,阳与语,给窥眢井[15],因而堕之。井深数丈,计必死。而戴中夜苏,坐井中大号,殊无知者。邻人恐其复生,过宿往听之;闻其声,急投石。戴移闭洞中[16],不敢复作声。
邻人知其不死,劚土填井[17],几满之。洞中冥黑,真与地狱无少异者。空洞无所得食,计无生理。蒲伏渐入[18],则三步外皆水,无所复之,还坐放处。初觉腹馁,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无善可行[19],惟长宣佛号而已[20]. 既见燐火浮游,荧荧满洞,因而祝之:“闻青燐悉为冤鬼;我虽暂生,固亦难反,如可共话,亦慰寂寞。”但见诸燃渐浮水来;燐中皆有一人,高约人身之半。诘所自来,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动古墓,被龙飞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鬼也。”问:“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学士,今为城隍幕客,彼亦伶我等无辜,三五日辄一施水粥。
思我辈冷水浸骨,超拔无日[21]. 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之一,此即何难。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记其藏数[22]. 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忽见深处有笼灯,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23],众强曳扶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支,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见,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耳孙也[24]. “
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向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25]. 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
翁曰:“此等不肖,其后乌得昌[26]!汝既来此,当勿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27],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28],如师教徒,堂上烛常明,不剪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
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余遍矣。
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
戴亦不知何计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29],并少踪绪。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异归经日,始能言其底里。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妇,为妇翁所讼,驳审年馀,仅存皮骨而归。闻戴复生,大惧亡去[30]. 宗人议究治之,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31],市棺设地,葬丛冢焉[32]. 又稽宗谱名潜,字龙飞,先设品物祭诸其冢。学使闻其异,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33],遂捷于乡[34]. 既归,营兆东原[35]、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岁岁不衰。
异史氏曰:“余乡有攻煤者,洞没于水,十馀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两月馀始得涸,而十馀人并无死者。盖水大至时,共泅高处,得不溺。缒而上之,见风始绝,一昼夜乃渐苏。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鸟之蛰,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数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狱中,乌复有生人哉[36]!”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安庆:府名,治所在今安徽安庆市。
[2] 少薄行:年轻时轻薄无行。
[3] 无检幅:不修边幅。
[4] 昏眊:视觉模糊。
[5] 亦忘其死,问:此从铸雪斋抄本,原“其”字缺,“问”字除去。
[6] 异物:指死亡的人。
[7] 转轮王:梵语意译,一译“转轮圣帝”,“转纶圣王”,“轮王”等。
古印度神话中法力极大的“圣王”。据说他自天感得轮宝,以转轮宝而降伏四方,因名。见《长阿含经。大本经》和《俱舍论》。
[8] 乌得不知: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不”字下衍一“不”字。
[9] 黑暗狱:传说中的地狱之一。
[10]恶籍盈指:犹言记录恶迹的簿册堆满一尺厚。极言其罪恶之多。籍,记事簿。指,指尺。古时以中指中节为寸,十倍为尺,名曰指尺。
[11]相准:相准折,谓善恶之事两相抵销。
[12]砥(d ǐ底)行:砥砺自己的言行,使之合乎正道。《礼记。儒行》:“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砺廉隅。”砺,砒砺,砂石,磨石。引申为磨炼、磨厉。
[13]差(cuō蹉)跌:同“蹉跌”,失足跌倒,喻失误。
[14]掩执之:乘其不备抓获他。
[15]眢(yuán 宛)井:枯井,废井。
[16]移闭洞中:转移而藏身洞中。闭,伏藏。
[17]劚(zhú竹)土:掘土。劚,同“”……,大锄,引申为挖掘。
[18]蒲伏:同“匍匐”,四肢着地而行。
[19]重泉:谓地下,犹九泉。下文“九地”,同此。
[20]长宣佛号:长日宣诵佛的名号。佛,此指阿弥陀佛,佛教净土宗称其为“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能接引念佛人往生“西方净土”。
[21]超拔:犹超度。佛、道谓使死者灵魂得以脱离地狱之苦。
[22]“捻块”二句:捻泥块代替佛珠,以记其诵念佛经之数。珠,佛珠,
僧人诵经时用以计数。详《瞳人语》“捻珠”注。藏数,佛经数。藏,佛道经典的总称。此指佛经。
[23]水沮:水深难行。沮,阻。
[24]耳孙:远孙,亦称“仍孙”,见《汉书。惠帝纪》。
[25]无立锥:贫无立锥之地,言其贫困到一无所有。
[26]其后乌得昌:他的后代怎能兴盛。
[27]成、洪制艺:明代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成,成化,明宪宗朱见深年号(1465—1487)。洪,应作“弘”,即弘治,明孝宗朱祐樘年号(1488—1505)。制艺,经义的别称。因是制举应试文章,故称制艺。此指八股文。
[28]命题课文:出题考查其文章写得如何。课,考核,定有程式而加以稽核。
[29]系缧(l éi 累)多人:牵连入狱多人。缧,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
[30]亡:逃。
[31]俾各为具:使其各各凑成完整的尸骨。俾,使。具,完备。
[32]丛冢:丛聚之冢。丛,聚集。
[33]是科以优等入闱:谓这年科考以优等参加乡试。科,科举考试。明清科举制度,生员经学政岁、科两试录科之后,才能选送参加乡试。闱,秋闱。详《陆判》注。
[34]捷于乡:谓考中举人。乡,指乡试。
[35]营兆;营建坟墓。兆:指墓地。
[36]生人:活人。
珊瑚
安生大成,重庆人[1] ,父孝廉,蚤卒[2].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淑。而生母沈,悍谬不仁[3] ,遇之虐,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妆往朝[4].值生疾,母谓其诲淫,诟责之。珊瑚退,毁妆以进。母益怒,投颡自挝[5].生素孝,鞭妇,母始少解。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惟谨[6] ,终不与交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7] ,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8] ,今若此,何以妻为!”
遂出珊瑚[9] ,使老妪送诸其家。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归生族婶家。婶王氏[10],寡居无耦[11],遂止焉。
媪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生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12]. 无何,王率珊瑚出见生,便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脉脉不作一言[13],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玉,恶言诮让。王傲不相下,反数其恶,且言:“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14]!”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其意气匈匈[15],惭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馀,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媪诘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于是与于媪居,如姑妇焉[16]. 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之归而嫁之。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纺绩以自度。
生自出妇,母多方为生谋昏[17],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耦。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18],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藏姑怒以声。二成又懦,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19],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姑欢。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洒扫之事皆与焉。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无何,母以郁积病,委顿在床,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姑辄唤去之。生于是奔告于媪,冀媪临存[20]. 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珊瑚以两手叉扉[21]. 生窘极,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至,母喜止之。由此媪家无日不以人来,来辄以甘旨饷媪。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勿复尔。”
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媪不肯少尝食,缄留以进病者[22]. 母病亦渐瘥。
媪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疾。沈叹曰:“贤哉妇乎!姊何修者!”媪曰:“妹以去妇何如人[23]?”曰:“嘻!诚不至夫己氏之甚也[24]!然乌如甥妇贤。”媪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请访之[25]. ”又数日,病良已,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藏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姑乃喜。立析产书已,媪始去,明日,以车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亟道甥妇德。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呜呼冤哉!谓我木石鹿豕耶[26]!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27]?”曰:“骂之耳。”媪曰:“诚反躬无可骂,亦恶乎而骂之[28]?”
曰:“瑕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知其骂也。”媪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29]. 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而妇也[30]. ”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也。”沈闻之,泣数行下,曰:“我何以见我妇矣!”
媪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挞,媪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十余日偕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31]. 妇以针耨[32].二成称饶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兄弟隔院居。藏姑时有陵虐,一家尽掩其耳。藏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经死。婢父讼臧姑,二成代妇质理,大受扑责,仍坐拘藏姑。生上下为之营脱,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资,如数内入[33],始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34],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35]. 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又顾生曰:“冥中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于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36]. ”生曰:“母子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树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问之,翁已不语;少时而醒,茫不白知。生归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人往发窖,坎地四五尺[37],止见砖石,并无所谓金者,失意而去。生闻共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窃往窥之,见砖石杂土中,遂返。珊瑚继至,则见土内悉白镪[38];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
数适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归。二成与臧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砾满中,大骇。
疑二成为兄所愚,使二成柱窥兄,兄方陈金几上,与母相庆。因实告兄,兄亦骇,而心甚怜之,举金而并赐之,二成乃喜,往酬责讫:[39],甚德兄。
藏姑曰:“即此益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以瓜分者复让人乎[40]?”
二威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偿皆伪金,将执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何如!我固谓兄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山!”二成惧,往哀责主[41]主怒不释。二成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锭,仅裹真金一韭叶许,中尽铜耳。臧姑因与二成谋:留其断者,馀仍反诸兄以觇之。且教之言曰:“屡承让德:[42],实所不忍,薄留二挺,以见推施之义[43]. 所存物产,尚与兄等,徐无庸多田也,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二成辞甚决,生乃受。称之少五两徐,命珊瑚质窗妆以满其数,携付债主。主疑似旧金,以剪刀夹验之,纹色俱足,无少差谬,遂收金,与生易券。二成还金后,意其必有参差[44];既闻旧业已赎,大奇之。臧姑疑发掘时,兄先隐其真金,忿诣兄所,责数垢厉,生乃悟反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产固在耳,何怒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梦父责之曰:“汝不孝不弟[45],冥限已迫[46],寸土皆非己有,占赖将以奚为[47]!”醒告臧姑,欲以田归兄。臧姑嗤其愚。是时二成有两男,长七岁,次三岁。无何,长男病痘死。臧姑始惧,使二成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几,次男又死,臧姑益惧,自以券置嫂所。春将尽,田芜秽不耕:[48],生不得已,种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49];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恸,至勺饮不人口[50]. 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许我自赎也!”产十胎皆不言,遂以兄子为子。夫妻皆寿终。
生三子举两进士。人以为孝友之报云。
异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恶,不知靖献之忠,家与国有同情哉[51],逆妇化而母死,盖一堂孝顺,无德以戡之也[52]. 臧姑自克,谓天不许其自赎,非悟道者何能为此言乎?然应迫死,而以寿终,天固已恕之矣。生于忧患,有以矣夫[53]!”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重庆:府名,治所在今四川重庆市。
[2] 蚤:通“早”。
[3] 悍谬不仁:凶横心狠。悍谬,凶横而下讲道理。谬,悖逆,言行荒谬,不合事理。
[4] 靓(jTng经)妆住朝:谓打扮齐整去拜见婆母。靓妆,艳丽的妆饰。
一般指面部的修饰,如敷粉描眉等。打扮齐整去朝拜,是表示恭敬。
[5] 投颡自挞,叩头碰地,自打嘴巴。颡,额头。
[6] 惟:通“唯”。
[7] 触物类而骂之:谓碰着什么骂什么。类,率,皆。
[8] 姑嫜:公婆。
[9] 出:休弃。
[10]婶王氏:此据铸雪斋抄本,原无“氏”字。
[11]耦:通“偶”,伴侣。
[12]盛气:犹言怒气冲冲。《战国策。赵策》四:“左师触尤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
[13]脉脉(m ò默默):合情不语的样子。
[14]与:通“预”,干涉。
[15]匈匈:即“淘淘”,同“汹汹”,意气相向,寸步不让的样子。
[16]姑妇:婆媳。
[17]昏:同“婚”。
[18]戾沓:贪暴。戾,暴虐。沓,贪黩。《国语。郑语》:“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
[19]樱(yTng婴):触犯。
[20]临存:亲至慰问。
[21]两手叉扉:谓两手叉开,分抵门框。
[22]缄留,犹言封存不动。
[23]去妇,被休弃的儿媳。
[24]夫(f ú弗)己氏:指不欲明言的人,犹言某人。见《左传。文公十四年》。此指臧姑。
[25]请访之:此据铸雪斋抄本。请,原作“然”。
[26]谓我木石鹿豕耶:犹言你认为我是无知觉的木石和不辨是非的禽兽
吗?
[27]不知念子作何语:不知道她提到你说什么。
[28]“诚反躬”二句:谓如反躬自省,认为自己一无可骂之处,别人又怎么能骂你呢。诚,如果。恶,如何,怎么。
[29]“当怨”四句:谓不以怨报怨,可见其品德之好!受虐侍而不改嫁,可见其爱你之深。去,离开,此指去婆家而改嫁。抚,厚,爱。
[30]而,尔,你。
[31]笔耕,以笔代耕,谓以为人抄写谋生。
[32]针耨(n òu ):以针代耨,谓以缝纫刺绣谋生。耨,除草。
[33]内,同“纳”。
[34]责负日亟:逼索债款,一夭紧似一天。责,索讨。负,欠债。亟,急。
[35]署券:在契约上签名。
[36]血产,以血汗换取来的产业。
[37]坎地:犹言掘地,从地表向下挖掘。坎,地面低陷之处。
[38]白镪,银的别称。
[39]酬责,酬还债金。责,通“债”。
[40]瓜分者:犹言平分者。瓜分,喻指像剖瓜一样分割成若干份。
[41]责:通“债”。
[42]屡承止德:屡次受到您谦让的恩惠。德,恩惠。
[43]推施之义:推恩施惠的情谊。推,推恩,施恩惠于他人。
[44]意其必有参差:谓料想其去一定会发生争执。参差,此指双方意见不一而发生争讼。
[45]不孝不弟,谓不善事父母,不敬爱兄长。弟,通“悌”。
[46]冥限已迫:冥世索命的期限已近。
[47]奚为,何为。奚,何。
[48]芜秽:犹荒芜,农田中杂草丛生。
[49]定省:昏定晨省,敬事父母。详《水莽草》“奉晨昏”注。
[50]勺饮,犹言滴水。
[51]“不遭”三句:言如不遇到强梁不驯的恶入,使不知安分尽责之人的忠诚,家庭与国家的情形有一致之处。跋扈,横暴不驯。靖献,犹言安分尽责。《书。微子》:“自靖,人自献于先王。”
[52]“逆妇”三句:谓江逆之几媳被感化而婆母却早早死去,这说明一堂孝顺,她是无德来承受的。逆妇,迕逆之妇,即不孝敬父母的儿媳妇。化,被感化。戡,克,胜。
[53]“生于”二句:《孟子。告子》下:“人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干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二句谓孟子所以说出优患足以使人生存,安乐足以使人灭亡的话,是有一定原因的。
五通
南有五通[1] ,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计驱遣之;至于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为害尤烈。有赵弘者,吴之典商也[2].妻阎氏,颇风格[3].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剑四顾,婢媪尽奔。阎欲出,丈夫横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爱汝,不为汝祸。”因抱腰如举婴儿,置床上,裙带自脱,遂狎之。而伟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绝。四郎亦怜惜,不尽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当复来。”乃去。弘于门外设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问。质明视妻,惫不起,心甚羞之,戒家人勿播。妇三四日始就平复,而惧共复至。
婢姐不敢宿内室,悉避外舍;惟妇对烛含愁以伺之。无何,四郎偕两人入,皆少年蕴藉[4].有僮列肴酒,与妇共饮。妇羞缩低头,强之饮亦不饮;心惕惕然,恐更番为淫,则命合尽矣。三人互相劝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饮至中夜,上座二客并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见招,会当邀二郎、五郎醵酒为贺[53]. ”遂辞而去。四郎挽妇入帏,妇哀免;四郎强合之,血液流寓,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妇奄卧床榻,不胜羞愤,思欲自尽,而投缉则带自绝,屡试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约妇痊可始一来。积两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有会稽万生者[6] ,赵之表弟,刚猛善射。一日过赵,时已暮,赵以客舍为家人所集,遂导客宿内院。万久不寐,闻庭中有人行声,伏窗窥之,见一男子入妇室。疑之,捉刀而潜视之,见男子与阎氏并肩坐,肴陈几上矣。忿火中腾,奔而入。男子惊起。急觅剑;刀已中颅,颅裂而踏。视之,则一小马,大如驴。愕问妇;妇具道之,且曰:“诸神将至,为之奈何!”万摇手,禁勿声。灭烛取弓矢,伏暗中。未几,有四五人白空飞堕。万急发一矢,首者殪[7].三人吼怒,拔剑搜射者。万握刃依扉后,寂不少动。一人人,剁颈亦殪。仍倚扉后,久之无声,乃出,叩关告赵。赵大惊,共烛之,一马两豕死室中。举家相庆。犹恐二物复仇,留万于家,炰豕烹马而供之[8] ;味美,异于常馐。万生之名,由是大噪。居月余,其怪竟绝,乃辞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9].先是,木有女未嫁[10],忽五通昼降,是二十余美丈夫,言将聘作妇,委金百两,约吉期而去。计期己迫,阂家惶惧[11]. 闻万生名,坚请过诸其家。恐万有难词,隐其情不以告。盛筵既罢,妆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12]. 万错愕不解其故,离坐伛偻[13]. 某捺坐而实告之。万初闻而惊,而生平意气自豪,故亦不辞。至日,某仍悬彩于门,使万坐室中。日昃不至,窃意新郎已在诛数。未几,见檐间忽如鸟堕,则一少年盛服入。见万,反身而奔。万追出,但见黑气欲飞,以刀跃挥之,断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视,则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14];寻其血迹,入于江中。某大喜,闻万元耦[15],是夕即以所备床寝,使与女合卺焉[16]. 于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请一宿其家。
居年余,始携妻而去。自是吴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为害矣。
异史氏曰:“五通、青蛙[17],惑俗已久,遂至汪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万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五通:江南淫鬼邪神名,又称“五圣”、“五显灵公”、“五郎神”。
唐宋以来,即有记载。明清两代,吴中人多祀此神,见王士禛《池北偶谈。毁淫祠》。
[2] 吴:吴县,即今江苏苏州市。典商:开设当铺的商人。
[3] 颇风格:颇有姿色。风格,仪容,风度。
[4] 蕴藉:宽厚而有涵养。
[5] 醵酒:众人凑钱饮酒。
[6] 会稽:县名,即今浙江绍兴市。
[7] 殪(y ì亦):死。
[8] 炰(p áo 炮)豕:烤诸肉。炰,同“炮”,烧烤。
[9] 要:通“邀”,挽留。
[10]木: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某”。
[11]阖家:全家。阖,合。
[12]好女子:美丽的女子。
[13]离坐伛偻:女子出拜,万离坐鞠躬,表示不敢受拜,同时也避男女之嫌,不平视对方。伛偻,鞠躬,恭敬的样子。
[14]知: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如”。
[15]耦:通“偶”。
[16]合卺:此指举行婚礼,结婚。
[17]青蛙:青蛙神,邪神名。详本书卷十一《青蛙神》。
又
金生,字玉孙,苏州人。设帐于淮[1] ,馆缙绅园中[2].园中屋宇无多,花木丛杂。夜既深,僮仆散尽,孤影仿惶,意绪良苦。一夜,三漏将残[3] 忽有人以指弹扉。急问之,对以“乞火”,音类馆童。启户内之[4] ,则二八丽者,一婢从诸其后。生意妖魅,穷诸甚悉。女曰:“妾以君风雅之士,枯寂可怜,不畏多露[5] ,相与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来,君亦不敢纳也。”
生又以为邻之奔女[6] ,惧丧行检[7] ,敬谢之。女横波一顾,生觉魂魄都迷,忽颠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霞姑。我且去。”女颔之。既而呵曰:“去则去耳,甚得云那、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适室中无人,遂偕婢从来。无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闻矣。”生曰,“卿深细如此,故仆惧有祸机[8].”女曰:“久当自知,保不败君行止[9] ,勿忧也。”上榻缓其装柬,见臂上腕钏,以条金贯火齐[10],衔双明珠;烛既灭,光照一室。生益骇,终莫测其所自至。事甫毕,婢来叩窗。女起,以铡照径。入丛树而去。自此无夕不至。生于去时,遥尾之;女似已觉,遽蔽其光,树浓茂,昏不见掌而返。
一日,生诣河北[11],笠带断绝,凤吹欲落,辄于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飘凤堕笠,随波竟去。意颇自失。既渡,见大凤飘笠,团转空际;渐落,以手承之,则带已续矣。异之。归斋向女缅述:女不言,但微晒之。
生疑女所为,曰:“卿果神人,当相明告,以祛烦惑[12]. ”女曰:“岑寂之中[13],得此痴情人为君破闷,妾自谓不恶。纵令妾能为此,亦相爱耳。
苦致诘难,欲见绝耶?“生不敢复言。
先是,生养甥女。既嫁,为五通所惑,心忧之而未以告人。缘与女狎呢既久,肺隔无不倾吐[14]. 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驱除之。顾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诸严君[15]?”生苦哀求计。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须亲往。
若辈皆我家奴隶,若今一指得着肌肤,则此耻西江不能耀也[16]. “生哀求无已。女曰:”当即图之。“次夕至,告曰:”妾为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诛却耳。“次夜方寝,婢来叩户。生急内人[17]. 女问:”如何?“
答云:“力不能擒,已宫之矣[18]. ”笑问其状。曰:“初以为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灯火已张,入见娘子坐灯下,隐几若寐。我敛魂覆瓿中[19]. 少时,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审视无他,乃复人。我阳若迷。彼启裳入,又惊曰:“何得有兵气!’本不欲以秽物污指,奈恐缓而生变,遂急捉而阉之。物惊嗥,遁去。乃起启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谢之,女与俱去。
后半月余,绝不复至,亦已绝望。岁暮,解馆欲归,女忽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见弃,念必何处获罪;幸不终绝耶?”女曰:“终岁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终属缺事[20]. 闻君卷帐。[21],故窃来一告别耳。”生请偕归。
女叹曰:“难言之矣!今将别,情不忍昧:妾实金龙大王之女[22],缘与君有夙分,故来相就。不合遣婢江南[23],致江湖流传[24],言妾为君阉割五通。家君闻之,以为大辱,忿欲赐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数。妾一跬步,皆以保母从之。投隙一至[25],不能尽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别。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尔,后三十年可复相聚。”生日:“仆年三十矣[26],又三十年,皤然一老,何颜复见?”女曰:“不然,龙宫无白叟也。且人生寿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驻颜[27],固亦大易。”乃书一方
于卷头而去[28]. 生旋里,甥女始言其异,云:“当晚若梦,觉一人捉予塞盎中;既醒,则血殷床褥,而怪绝矣。”生曰:“我曩祷河伯耳[29]. ”群疑始解。
后生六十余,貌犹类三十许人。一日,渡河,遥见上流浮莲叶,大如席,一丽人坐其上,近视,则神女也。跃从之,人随荷叶俱小,渐之如钱而灭。
此事与赵弘一则,俱明季事[30],不知孰前孰后。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宜其不足为害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设帐子淮:在淮上设帐授徒。设帐,谓执教。详《娇娜》注。淮,淮水。
[2] 馆缙绅园:寓居于某乡绅花园。馆,止宿。缙绅,官宦,多指乡居之官。详《三生》注。
[3] 三漏将残:三更将尽。
[4] 内,同“纳”。
[5] 不畏多露:谓不怕辛劳,乘夜而来。《诗。召南。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旧注谓此诗写女子托言道间多露而畏其沽湿,以拒绝情人之约。此反用之。
[6] 奔女:私奔之女。旧谓不经父母之命、媒的之言而往就所爱男子为私奔。
[7] 行检,操行。检,约束。
[8] 祸机:包藏、埋伏着祸患。
[9] 行止:品行。
[10]贯火齐,串饰宝珠。火齐,宝珠名。
[11]河北:泛指淮河以北地区。
[12]祛:除去。
[13]岑寂:冷清,寂寞。
[14]肺隔:犹肺腑,肺腑之言。
[15]顾;但,但是。严君:指称父亲。语出《易。家人》。
[16]西江:西来的大江。泛指大江。语见《庄子。外物》。
[17]内,同“纳”。
[18]宫之:言将其生殖器割掉。宫,古代刑罚之一,割除男性生殖器。
[19]覆瓿(b ù部)中:盖于罐之中。瓿,古盛酱类的瓦罐。敛口,大腹,圆足,有盖。
[20]缺事:缺憾之事。
[21]卷帐:谓辞去教职。
[22]金龙大王:即金龙四大王,神名。相传姓谢,名绪,宋时隐居钱塘金龙山。宋亡,赴水而死,明初,因曾助明太祖朱元璋而被封为金龙四大王。
苏州曾建神庙。详《苏州府志》。
[23]江南:省名。清顺治二年(1645)置。康熙元年(1667)改置江苏、安徽两省。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江南。苏州,旧属江南省。
[24]江湖:此泛指四方。
[25]投隙,犹言乘隙、乘间。
[26]年三十矣,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三十年矣”。
[27]驻颜:谓使容颜不老。
[28]书一方,写上一种驻颜的药方。
[29]河伯,河神。
申氏
泾河之侧[1] ,有士人子申氏者,家窭贫[2] ,竟日恒不举火。夫妻相对,无以为计。妻曰:“无已,子其盗乎[3] !”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4] ,而辱门户、羞先人,跖而生,不如夷而死[5] !”妻忿曰:“子欲活而恶辱耶?
世不田而农者[6] ,止两途:汝既不能盗,我无宁娼耳!“申怒,与妻语相侵。
妻合愤而眠。申念:为男子不能谋两餐,至使妻欲姆,固不如死!潜起,投缉庭树间。但见父来,惊曰:“痴儿,何至于此!”断其绳,嘱曰:“盗可以为,须择禾黍深处伏之。此行可富,无庸再矣。”妻闻堕地声,惊寤;呼夫不应;爇火觅之,见树上缳绝,申死其下。大骇。抚捺之,移时而苏,扶卧床上。妻忿气少乎。既明,托夫病,乞邻得稀酏饵申[7].申啜已,出而去。
至午,负一囊米至。妻问所从来,曰:“余父执皆世家[8] ,向以摇尾为羞[9] ,放不屑以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无不为[10]. ‘今且将作盗,何顾焉!
可速炊,我将从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浙米作糜[11]. 申饱食讫,急寻坚木,斧作梃[12],持之欲出。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为。事败相累,当无悔!“绝据而去[13]. 日暮,抵邻村,违村里许伏焉[14]. 忽暴雨,上下淋湿。遥望浓树,将以投止。而电光一照,已近村垣。远处似有行人,恐为所窥、见垣下有禾黍蒙密,疾趋而入,蹲避其中。无何,一男子来,躯甚壮伟,亦投禾中。申惧,不放少动。幸男子斜行去。微窥之,入于垣中。默忆垣内为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15],伺其重获而出,当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敌,不如乘其无备而颠之[16]. 计已定,伏伺良专。直将鸡鸣,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挺中腰膂[17],踣然倾跌,则一巨龟,喙张如盆。
大惊,又连击之,遂毙。先是,亢翁有女,绝惠美,父母皆怜爱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为欢,欲号,则舌已人口,昏不知人,听其所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媪,严扃门户而已。夜既寝,更不知扉何自而开:入室则群众皆迷,婢媪遍淫之。于是相告各骇,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环绣闼,室中人烛而坐。约近夜半,内外人一时都瞑,忽若梦醒,见女白身卧,状类痴,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无如何。积数月,女柴瘠颇殆:[18]. 每语人:“有能驱遣者,谢金三百。”申平时亦悉闻之。是夜得龟,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门求赏。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龟于庭,脔割之[19]. 留申过夜,其怪果绝,乃如数赠之。负金而归。
妻以其隔夜不还,方且忧盼;见申入,急问之。申不言,以全置榻上。
妻开视,几骇绝,曰:“子真为盗耶!”申曰:“汝逼我为此,又作是言!”
妻泣曰:“前特以相戏耳。今犯断头之罪,我不能受贼人累也。请先死!”
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实告,妻乃喜。自此谋生产,称素封焉。
异史氏曰:“人不患贫,患无行耳,其行端者,虽饿不死;不为人怜,亦有鬼祐也。世之贫者,利所在忘义,食所在忘耻,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见谅于鬼神乎!”
邑有贫民某乙,残腊向尽[20],身无完衣。自念:何以卒岁[21]?不敢与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过者,劫其所有。悬望甚苦,渺无人迹;而松凤刺骨,不可复耐,意濒绝矣,忽见一人伛偻来。心窃喜,持挺遽出。则一臾负囊道左,哀曰:“一身实无长物。家绝食,适于婿家乞得
五升米耳。“乙夺米,复欲褫其絮袄。臾苦哀之。乙怜其老,释之,负米而归。妻诘其自,诡以”赌债“对,阴念此策良佳。次夜复往。居无几时,见一人荷梃来,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冢后出。其人惊问:”谁何?“答云:”行道者。“问:”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会,并道饥寒之苦。夜既深,无所猎获。乙欲归,其人曰:”子虽作此道,然犹雏也。前村有嫁女者,营办中夜,举家必殆。从我去,得当均之。“乙喜,从之。至一门,隔壁闻炊饼声,知未寝,伏伺之[22]. 无何,一人启关荷杖出行汲[23],二人乘间掩入[24],见灯辉北舍,他屋皆暗黑。闻一媪曰:”大姐,可向东舍一瞩,汝奁妆悉在椟中,忘扃鐍未也[25]. “
闻少女作娇惰声。二人窃喜,潜趋东舍,暗中摸索得卧椟[26];启覆探之,深不见底。其人谓乙曰:“人之!”乙果人,得一裹[27],传递而出。其人问:“尽矣乎?”曰:“尽矣。”又给之曰:“再索之。”乃闭椟,加锁而去。乙在其中,窘急无计。未几,灯火亮入,先照椟,闻媪云:“谁已扃矣。”
于是母及女上榻息烛。乙急甚,乃作鼠啮物声。女曰:“椟中有鼠!”媪曰:“勿坏而衣[28]. 我疲顿已极,汝宜自觇之。”女振衣起,发扃启椟。乙突出,女惊仆。乙拔关奔去,虽无所得,而窃幸得免。嫁女家被盗,四方流播。
或者乙。乙惧,东遁百里,为逆旅主人赁作佣[29]. 年余,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业白梃矣。此其自述,因类申氏,故附志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泾河之侧:泾水岸边。泾水,源于平凉和华亭,至泾州境汇合而入渭水。
[2] 窭贫:贫穷。此从青柯亭刻本,原作“屡贫”。
[3] 无已,子其盗乎:犹言没法办,你就去抢劫吧!
[4] 亢宗;庇护宗族,此谓光宗耀祖。亢,庇护。
[5] 跖而生,不如夷而死,像盗跖那样劫掠而活,不如像伯夷那样高洁而死。跖,盗跖,古时大盗,见《庄子。盗跖》。伯夷,商末孤竹君之子,与其弟叔齐互相让国,后逃至周,谏武王伐纣,不从,遂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古时被推崇为高洁之士。见《史记。伯夷列传》。
[6] 不田而农者:犹言不靠种田而过活的人。
[7] 稀酏(y í夷):稀粥。
[8] 父执:父亲的执友。
[9] 以摇尾为羞:以摇尾乞食为羞。摇尾,摇尾而求食。语出《汉书。司马迁传》。本言虎落陷阱,不得已而摇尾求食,此谓在困境中向人乞求。
[10]不遭者可无不为:本谓不逢其时则什么官职都可接受,见《汉书。孙宝传》。此谓不得志的人则什么事都可以干。
[11]浙米作糜:淘米作粥。
[12]斧作梃:用斧砍削成才棒。
[13]绝裾:拉断衣袖,表示决绝。语出《世说新语。尤悔》。绝,断。
裾,衣袖。
[14]违:离,距。
[15]梁上君子,指窃贼。详《某乙》注。
[16]颠之:将其打倒。
[17]腰膂(l ǚ吕):腰椎。膂,脊骨。
[18]柴瘠:骨瘦如柴。
[19]脔(1uán 峦)割:碎割。
[20]残腊向尽:犹言将至腊月(农历十二月)底。
[21]何以卒岁:如何过年。《诗。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何以,以何,靠什么。
[22]伺: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祠”。
[23]荷杖出行汲:谓出门挑水,荷,肩扛。杖,此揩扁担,北方或称“钧担”。
[24]乘间掩入,乘其不备偷偷进入。
[25]扃鐍(jué决):关锁。扃,关闭。鐍,锁钥。
[26]卧犊,一种平置床头、长方形的盛衣柜,或称为“床头柜”。
[27]一裹:一个包裹。
[28]而,尔,你。
恒娘
洪大业,都中人[1] ,妻朱氏,姿致颇佳[2] ,两相爱悦。后洪纳婢宝带为妾,貌远逊朱,而洪劈之[3].朱不平,辄以此反目。洪虽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劈宝带,疏朱。后徒其居,与帛商狄姓者为邻。狄妻恒娘,先过院谒朱。
恒娘三十许,姿仅中人,言词轻倩[4] 朱悦之。次日,答其拜,见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来,甚娟好。邻居几半年,并不闻其诟谇一语;而狄独锺爱恒娘,副室则虚员而已。朱一日见恒娘而问之曰:“予向谓良人之爱妾,为其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术?如可授,愿北面为弟子[53]. ”恒娘曰:“嘻!子则自疏,而尤男子乎[6] ?朝夕而絮聒之,是为丛驱雀[7] ,其离滋甚耳!其归益纵之,即男子自来,勿纳也。一月后,当再为子谋之。”
朱从其言,益饰宝带,使从丈夫寝。供一饮食,亦使宝带共之。洪时一周旋朱,朱拒之益力,于是共称朱氏贤。如是月余,朱往见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归毁若妆,勿华服,勿脂泽,垢面敝履,杂家人操作。一月后,可复来。”朱从之:衣敝补衣,故为不洁清,而纺绩外无他问。洪怜之,使宝带分其劳;朱不受,辄叱去之。如是者一月,又在见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8] !后日为上已节[9] ,欲招子踏春园。子当尽去敝衣,袍裤袜履,崭然一新,早过我。”朱曰:“诺。”至日,揽镜细匀铅黄,一如恒娘教。妆竟,过恒娘。恒娘喜曰:“可矣!”又代挽凤髻,光可鉴影。袍袖不合时制,拆其线,更作之;谓其履样拙,更于笥中出业履[10],共成之,讫,即令易着。临别,饮以酒,嘱曰:“归去一见男子,即早闭户寝,渠来叩关,勿听也。三度呼,可一度纳,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后,当复来。”
朱归,炫妆见洪。洪上下凝睇之,欢笑异子平时。朱少话游览,便支颐作情态;日未昏,即起人房,阖扉眠矣。未几,洪果来款关[11],朱坚卧不起,洪始去。次夕复然。明日,洪让之。朱曰:“独眠习惯,不堪复扰。”日既西,洪入闺坐守之。灭烛登床,如调新妇,绸缨甚欢。更为次夜之约,朱不可;长与洪约,以三日为率。
半月许,复诣恒娘。恒娘阖门与语曰:“从此可以擅专房矣。然子虽美,不媚也[12]. 子之姿,一媚可夺西施之宠[13],况下者乎!”于是试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眦。”试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颐。”乃以秋波送娇[14],又冁然瓠犀微露[15],使朱效之。凡数十作,始略得其仿佛。恒娘曰:“子归矣,揽镜而娴习之,术无馀矣。至于床第之间,随机而动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传者也。”朱归,一如恒娘教。洪大悦[16],形神俱惑,惟恐见拒。日将暮,则相对调笑,跬步不离闺闼,日以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宝带,每房中之宴,辄呼与共榻坐;而洪视宝带益丑[17],不终席,遣去之。朱赚夫人宝带房,扃闭之,洪终夜无所沾染。于是宝带恨洪,对人辄怨谤。洪益厌怒之,渐施鞭楚。宝带忿,不自修,拖敝垢履,头类蓬藻[18],更不复可言人矣。
恒娘一日谓朱曰:“我术如何矣?”朱曰:“道则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也。纵之,何也?”曰:“子不闻乎: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丈夫之爱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获,而幸其所难道也。纵而饱之,则珍错亦庆[19],况藜羹乎[20]!”“毁之而复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则似久别;忽睹艳妆,则如新至:譬贫人骤得粱肉[21],则视脱粟
非味矣[22]. 而又不易与之,则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此即子易妻为妾之法也。“朱大悦,遂为闺中之密友。
积数年,忽谓朱曰:“我两人情若一体,自当不昧生乎。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敢以实告:妾乃狐也。幼遭继母之变,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绝,恋恋以至于今。明日老父尸解[23],妾往省觐,不复还矣。”
朱把手唏嘘。早旦往视,则举家惶骇,恒娘已杳。
异史氏曰:“买珠者不贵殊而贵椟[24]:新旧易难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变憎为爱之术,遂得以行乎其间矣。古佞臣事君,勿今见人,勿使窥书[25].乃知容身固宠,皆有心传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都中:指北京。都,京都。
[2] 姿致:姿容韵致。致,韵致,情趣,风韵。
[3] 劈(b ì毕):宠爱。
[4] 言词轻倩:谓言词便巧动人,倩,美好动人的情态。《诗。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5] 北面为弟子、犹言拜您为师。北面,向北朝拜之意。旧时臣见君,卑幼见尊长,均河向南面而坐的君长朗拜。
[6] 尤:怪罪。
[7] 这丛驱雀:喻指行为不当,则效果与愿望相反。《孟子。离娄》上:“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雀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
此喻妻子的粗暴反使丈夫宠爱小妾。
[8] 儒子真可教也:本为长者对可造就的年轻人的赞语,见《史记。留侯世家》。此处恒娘借以称许朱氏能虚心接受指导。
[9] 上已节:古时士女踏春游园之节。汉以前在农历三月上已日,魏以后一般在三月初三。
[10]业履:正在制作的鞋。业,从事。
[11]款关:即叩关,敲门。
[12]媚:指诱引男子的娇媚情态。
[13]西施:古越国美女。
[14]秋波送娇:以脉脉合情的眼波,传送柔媚爱悦之意。秋波,以澄净的秋水微波,喻顾盼多情的眼波。
[15]瓠犀微露:形容笑得娇媚自然。《诗。卫风。硕人》:“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瓠犀,瓠中子,因洁白整齐,以喻美人牙齿。
[16]洪: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朱”。
[17]洪,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朱”。
[18]头类蓬葆:乱发如同茂盛的蓬草。
[19]珍错:山珍侮错,今通谓山珍海味。
[20]藜羹:野莱汤。藜,穷苦人家吃的野菜。
[21]粱肉:精米肥肉。
[22]脱粟:糙米饭。
[23]尸解:道家用语。道家认为得道者死后,只有尸体留在世间,魂魄离开形骸成仙而去,谓尸解。见王充《论衡。道虚》。
[24]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d ú读);谓昧于实际,去取失当。《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椟,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处谓只看表面,而不重实际。
[25]“古佞臣”三句:事本《新唐书。仇士良传》。唐武宗时,内监仇士良年老后教训宫中内监:“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则又纳谏,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为诸君计,莫若殖财贷,盛鹰马,日以毬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必斥经术,暗外事,万机在我,恩泽权力欲焉往哉?”此谓妾妇事夫,与佞臣事君,为容身固宠计,其邀媚取悦之求是相同的。
葛巾
常大用,洛人[1].癖好牡丹。闻曹州牡丹甲齐、鲁[2] ,心向往之。适以他事如曹,因假缙绅之园居焉。时方二月,牡丹未华,惟徘徊园中,目注句萌[3] ,以望共拆[4].作怀牡丹诗百绝[5].未几,花渐含苞,而资斧将匮[6] ;寻典春衣,流连忘返。
一日,凌晨趋花所,则一女郎及老妪在焉。疑是贵家宅眷,亦遂遄返,暮而往,又见之,从容避去。微窥之,宫妆艳绝。眩迷之中[7] ,忽转一想:此必仙人,世上岂有此女子乎!急反身而搜之,骤过假山,适与媪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顾失惊。妪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为!”生长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妪咄之曰:“如此妄言,自当絷送令尹[8] !”生大惧。女郎微笑曰:“去之!”过山而去。生返,不能徙步[9] ,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辱之来:偃卧空斋,自悔孟浪[10]. 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喜无问罪之师[11],心渐宁帖。而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烛夜分,仆已熟眠,妪入,持瓯而进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鸩汤[12],其速饮!”生闻而骇,既而曰:“仆与娘子,夙无怨嫌,何至赐死,既为娘子手调,与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药而死[13]!”
遂引而尽之。妪笑,接瓯而去。生觉药气香冷,似非毒者。俄觉肺隔宽舒,头颅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红日满窗。试起,病若失,心益信其为仙。无可夤缘,但于无人时,仿佛其立处、坐处,虔拜而默祷之。一日,行去,忽于深树内,觐面遇女郎,幸无他人,大喜,投地[14]. 女郎近曳之,忽闻异香竟体,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正欲有言,老妪忽至。女令隐身石后,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墙,四面红窗者,即妾居也。”
匆匆遂去。生怅然,魂魄飞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则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有红窗,室中间敲棋声[15],伫立不敢复前,姑逾垣归。少间,再过之,子声犹繁;渐近窥之,则女郎与一素衣美人相对着[16],老枢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复,三漏已催[17]. 生伏梯上,闻妪出云:“梯也,谁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无阶,恨悒而返。
次夕复往,梯先设矣。幸寂无人,入,则女郎兀坐,若有思者。见生惊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谓福薄,恐于天人无分[18],亦有令夕也!”
遂狎抱之。纤腰盈掬,吹气如兰,撑拒曰:“何遽尔!”生曰:“好事多磨[19],迟为鬼妒。”言未及已,遥闻人语。女急曰:“玉版妹子来矣!君可姑伏床下。”生从之。无何,一女子入,笑曰:“败军之将,尚可复言战否?
业已烹茗,敢邀为长夜之欢。“女郎辞以困情。玉版固请之,女郎坚坐不行。
玉版曰:“如此恋恋,岂藏有男子在室耶?”强拉之出门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绝,遂搜枕簟,冀一得其遗物,而室内并无香奁,只床头有水精如意[20],上结紫巾,芳洁可爱。怀之,越垣归。自理衿袖,体香犹凝,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怀刑之惧[21],筹思不敢复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寻。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为君子也,而不知寇盗也。”生曰:“良有之。所以偶不君于者[22],第望其如意耳。”乃揽体入怀,代解裙结。
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因曰:“仆固意卿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缘在三生[23]. 但恐杜兰香之下嫁,终成离恨耳。[24]. ”女笑曰:“君虑亦过。妾不过离魂之倩女[25],偶为情动耳。此事要宜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风。
则祸离更惨干好别矣。“生然之,而终疑为仙,固诘姓氏。女曰,”既以妾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传。“问:”妪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时受其露覆,故不与婢辈同。“遂起,欲去,曰:”妾处耳目多,不可久羁,蹈隙当复夹[26].“临别,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遗。“问:”玉版为谁?“曰:”妾叔妹也。“付钩乃去[27]. 去后,多枕皆染异香。由此三两夜辄一至。生惑之,不复思归。而囊橐既空,欲货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泻囊质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余里将何以归?妾有私蓄,聊可助装。“生辞曰:”卿情好,抚臆誓肌[28],不足论报:而又贪鄙,以耗卿财,何以为人矣!“女固强之,曰:”姑假君。“
遂捉生臂,至一桑树下,指一石,曰,“转之!”生从之。又拔头上簪,刺土数十下,又曰:“爬之。”生又从之。则瓮口已见。女探入,出白镪近五十两许;生把臂止之,不听,又出十余铤,生强反其半而后掩之。一夕,谓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势不可长,此不可不预谋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小生素迂谨,今为卿故,如寡妇之失守[29],不复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锯斧钺,亦所不遑顾耳!”女谋偕亡,命生先归,约会于洛,生洽任旋里,拟先归而后逆之;比至,则女郎车适已至门。登堂朝家人,四邻惊贺,而并不知其窃而逃也。生窃自危;女殊但然,谓生曰:“无论千里外非逻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30],卓王孙当无如长卿何也[31]. ”
生弟大器,年十六,女顾之曰:“是有惠根[32],前程尤胜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天殒。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尝窥见之,貌颇不恶,年亦相若,作夫妇可称嘉偶。”让闻之而笑,戏请作伐。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难。”喜问:“何术?”曰:“妹与妾最相善。两马驾轻车,费一妪之往返耳。”生恐前情俱发,不敢从其谋。女固言:“不害。”即命车,遣桑妪去。数日,至曹。将近里门,媪下车,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来,登车遂发,昏暮即宿车中,五更复行。女郎计其时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许,乃相遇。御轮而归[33],鼓吹花烛,起拜成礼。山此兄弟皆得美妇,而家又日以富。
一日,有大寇数十骑,突入第。生知有变,举家登楼。寇入,围楼。生俯问:“有仇否,”答云:“无仇。但有两事相求:一则闻两夫人世间所无,请赐一见;一则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楼下;为纵火计以胁之。生允其索金之请;寇不满志,欲焚楼,家人大恐。女欲与玉版下楼,止之下听。
炫妆而下,阶未尽者三级,谓寇曰:“我妹妹皆仙媛,暂时一履尘世,何畏寇盗!欲赐汝万金,恐汝不敢受也。”寇众一齐仰拜,喏声“不放”。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诈也!”女闻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图之,尚未晚也。”诸寇相顾,默无一言。姊妹从容上楼而去。寇仰望无迹,哄然始散。
后二年,姊妹各举一子,始渐自言:“魏姓[34],母封曹国夫人。”生疑曹无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问?未敢穷诘,而心窃怪之。
遂托故复诣曹,入境谘访,世族并无魏姓。于是仍假馆旧主人。忽见壁上有赠曹国夫人诗,颇涉骇异,因诘主人。主人笑,即请往观曹夫人。至则牡丹一本,高与檐等,问所由名,则以其花为曹第一,故同人戏封之。问其“何种”,曰:“葛中紫也[35]. ”心益骇,遂疑女为花妖。既归,不敢质言,但述赠夫人诗以觇之。女蹙然变色,遽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
儿堕地并没。生方惊顾,则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后数日,堕儿处生牡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较寻常之葛中,玉版[36]瓣尤繁碎。数年,茂荫成丛;移分他所,更变异种,莫能识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今之了异史氏曰:“怀之专一[37],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38].少府寂寞,以花当夫人[39],况真能解语[40],何必力穷其原哉?惜常生之未达也[41]!”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洛:洛阳的省称。
[2] 曹州:州、府名。明改曹州为曹县:清雍正时升为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县。甲:数第一。齐、鲁,均春秋时国名,在今山东省境,故以齐鲁代称山东地区。
[3] 句萌:草木的幼芽;弯的叫“勾”,直的叫“萌”。句,同“勾”。
[4] 拆:开,指花开。
[5] 百绝:百首绝句。绝,诗体的一种,共四句,分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
[6] 资斧将匮,盘缠将尽。匮,缺乏。
[7] 眩迷,眼力发花,视物不明。
[8] 令尹:周代楚国上卿称令尹。秦汉以来为地方官之异称。此指县令。
[9] 徙步:移步。
[10]孟浪:卤莽,冒失。
[11]问罪之师:指追究有罪者。古代两国作战,一方宣布对方罪状,然后出兵讨伐,称为“兴问罪之师”。
[12]手合鸩汤:亲手调合的毒药。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羽毛浸酒,饮之即死。
[13]仰药:仰首饮药!指服毒药。
[14]投地:伏地,指行拜见大礼。
[15]敲棋,下棋。下棋时棋干敲得棋盘发出声响,故下棋也称“敲棋”。
[16]对着仁(zhāo 招):对奔。着,下棋落子叫“着”。
[17]三漏已催:已至三更。催,谓时间催人。
[18]天人:犹言天仙,对美丽妇女的美称。
[19]好事多磨,指男女相爱,多经波折。董解元《西厢记》:“真所谓佳期难得,好事多磨。”
[20]如意:器物名。头部作灵芝或云朵形,柄微曲,旧时把它当作供玩赏的吉祥器物。
[21]怀刑畏法。《论语。里仁》:“君干怀刑。”朱熹注,“怀,思念也。怀刑,谓畏法。”
[22]偶不君于,偶而一次不当君子。
[23]缘在三生,注定的因缘。三生,佛家语,指前生,今生、来生。
[24]“但恐杜兰香”二句,意谓耽心葛中下嫁,不能长久。干宝《搜神记》:“汉时有杜兰香者,自称南康人氏。以建业四年春,数诣张传。……
言:“本为君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太岁东方卯,当还求君。‘”所谓“离恨”,当指此。又见《太平广记》卷六二引《埔城集仙录》。
[25]离魂之倩女:指钟情的少女。故事见唐陈玄祐《离魂记》。详《胭脂》注。
[26]蹈隙:乘机、抽空。
[27]钧:所藏物。此指水精如意。
[28]抚臆誓肌:意谓竭诚图报。谢眺《辞随王子隆牋》:“抚臆论报,早誓肌骨。”抚臆,抚胸。誓肌,誓死。
[29]失守:丧失平日的操守。
[30]世家:世代显贵之家族。
[31]“卓王孙”句:意谓世家女私奔,其家因怕出丑,不敢张扬其事,为难男方。《史记。司马相如传》,临邛官商卓王孙之女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相恋,两人一同逃到成都。卓王孙知道后,对司马相如也无可如何。这里以此故事取譬。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
[32]惠根:佛家语,指通达道理、成就功德的根牲。惠,通“慧”。
[33]御轮而归:古婚礼亲迎之礼。《礼记。昏义》,谓亲迎之日,新婿到女家行“奠雁”礼,然后亲自御新妇车。婿“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人,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
[34]魏姓:隐指牡丹葛巾出于魏家。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魏相家。”明王象晋《二如堂群芳谱》谓出于魏仁溥家。
[35]葛巾紫;牡丹品种名,也见《群芳谱》。
[36]玉版:牡丹品种名,单叶细长,白如玉版。见欧阳修《洛阳壮丹记》。
[37]怀,思念;指爱恋。
[38]偏反者,指花。《论语。子罕》引古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
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这里借”偏反者“作为所思念的花,暗指葛中。
[39]“少府寂寞”二句:唐代诗人白居易在盩屋县做县尉时,所作《戏题新栽蔷薇诗》:“少府无妻春寂寞,花开将尔当夫人。”少府,唐代县尉的别称。
[40]真能解语:指葛巾能解人意。唐明皇曾把杨贵妃比作“解语花”,见《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
卷十一
冯木匠
抚军周有德[1] ,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2].时方鸠工,育木作匠冯明寰直宿其中[3].夜方就寝,忽见纹窗半开,月明如昼。遥望短垣上,立一红鸡;注目间,鸡已飞抢至地[4].俄一少女,露半身来相窥。冯疑为同辈所私;静听之,众已熟眠。私心怔忡,窃望其误投也。少间,女果越窗过;径已人怀。冯喜,默不一言。欢毕,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犹自隐,后遂明告。
女日:“我非误就,敬相投耳。”两人情日密。既而工满,冯欲归,女已候于旷野,冯所居村,离郡固不甚远[5] ,女遂从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冯始知其非人。迨数月,精神渐减,心益惧,延师镇驱[6] ,卒无少验。一夜,女艳妆来,向冯曰:“世缘俱有定数[7] :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遂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周有德:字彝初,汉军镶红旗人。康熙二年为山东巡抚,有政绩。见光绪《山东通志》卷七十四。
[2] 敝藩邸:指故明藩王宫邸。明代英宗次子德庄王朱见潾,“初国德州,改济南”(见《明史》卷一百十九、《历乘》卷五)。这里的藩邸,当折朱见潾在济南的王邸。部院衙署:即巡抚衙门。
[3] 直:通“值”,值班,当值。
[4] 飞抢至地:飞掠至地。枪,触、撞。《庄子。逍遥游》:“决起而飞,抢榆枋。”
[5] 郡:郡城,此指济南府城。
[6] 师:巫师。
[7] 世缘,人世的机缘,此指夫妻缘分。
黄英
马子才,顺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1].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2] ,为北方所无。马欣动[3] ,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4] ,裹藏如宝。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5] ,丰姿洒落。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
谈言骚雅[6].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
因与论艺菊之法[7].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8].”马欣然曰:“仆虽固贫[9] ,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10]. 车中人椎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
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
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洽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11]. 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陶姊小字黄英[12],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13]. 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14],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15],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16],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17]. ”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18],然亦不必务求贫也[19]. ”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20]. 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丰载肩负,道相属也。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21],遂款其扉,将就诮让。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士[22]. 劚去者[23],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尽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屋,出酒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24],连朝幸得微资,颇足供醉,”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己盈尺矣。大奇之,苦术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25],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26],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凤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年余,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27],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英辞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28]. 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29],以防淆乱。而家所需,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戒勿复取。未浃旬[30],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31]?”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32],土木大作,
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33],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34],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35],徒依裙带而食[36],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37]!”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38],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39]. 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40],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两宿[41],廉者当不如是。”乌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烦,款朵佳胜[42],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遂止宿焉,要之归。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资,烦寄吾姊。我岁抄当暂去。”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
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人门,则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二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
陶饮素豪[43],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迄四漏[44],计各尽百壶。
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45],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太子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敬爱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值花朝:[46],曾乃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人之:[47],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怯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
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异史氏日:“青山白云人,遂以醉死:[48],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49],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千里不惮:谓不怕路远。惮,怕。
[2] 中表亲,古代称姑母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臭父或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外为“表”,内为“中”,合称这种亲戚关系为“中表亲”。
[3] 欣动,欣喜动心。
[4] 两茅:两支幼苗。菊花芽栽,从老本上所生的幼苗叫“芽”。
[5] 跨赛从油碧车:骑着小驴跟随在油碧车后面。赛,蹇卫,驴子。油碧
车,也作“油壁车”,因车壁以油涂饰,故名。古时妇女所乘之车。
[6] 谈言骚雅,说话文雅,有诗人气质。《楚辞》有《离骚》,《诗经》有《大雅》和《小雅》,故以“骚雅”代指文学修养。
[7] 艺:种植。
[8] 河朔,黄河以北地区。
[9] 固贫:固守贫困。
[10]咨禀:商量,禀告。
[11]不举火,不烧火做饭。
[12]小字:小名,乳名。
[13]纫统缝纫、捻线,指针线活。
[14]口腹,指饮食。
[15]素介,素来耿介。介,孤洁,有操守。
[16]风流高士,志节高尚的文士。风流,有才学,不拘礼法。
[17]“以东篱为市井”二句:把种菊的地方当作贸易的场所,这对菊花是一种污辱;意谓陶生庸俗,大煞风景。晋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奇`书`网`整.理'提.供]”因此这里以“东篱”代指种菊的园地。黄花,指菊花。
[18]苟求富,以不正当的手段谋求富足。
[19]务求贫:立志追求贫穷。
[20]嚣喧:吵闹,喧哗。
[21]佳本:优良品种。本,菊根。
[22]旷土,空地。
[23]剧(zbú烛):掘。
[24]清戒,清廉的戒规。
[25]南中异卉:南方的珍奇花卉。南中,泛指南方。
[26]墉:土墙。
[27]东粤:或作“东越”,指令东南沿海地区。
[28]课仆,督促仆人。课,督促完成指定的工作。
[29]作南北籍:为南北两宅各立账簿。
[30]浃(jiá)旬:即“浃日”,十日。古代以干支纪日,称自甲至癸一周十日为“浃”日。泱,周匝。
[31]“陈仲子”句:喻指马子才如此追求廉洁未免过分。陈仲子,‘战国时齐人。《淮南子。氾论训》说他“立节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孟子。滕文公下》说他“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放(w ū)陵。”
[32]鸠工庀(p ǐ匹)料,招集工匠,置备建筑材料。庀,备具。
[33]连互:连贯。
[34]清德:清廉自守的德行。
[35]视息人间:犹言“活在世上”。视,看。息,呼吸。
[36]徒依裙带而食:但靠妻子生活。旧时讥称因妻而致的官职为“裙带宫”,见《朝野类要。西官》。
[37]祝:祈求。
[38]渊明:晋代诗人陶渊明。
[39]我家彭泽,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黄英也姓陶,故曰“我家彭泽”。
[40]茅茨(c í):草屋。
[41]东食西宿;比喻兼有两利。《艺文类聚》卷四十引。《风俗通》,谓齐人育女,二人求之。一人丑而宫,一人美而贫,父母疑而不决,问其女。
女曰:“欲东家食,西家宿。”这里以此故事嘲笑马生所标榜的“清廉”。
[42]款朵:花朵的式样,指菊花品种。
[43]豪:豪放;此指豪饮。
[44]自辰以讫四漏:从辰时一直到夜里四更天。讫,至。
[45]玉山倾倒形容酒醉摔倒。《世说新语。客止》:嵇康为人做然若孤松独立,酒醉时“若玉山之将崩”,后因以“玉山倾倒”形容醉倒。
[46]花朝,旧俗以阴历二月十五日为百花生日,称为“花朝节”,见《梦粱录。二月望》。又,《诚斋诗话》谓东京以二月十二日为花朝;《翰墨记》则以二月二日为花朝节。
[47]瓻(chī吃):古时盛酒用具。
[48]“青山白云人”二句,《旧唐书。傅奕传》:傅奕生平未曾请医服药。年八十五,常醉酒酣卧。一日,忽然蹶起,自言将死,因自为墓志曰,“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这里借指醉死的陶生。
[49]此种:指上文所说的“醉陶”菊,种,品种。
书痴
彭城郎玉柱[1] ,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
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2].父在时,曾书《劝学篇》[3] ,粘其座右[4] ,郎日讽诵;又幢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5] ,实信书中真有金粟[6].昼夜研读,无问寒暑。年二十余,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7] ,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临试[8] ,辄首拔之[9] ,而苦不得售[10]. 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栗,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锺”之说不妄[11],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12],大喜,以为“金屋”
之验[13]. 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观察是道[14],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15]. 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16],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成揶愉之。时民间讹言:天上织女私逃。或戏郎:“天孙窃奔[17],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辨。
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见纱剪美人夹藏其中[18]. 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19],宛然绝代之姝。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妄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20],脱不一至[21],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22]. 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23],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
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归所,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樗蒲之具[24],日与遨戏。而郎意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溷他所以迷之[25]. 一日,读酣[26],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叶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27],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28],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29],无暇他及;久之,随指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
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30],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31],人所皆有,何讳焉。”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32]. 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
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惨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徧[33],闻于邑宰史公。史,闽人,少年进士。闻声倾动,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及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34],梏械备加,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得道其仿佛[35]. 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瞑若阴霾。
郎既释,远求父门人书,得从辨复[36]. 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而衔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37]. 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宫于闽。”
后果以直指巡闽[38]. 居三月,访史恶款[39],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40],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动[41],取妾而归。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42],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
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43],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鸣呼!何怪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彭城,古县名,秦置,清改为铜山县。治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
[2] 置:弃置。
[3] 劝学篇:指来真宗赵恒所作的《劝学文》。文曰,“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锤粟。安唇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4] 粘其座右,意谓当作“座右铭”,以鞭策自己。
[5] 干禄:求取禄位。干,求取。
[6] 金粟:指《劝学文》所说的“黄金屋”、“千锺粟”。
[7] 不知温凉:不知话温凉,谓不解应酬。温凉,犹言“寒暄”。
[8] 文宗临试:学使案临考试。文宗,明清对各省提督学政的尊称。学政按期至所属府县巡回考试,称“案临”,意在考查生员的学业。
[9] 首拔之:此指岁试或科试选拔他为第一。
[10]不得售:此指乡试下中。
[11]“千锺”之说:指《劝学文》中“书中自有千锤粟”之说。锺,古代的量器,十釜为一锤,可容六解四斗。
[12]金辇(nian碾):人力拉挽的饰金之车;秦汉以后专指帝王的车子。
[13]以为“金屋”之验:当作“书中白有黄金屋”的验证。辇车车盖如屋,故当作“金屋之验”。
[14]观察是道:作彭城这个地方的观察使。清代一省分为数道,于藩、臬之下,设使守巡各道。“观察”则为守巡各道者的专称。
[15]佛龛(kan 刊):供奉神像的小屋。
[16]车马:指“书中车马多如簇”之说。
[17]天孙:即织女。
[18]“读汉书至八卷”三甸《汉书》卷八《宣帝纪》宣帝地节四年,夏
五月,诏曰,“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优蒙(冒)死而存之。忠诚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就本文情节而言,盖取义于冒死而存夫妇之道,忠诚于“颜如玉”。
[19]亭亭:耸立的样子;这里是站立的意思。
[20]日垂青盼,大天承蒙喜爱。《晋书。阮籍传》:阮籍能为青白眼,对其所喜欢的以青眼(黑眼珠)视之。后世遂以“青盼”、“垂青”,表对人的喜爱。
[21]脱:假如。
[22]为人:指性生活。
[23]春秋榜:春榜和秋榜。春榜,指春试考中进士之榜。秋榜,指秋试考中举人之榜。
[24]樗(chu 出)蒲之具:泛指赌具。樗蒲古博戏的一种。
[25]溷同“混”。
[26]读酣:读兴正浓。
[27]工;精通。
[28]弦索:指弦乐。
[29]手营目注:谓手眼并用,意趣专注。营,操作。
[30]夫妇一章,泛指经书中论述夫妇之道的章节。如《周易。序卦》,“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
[31]天伦之乐:这里指夫妇乐趣。天伦,指父子、兄弟、夫妇等天然的亲属关系。
[32]抚字:抚育。字,养育。
[33]邮传:旧时传递文书的驿站;这里指传播各地。
[34]斥革衣怜:褫夺生员衣冠。指取消生员资格。斥革同“褫革”。
[35]道其仿佛:说出其事的大致情况。仿佛,不太真切。
[36]得从辨复:申辨恢复功名的请求得到批准。辨复,向上级官府申诉理由,请求恢复职务或功名。
[37]位:牌位,灵位。
[38]以直指巡闽:谓以御史衔巡察福建。
[39]恶款,作恶的条款。
[40]司理:主管司法的州宫。
[41]自劾:上疏自陈过错,请求免职。劾,弹劾,揭发罪过。
[42]积:积聚,聚敛。
[43]. 祖龙之虐,指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暴政;喻指邑宰尽焚郎生之藏书。
祖龙,秦人对秦始皇的代你。《史记。秦始皇本纪》《集解》:“苏林曰:沮,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齐天大圣
许盛,兖人[1].从兄成贾于闽,货未居积。客言大圣灵著[2] ,将祷诸词。盛未知大圣何神,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穷极弘丽。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3] 诸客肃然起敬,无敢有情容。盛素刚直,窃笑世俗之陋。众焚奠叩祝,盛潜去之。
既归,兄责其慢。盛曰:“孙悟空乃丘翁之寓言[4] ,何遂诚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5] ,余自受之!”逆漩主人闻呼大圣名,皆摇手失色,若恐大圣闻。盛见其状,益哗辨之;听者皆掩耳而走。至夜,盛果病,头痛大作。或劝诣祠谢,盛不听。未几,头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代祷,迄无验。或言:神谴须自祝。盛卒不信。月余,疮渐敛,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医来,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词[6] ,故忍而下呻。又月余,始就平复。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复如是,足征余之疾,非由悟空也。”兄闻其言,益恚,谓神迁怒,责弟不为代祷。盛曰:“兄弟犹手足。前日支体糜烂而不之祷:令岂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7] ?”但为延医剉药[8] ,而不从其祷。药下,兄暴毙。盛惨痛结于心腹,买棺殓兄已,投祠指神而数之日[9] :“兄病,谓汝迁怒,使我不能自白。倘尔有神,当令死者复生。余即北面称弟子[10],不敢有异词;不然,当以汝处三清之法,还处汝身[11],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至夜,梦一人招之去,入大圣祠,仰见大圣有怒色,责之曰:“因汝无状[12],以菩萨刀穿汝胫股;犹不自悔,啧有烦言[13]. 本宜送拨舌狱[14],念汝一生刚鲠[15],姑置者赦。汝兄病,乃汝以庸医夭其寿数,与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为口实。”乃命青衣使请命于阎罗。青衣白:“三日后,鬼籍己报夭庭,恐难为力。”神取方版[16],命笔,不知何词,使青衣执之而去。良久乃返。成与俱来,并跪堂上。神问:“何迟?”青衣白:“阎摩不敢擅专,又持大圣旨上咨斗宿[17],是以来迟。”盛趋上拜谢神恩。神曰:“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兄果己苏,找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
而兄弟资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对长愁。
一日,偶游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18]:“子何忧也?”盛方苦无所诉,因而备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暂往瞻瞩,亦足破闷。”问:“何所?”但云:“不远。”从之。出郭半里许,褐衣人曰:“予有小术,顷刻可到。”因命以两手抱腰,略一点头,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19],不知几百由旬[20].盛大惧,闭目不敢少启。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光明异色,讶问:“何处?”曰:“天宫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21]. 遥见一叟,喜曰:“适遇此老,子之福也!”举手相揖。叟邀过诸其所,烹茗献客;止两盏,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贾,敬造仙署,求少赠馈。”叟命僮出白石一样[22],状类雀卵,莹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携归可作酒枚[23],遂取其六。褐衣人以为过廉,代取六枚,付盛并裹之。嘱纳腰橐,拱手日:“足矣。”辞叟出,仍令附休而下,俄顷及地。盛稽首请示仙号。笑曰:“适即所谓觔斗云也[24]. ”盛恍然,悟为大圣,又求祐护。曰:“适所会财垦,赐利十二分[25],何须他求。”盛又拜之,起视已渺。既归,喜而告兄。解取共视,则融人腰橐矣。后辇货而归,其利倍蓰。自此屡至闽,必祷大圣。他人之祷,时不甚验;盛所求无不应者。
异史氏日:“昔士人过寺,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26]. 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鲠,固宜得神明之祐:岂真耳内绣针、毫毛能变,足下觔斗、碧落可升哉[27]!卒为邪惑,亦其见之下真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兖:今山东省兖州市。
[2] 灵著:灵异显著。
[3] 齐天大圣;孙悟空:神魔小说《西游记》中的人物。孙悟空在花果山水帘洞,与天庭对抗,曾自封为“齐天大圣”。
[4] 丘翁:指金元时道士丘处机。丘为道教全真道龙门派创始人,字通密,号长春子,登州栖霞(今山东栖霞县)人。公元1219年成吉思汗西征:丘奉沼前往。1223年丘自西域返回。其弟子李志常将丘在返西域的经历,写成《长春真人西游记》一书,凡二卷,今存《道藏》中。旧时曾误以此书为小说《西游记》。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已作辨正。
[5] 刀槊(shu ò朔)雷霆:犹言刀砍雷轰。槊,长矛。
[6] 神其词:以神其说。指世人以盛之病而证实神人灵验之说。
[7] 易吾守:改变我的操守。守,操守,此指不随俗祷神。
[8] 剉(cuò错)药:切药,犹言制药。剉,铡碎。
[9] 数(shǔ署),责数其罪。
[10]北面称弟子:意为甘心作信徒。旧时尊长南面而坐,幼者北面参谒。
后拜人为师也称“北面”。
[11]“当以汝处三清之法”二句,意谓以你处置三清圣像的办法来对待你。《西游记》第四十四回,孙悟空等在车迟国三清殿,把供奉的三清,即元始天尊、灵宝道君、太上老君的塑像投入毛(茅)坑。
[12]无状,无礼貌。
[13]啧(z è责)有烦言,意谓发生言语争执。《左传。定公四年》:“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注:“啧,至也。烦言,忿争。”
[14]拔舌狱:《西游记》第十一回,唐太宗入冥,在阴山后见到十八层地狱,其中有拔舌狱。
[15]刚鲠(g ěng耿):刚正鲠直。
[16]方版:木板。古时的简牍。《论衡。须颂》:“今方板之用,在竹帛,无主名。”
[17]斗宿: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此指南斗星、北斗星。迷信传说: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故阎王请示南、北星斗。
[18]褐衣:贫贱者的服装。《说文》:“褐,一日粗衣。”
[19]腾踔(chu ō绰):腾跃。
[20]由旬:古代印度的长度单位,也作“俞旬”,为军行一回的路程。
约为四十里,一说三十里。
[21]上上益高:意为越上述高。
[22]柈(p án 盘),盘、碟。
[23]酒杖,犹言酒筹,饮酒用以计数之具。《左传。昭公十二年》:“枚筮之。”《疏》:“今人数物日一枚、两枚。枚是筹之名也。”
[24]觔斗云,跟头云。《西游记》第七回谓孙悟空“会驾觔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
[25]赐利十二分,指得十二枚白石,为财星所赐的十二分利市。
[26]“昔人过寺”五句:《太平广记》卷三一五引《原化记》,谓昔有书生欲游吴地,道经江西,因阻风泊舟,闲步人寺,见僧房院开,旁有笔砚。
书生善画,乃于房门素壁上画一琵琶,大小与真不异。画毕离去。僧归,见画,乃告村人曰:“恐是五台山圣琵琶。”于是“遂为村人传说,礼施求福甚效。”后来,书生得知其事,甚为惭愧,乃回到僧寺,以水洗尽所画琵琶,“自是灵圣亦绝。”
[27]“若盛之方鲠”六句:意谓象许盛这样方正鲠直的人自应得到神灵的保护;而并非真的如同孙悟空那样,具有神奇的本领。
青蛙神
江汉之间[1] ,俗事蛙神最虔:[2].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3] ,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4] ,神喜则已,楚有薛昆生者[5] ,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温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昆生[6].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昆生渐长,委禽于姜氏。神告姜日:“薛昆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7] !”姜惧,反其仪[8].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一日,昆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9].不得已,从与俱往。
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臾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昆生伏渴。臾命曳起之,赐坐案傍。少间,婢温集视,纷坛满侧。臾顾日:“入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涛。臾指日:“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10],父母止主其半:[11],是在君耳。”昆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在也。”昆生日:“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12],使返谢之[13],昆生不肯行。方诮让间,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人矣。上堂朝拜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温,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14],以故家日兴。
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15],人无敢诟蹴之。惟昆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16],但善怒,颇不善昆生所为;而昆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17]. 十娘语侵昆生,昆生怒日,“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那?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害甚,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栗,贾益价[18],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19]!”昆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情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温既闻之,十娘己去。呵昆生,使急往追复之。昆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冒不食[20]. 翁惧,负荆于词,词义殷切[21]. 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22],昆生衣履,一委诸母。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我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日:“儿妇朝侍食,暮问寝[23],事姑者,其道如何[24]?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25]. ”母无言,惭沮自哭[26]. 昆生人,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相屈。昆生曰:“娶妻不能承欢,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27],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昆生怒,诣饲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28],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29],皆臣所为[3O],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己,负薪殿下,爇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
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昆生建造,辞之不止;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昆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白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
十娘最恶蛇,昆生戏函小蛇[31],给使启之。十娘色变,诟昆生。昆生亦转笑生嗔,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
薛翁大恐,杖昆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余,昆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32],候鱼轩矣[33]. 心愧愤不能自己,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忽昏愤中有人抚之曰:“大丈夫频欲断绝[34],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35],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币,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36],父又无颜反壁[37],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日:”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昆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执手呜泣。
由此昆生亦老成,不作恶谑[38],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39],故不欲留孽根子人世[40];今已靡他[41],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一举两男,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昆生;乃使妇女辈盛妆人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42],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则呼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江汉之间:长江、汉水之间,指湖北地区。
[2] 事:侍奉、崇奉。虔:虔诚。
[3] 祠,指蛙神词。
[4] 牲:祭祀用的家畜。禳祷:祭祀祷告,祈求消灾。
[5] 楚:古焚国最初都城在今湖北省境;这里泛指湖北地区。
[6] 下嫁:公主出嫁称“丁嫁”;这里指蛙神的女儿嫁于凡人。
[7] 近禁裔(luán 峦),染指独占之物。《晋书。谢混传》:晋元帝渡江,在建业时,公私财用不足,每得一,视为珍膳;项上一裔尤美,部下不敢自吃,留下献帝,时呼为“禁脔”。因以“禁脔”喻独占之物。后来晋孝武帝欲以晋陵公主尚谢混,而袁崧又欲以女妻谢混。王恂曰“卿莫近禁脔。”
盖以禁脔喻谢混已为帝婿,他人不得以女妻之。脔,块肉。
[8] 反其仪:退还订婚财礼。
[9] 苦邀移趾,苦苦要求他前往。移趾,请人走动的敬辞。
[10]百年事,指婚姻大事。
[11]止主其半:只能当一半家。主,作主。
[12]授之词:教他推托之词。
[13]谢,婉言推辞。
[14]必见:谓灵验必现。见,问“现”。
[15]藩溷(h ùn 混):厕所。
[16]谦驯,谦和温顺。
[17]敛抑之:收敛、克制自己的行为。
[18]田增栗:贾(g ǔ古)益价:种田增产,经商增利。益,增。
[19]“鸮(xiāo 消)鸟生翼”二句:比喻忘恩负义,以怨报德。鸮鸟,猫头鹰,旧传幼鸟羽翼长成,啄食母鸟眼睛而去,因以之喻恶人。
[20]郁冒:铸雪斋抄本作“郁胃”。疑为“郁瞀”,犹言郁闷。
[21]词义;指祝告的话语和情意。
[22]女红:也作“女功”,旧指妇女所作的针线活。
[23]朝侍食,暮问寝:犹言“昏定晨省”。这是旧时子妇侍奉翁姑的日常礼节。侍食,陪食于尊长。问寝,犹言问安,问尊者起居安否。
[24]道:指“妇道”。
[25]自作苦:犹言亲自辛勤干活。
[26]惭沮: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渐沮”。惭愧沮丧。
[27]灾,发生火灾。
[28]略无庭训:毫无家教。庭训,指父教。《论语。季氏》:孔子在庭,其子伯鱼过之,孔子教以学诗、礼。后因称父教为庭训。
[29]盎盂相敲:比喻家庭口角。盎和盂都是盆碗一类的食器。
[30]臣:古时与尊者谈话时的自我卑称。
[31]函:用匣子装着。
[32]垩(è厄)壁涤庭:粉刷墙壁,清扫庭院。垩,粉刷。
[33]鱼轩:以兽皮为饰的车子,古时贵夫人所乘。《左传。闵公二年》:“归夫人鱼轩。”后世也用以代指夫人。
[34]频欲断绝,谓屡次想断绝夫妇恩义。
[35]轻薄人:没有情义的人!指薛生。
[36]卜吉,选定的吉日:指与袁家婚期。
[37]反壁,指退还聘礼。《左传。僖公三年》:晋国重耳出亡,路上有人向他馈赠饭食,并附白壁为礼。重耳“受飨反璧”。后因称退还别人的赠礼为“反壁”。
[38]恶谑,恶作剧。谑,开玩笑。
[39]相白首,白头偕老。
[40]孽根:犹言孽根祸胎。此指儿女。
[41]靡他:无有他心。靡,无。
[42]苗裔:后代子孙。
又
青蛙神,往往托诸巫以为言。巫能察神嗔喜[1] :告诸信士曰“喜矣”[2] ,福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实灵,非尽妄也?
有富贾周某,性吝啬。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贪富皆与有力,独周一毛所不肯拔[3].久之,工不就,首事者无所为谋[4].适众赛蛙神[5] ,巫忽言:“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6] ,其取簿籍来。”众从之。巫曰:“已捐者,不复强;未捐者,量力自注。”众唯唯敬听,各注已。巫视日,“周某在此否?”
周方混迹其后,惟恐神知,闻之失色,次且而前[7].巫指籍曰:“注金百。”
周益窘。巫怒曰:“淫债尚酬二百,况好事耶!”盖周私一妇,为夫掩执,以金二百良赎,故讦之也[8].周益惭惧,不得已,如命注之。既归,告妻。
妻曰:“此巫之诈耳。”巫屡索,卒弗与。一日,方昼寝,忽闻门外如牛喘。
视之,则一巨蛙,室门仅容其身,步履蹇缓,塞两扉而入。既入,转身卧,以阈承颔[9] ,举家尽惊。周曰:“此必讨募金也。”焚香而祝,愿先纳三十,其余以次赍送,蛙不动;请纳五十,身忽一缩,小尺许;又加二十,益缩如斗;请全纳,缩如拳,从容出,人墙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人皆异之,周亦不言其故。
积数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并?”周闻之,惧,又送十金,意将以此完结。一日,夫妇方食,蛙又至,如前状,目作努。少间,登其床,床摇撼欲倾;加嚎干枕而眠,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满。周惧,即完百数与之。验之,仍不少动。半日间,小蛙惭集,次日益多,穴仓登榻,无处不至;大于碗者,升灶啜蝇,糜烂釜中,以致秽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10],更无隙处。一家皇骇,不知计之所出。不得已,请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举;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尽起,下床出门,狼犺数步,复返身卧门内。周惧,问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无奈,如数付巫,蛙乃行,数步外,身暴缩,杂众蛙中,不可辨认,纷纷然亦渐散矣。
祠既成,开光祭赛[11],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数。”
共十五人,止遗二人。众祝曰:“吾等与某某,已同捐过。”巫曰:“我不以贫富为有无,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12]. 此等金钱,不可自肥,恐有横灾飞祸。念汝等首事勤劳,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无苟且外[13],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为众倡。”即奔人家,搜括箱犊。
妻问之,亦不答,尽卷囊蓄而出,告众曰:“某私克银八两,今使倾橐。”
与众衡之,秤得六两余,使人志其欠数。众愕然,不敢置辨,悉如数纳入。
巫过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惭,质衣以盈之。惟二人亏其数,事既毕,一人病月余,一人息疗瘇,医药之费,浮于所欠[14],人以为私克之报云。异史氏日:“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其胜刺钉拖索者[15],不既多乎?
地又发监守之盗[16],而消其灾,则其现成猛,正其行慈悲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嗔喜:犹言喜怒。嗔,怒。
[2] 信士,佛教称在家信奉佛教的信男为信士。此泛指信奉蛙神者。
[3] 一毛所不肯拔:喻极端吝啬。《孟子。尽心》上,“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4] 首事者,指倡议者或主持者。
[5] 赛:祭。
[6] 周将军仓:即周仓,传说为二国时蜀国关羽的部将,旧时小说、戏曲多演其事。关圣祠中有其塑像,持大刀立于关羽像后。司募政:主持募集建词资金之事。
[7] 次且:同“趑趄”。脚步不稳。
[8] 讦:揭其阴私。
[9] 阈(y ù玉):门槛。
[10]蠢蠢,蠕动、杂乱。此指小蛙密集。
[11]开光祭赛:指对新塑神像首次祭祀。开光,佛家语,佛像塑就后,择日致礼供奉,称“开光”,也称“开眼”或“开眼供养”。
[12]侵渔之数:指侵吞修祠之款项。
[13]苟且:不守礼法。此谓侵渔贪污。
[14]浮于所欠:超出欠数。
[15]刺钉拖索:谓官府酷刑追索通欠。刺,刺剟,以铁刺之。《史记。张耳陈馀列传》:“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钉,钉鍱,用以固定刑具。
[16]发监守之盗:揭露监守自盗者的贪污行为,指揭发巫者等人私克公银。
任秀
任建之,鱼台人[1] ,贩毡裘为业[2].竭资赴陕。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迂人[3].”话言投契,盟为弟昆,行止与俱。至陕,任病不起,申善视之。积十余日,疾大渐[4].谓申曰:“吾家故无恒产,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5].今不幸,殂谢异域。君,我手足也,两千里外,更有谁何!
囊金二百余金,一半君自取之,为我小备殓具,剩者可助资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辇吾榇而归。如肯携残骸旋故里,则装资勿计矣。“乃扶枕为书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为市薄材,殓已。主人催其移档[6] ,申托寻寺观,竟遁不反。任家年余方得确耗。任子秀时年十七,方从师读,由此废学,欲住寻父柩。母怜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资治任,俾老仆佐之行,半年始还。
殡后,家贫如洗。幸秀聪颖,释服,入鱼台泮[7].而佻达善博,母教戒基严,卒不改。一日,文宗案临,试居四等[8].母愤泣不食。秀惭惧,对母自失。
于是闭户年余,遂以优等食饩[9].母劝令设帐,而人终以其荡无检幅[10],咸诮薄之。
有表叔张某:贾京师,劝使赴都,愿携与俱,不耗其资。秀喜,从之。
至临清[11],泊舟关外[12]. 时盐航艤集[13],帆樯如林。卧后,闻水声人声,聒耳不寐。更既静,忽闻邻舟骰声清越[14],入耳萦心,不觉旧枝复痒。
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恩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冲,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
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至邻舟,则见两人对腑,钱注丰美[15]. 置钱儿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与共掷。秀大胜。一客钱尽,即以巨金质舟主,渐以十余贯作孤注[16]. 赌方酣,又有一人登舟来,眈视良久[17],亦倾囊出百金质主人,入局共博。张中夜醒,觉秀不在舟,闻骰声,心知之,因诣邻舟,欲挠沮之。至,则秀胯侧积资如山[18],乃不复言,负钱数千而返。呼诸客并起,往来移运,尚存十余千。未几,三客俱败,一舟之钱尽空。
客欲赌金[19],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钱不博以难之。张在侧,又促逼令归。
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头[20],转贷他舟,得百余千。客得钱,赌更豪;无何,又尽归秀。天已曙,放晓关矣,共运资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视所质二百余金,尽箔灰耳[21]. 大惊,寻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偿于秀。及问姓名、里居,知为建之之子,缩颈羞汗而退。过访榜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
秀至陕时,亦颇闻其姓字;至此鬼已报之,故不复追其前郄矣[22]. 乃以资与张合业而北,终岁获息倍蓰[23]. 遂援例入监[24]. 益权子母[25],十年间,财雄一方。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鱼台:今山东省鱼台县。
[2] 毡裘,毛毡、裘皮。
[3] 宿迁:今江苏省宿迁县,距鱼台县较近。
[4] 大渐:即病危。渐,剧。
[5] 犯霜露:冒霜露,形容掀途艰辛。
[6] 槥小(huì慧):小而薄的棺木。
[7] 入鱼台泮:考入鱼台县学。指为县学生员。
[8] 试居四等:试,指岁试。清代科举制度,各省学政在三年的任职期间,要巡回所属府州县学,考试生员,称岁试或岁考。清初,岁考成绩分为六等。
一二等与三等前列者赏,四等以下者罚。
[9] 以优等食饩(x ī西):以成绩优异补选为廩生。请代岁试,一等前列者,可补廩生。饩,廩饩,官府支付的生活补助。
[10]荡无检幅:行为放荡,不白检束。检幅,检点约束。幅,边幅,范围。
[11]临清:令山东省临清县。为当时运河的重要码头。
[12]泊舟关外:停船千关十之外。乾隆《临清直隶志。关榷志》,明宣德四年设临清关,“监收船料商税”,于“河内为铁索,直达两岸,开关时则撤之”。清沿明制,关卡设衙署,直接由巡抚派员管理。
[13]盐航:盐船。艤:泊舟。
[14]骰(t óu 头)声:掷骰子的声音。骰,骰子,一种赌具。也称“色子”。
[15]钱注:赌注。注,用为赌博的财物。
[16]贯:穿制钱用的绳子,一千文为一贯。孤注:倾其所有以为赌注。
[17]眈视:贪婪地注视着。
[18]胯侧:指臀股之旁。胯,股,大腿。
[19]赌金:指以白银作赌注。
[20]盆头:掷骰子时,赢者抽头交给赌具主人,俗称“打头钱”。盆,掷盆,赌具。
[21]箔灰:箔锞的灰烬。箔,一种涂金属粉的烧纸,旧时焚烧以为冥钱。
[22]前郄(x ì戏):过去的嫌隙,冤仇。郄,通“隙”,嫌隙。
[23]倍蓰(x ǐ习):加倍。
[24]援例入监:根据条例纳资取得监生资格。监,国子监。
[25]权子母:以资本经商或放债生息,称权子母。语出《国语。周语》。
晚霞
五月五日,吴越间有斗龙舟之戏[1].刳木为龙[2] ,绘鳞甲,饰以金碧[3];上为雕甍朱槛[4] ;帆旌皆以锦绣。舟末为龙尾,高丈余,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下临江水,险危欲堕。故其购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5] ,预调驯之[6] ,堕水而死,勿悔也。吴门则载美姬[7] ,较不同耳。镇江有蒋氏童阿端,方七岁,便捷奇巧,莫能过,声价益起,十六岁犹用之。至金山下[8] ,堕水死。蒋媪止此子,哀鸣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两人导去,见水中别有天地;回视,则流波四绕。屹如壁立。
俄入宫殿,见一人兜牟坐[9].两人曰:“此龙窝君也。”便使拜伏。龙窝君颜色和霁,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条部。”遂引至一所,广殿四合。趋上东廊,有诸少年出与为礼,率十三四岁。即有老妪来,众呼解姥。坐令献技。
已,乃教以钱塘飞霆之舞,洞庭和风之乐[10]. 但闻鼓钲喤聒,诸院皆响;既而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娴,独絮絮调拨之[11];而阿端一过,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儿,不让晚霞矣!”明日,龙窝君按部[12],诸部毕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鱼服[13];鸣大钲,围四尺许;鼓可四人合抱之,声如巨霆,叫噪不复可闻。舞起,则巨涛汹涌,横流空际,时堕一点星光,及着地消灭。龙窝君急止之,命进乳莺部:皆二八株丽,笙乐细作,一时清风习习,波声俱静,水渐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毕,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14],内一女郎,年十四五已来,振袖倾鬟,作散花舞[15];翩翩翔起,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飏下,飘泊满庭。舞毕,随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爱好之。问之同部,即晚霞也。无何,唤柳条部。龙窝君特试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随腔,俯仰中节[16]. 龙窝君嘉其惠悟[17],赐五文袴褶[18],鱼须金束发[19],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赐下,亦趋西墀,各守其伍[20]. 端于众中遥注晚霞,晚霞亦遥注之。少间,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渐出部而南;相去数武,而法严不敢乱部,相视神驰而已[21]. 既按蛱蝶部:童男女皆双舞,身长短、年大小、服色黄白,皆取诸同[22]. 诸部按已,鱼贯而出[23]. 柳条在燕子部后,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缓滞在后。回首见端,故遗珊瑚钗,端急内袖中。
既归,凝思成疾,眠餐顿废。解姥辄进甘旨,日三四省,抚摩殷切,病不少瘥。姥忧之,罔所为计,曰:“吴江王寿期已促[24],且为奈何!”薄暮,一童子来,坐榻上与语,自言隶蛱蝶部。从容问曰:“君病为晚霞否?”
端惊问:“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凄然起坐,便求方计[25].童问:“尚能步否?”答云:“勉强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启一户;折而西,又辟双扉。见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26],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今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
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一会于莲亩。
过数日,随龙窝君往寿吴江王。称寿已,诸部悉还,独留晚霞及乳莺部一人在宫中教舞,数月,更无音耗,端怅望若失。惟解姥日往来吴江府;端托晚霞为外妹[27],求携去,冀一见之。留吴江门下数日,宫禁森严,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积月余,痴想欲绝。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日:“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骇,涕下不能自止。因毁冠裂服[28],藏金珠而出,
意欲相从俱死,但见江水若壁,以首力触不得入。念欲复还,惧问冠服,罪将增重。意计穷蹙,汗流浃踵。忽睹壁下有大树一章,乃猱攀而上[29],渐至端抄;猛力跃堕,幸不沾儒,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中,恍睹人世,遂飘然泅去。移时,得岸,少坐江滨,顿思老母,遂趁舟而去。抵里,四顾居庐,急如隔世。次且至家[30],忽闻窗中有女子曰:“汝子来矣。”音声甚似晚霞。俄,与母俱出,果霞。斯时两人喜胜于悲;而媪则悲疑惊喜,万状俱作矣。
初,晚霞在吴江,觉腹中震动,龙宫法禁严,恐旦夕身娩,横遭挞楚;又不得一见阿端,但欲求死,遂潜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问其居里。晚霞故吴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衍院不可复投[31],遂日:“镇江蒋氏,吾婿也。”客因代贳扁舟[32],送诸其家。蒋媪疑其错误,女自言不误,因以其情详告媪。媪以其风格韵妙,颇爱悦之;第虑年太少,必非肯终寡也者。而女孝谨,顾家中贫,便脱珍饰售数万。媪察其志无他,良喜。然无子,恐一旦临蓐,不见信于戚里,以谋女。女曰:“母但得真孙,何必求人知。”温亦安之。会端至,女喜不自己。媪亦疑儿不死;阴发儿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诘端。端始爽然自悟[33];然恐晚霞恶其非人,嘱母匆复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为当日所得非儿尸,然终虑其不能生子。未几,竟举一男,捉之无异常儿[34],始悦。久之,女渐觉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龙宫衣,七七魂魄坚凝[35],生人不殊矣。若得宫中龙角胶,可以续骨节而生肌肤,惜不早购之也。”
端货其珠,有贾胡出资百万[36],家由此巨富。值母寿:夫妻歌舞称觞[37],遂传闻王邸。王欲强夺晚霞。端惧,见王自陈:“夫妇皆鬼。”验之无影而信,遂不之夺。但遣宫人就别院传其技。女以龟溺毁容[38],而后见之。教三月,终不能尽其技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吴越间:古代吴国和越国所辖地区。指令江苏、浙江一带。
[2] 刳(k ū枯)木;将整木挖空。
[3] 金碧:指金黄色和青绿色的油彩。
[4] 雕甍(m éng盟)朱槛;雕饰的屋脊和红色的栏杆。指龙舟上的轩字。
甍,屋脊。
[5] 啖:收买。
[6] 调驯:训练使之娴熟。
[7] 吴门:古吴县的别称,即今苏州市。因其地为春秋时吴都,故称。
[8] 金山:在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的长江中,后沙涨成陆,现已与南岸相连。
[9] 兜牟:头盔,古称“胄”。这里指戴着头盔。
[10]“钱塘飞霆之舞”二句:均是作者虚拟的舞乐。唐人事朝威《柳毅传》曾写尤王钱塘君愤怒冲出尤宫解救龙女,当时“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归来后,“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右”,其势激昂豪迈,使人心惊胆战。“钱塘飞霆之舞”或取意于此。继而洞庭君为庆贺公主还宫,则“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女于左”,乐声幽雅舒缓,如泣如诉。“洞庭和风之乐”或取意于此。
[11]絮絮:唠唠叨叨地讲个不休。调拨:指点、教导。
[12]按部,检查各部。按,审查,查验。
[13]鬼面鱼服:着假面,佩鱼服。鱼服,用鱼的皮革做成的箭袋。
[14]垂髫:此指女子未笄前之发式;不束发,头发下垂。
[15]散花舞:天女散花之舞。《维摩诘经。观众生品》:“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所说法,便现女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
[16]“喜怒随腔”二句:谓其喜怒表情随着乐曲内容而变化;舞蹈动作按照音乐节拍而展开。腔,声腔。节,音乐的节奏。
[17]惠悟:聪明过人,领悟较快。惠,通“慧”。
[18]五文袴褶(x í习):五彩的军服。五文,五彩。袴褶,古时一种裤子连着上衣的军服。
[19]鱼须金束发:鱼须形金丝所制的束发。束发,童子束发为髻的饰物。
[20]各守其伍:各自保持队形。
[21]神驰:神往,心意向往。
[22]皆取诸同;皆选取同样的。
[23]鱼贯:首尾相连,一个接着一个。
[24]寿期已促:祝寿的日期已近。促,迫近。
[25]方计:解决的办法。
[26]盖:伞。
[27]托:托辞。外妹:表妹。又,同母异父之妹,也称外妹。《左传。成公十一年》:“声伯……而嫁其外妹于施孝叔。”
[28]毁冠裂服,指阿端把所着尤宫中的衣冠脱下撕毁。
[29]猱(n áo 挠)攀:象猿猴那样攀缘而上。猱,猿类。
[30]次且:同“趑趄”,行走困难的样子。
[31]■(h áng杭)院:即“行院”;妓院。
[32]贳(shì士):雇用。扁(piān 偏)舟:小船。
[33]爽然:清醒的样子。
[34]捉:抚抱。
[35]七七魂魄坚凝: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飘忽的魂魄就能坚实地凝聚起来。
[36]贾(g ǔ古)胡:做买卖的胡人,指外国商人。
[37]称觞:举杯敬酒;指祝寿。
[38]龟溺:龟尿。据说龟尿沾污肌朕不易脱落。毁容:弄丑自己的容貌。
白秋练
直隶有慕生,小字赡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1] ,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积[2].生乘父出,执卷哦诗[3] ,音节铿锵。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砚,则十五六倾城之姝[4].望见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5] ,颇解文字。言在郡城[6] ,得听清吟[7] ,于今结想,至绝眠餐。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慎,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务要盟约[8].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见内,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隐冀垂纳[9].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子之怀春也[10],笑置之。
泊舟处,水深没掉;夜忽沙碛拥起[11],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12],至次年桃花水溢[13],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忧怪。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资[14],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15]!”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16]. ”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在弱。探手于怀,接■为戏[17]. 女不觉欢然展谑[18],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19],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日:“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日:“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欢坐,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语。温即自去,日:“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问居止[20]. 女日:“妾与君不过倾盖之交[21],婚嫁尚不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急起问之。女日:“阿翁行且至[22]. 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23],展之得李益《江南曲》[24],词意非祥。”生慰解之,日,“首句‘嫁得瞿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少欢,起身作别日:“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生把臂便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日:“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垢厉。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呵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仗依,莫知决策。女日:“低昂有数[25],且图目前。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四月行尽,物价失时[26],诸贾无策,斂资祷湖神之庙。端阳后[27],雨水大至,舟始通。
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28]. 生私告母日:“病非药禳可痊[29],惟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30],始惧,赁车载子,复入楚,泊舟故处。访居人,井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抡湖滨[31],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32]. 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病[33]. 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34],闻两人言,毗泪欲堕。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
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赢顿如此,急切何能便瘳?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
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可’[35]. “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馀[36],有《采莲子》云[37]:“菡萏香连十顷陂[38]. ‘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39]. ”女又从之。甫阕[40],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
遂相狎抱,沉疴若失。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41],把柁櫂歌[42],无论微贱,抑亦不贞。”生不语。
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拒[43]. 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之志在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44]. 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馀资半从其教。既归,所自置货,资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45]. 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已富。翁于是益揭资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46]. 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47]. 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48]. 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
后三四年,举一子。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如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49]. 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50],得白骥[51]. 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奇之,归以告女。
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52],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女曰:“安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永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
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觍然曰:“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53]. 近宫中欲选嫔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54],饿欲死,故罹前难。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55]. 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自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明日来刻[56],真君当至。
见有踱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57],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58]. 道士展视曰:”此白骇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颠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雅[59],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60],一吟杜甫梦李白诗[61],死当不朽。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侵之,宜得活。”
喘息数日,奄然遂毙。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62],渐甦. 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迂于楚。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以文业迁,认为读书科举不实用。文业,指举业。迂,不切实际。
[2] 居积,囤积的货物。
[3] 哦:吟唱。
[4] 倾城:形容女子极其美丽。《汉书。外戚传》:“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后以倾城、倾国形容绝色女子。
[5] 息女:亲生女。
[6] 郡城:此指武昌。
[7] 清吟:对别人吟诵的敬称。
[8] 务要(yiāo 邀)盟约;坚持逼使对方缔结婚约。要,要挟。
[9] “善其词”二句:意谓把老媪的激烈话语说得委婉一些,希望父亲能够同意。垂纳,俯就采纳。
[10]薄:鄙视。怀春:指少女恩婚嫁。《诗。召南。野有死麝》:“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11]沙碛(q ì弃),浅水中的沙石。
[12]洲:露出水面的沙洲。
[13]桃花水:即“桃花汛”。《汉书。沟洫志》注:“盖桃花方华时,既有雨水,川谷冰伴,众流猥集,波澜盛长,故谓之桃花水也。”
[14]揭资:指措办资金。揭,持,负。
[15]高枕:高枕而卧,表示无所忧虑。
[16]“为郎憔悴却羞郎”二句:意谓此一诗句,恰能表达我的心情。此用唐代元稹《莺莺传》中的诗句。《莺莺传》写崔莺莺与张生两相爱慕。由于家庭阻挠,双方各自婚嫁。后来,在一次偶然相遇中,张生欲求见莺莺。
莺莺不见,留诗一首给张生:“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咏,吟咏。
[17]接■(h àn 颔):接吻。■,口下肉,指下唇。
[18]展谑:露出喜悦的神情。
[19]王建“罗衣叶叶”之作:唐代诗人王建《宫词》:“罗衣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时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这里盖取其“太平万岁”的吉言,以促病愈。
[20]居止,住处。
[21]倾盖之交:偶然相遇的朋友;喻短暂的会晤。倾盖,谓途中相遇,停车而语,车盖相接。盖,车盖,形如伞。
[22]阿翁,对丈夫的父亲的称呼。
[23]卷卜:信手翻阅书卷某一页,就其内容占卜吉凶。卷,书。
[24]李益《江南曲》:唐代诗人李益《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于弄潮儿。”写的是商人之妻对丈夫的思念。白秋练着眼于诗意的感伤离别,所以说“词意非祥”。慕生解此诗,却着限于“嫁得瞿塘贾”一句,所以认为这是“大吉”。
[25]低昂有数,成败都有定数;意谓听天由命。
[26]物价失时:指舟行受阻,某些季节性的货物就失去了高价出售的时机。
[27]端阳,端阳节,即阴历五月初五日。
[28]巫医并进:求神消灾和医药治疗同时进行。
[29]药禳:医药和祈祷。
[30]支离:衰残瘦弱的病体。
[31]操柁:驾船。柁,同“舵”。
[32]浮家泛宅:飘泊无定的水上人家。
[33]沉痼,经久难治的疾病。
[34]殷殷:忧伤的样子。
[35]杨柳千条尽向西:唐代诗人刘方平《代春怨》诗:“朝日残莺伴妾
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36]诗馀:词的别名。
[37]采莲子:词调名,四句二十八字。
[38]菡萏(hàn—dàn翰淡)香连十顷波:唐诗人皇甫松《采莲子》词:
“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说红裙裹鸭儿。”
连,据皇甫松原词改,原作“莲”。
[39]曼声度之:拖长声音歌唱它。度,按谱歌唱。
[40]甫阕(puè):刚唱完。阕,乐终。
[41]总角,指童年。古时男女未成年,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
[42]櫂(zhào 照)歌:古乐府有《櫂歌行》。这里指摇船唱歌。櫂,船桨。
[43]“愈急则愈远”二句:谓急于求成,则愈加困难。急,着急、性急。
迎,接近,迎合。
[44]少息:微利。
[45]相准:相抵。
[46]籍忖之:登记在薄籍上交给慕翁。
[47]倍蓰(x ǐ):《孟子。滕文公》上:“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五倍为“蓰”。
[48]醯(x ī西):醋。
[49]神形丧失:惊惶变色;形容极度惊慌。
[50]鲟鳇(x ún —huáng巡皇):鱼名,长二三丈,无鳞,状似鲟鱼而背有甲骨。
[51]白骥,即白鳍豚,也称淡水海豚,产于我国长江中下游一带,是我国特有的水生兽类。嘴狭长,有背鳍。背部呈蓝色,腹部白色。
[52]放生愿:谓对神灵许下的放生心愿。放生,释放被捕捉的生物,是佛教所提倡的善举。
[53]司行旅:管理行旅客商。
[54]放:放逐,流放。
[55]真君,道家对修仙得道者的尊称。
[56]未刻:相当于现在下午一时至三时。
[57]蹩躠(bié—xiè别泄):走路一瘸一拐。
[58]罗:绫罗,指“鱼腹绫”。
[59]此物:指白骇。
[60]卯、午、酉三时:指早晨、中午、晚上。卯时,指上午五时至七时。
午时,指上午十一时至下午一时。酉,指下午五时至七时。
[61]杜甫梦李白诗:李白晚年遭到流放,杜甫写成《梦李白二首》表示对李白不幸遭遇的深切怀念。第一首云:“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人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62]一时许:一个时辰左右。
王者
湖南巡抚某公,遣州佐押解饷金六十方赴京[1].途中被雨,日暮愆程[2] ,无所投宿,远见古刹,因诣栖止[3].天明,视所解金,荡然无存。众骇怪,莫可取咎[4].回白抚公,公以为妄,将置之法。及诘众役,并无异词。
公责今仍反故处,缉察端绪[5].至庙前,见一瞽者,形貌奇异,自榜云:“能细心事。”因求卜筮[6].瞽曰:“是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诉前苦。瞽者便索肩舆[7] ,云,“但从我去,当自知。”遂如其言,宫役皆从之。瞽曰:“东。”东之。瞽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辐辏[8].入城,走移时,瞽曰:“止。”因下舆,以手南指:“见有高门西向,可款关自问之。”
拱手自去。
州佐如其教,果见高门,渐入之。一人出,衣冠汉制[9] ,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来。共人云:“请留数日,当与君谒当事者。”遂导去,令独居一所,给以食饮。暇时闲步,至第后,见一园亭,入涉之。老松翳日[10],细草如毡[11].数转廊榭,又一高亭,历阶而入,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12],腥气流熏。不觉毛骨森竖,疾退归舍。自分留鞹异域[13],已无生望,因念进退一死,亦姑听之。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见矣。”
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马甚驶[14],州佐步驰从之,俄,至一辕门[15],俨如制府衙署[16],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衣冠者下马,导入。又一重门。见有王者,珠冠绣绂[17],南面坐。州佐趋上,伏谒。王者问:“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诺。王者曰:“银俱在此。是区区者[18],汝抚军即慨然见赠,未为不可。”州佐泣诉:“限期已满,归必就刑,禀白何所申证[19]?”
王者曰:“此即不难。”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复之,可保无恙。”又遣力土送之。州佐慑息[20],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来时所经。既出山,送者乃去。
数日,抵长沙,敬白抚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辨,命左右者飞索以绢[21].州佐解楼出函,公拆视未竟,面如灰上。命释其缚,但云:“银亦细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属官[22],设法补解讫。数日,公疾,寻卒。先是,公与爱姬共寝,既醒,而姬发尽失。阖署惊怪,莫测其由。盖函中即其发也[23]. 外有书云:“汝自起家守令[24],位极人臣[25]. 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
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26],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公卒后,家人始传其书。后属员遣人寻共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
异史氏曰:“红线金合,以做贪婪[27],良亦快异。然桃源仙人[28],不事劫掠;即剑客所集[29],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愬者无已时矣[30].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州佐:辅佐州郡长官的副职。清代知州以下的州同、州判之类的官员泛称“州佐”。饷金,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饷”。
[2] 愆程:耽误了行程。愆,失误。
[3] 诣: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指”。
[4] 莫可取咎,无人可以加罪,指找不到失金的原因。咎,罪责。
[5] 端绪:头绪;原因。
[6] 求卜篮:占卦问吉凶。古时占卜,用龟甲叫“卜”,用蓍草叫“筮”,合称“卜筮”。
[7] 肩舆:晋六朝盗行的用人力扛抬的代步工具。其制为二长竿,中设软椅以坐人。后加覆盖物,则为轿子。
[8] 辐辏:车轮的辐条集聚于轴心;比喻密集。
[9] 衣冠汉制,衣帽款式都是汉族的体制。指不同于当时的满族服装。“汉制”,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汉”。
[10]翳(y ì异):遮蔽。
[11]细草,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细柳”。
[12]五官,人身五宫。《荀子。天论》以耳、目、口、鼻、形为五官。
[13]留鞹(kuò廓)异域:意谓死在他乡。鞹,去毛的皮革;此指人皮。
[14]怒马:壮马。怒,形容气势强盛。驶:迅速。
[15]辕门:古代帝王巡狩,止宿郊野时,用车子作为屏藩,出入处用两车的车辕相向交接为门,叫“辕门”。后也指领兵将帅的营门或督抚等官府的外门。
[16]制府:指总督府。明清时,总督别称制军或制台。
[17]绣绂(f ú符):刺绣的礼服。绂,同黼,帝王的章服。
[18]是区区者:这微少之物。
[19]申证:申述验证。
[20]慑息:害怕得不敢喘气。
[21]飞索以……(t à踏):立即以绳索捆缚。……,捆绑。
[22]急檄:犹急令。檄,檄文,古代官府用于征召、晓谕或申讨的文书;若有急事,则插上羽毛,称为“羽檄”。
[23]其发: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有发”。
[24]起家守令:出身于郡守、县今。
[25]位极人臣:居于最高官位。
[26]教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敬令”。
[27]“红线金合”二句:唐袁郊《甘泽谣。红线》:唐代潞州节度使薛嵩,害怕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侵犯。薛嵩婢女红线,自告奋勇,黑夜潜入田府,盗走田承嗣藏于枕边的金盒,借以警告田承嗣不要侵犯潞州。此借喻王者寄巨函,做告湖南巡抚的赇赂贪婪。合,同“盒”。
[28]桃源仙人:指晋代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写的避居世外的桃源中
人。
[29]剑客所集,剑客聚居的地方。剑客,精于剑术的人,指侠客。
[30]“苟得其地”二句:假如访得他们的住地,恐怕社会上前去诉冤的人就没完没了啦!愬,同“诉”。
某甲
某甲私其仆妇,因杀仆纳妇,生二子一女。阅十九年[1] ,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贼,持刀入甲家。甲视之,酷类死仆。自叹日:“吾今休矣!”
倾囊赎命。迄不顾[2] ,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头未断,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呜呼!果报不爽[3] ,可畏也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阅:历。
[2] 迄:始终。
[3] 不爽:没有差错。
衢州三怪
张握仲从戎衢州[1] ,言:“衢州夜静时,人莫敢独行。钟楼上有鬼,头上一角,象貌狞恶,闻人行声即下。人骇而奔[2] ,鬼亦遂去。然见之辄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匹,如匹练横地。过者拾之,即卷入水。
又有鸭鬼,夜既静,塘边并寂无一物,若闻鸭声,人即病。“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衢州:旧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衢县。
[2] 骇: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驰”。
拆楼人
何冏卿[1] ,平阴人。初令秦中[2] ,一卖油者有薄罪,其言戆[3] ,何怒,杖杀之。后仕至铨司[4] ,家资富饶。建一楼,上梁日,亲宾称觞为贺。忽见卖油者入,阴自骇疑。俄报妾生子。愀然曰:“楼工未成,拆楼人已至矣!”
人谓其戏,而不知其实有所见也。后子既长,最顽,荡其家。佣为人役,每得钱数文,辄买香油食之。
异史氏日:“常见富贵家楼第连亘[5] ,死后,再过已墟。此必有拆楼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何冏(jiǒng炯)卿:即何海晏,字治象,号敬庵,明嘉靖进士,授四川顺庆府推官、累官吏部文选司郎中:迁太仆寺少卿。见光绪《平阴县志。人物志》。冏卿,即太仆寺卿。
[2] 秦中:今陕西省为古秦国地,故称“秦中”,也称“关中”。
[3] 戆:愚直。
[4] 铨司:指吏部文选清吏司,主管考核文职官员的任免调迁。司的长官为郎中。
[5] 楼第:据青柯亭本,原作“数第”。
大蝎
明彭将军宏[1] ,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禅院,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士人,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彭恐伏寇,率兵斩茅而入。前殿中,有皂雕夺门飞去[2] :中殿无异;又进之,则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彭亲入,亦然。少顷,有大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军惊走。彭遂火其寺。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彭宏:待考。
[2] 皂雕:黑色雕。
陈云栖
真毓生,楚夷陵人[1] ,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2].儿时,相者曰:“后当娶女道士为妻。”父母共以为笑。而为之论婚,低昂苦不能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3] ,生以故诣外祖母。闻时人语曰:“黄州‘四云’[4] ,少者无伦。”盖郡有吕祖庵[5] ,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庵去藏氏村仅十余里,生因窃往。扣其关,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谦喜承迎,仪度皆雅洁[6].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7] ,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颐[8] ,但他顾。诸道士觅盏烹茶。生乘间问姓字,答云:“云栖,姓陈。”生戏曰:“奇矣!小生适姓潘[9].”陈赪颜发颊,低头不语,起而去。少间,瀹茗,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已来;一,梁云栋[10],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11].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
白曰:“此婢惧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而欲见云栖,明日可复来。”生归,思恋綦切。次日,又诣之。诸道士俱在,独少云栖,未便遽问。诸道士治具留餐,生力辞,不听。白拆饼授箸,劝进良殷。
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生乃止。俄,挑灯具酒,云眠亦去。酒数行,生辞已醉。白曰:“饮三觥,则云栖出矣。”生果饮如数。梁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盏告辞[12]. 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栖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终夜不堪其扰。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住,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于近侧探侦之。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关。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呼曰:“云栖!客至矣。”但见室门閛然而合。盛笑日:“闭扉矣。”生立窗外,似将有言,盛乃去。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频来,身命殆矣。妾不能终守清规,亦不敢遂乖廉耻[13],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生乃以白头相约[14]. 云栖日:“妾师抚养,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全赎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为桑中之约[15],所不能也。”生诺之。方欲自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归。冲心怊怅,思欲委曲受缘[16],再一亲其娇范[17],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
无何,孝廉卒。夫人庭训最严,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资[18],日积之。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母不听。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以婚陈氏,诚心所愿。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如不果谐,从母所命。”夫人许之。乃携所积而去。至黄,诣庵中,则院字荒凉,大异畴昔。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云’星散矣。”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去;向闻云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生闻之,悲叹。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19],并少踪绪[20]. 怅恨而归,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21],待其归,当遣伻来。”逾半年,夫人归宁,以事问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诳;媪疑甥与舅谍,而未以闻也[22]. 幸舅远出,莫从稽其妄[23]. 夫人以香愿登莲峰[24],斋宿山下。既卧,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坷坎,词旨悲恻。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侄辈一传口语,但道某暂
寄鹤栖观师叔王道成所[25],朝夕厄苦,度日如岁。今早一临存;恐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夫人审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学宫,秀才辈想无不闻也。“未明早别,殷殷再嘱。夫人既归,向生言及,生长跪日:”实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夫人既知其故,怒日:”不肖儿!宣淫寺观,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会生以赴试入郡,窃命舟访王道成。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既归,悒悒而病。
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相便邀入。见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恩得一佳妇,俾子不怼[26],心动,因诺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27],暂寄此耳。”问:“婿家谁?”曰:“无之。”把手与语,意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私以已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28];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欢;自愿母夫人[29]. 夫人悦,请同归荆州[30];女益喜。次日,同舟而还。既至,则生病未起。母慰其沉疴,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生未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必已有主[31]. 得此佳丽,心怀颇慰。于是冁然动色,病亦寻瘳。母乃招两人相拜见。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妄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必已另有良匹。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报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约,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时[32],有女冠问潘氏,今又潘氏[33],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女惊曰:“卧莲峰下者母耶?询潘者,即我是也。”
母始恍然悟,笑日:“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女问:“何在?”夫人命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为戏。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母问其何复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师见爱,遂以为女,从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先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34],云眠遂去之汉口。女娇痴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会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去,俾改女子装,将论婚士族,故讳其曾隶道士籍。而问名者,女辄不愿,舅及姑岭皆不知意向,心厌嫌之。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
合卺后,各述所遭,喜极而泣。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而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
积月余,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歘一舟过,中一女冠,近之,则云眠也。云眠独与女善。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问:“将何之?”盛云:“久切悬念。远至鹤栖观,则闻依京舅矣。故将诣黄冈,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己矣!”
因而欷歔. 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偶。盛从之。
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举止大家[35];谈笑间,练达世故[36]. 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欢,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劳[37],不自作客。母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之,则盛代备已久。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38],亦复何为。新妇若大姊者[39],吾不忧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恐母慎。闻母言,笑对日:“母既爱之,新妇欲效英、皇[40],何如?”母不言,亦辗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洁一室,告日:“在观中共枕时,姊言:”但得一能知亲爱之人,我两人当共事之。‘犹忆之否?“盛不觉双眦莹莹,曰:”妾
所谓亲爱者,非他:如日日经营,曾无一人知其甘苦;数日来,略有微劳,即烦老母恤念,则中心冷暖顿殊矣。若不下逐客令[41],俾得长伴老母,于愿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践也。“女告母。母令妹妹焚香,各矢无悔词,乃使生与行夫妇礼。将寝,告生曰:”妾乃二十三岁老处女也。“生犹未信。既而落红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乐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阁之身,觑然酬应如勾栏,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42],当为君奉事老母,作内纪纲[43].若房闱之乐,请别与人探讨之。“三日后,襆被从母,遣之不去。女早诣母所,占其床寝,不得已,乃从生去。由是三两日辄一更代,习为常。
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为之。自得盛,经理井井[44],昼日无事,辄与女弈。挑灯渝茗,听两妇弹琴,夜分始散。每与人日:“儿父在时,亦未能有此乐也。”盛司出纳[45],每纪籍报母[46]. 母疑日:“儿辈常言幼孤,作字弹棋[47],谁教之?”女笑以实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为儿娶一道士,今竟得两矣。”忽忆童时所卜,始信定数不可逃也。生再试不第。
夫人曰:“吾家虽不丰,薄田三百亩,幸得云眠纪理,日益温饱。儿但在膝下,率两妇与老身共乐,不愿汝求富贵也。”生从之。后云眠生男女备一,云栖女一男三。母八十余岁而终。孙皆入泮;长孙,云眠所出,已中乡选矣[4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夷陵:州名。明代夷陵州治在令湖北省宜昌市。
[2] 弱冠:《礼记。曲礼》上:“二十日弱,冠。”
[3] 黄冈:县名,今湖北省黄冈县。
[4] 黄州,府名,府治在黄冈。
[5] 吕祖:神话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名岩,字洞宾。
[6] 雅洁: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洁”。
[7] 旷世真无其俦:世上确实没有比得上的。旷世,旷绝当世。俦,同等[8]支颐:支撑着下巴。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指颐”。
[9] “奇矣”二句:这是真毓生戏语挑逗之词。《古今女史》谓宋朝女贞观尼姑陈妙常与潘法成相恋,后来结为夫妇。真毓生因云栖姓陈,故自称姓潘,暗用这个故事挑逗陈云栖。后文“便道潘郎侍妙常已久”,也用此故事。
[10]梁云栋: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及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梁云洞”。
[11]弟:师弟。同辈尼姑互称师兄、师弟。
[12]覆盏:把酒杯覆置桌上,表示不再饮。
[13]乖:违背。
[14]以白头相约:相互约定终身。白头,白头偕老。
[15]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后因以“桑中”为男女暗中约会的地方。
[16]委曲夤缘:曲意寻找借口或机会。夤缘,攀附以上,喻凭借的阶梯。
[17]娇范:少女仪客。范,仪范。
[18]刻减金资:节省金钱。刻减,俭省节约。
[19]观(guàn 贯):道教寺观。
[20]踪绪,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踪迹”。
[21]岳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南省岳阳市。
[22]闻: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问”。
[23]幸舅远出,莫从稽其妄: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作“幸舅出”。
[24]香愿:迷信敬神的进香还愿。莲峰,山有莲峰者甚多,下文提到“五祖山”,此处当指湖北蕲州五祖山的山峰。《续传灯录》卷二十,谓宋代法演禅师曾于此修行。
[25 〕某暂寄: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其寄”。
[26]伸子不怼: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妻子,不觉心动”。
[27]怙恃:父母的代称。语出《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28]高自位置:自视甚高。
[29]母夫人:认夫人为母。
[30]荆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县。
[31]玉容:女子的容貌;代指美女。
[32]五祖山:在湖北蕲州境内,明清时属黄州府。前文所说的“莲峰”
当在五祖山。
[33]又: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有”。
[34]居隘,此指寺观太小。
[35]举止大家:举动行止有大户人家的气派。大家,世族之家。
[36]练达世故:侍人接物,老练通达。世故,指待人接物的处世经。验。
[37]劬劳,操劳。
[38]画中人:形容美女,这里指新妇陈云栖。作家:操持家务。
[39]大姊: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大娘”。
[40]效英、皇,仿效女英、娥皇!指愿意两人同嫁一夫,见《封三娘》注。
[41]下逐客令:意谓驱逐客人。《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十年,下令驱逐列国入秦的游说之士,李斯上书谏阻,逐客令乃止。后世主人不悦宾客,欲客离去,因称下逐客令。
[42]挂名君籍:意谓在名义上是您的妻子。
[43]内纪纲:内室的管家;俗谓“管家婆”。纪纲,统领奴仆的人,也泛指仆人。
[44]井井:有条理。
[45]司出纳:管钱财收支。
[46]纪籍:记在帐簿上。
[47]弹棋:汉魏时博戏。徐广《弹棋经》:“弹棋二人对局,黑白各六子,先列棋相当,下呼上击之。”其术至宋代已失传。此处指弹琴、弈棋。
[48]中乡选:乡试中举。
司札吏
游击官某,妻妾甚多。最讳其小字[1] ,呼年日岁,生日硬,马日大驴;又讳败日胜,安为放,虽简札往来,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则怒。一日,司札吏白事[2] ,误犯;大怒,以研击之[3] ,立毙。三日后,醉卧,见吏持刺入[4] ,问:“何为?”曰:“‘马子安’来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挥之。吏微笑,掷刺几上,泯然而没。取刺视之,书云:“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5].”暴谬之夫,为鬼挪愉,可笑甚已!
牛首山僧[6] ,自名铁汉,又名铁屎。有诗四十首,见者无不绝倒。自镂印章二:一日“混帐行子”,一日“老实泼皮”。秀水玉司直样其诗[7] ,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必读其诗,标名已足解颐[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最讳其小字: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最讳某小字”。其,指游击官某的妻妾。
[2] 司札吏:主管书信文墨的胥吏。
[3] 研:同“砚”。
[4] 刺,名帖。
[5] “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这是避某所讳而写的一份拜帖。正确的写法是“年家眷生马子安拜”。科举时代同年登科者,互称“年家”。旧时,两家姻亲,对幼辈自称为“眷生”。胜,山东土俗称驴马阳物为“胜”。
[6] 牛首山,疑为牛头山,山在江苏省江宁县西南,南京附近。
[7] 秀水:令浙江省嘉兴县。
蚰蜒
学使朱矞三家[1] ,门限下有蚰蜒,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盘旋地上如白练。按蚰蜒形若蜈蚣,昼不能见,夜则出,闻腥辄集。或云:娱蚣无目而多贪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朱矞三:疑即朱委。朱雯,浙江省石门县(后改崇德县,今为桐乡县)
人,康熙进士,康熙三十年任山东省提学使,见光绪《山东通志。职官志》,民国《浙江通志。选举志》。
司训[1]
教官某,甚聋,而与一狐善;狐耳语之[2] ,亦能闻。每见上官,亦与狐俱,人不知其重听也[3].积五六年,狐别而去,嘱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不如早自高也[4].”某恋禄,不能从其言,应对屡乖。学使欲逐之[5] ,某又求当道者为之缓颊[6].一日,执事文场[7].唱名毕[8] ,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9].教官各们籍靴中[10],呈进关说[11]. 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然不解。近坐者时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12],辄藏靴中[13],随在求售。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日[14]:“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
一座匿笑。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异史氏日:“平原独无,亦中流之砥柱也[15]. 学使而求呈进,固当奉之以此[16]. 由是得免,冤哉!”
朱公子子青《耳录》云[17]:“东莱一明经迟[18],司训沂水[19]. 性颠痴[20],凡同人咸集时,皆默不语;迟坐片时,不觉五官俱动,笑啼并作,旁若无人焉者。若闻人笑声,顿止。日俭鄙自奉,积金百余两,自埋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独坐,忽手足动,少刻云:”作恶结怨,受饿忍饥,好容易积蓄者,今在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门斗在旁[21],殊亦不觉。次日,迟出,门斗入,掘取而去。过二三日,心不自宁,发穴验视,则已空空。顿足拊膺[22],叹恨欲死。“教职中可云千态百状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司训:明清时府、州、县皆置训导。司训,当指这类学官。
[2] 耳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而语”。
[3] 重(zhòng众)听:听力弱。
[4] 自高:自求清高。指辞去官职。
[5] 学使:提学使,省级学宫。
[6] 缓颊:婉言说情。
[7] 执事文场:在考场任事。
[8] 唱名:点名。指考生入场时按册点名。
[9] 燕坐,闲坐。燕,安息。
[10]扪籍靴中:从靴中摸出欲为之关说的考生名籍。籍,名籍。考生报名时均须填写姓名、籍贯、年岁及三代履历。
[11]关说:通关节,说人情。旧时科场,托人关说,行贿以通于主考,求其取中,谓之“关节”。
[12]房中伪器:谓闺房之中行夫妇之事的淫器。
[13]辄藏靴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铸雪斋抄本无此四字。
[14]鞠躬: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鞠恭”。
[15]“平原独无”二句:意谓教官某不同流合污,买通关节,也是一个独立不挠的人物。平原,指东汉平原相史弼。《后汉书。史弼传》:桓帝、灵帝时有“党锢之祸”。朝廷下令逮捕党人,“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数百,唯弼无所上”。因责弼曰:“青州六郡,其五有党;平原何理,而得独无?”
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
自无,胡可相比?“
[16]固当奉之以此:就应该把房中伪器呈奉给他。意在讥讪其贪财好色。
[17]朱子青:朱缃,字子青,号橡付,历城(今山东省历城县,人,康熙时为候补主事。蒲松龄的朋友。据云曾有《耳录》一书。
[18]东莱:古郡名,治所在个山东省掖县。明经:清代为贡生的别称。
[19]沂水,今山东省沂水县。
[20]性颠痴:此据青本,铸雪斋抄本作“情颠痴”。
[21]门斗:旧时学宫之侍没。
黑鬼
胶州李总镇[1] ,买二黑鬼,其黑如膝。足革粗厚,立刃为途,往来其上[2],毫无所损。总镇配以娟,生子而白,僚仆戏之[3],谓非其种。黑鬼亦疑,因杀其子,检骨尽黑,始悔焉。公每今两鬼对舞,神情亦可观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胶州李总镇,胶州州治,今山东省胶县。清顺治元年设胶州镇总兵,习称胶州总镇。康熙二十一年废。据《增修胶州志》卷十四《职官》,李永盛、李克德,曾先后任胶州总领。此处的李总镇当指此二人之一。李永盛,奉天(今沈阳市)人,顺治十七年任。李克德,奉天人,康熙五年任。
[2] “立刃为途”二句:意为植立数刀,刀尖向上,可在其上往来行走。
刃。刀尖。
[3] 僚仆:指同事一主的仆人。
织成
洞庭湖中[1] ,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听之,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
有柳生,落第归,醉卧舟上,笙乐忽作。舟人摇生不得醒,急匿艎下[2].俄有人摔生。生醉甚,随手堕地,眠如故,即亦置之。少间,鼓吹鸣聒。生微醒,闻兰麝充盈,睨之,见满船皆佳丽。心知其异,目若瞑[3].少间,传呼织成。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舄,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少间,女子移动,牵曳倾陪。上问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命即行诛。遂有武士入,捉缚而起。见南面一人[4] ,冠类王者。因行且语,日:“闻洞庭君为柳氏[5] ,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龙女而仙,今臣醉戏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悬殊也!”王者闻之,唤回,问:“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诺。便授笔札,令赋“风鬟雾鬓”[6].生固襄阳名士[7] ,而构思颇迟,捉笔良久。上诮让日:“名士何得尔?”生释笔自白:“昔《三都赋》十稔而成[8] ,以是知文贵工、不贵速也[9].”王者笑听之。自辰至午,稿始脱,王者览之,大悦曰:“真名士也!”遂赐以酒。顷刻,异馔纷纶。方向对间,一吏捧簿进白:“溺籍告成矣[10]. ”问:“人数几何?”
日:“一百二十八人。”问:“签差何人矣[11]?”答云:“毛、南二尉。”
生起拜辞,王者赠黄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12],曰,“湖中小有劫数,持此可免。”忽见羽藻人马[13],纷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舆,遂不复见,久之寂然。
舟人始自艎下出,荡舟北渡,风逆不得前。忽见水中有铁猫浮出。舟人骇日,“毛将军出现矣[14]!”各舟商人俱伏。又无何,湖中一木直立,筑筑摇动[15].益惧曰:“南将军又出矣!”少时,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顾湖舟,一时尽覆。生举界方危坐舟中,万丈洪涛,至舟顿灭,以是得全。
既归,每向人语其异,言:“舟中侍儿,虽未悉其容貌,而裙下双钩,亦人世所无。”后以故至武昌,有崔媪卖女,千金不隽;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异之,怀界方而往。媪忻然承接,呼女出见,年十五六已来,媚曼风流[16],更无伦比,略一展拜,反身入帏。生一见魂魄动摇,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与老姥家藏颇相称否?”因各出相较,长短不爽毫匝,媪喜,便问寓所,请生即归命舆,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媪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岂为一界方抽身窜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则赁舆急返,而媪室已空。大骇。遍问居人,迄无知者。日已向西,形神懊丧,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舆过,忽搴帘曰:“柳郎何迟也?”视之,则崔媪,喜问:“何之?”媪笑日:“必将疑老身拐骗者矣。别后,适有便舆,顷念官人亦侨寓,措办良艰[17],故遂送女归舟耳。”生邀回车,媪必不可。生仓皇不能确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见生入,含笑承迎。生见翠袜紫履,与舟中侍儿妆饰,更无少别。心异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眈注目,生平所未见耶?”生益俯窥之,则袜后齿痕宛然,惊日:“卿织成耶?”
女掩口微晒。生长揖曰[18]:“卿果神人,早请直言,以祛烦惑。”女日:“实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鸿才;便欲以妾相赠;因妾过为王妃所爱,故归谋之。妾之来,从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归。
后诣武昌,女求同去,将便归宁。既至洞庭,女拔钗掷水,忽见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跃登,如飞鸟集,转瞬已查。生坐船头,于没处凝盼之[19]. 遥遥一楼船至,既近窗开,忽如一彩禽翔过,则织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递掷金珠珍物甚多,皆妃赐也。自是,岁一两觐以为常[20]. 故生家富有珠宝,每出一物,世家所不炽焉。
相传唐柳毅遇龙女,洞庭君以为婿。后逊位于毅。又以毅貌文,不能摄服水怪,付以鬼面,昼戴夜除;久之渐习忘除,遂与面合而为一。毅览镜自惭。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则疑为指己也;以手覆额,则疑其窥已也:风波辄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则设牲牢祭享[21],乃得渡,许真君偶至湖[22],浪阻不得行。真君怒,执毅付郡狱。狱吏检囚,恒多一人,莫测其故。一夕,毅示梦郡伯[23],哀求拔救。伯以幽明异路:谢辞之。毅云:“真君于某日临境,但为求恳,必合有济[24]. ”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释。嗣后湖禁稍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洞庭: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洞廷”。
[2〕艎(huáng皇)下:犹言船舱。艎,吴地大舟。
[3] 目若瞑:眼睛好象是闭着。意谓伪装闭目,暗地观察。
[4] 南面:面向南。占以南面为尊,天子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南面而坐。
[5] 洞庭君为柳氏:洞庭君,指柳毅。唐人李朝威《柳毅传》,谓洞庭龙女遭受大家虐待,在野外放牧,碰到落第秀才柳毅。柳毅锐身自任,赴洞庭湖为其传书,解放龙女。后柳毅与龙女成为夫妇,并嗣为洞庭君。
[6] 赋“风鬟雾鬓”:以“风鬟雾鬓”为题作赋。《柳毅传》柳毅在洞庭龙宫见到尤王,述说龙女的情况,有云“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此作“风鬟雾鬓”,亦用以形容龙女放牧时的苦难。
[7] 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县。
[8] 《三部赋》句:《三都赋》,西晋左思所在。《晋书。左思传》,谓左思写此赋,“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使疏之。”稔:年。
[9] 文贵工,不贵速,写文章以精巧为好,不以速成为贵。
[10]溺籍:被淹死者的名册。
[11]签差:犹言派遣。旧时派遣官吏,称“签差”。
[12]界方:界尺,用以比划直线或压纸。一握:一柄,一具。
[13]羽葆:仪仗名。《汉书。韩延寿传》:“建幢棨,植羽葆。”颜师古注:“羽葆,聚翟尾为之,亦个纛之类也。”
[14]毛将军: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猫将军”。
[15]筑筑:意谓象夯柄一样上下捣动。筑,打地基用的工具,俗称夯。
[16]媚曼:美好。
[17]措办:筹办。
[18]长揖:拱手自上而至极下的一种礼节,表示敬重。
[19]没(m ò漠)处:指织成消失之处。没,潜入水中。
[20]觐(j ìn 近):觐见;拜见贵者。
[21]牲牢:杀牲为祭品。牛、羊、豕为“牲”,系养者为“牢”。
[22]许真君:东晋道士许逊,字敬之,汝南(治所在今河南汝南)人。
后居南昌(今江西省南昌市)。年二十岁学道于吴猛,尽传其秘。曾任旌阳(今湖北省枝江县北)令,政绩卓著。后因晋室纷乱,弃官东归,周游江湖。
传说东晋宁康年间全家成仙飞升,宋代封为“神功妙济真君”,世称许真君或许旌阳。
[23]郡伯:郡守。
竹青
鱼客,湖南人,忘其郡邑[1].家贫,下第归[2] ,资斧断绝。羞于行乞,饿甚,暂憩吴王庙中[3] ,拜祷神座。出卧廊下,忽一人引去,见王,跪白曰:“黑衣队尚缺一卒,可使补缺。”王曰:“可。即授黑衣。既着身,化为鸟,振翼而出。见乌友群集,相将俱去,分集帆樯[4].舟上客旅,争以内向上抛掷。群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5] ,须臾果腹。翔栖树抄,意亦甚得。逾二三日,吴王怜其无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6].竹青恒劝谏之,卒不能听。一日,有满兵过[7] ,弹之中胸。幸竹青衔去之,得不被擒。群乌怒,鼓翼扇波,波涌起,舟尽覆。竹青仍投饵哺鱼。鱼伤甚,终日而毙。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先是,居人见鱼死,不知谁何,抚之未冷,故不时令人逻察之。至是,讯知其由,敛资送归[8].后三年,复过故所,参谒吴王。设食,唤乌下集群啖,祝曰:”竹青如在,当止。“食已,并飞去。后领荐归[9] ,复谒吴王庙,荐以少牢[10]. 已,乃大设以飨乌友[11],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烛方坐,忽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冁然曰[12]:”别来无恙乎?“鱼惊问之,曰:”君不识竹青耶?“鱼喜,诘所来。曰:”妾令为汉江神女[13],返故乡时常少。前乌使两道君情[14],故来一相聚也。“鱼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胜欢恋。生将借与俱南[15],女欲邀与俱西[16],两谋不决。寝初醒,则女已起。开目,见高堂中巨烛荧煌,竞非舟中。惊起,问:”此何所?“女笑曰:”此汉阳也[17]. 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夭渐晓,婢媪纷集,酒炙已进。就广床上设矮几,夫妇对酌。鱼问:”仆何在?“答:”在舟上。“
生虑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当助君报之[18]. ”于是日夜谈嚥,乐而忘归。舟人梦醒,忽见汉阳,骇绝。仆访主人,杏无音信。舟人欲他适,而缆结不解,遂共守之。积两月余,生忽忆归,谓女日:“仆在此,亲戚断绝。且卿与仆,名为琴瑟,而不一认家门,奈何?”女曰:“无论妾不能往;纵往,君家自有妇,将何以处妾乎?不如置妾于此,为君别院可耳[19]. ”
生恨道远,不能时至。女出黑衣,曰:“君向所著旧衣尚在。如念妾时,衣此可至;至时,为君解之。”乃大设肴珍,为生祖饯[20]. 即醉而寝,醒则身在舟中。视之,洞庭旧泊处也。舟人及仆供在,相视大骇,诘其所往。生故怅然自惊。枕边一袱,检视,则女赠新衣袜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绣素维絷腰际[21],探之,则金资充初焉[22]. 于是南发,达岸,厚酬舟人而去。
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着之,两胁生翼,翁然凌空[23],经两时许[24],已达汉水。回翔下视[25],见孤屿中,有楼舍一簇,遂飞堕。
有婢子已望见之,呼曰:“官人至矣!”无何,竹青出,命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握手入舍,曰:“郎来恰好,妾旦夕临彦矣。”生戏问日:“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为神,则皮骨已更[26],应与曩异。”越数日,果产,胎衣厚裹[27],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汉产”。
三日后,汉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贺。并皆佳妙,无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28],以拇指按儿鼻,名曰“增寿”。既去,生问:“适来者皆谁何?”女曰:“此皆妾辈[29]. 其末后着藕白者,所谓‘汉皋解珮’[30],即其人也。”居数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揖[31],飘然自行。抵陆,已有人繁马道左,遂归。由此往来不绝。
积数年,汉产益秀美,生珍爱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见汉产。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儿从父归,约以三月。既归,和爱之过于己出,过十余月,不忍今返。一日,暴病而殇,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诣汉告女。入门,则汉产赤足卧床上,喜以问女。女日:“君久负约。妾思儿,故招之也。”
生因述和氏爱儿之故。女日,“待妾再育,令汉产归。”又年余,女双生男女各一:男名“汉生,‘,女名”玉珮“。生遂携汉产归。然岁恒三四往,不以为便,因移家汉阳。汉产十二岁,入郡库。女以人间无美质[32],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妇名”厄娘“,亦神女产也,后和氏卒,汉生及妹皆来擗踊[33].葬毕,汉生遂留;生携玉珮去,自此不返。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郡邑,所属府、县;犹言“籍贯”。
[2] 下第:科举落榜。
[3〕吴王庙:本称吴将军庙,祀三国时吴国大将甘宁,在湖北富池口镇。
宋时以有神风助漕运有功,赐王爵,因称吴王庙。见《湖广通志》。往来船只多来祭庐,乌鸦成群迎送船只,当地人称为“吴王神鸦”。
[4] 帆搐:船桅,桅杆。
[5] 尤效:犹言仿效。
[6] 驯无机:驯良而不机警。《水经注。温水》:“鸟兽驯良,不知畏。”
[7] 满兵:清兵。
[8] 敛资:凑集钱财。
[9] 领荐:领乡荐,即乡试中举。
[10]荐以少卒以少牢之礼祭祀。荐,祭。少牢,古代祭祀,单用猪、羊称少牢。后专以羊为少牢。
[11]大设:盛设;大设肴馔。飨(Xiǎng响):广泛宴请。
[12]冁然: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軃然”。
[13]汉江:即汉水,南流至湖北省汉口入江。
[14]两道君情:两次说及您的情谊。
[15]偕与俱南:偕同南去,指去鱼客的家乡湖南。
[16]邀与俱西:请他一同西去,指西去竹青为神的地方汉江。
[17]汉阳,县名,在湖北省汉水下游南岸。
[18]报:报施,酬劳。
[19]别院:犹言“别庄”或“别业”。
[20]祖饯:饯别。古时出行,祭路神叫“祖”,用酒食送行叫“饯”。
[21]绣豪:绣制的布囊。秦,无底的囊,可以维系腰间。
[22]充牣(r ēn 刃):充满。
[23]翕(X ī西)然:飞翔迅疾。
[24]两时:两个时辰。
[25]回翔:盘旋飞翔。
[26]皮骨已更: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皮骨已硬”。
[27]胎衣:胎胞。
[28]就榻:走近榻前。就,近。
[29]妾辈:和我同样的人,指也是汉水女神。
[30]“汉皋解珮”:《韩诗外传》:郑交甫路过汉皋台下,遇见两个女子,每人都佩带一颗巨珠,郑交甫注目相挑,二女解下佩珠赠给郑交甫。汉皋,山名,在湖北省襄阳县西。珮,佩带的玉饰。
[31]帆楫:船帆和船桨。
[32]美质:指素质美好的女子。
[33]擗踊(P ǐ一y ǒng匹勇):指为双亲举哀送葬。《孝经。丧亲》:“擗踊哭泣,哀以送之。”抚心为“擗”,跳跃为“踊”,形容哀痛之极。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中)
卷五
阳武侯
阳武侯薛公禄[1] ,胶薛家岛人。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2].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3] ,构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4] ,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5] ,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竟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
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6].是年应翁家出一丁口戍辽阳[7] ,翁长子深以为忧。时侯十八岁,人以太憨生[8] ,无与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9] ,得无以造成无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携室赴戍所。
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10],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复行。才及数武,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11]. 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12]. 至启、祯间[13],袭侯某公薨[14],无子,止有遗腹,因暂以旁支代。
凡世封家进御者[15],有娠即以上闻[16],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余,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17].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18],械梏百端[19],皆无异言。爵乃定。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薛禄:明胶州(今山东省胶县)人。出身军旅。兄弟七人,排行第六,故军中呼为薛六。既贵,乃更名禄。曾从燕王朱棣起乒,在朱棣与惠帝朱允炆争夺帝位的“靖难”之役中,屡立战功。朱棣即位后,官至右都督,封阳武侯。仁宗洪熙元年,加太保,佩镇朔大将军印,驻军大同,守卫边防。宣德元年卒,追封鄞国公,谥忠武。《明史》及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民国《增修胶(州)志》有传。
[2] 乡先生,年老辞官居乡的人。《仪礼。士冠礼》:“奠挚见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卿大夫致仕者。”
[3] 宅兆:建宅舍之地。
[4] 临蓐:犹临产。蓐,床上草垫。
[5] 指挥使:武官名。明初于京师和各地设立卫所,驻军防卫。划数府为一防区设卫,下设千户所和百户所。卫的军事长官称指挥使。当时胶州设胶州卫。稽海:考察海防。
[6] 故隶军籍:原隶属军户。南北朝时,士兵及其家属的户籍属于军府,称为军户。军户之子弟世代为兵,地位低于民户。明代沿用古制,也有军户。
[7] 戍辽阳:戍守辽阳,指到辽阳服役。明初设辽东都司,治所在辽阳,辖区相当今辽宁省大部。
[8] 太憨生,呆蠢,生,语词。
[9] 啾(jiū揪)唧:形容低声私语,犹言唧唧咕咕。
[10]危崖:高耸的崖壁。危,高耸。
[11]逼附:逼近依附。附,附体,合为一体。
[12]世爵,世代继承的爵位。
[13]启、祯间:明天启、崇祯年间。天启,明熹宗朱由校年号(1621—1627年)。崇祯,明思宗朱由检年号(1628—1644年)。
[14]袭侯:世袭的阳武侯,指薛禄后嗣。薨(h òng烘):古代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此称袭侯之死。[15]世封家:世袭封爵之家。进御者:进奉给袭爵者的侍寝女子。蔡邕《独断》:“御者,进也。凡衣服加于身,饮食入于口,妃妾接于寝,皆曰御。”
[16]上闻:奏闻皇帝。
[17]嫡派:嫡子正支。
[18]收:拘捕。
[19]械梏(g ù固):指刑讯。
赵城虎
赵城妪[1] ,年七十余,止一子。一日入山,为虎所噬。妪悲痛,几不欲活,号啼而诉于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妪愈号咷,不能制之。宰叱之,亦不畏惧。又怜其老,不忍加威怒,遂诺为捉虎。媪伏不去,必待勾牒出[2],乃肯行。宰无奈之,即问诸役,谁能往者。一隶名李能,醺醉,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妪始去。隶醒而悔之;犹谓宰之伪局,姑以解妪扰耳,因亦不甚为意。持牒报缴[3] ,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复悔?”隶窘甚,请牒拘猎户[4].宰从之。隶集诸猎人,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责[5].月余,受仗数百,冤苦罔控[6].遂诣东郭岳庙,跪而祝之,哭失声。无何,一虎自外来。隶错愕[7] ,恐被咥噬[8].虎入,殊不他顾,蹲立门中。隶祝曰:“如杀某子者尔也,其俯听吾缚。”遂出缧索絷虎项[9] ,虎帖耳受缚。牵达县署,宰问虎曰:“某子尔噬之耶?”虎颔之[10]. 宰曰:“杀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妪止一子,而尔杀之,彼残年垂尽,何以生活?倘尔能为若子也,我将赦之。”虎又颔之。乃释缚令去。
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迟旦,启扉,则有死鹿;妪货其肉革,用以资度。自是以为常,时衔金帛掷庭中。妪从此致丰裕,奉养过于其子。心窃德虎。虎来,时卧檐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无猜忌。数年,妪死,虎来吼于堂中。妪素所积,绰可营葬[11],族人共瘗之。坟垒方成,虎骤奔来,宾客尽逃。虎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移时始去。土人立“义虎祠”于东郊,至今犹存。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赵城:旧县名,隋末置,治所在今山西省洪洞县赵城镇西南。
[2] 勾牒:拘捕犯人的公文。勾,捉拿。
[3] 持牒报缴:至期复命,交回勾牒。指未完成使命。
[4] 牒拘猎户:发出公文,拘禁猎户,使之服役。
[5] 庶可:或可。
[6] 罔控:无法申诉。
[7] 错愕:仓卒惊诧。
[8] 咥(dié迭):咬。
[9] 缧(l éi 累)索:拘系犯人的绳索。
[10]颔之:点头,表示同意。
[11]绰可营葬:指积蓄足够置办丧葬之事。绰,宽裕。
螳螂捕蛇
张姓者,偶行溪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1] ,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2].久之,蛇竟死。视頞上革肉[3] ,已破裂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觇(chān 搀):窥视。
[2] 攧(diān 颠):指蛇“反侧倾跌”。
[3] 頞(è遏):鼻根,即俗说之“眉心”。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1].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2] ,李饱啖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3].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之客舍[4] ,丰其给[5] ,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得甚。僧问:“汝益乎?”曰:“益矣[6].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交人而立[7].僧又笑曰:“可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8].”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既而支撑格拒[9] ,李时时蹈僧瑕[10];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余。僧抚掌曰[11]:“子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12],惭沮请教。又数日,僧辞去。
李由此以武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13]. 偶适历下[14],见一少年尼僧[15],弄艺于场,观者填溢。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16],殊大冷落。
有好事者,不妨下场一扑为戏。“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李在侧,不觉技痒[17],意气而进。尼便笑与合掌[18]. 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交手足,愿拜下风[19]. “李请之再四,尼不可。众怂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20],无妨一戏。
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21];又年少喜胜,思欲败之,以要一日之名[22]. 方颉颃间[23],尼即遽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
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24]. 尼骈五指下削其股[25];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26]. 尼笑谢曰:“孟浪迕客[27],幸勿罪!”李舁归,月余始愈。后年余,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大卤莽!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淄之西鄙:淄川县之西乡。鄙:边境,边缘地区。
[2] 托钵:化缘、乞食。钵:钵盂,僧人的饭具。因僧人乞求布施时手托钵盂,故云“托钵”。
[3] 少林:少林寺,在河南省登封县西北少室山北麓,建于北魏太和年间。
僧徒甚众。唐初,少林僧人佐唐太宗开国有功,从此僧徒多习学术,自成流派,颇负盛名,称“少林派”。
[4] 馆:安排居住。
[5] 丰其给:对他的供给十分丰厚。
[6] 益:增益、进步。
[7] 诩诩然:骄傲自得的样子。
[8] 一角低昂:一比高低。角,较量。低昂,高低。
[9] 格拒:格斗,抵拒。
[10]瑕(xiá洽):玉上的杂斑,不纯净处;此指破绽、弱点。
[11]抚掌:拍手。
[12]致地:撑地。
[13]罔有其对:无人堪作他的对手。罔,无。
[14]历下:古邑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因在历山之下而得名。西汉时改置历城县。
[15]尼僧:尼姑。
[16]颠倒一身:指一人单独表演武技。
[17]技痒:擅长某种技艺的人,不能克制自己,急欲表现其技艺,称为“技痒”。[18]合掌:佛教的敬礼,两掌相合表示敬意,又称“合十”。
[19]愿拜下风:指甘心服输。下风:风向的下方。《孙子。火攻》:“火发上风,无攻下风。”因以下风喻下位或劣势。
[20]个中人:此中人。指深通武术的内行人。
[21]易之:轻视她。
[22]要(y āo 腰):博取。
[23]颉颃(jiéh áng洁杭):《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颉之颃之。”颉颃,原指鸟上下飞翔,此以之喻比武的腾跃进退。
[24]腾一踝(huái 怀)去:飞起一脚踢去。踝,脚跟。
[25]骈五指,五指并拢。骈,并。
[26]蹶仆:跌倒。
[27]孟浪:卤莽。迕(w ǔ午)客:冒犯客人。
小人
康熙间[1] ,有术人携一榼[2] ,榼中藏小人[3] ,长尺许。投一钱,则启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4] ,掖宰索榼入署,细审小人出处。初不敢言。固诘之,始自述其乡族[5].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杀术人。留童子欲医之,尚未得其方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年)。
[2] 术人:作幻术的人。
[3] 榼(k ē柯):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4] 掖:掖县,在今山东省。
[5] 乡族:乡里族姓。
秦生
莱州秦生[1] ,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馀,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
取盏将尝,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2].少时,腹痛口噤[3] ,中夜而卒。妻号,为备棺木,行人殓[4].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长不满三尺,径就灵寝[5] ,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
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6] ,故使妾以馀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余友人丘行素贡士[7] ,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8].丘固强之,乃煨醯以进[9].壶既尽,始解衣甘寝[10]. 次日,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11],诘知其故,因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犹甘之,况醋乎?此亦可以传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莱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掖县。
[2] 牛饮:如牛俯身就水而饮。《韩诗外传》:“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
[3] 口噤:口不能张。
[4] 行:将。入殓:把尸体放入棺内。
[5] 灵寝:停尸的厅堂。
[6] 彼:指狐仙的丈夫。君子:指秦生。
[7] 丘行素:丘希潜,字行素。淄川人,康熙己巳年贡生,授黄县训导。
告归,构清梦楼于豹山之阳,读书其中。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
[8] 嗤:嗤笑。
[9] 醯(x ī希):醋。
[10]甘寝:安睡。《庄子。徐无电》:“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11]伯弟:伯家兄弟。
鸦头
诸生王文[1] ,东昌人[2].少诚笃。薄游于楚[3] ,过六河[4] ,休于旅舍,仍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5].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6].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构栏。
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跼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7] ,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8] ,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9].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王怃然曰[10]:”此念所不敢存。“
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11]!”
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资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12],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
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13],不堪匹敌;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
妾委风尘[14],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15]. 请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16]. 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17].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
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18],家徒四壁[19],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令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20]. 可鬻驴子作资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21],刺荷囊[22],日获赢馀,顾赡甚优[23]. 积年余,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24],但课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令夜合有难作,奈问!”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25],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入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26]?”妮子益忿[27],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己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28],囊资东归。
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29],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几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30]. 自念乏嗣,因其肖已,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31],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
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32],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问[33]. 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34];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35],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
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36],烦费不赀。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亦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构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音,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37]. 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38],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眦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逞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扁,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资,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恸自挝,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剌去之,终当杀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39],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三四分许,用力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40],从此媪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41],则兽而禽矣。
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42],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徵更饶妩媚[43],吾于鸦头亦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诸生:儒生。明清时,一般生员也称“诸生”。
[2] 东昌:旧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县。
[3] 薄游:即游历。薄,语助词。楚:泛指南方地区,长江中下游一带古属楚国。
[4] 六河:地名。就文中所写的地理方位,应在东昌以南,汉口之东。又,江苏省太仓县北,有六合镇,也称“陆河”。
[5] 临存:到家看望。敬辞。
[6] 话温凉:互致问候。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温凉,寒暖。
[7] 方直:正直;正派。“王素方直”至“女亦起”,底本残缺,据铸雪斋抄本补。
[8] 缠头者:指嫖客。缠头,古时舞者以锦缠头,舞罢,宾客赠以罗锦,称为“缠头”。后来,对勾栏歌妓的赠与,也叫“缠头”。
[9] 酬应悉乖:酬酢应答,都有差错!形容心不在焉。乖,违背、差错。
[10]怃然:茫然自失。
[11]囊涩:晋人阮孚携皂囊,游于会稽。客问囊中何物,阮说:“但有一钱守囊,恐其羞涩。”见《韵府群玉》。后遂称身边无钱为“阮囊羞涩”
或“囊涩”。
[12]钱树子:犹言“摇钱树”,旧时以之比喻赚钱的伎女。唐开元时,乐伎许和子选入宫中,籍于宜春院,深受唐玄宗赏识。许临卒,谓其母曰:“阿母,钱树子倒矣!”见《乐府杂录。歌》。
[13]烟花下流:烟花女子,地位低贱。烟花,代指娼妓。匹敌:匹配。
[14]委风尘:堕落于风尘中,指沦落为妓女。委,委身。风尘,此指花街柳巷。
[15]敦笃:敦厚诚实。
[16]谯鼓已三下:已打三更。谯鼓,城楼夜间报时的鼓声。谯,谯楼,可以望远的城楼。
[17]主人:指王生所住旅舍的店主。
[18]室对芙蓉:意思是在家面对美妻。芙蓉,荷花。《西京杂记》:“(卓)
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19]家徒四壁:家中只有四堵墙壁,形容一无所有。《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卓文君,”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20]淡薄:同“淡泊”,指清淡寡欲的贫穷生活。[21]披肩:旧时妇女围在颈上,披在肩头的一种服装;也叫“云肩”。又,清代官员穿礼服时也戴披肩。
[22]荷囊:荷包。随身佩戴的小囊。《通俗篇。服饰》:“今名小袷囊曰荷包,亦得缀袍处以见尊上。”按,清代官场及婚礼多佩荷包。
[23]顾赡: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顾膳”。
[24]不着犊鼻:指不亲自操作。犊鼻,即“犊鼻裈”,见《田七郎》注。
汉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设裈卖酒,相如亲自着犊鼻裈与保傭杂作。事见《史记。司马柏如列传》。
[25]居无何:据铸雪斋抄本,底本缺“何”字。
[26]从一者:指不嫁二夫之女。《易。恒》:“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
这里指嫁夫从良,不做妓女。
[27]益忿:据铸雪斋抄本补。底本缺“忿”字。
[28]俵散客旅:遣散众佣工。俵散,分散;解散。客,客佣。旅,众。
[29]育婴堂:旧时收养遗弃婴儿的机构。
[30]磊落:英俊;俊伟。
[31]本师:授业的老师;这里指育婴堂的抚养人员。
[32]孔武:非常勇武。孔,甚。
[33]请间(jiàn 见):请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话。间,间语,避人私语。
[34]曲巷:偏僻小巷。
[35]青楼:指妓院。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36]脚直供亿: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脚直,脚力;脚钱。供亿,按需要供应,也指供应的东西。亿,估量。
[37]在膝下:指子女在父母跟前。膝下,语出《孝经。圣治》,原指人幼年时,后用作对父母的尊称。
[38]汉上:指上文的“汉江口”。
[39]虐:残暴;这里指暴虐的个性。
[40]父母: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误为“夫母”。
[41]鸨(b ǎo 保):鸨母。朱权《丹丘先生曲论》:“妓女之老者曰鸨。
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文:喜淫而无厌,诸鸟求之即就。“后因称妓女为鸨儿,蓄女卖淫者为鸨母。
[42]之死靡他:到死不变心。语出《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靡,无。
[43]唐君谓魏徵更饶娬(w ǔ武)媚:唐君,唐太宗李世民。唐太宗曾说:别人说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见《唐书。魏徵传》。魏徵,唐大臣,敢于直谏。饶,多。娬媚,同“妩媚”,举止美好可爱。
酒虫
长山刘氏[1] ,体肥嗜饮。每独酌,辄尽一瓮。负郭田三百亩[2] ,辄半种黍;而家豪富,不以饮为累也。一番僧见之[3] ,谓其身有异疾。刘答言:“无。”僧曰:“君饮尝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虫也。”刘愕然,便求医疗。曰:“易耳。”问:“需何药?”俱言不须。但今于日中俯卧,絷手足;去首半尺许[4] ,置良酝一器。移时,燥渴,思饮为极。酒香入鼻,馋火上炽,而苦不得饮。忽觉咽中暴痒,哇有物出[5] ,直堕酒中。解缚视之,赤肉长三寸许,蠕动如游鱼,口眼悉备。刘惊谢。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虫。问,“将何用?”曰:“此酒之精:瓮中贮水,入虫搅之,即成佳酿。”刘使试之,果然,刘自是恶酒如仇。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不能给。
异史氏曰:“日尽一石[6] ,无损其富;不饮一斗,适以益贫:岂饮啄固有数乎[7] ?或言:”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僧愚之以成其术。‘然欤否欤?“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山:今山东省旧县名。一九五六年并入邹平县。
[2〕负郭田:靠近城郭的田地,指膏腴之田。《史记。苏秦列传》:“使吾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3] 番僧:西域来的僧人。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各族的称呼。
[4] 去:距离。
[5] 哇:吐。
[6] 石、斗:都是量酒的计量单位,十斗为石。《史记。滑稽列传》:“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
[7] 饮啄有数: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饮啄,本指鸟类饮食,后泛指人的饮食。《太平广记。贫妇》引《玉堂闲话》:“一饮一啄,系之于分。”
数,定数、命定的。
木雕美人
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1] ,见一人荷竹簏,牵巨犬二。于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余,手自转动,艳妆如生。又以小锦鞯被犬身[2] ,便令跨坐。
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学解马作诸剧[3] ,镫而腹藏[4] ,腰而尾赘[5] ,跪拜起立,灵变不讹[6].又作昭君出塞[7] :别取一木雕儿,插雉尾[8],披羊裘,跨犬从之。昭君频频回顾,羊裘儿扬鞭追逐,真如生者。“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泺(luò洛)口:地名,在今济南市北郊。古泺水北流至此入济水,因称泺口。济水所经,即今黄河河道。
[2] 锦鞯:彩色花纹的鞍鞯。鞯,马鞍垫。
[3] 解(xiè械)马:山东俗称出演马戏为“跑马卖解”。解马,即马戏。
[4] 镫而腹藏:俗称“镫里藏身”。马戏演员脚踩马镫蹲藏马腹之侧。
[5] 腰而尾赘:从马腰向马尾滑坠,再抓马尾飞身上马。
[6] 讹(é俄):误。
[7] 昭君出塞:王嫱,字昭君,西汉南郡姊归(今湖北省秭归县)人。元帝时被选入宫。竟宁元年(前33),匈奴主呼韩邪单于入朝要求和亲,王昭君嫁与匈奴,称宁胡阏氏。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有昭君墓。昭君出塞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诗、词、小说、戏曲创作,亦多以为题材。
[8] 雉(zhī知)尾:野鸡尾羽,可作帽饰。
封三娘
范十一娘,城祭酒之女[1].少艳美,骚雅尤绝[2].父母钟爱之,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可。会上元日[3] ,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4].是日,游女如云,女亦诣之。方随喜间[5] ,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悦而好之,转用盼注[6].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
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笑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温婉[7] ,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早世,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妾素无葭莩亲[8] ,虑致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摘髻上绿簪为报。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谘访,并无知者。
时值重九[9] ,十一娘羸顿无聊[10],倩侍儿强抉窥园[11],设褥东篱下[12].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之,蓦然遂下。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苦;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作,恐为婢仆下眼觑[13],是以不果来。适经墙外过,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14] ,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15]. 病寻愈。订为姊妹,衣服履舄[16],辄互易着。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之。一日,两人方对弈,夫人掩入。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白?”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谓三娘:“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晕满颊,默然拈带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匆皇奔入,泣曰:“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17],一少年丈夫,横来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侍天曙。
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以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垣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伏床悲惋,如失伉俪。
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恻[18],讯十一娘兴居[19].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
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已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20] ,绵绵不寐。视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门地[21],何患无贵介婿[22] ;然纨袴儿,敖不足数[23]。如欲得佳偶,请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今复作道场,明日再烦一往,当令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24],颇不参差。”昧爽,封即去,约俟兰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见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25].”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
曰:“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
封曰:“娘子何亦堕世情哉[26]!此人苟长贫贱者,予当抉眸子,不复相天下土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
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未消[27]. 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28]. “
十一娘方谋更商[29],封已出门去。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八犹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一更向尽,封三娘款门入。烛之,识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30]. 十一娘愿缔永好,请倩冰也[31].”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劳眷注若此[32],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33]. ”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范夫人。夫人贫之,竟不商女,立便却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误己也;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恐不谐,浼邑宰作伐。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之,嗼嗼不言[34],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闻,益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35]. 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36]. 至亲迎之前夕,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经!”举宅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
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37],然悲丧[38],恨不从丽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歘有一人来,近之,则封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梦醒。封惧漏泄[39],相将去五十里[40],避匿山村。封欲辞去,十一娘泣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亦称小有。封每遇生来,辄走避。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终无百年聚。计不如效英、皇[41]. ”封曰:“妾少得异诀[42],吐纳可以长生[43],故不愿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44],行而效者谁也?”封曰:“妾所得非世人所知。世传并非真诀,惟华佗五禽图差为不妄[45]. 凡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若得厄逆症[46],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
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远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47]. 今堕奸谋,命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
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夫妻惊叹久之。
逾年,生乡、会果捷[48],官翰林。投刺谒范公,公愧悔不见。固请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生请间,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喜。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某绅以关节发觉[49],父子充辽海军[50]. 十一娘始归宁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城祭酒:所指何人,未译。字书无“”字。城,疑歘城之误。城在今湖南省岳阳市。祭酒,国子监祭酒,明清时大学的主管官员。
[2] 骚雅尤绝:尤工诗词。骚,指《离骚》。雅,指《诗经》的《小雅》《大雅》。骚雅并称,代指诗歌。
[3]上元日:唐人称农历的正月、七月、十月的十五日为上元、中元、下
元。“上元”指农历正月十五日。就下文举行“盂兰盆会”看,此处似应为“中元”,即农历七月十五日。
[4] 盂兰盆会:佛教节日,也称“中元节”,后称鬼节。盂兰盆,梵语音译,解救倒悬的意思。《盂兰盆经》载,释迦弟子目连,看到母亲死后在地狱中受苦,如处倒悬,求佛救度。释迦要他在七月十五日,备百味饮食,斋供十万僧众,可使母解脱。后来佛教徒据此神话,兴起盂兰盆会。中国自梁武帝始设此斋会。节日期间,除斋僧外,寺院还举行诵经法会、水陆道场等宗教活动。
[5] 随喜,佛教用语。原意是佛教徒瞻拜佛像,随像发生欢喜之心。后指一般游览寺院。
[6] 转用盼注:意思是,反面回身对她注目细看。
[7] 词致:言语情态。
[8]葭莩亲:喻远亲。见《婴宁》注。
[9]重(chóng虫)九:农历九月初九日,也称“重阳”。
[10]羸(l éi 雷)顿:消瘦憔悴。顿,困顿。
[11]侍儿:指婢女。窥园:游览花园。
[12]东篱:时值重九,以东篱借指种菊的地方。陶渊明《饮酒》之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13]下眼觑:瞧不起。
[14]飞短流长:说长道短,指流言蜚语。
[15]快与倾怀:高兴地尽情地说出心里的话。快,快意、高兴。倾,倾诉。
[16]履舄(x ì细):鞋。单底为履,衬以木底为舄。
[17]更衣:换衣:此指上厕所。古时入厕,托言更衣。
[18]恻恻:心情忧伤。
[19]兴居:起居,指日常生活。讯兴居,犹言问好。
[20]间(jiàn 见)阔:久别之情。
[21]门地:犹“门第”,门户地位。
[22]贵介:尊贵。介,大。
[23]纨袴儿:指富贵人家子弟。纨袴,绢绢裤,贵族子弟服饰,以之代指富家子弟;为鄙薄之词。敖不足数(shǔ暑):傲慢无礼,不足称述。《史记。游侠列传》:“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集解》:”敖,倨也。“
[24]相(xiāng象)人书:观察人的面貌来推测命运的书籍。《汉书。艺文志》有《相人》二十四卷。
[25]翰苑才:可以进入翰林院的人材。翰苑,翰林院的别称。明清时以翰林院作为储备人才的机构,从考中的进士中选拔一部分人入院为宫。
[26]世情:世态人情;这里指世俗的偏见。
[27]魔劫:佛教语,指妨碍或破坏修行的种种障碍。这里指范女在婚姻上的劫难。
[28]矫命:假托你的命令。
[29]更商:再作商量。
[30]“妾非毛遂”二句:意思是我并非自荐而是代人作媒。毛遂,战国时赵国平原君门下食客,曾自告奋勇,随从平原君出使焚因,联楚抗秦。见《史记。平原君列传》。后乃以“毛遂自荐”,代指自我推荐。曹丘生,汉人,他到处赞扬季布,季布因享盛名。见《史记。季布列传》。后来遂以“曹丘生”指代荐引者或介绍者。参见《娇娜》注。
[31]倩冰:请托媒人。
[32]眷注:关心,关注。
[33]终鳏:终身不娶。鳏,无妻的人。
[34]嗼嗼:无声。鳏,通“寞”。
[35]涓吉:选定吉日。
[36]耽卧:卧床;嗜睡。
[37]玉葬香埋:犹言“香消玉殒”,指美人死亡。
[38](s è色)然:恨恨的样子。
[39]漏泄:泄漏消息。
[40]相将:相伴;相送。
[41]效英、皇:仿效娥皇、女英:意思是同嫁孟生。英、皇,指女英和娥皇,是尧的次女和长女。相传尧把她们一齐嫁给舜。见《列女传》。
[42]异诀:不同寻常的法术、秘诀。
[43]吐纳:道家的养生术,口吐浊气,鼻吸清气,据说可祛病延年。
[44]汗牛充栋:形容书籍之多。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志》:“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45]华佗五禽图;古代一种体育图谱,为东汉名医华佗首创。其法是仿效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展手伸足,俯身仰首,进行活动。
见《后汉书。华佗传》。差:比较。
[46]厄逆症:气逆打嗝。
[47]升第一天:道家称神仙所居的地方为天,共有三十六天。升第一天,指达到道家修持的最高境界。
[48]乡、会果捷:乡试、会试果然考中。乡,指乡试。会,指会试。
[49]关节:旧时对暗中行贿、说人情,都叫“通关节”。
[50]充辽海军:充军到辽海卫去。辽海卫,明置,清废,在今辽宁开原县境。
狐梦
余友毕怡庵[1] ,倜傥不群[2] ,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
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3] ,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4] ,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寝暮[5].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不惑[6] ,而风雅犹存。毕惊起,问其谁何。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
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惭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栉[7].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8] ,即须留止[9].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
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问:“何所?”
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毕果侯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至,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10]. 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
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11],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12]. 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13]!”
顷之,合尊促坐[14],宴笑甚欢。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未燥[15],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痠痛!”二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16],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丈,姊丈故壮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耎,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杀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大姊见毕善饮,乃摘善子贮酒以劝[17].视髻仅容升许[18] ;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于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
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
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19],村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托之梦,实非梦也。”
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今视之,只乎平耳。”毕术指诲。女曰:“奔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异。”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
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20],
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慎密,何尚尔尔!”
怫然欲去。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
积年余,一夕来,兀坐相向[21]. 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22],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毕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
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23],不复得来。曩有姊行[24],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酬;妾与君幸无所累。”
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25],细述其异。余曰:“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毕怡庵:蒲松龄曾长期在淄川两铺毕阮有家坐馆;毕怡庵当是华际有
的族人。
[2] 倜傥不群:豪爽洒脱,不同凡俗。
[3] 刺史公:刺史,清代用作“知州”的别称。按淄川华际有曾任扬州府通州知州,家有石隐园、绰然堂、效樊堂诸胜。此处的“刺史公”当指毕际有。别业:别墅。
[4] 青凤传:指《聊斋志异。青凤》。
[5] 寖暮:将暮。寖,同“浸”,渐。
[6] 年逾不惑:年纪超过四十。不惑,代指四十岁,《论语。为政》:“四十而不惑。”
[7] 侍巾栉(zhì志):侍奉梳洗;指充当侍妾。栉,梳发。
[8]夙缘:注定的缘分。缘,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宿”。
[9] 留止:留宿。止,栖止。
[10]破瓜:《通俗编。妇女》:“俗以女子破身为破瓜,非也。瓜字破之为二八字,言其二八十六岁也。”此处,指少女已婚。《艺文类聚》四三《情人歌》:“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
[11 ]相扑为戏:这里指相互打闹着玩耍。“相扑”之名始见于宋代《梦粱录》,它是从秦汉角觝技艺中分出的一个体育运劝项目。
[12]僬侥国: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国。《史记。孔子世家》:“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又谓长一尺五寸,见《列子。汤问》。
[13]直尔憨跳:竟然如此胡闹。憨跳,傻闹。
[14]合尊促坐:举杯酬酢,相偎而坐。语出左思《蜀都赋》:“合尊促席,引满相罚。”合,聚。尊,酒器。促坐,近坐,古时席地而坐,坐近称“促席”或“促坐”。
[15]雏发未燥:犹言胎毛未干,谓其稚气未消。
[16]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曰一“钧”。
[17]髻子:旧时妇女的假发髻。劝,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欢”。
[18]升:量酒单位。后文之“斗”,指酒器,也指量酒的单位。
[19]罗袜:指绣鞋。曹植《洛神赋》:“陵波微步,罗袜生尘。”
[20]胸无宿物:指心里藏不住事儿。宿,旧。
[21]兀坐:独自端坐!呆坐。兀,茫然无所知的样子。
[22]聊斋,蒲松龄的书斋名,这里指代蒲松龄。
[23]西王母:神话人物。《山海经》说她是虎齿、蓬首、善啸的怪物。
在以后的神话传说中,则逐渐把她塑造成为一位容貌绝世的女神。小说、戏曲称她为“瑶池金母”,每逢蟠桃熟时大开寿宴,诸仙都来为她上寿,把她当长生不老的象征。花鸟使:唐天宝年间,曾挑选风流艳丽的宫女,叫她们照料宴会,名曰“花鸟使”。见《天中记》。这里指侍奉两王母寿筵的仙女。
[24]姊行(h áng航):姐辈。行,行辈。
[25]抵足:两人同榻,足相接而眠。
布客
长清某[1] ,贩布为业,客于泰安。闻有术人工星命之学[2] ,诣问休咎[3].术人推之曰:“运数大恶,可速归。”某惧,囊资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隶胥。渐渍与语[4] ,遂相知悦。屡市餐饮,呼与共啜。短衣人甚德之。某问所干营[5] ,答言:“将适长清,有所勾致[6].”问为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审:第一即己姓名。骇曰:“何事见勾?”短衣人曰:“我非生人,乃蒿里山东叫司隶役[7].想子寿数尽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时日。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以报交好耳。”无何,至河际,断绝桥梁,行人艰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请即建桥,利行人;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某然之。
某归[8] ,告妻子作周身具[9].尅日鸠工建桥[10]. 久之,鬼竟不至。
心窃疑之。一日,鬼忽来曰:“我已以建桥事上报城隍,转达冥司矣,谓此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11]. ”某喜感谢。后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赍楮锭[12],呼名酹奠。既出,见短衣人匆遽而来曰:“子几祸我!适司君方莅事,幸不闻知。不然,奈何!”送之数武,曰:“后勿复来。
倘有事北往,自当迁道过访。“遂别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清:今山东省长清县。下文“泰安”,今山东省泰安县。
[2] 工:精通。星命之学术家认为,人的命运常同星宿的位置、运行有关,故把人出生年月日时配以天干地支而成“八字”,按天星运数,附会人事,推算人的命运。这种方术称为“星命之学”。
[3] 休咎:犹言吉凶。
[4] 渐渍(z ì字):犹浸润,这里是逐渐的意思。
[5] 干营:办事。
[6] 勾致:捉拿、拘捕。
[7] 蒿里山:蒿里山本名高里山,在城西南三里。山有十殿阎君,掌管人世间的生死祸福。东四司:十殿阎君下属七十五司,东四司疑指主管生死轮回的诸司。见《泰安县志》卷七及《岱览。岱麓诸山》。
[8] 归:回到家中。
[9] 周身具:指棺椁等葬具。
[10]尅日:也作“刻日”,定期,尅,通“刻”。鸠工:鸠集工人。
[11]报命:复命。
[12]赍(j ī鸡):携带。楮锭:纸钱,纸锞。
农人
有农人芸于山下[1] ,妇以陶器为饷[2].食已,置器垄畔。向暮视之,器中余粥尽空。如是者屡。心疑之,因睨注以觇之[3].有狐来,探首器中。
农人荷锄潜往,力击之。狐惊窜走。器囊头[4] ,苦不得脱;狐颠蹶,触器碎落,出首,见农人,审益急,越山而去。
后数年,山南有贵家女,苦狐缠祟,勅勒无灵[5].狐谓女曰:“纸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绐之曰:“汝道术良深,可幸永好。顾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时,尝窃食田畔,被一人戴阔笠[6] ,持曲项兵[7] ,几为所戮,至今犹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无从问讯。
会仆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惊曰:“此与吾曩年事适相符同,将无向所逐狐[8] ,今能为怪耶?”仆异之,归告主人。主人喜,即命仆乌招农人来,敬白所求。农人笑曰:“曩所遇诚有之,顾未必即有此物。且既能怪变,岂复畏一农人?”贵家固强之,使披戴如尔日状[9] ,入室以锄卓地[10],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杀不宥!”
言已,即闻狐鸣于室。农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农人叱曰:“速去,释汝。”女见狐捧头鼠窜而去,自是遂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芸(y ún 云):通“耘”,除草。
[2] 饷:给田间劳动者送饭。
[3] 睨(n ì腻)注:意为从旁注视。睨,斜视。
[4] 囊头:套在头上。
[5] 勅(chì斥)勒:驱祟符箓。见《焦螟》注。
[6] 阔笠:大沿斗笠。
[7] 曲项兵:指锄头。兵,兵器。
[8] 将无:得无、莫非。向:从前。
[9] 尔日:那天,指昔击狐之日。
[10]卓(zhu ō桌)地:植立于地。卓,植立,竖立。
章阿端
卫辉戚生[1] ,少年蕴藉,有气敢任[2].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两月余,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3].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4] ,憭慄自伤[5].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生怒,盛气襆被,独卧荒亭中,留烛以觇其异。久之无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6].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7] ,臃肿无度[8].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9] !”婢惭,敛手蹀躞而去。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闯然至灯下,怒骂:“何处狂生,居然高卧[10]!”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第主,候卿讨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床上。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
生强解裙襦[11],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曰:“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荡子,刚愎不仁[12],横加折辱[13],愤悒夭逝,瘗此二十余年矣。此宅下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则鬼不安于夜室,适令驱君耳。”问:“扪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经人道,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量矣[14]. 要之,馁怯者,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着衣下床,曰:“如不见猜[15],夜当复至。”
入夕,果至,绸缪益欢[16]. 生曰:“室人不幸殂谢,感悼不释于怀。
卿能为我致之否[17]?“女闻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谁一致念忆者!
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
今尚寄药王廊下[18],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阎摩天子不及知也[19]. “二鼓向尽,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契阔[20],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由此遂以为常。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东,乖离苦长[21],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哀不自胜。女劝曰:”妾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22],焚南堂杏树下,持贿押生者,俾缓时日。生从之。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惟恐欢尽。过七八日,生以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23],初甚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令生塞户牖,灯烛不绝。
如是年余,女忽病,瞀闷懊[24],恍惚如见鬼状[25]. 妻抚之曰:“此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鬼死为聻[26]. 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曰:“鬼何可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余里,妾足弱不能行,烦君焚刍马[27]. ”生从之。马方爇,即见女婢牵赤骝[28],授绥庭下[29],转瞬己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30].
既而端坐,首作态[31]. 仆地移时,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笃,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须厚我供养,金百锭、钱百贯,盛筵一设,不得少缺。”妻一一嗷应[32]. 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而去。入视女郎,似稍清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体战栗,妄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己毙床上,委蜕犹存[33]. 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
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聻鬼,怒其改节泉下[34],衔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35]. ”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36]. ”乃起去。逾刻而来,曰:“余已命人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37],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38]. 烦为转致。”
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泄[39],按责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数日,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已。”问:“受责乎?”曰:“薄有所罚。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生每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卫辉: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汲县。
[2] 有气敢任:纵性使气,敢做敢当。
[3] 寻:即。
[4] 块然:孤独,单身一人。
[5] 憭(liáo 了)慄:凄怆优伤。
[6] 扪搎(s ūn 孙):摸索。
[7]挛(luán 峦)耳蓬头耳朵蜡曲,头发散乱。形容妇女老丑之态。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其妻蓬头挛耳,唇历齿。”挛,蜷曲不伸。
[8] 臃肿:此据青本,手稿本本作“拥瘇”。
[9] 尊范,犹言“尊容”。范,模,模样。
[10 ]高卧:高枕而卧。形容安闲。
[11]襦(r ú儒):上衣。
[12]刚愎(b ì闭)不仁:暴庚专横,无相爱之心。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
[13]折辱:折磨、侮辱。
[14]不自量: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不自谅”。
[15 ]见猜:被猜疑。见,被。
[16]绸譬(m0u 谋):犹缠绵,谓情意深厚。
[17]致:招致,招来。
[18]药王:佛教菩萨名。据传为施良药治除众生身心两种病苦的菩萨。
见《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
[19]阎摩天子:即阎罗王,又称“阎罗”、“阎王”。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管理阴间之神,佛教沿用其说,称为管理地狱的魔王。传说他下有十八判官,分管十八地狱。司决断善恶、追摄罪人、轮回转世等事。
[20]话契阔:叙谈久别之情。
[21]乖离:别离。
[22]十提,十串。提,迷信习俗以纸钱一串为一提。
[23]关说:通关节、说人情。
[24]瞀(m ào 冒)闷懊怅(n ōng哝):指病患务神志昏迷,烦噪下宁。
《素问。六元正纪大论》:“目赤心热,甚则苦闷懊侬。”瞀,昏乱。懊侬,也作“懊侬”,烦躁。
[25]恍惚:神志不清。
[26]聻(jiàn 渐,又读j ì吉):迷信传说鬼死为聻。《五音集韵》:“人人死作鬼,人见惧之;鬼死作聻,鬼见怕之。若篆书此字帖于门上,一切鬼祟,远离千里。”
[27]刍马:草扎的纸马。
[28]赤骡:红色骏马。骝,黑鬣黑尾的红马。
[29]授绥:谓授予挽以上马的缰绳。绥,挽以上下的车索,此指马辔。
[30]切:按、摸。中医按脉叫切脉。
[31](d ù杜)(s òu 嗽):同“哆嗦”,颤动。
[32]噭(jiào 叫)应:高声答应。《礼记。曲礼上》:“毋噭应。”孔颖达疏:“噭,谓声响高急。”
[33]委蜕:蝉等所蜕之皮,喻遗留之迹。委,弃。
[34]改节:不守妇节。
[35]道场:此指佛教所举行的超度亡灵的法会,如“水陆道场”等。
[36]与力:为力。
[37]金铙法鼓:举行法会所用的打击乐器。
[38]城隍:迷信谓护祐城池的神灵。详见《考城隍》注。
[39]情弊:受贿舞弊的情节。
馎饦媪[1]
韩生居别墅半载,腊尽始返[2].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煤火,炽耀甚明。见一媪,可八九十[3] ,鸡皮橐背[4] ,衰发可数。向女曰:“食馎饦否?”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箸拨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闻汤沸。媪撩襟启腰橐,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自言曰:“待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5] ,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6] ,堆累其中。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馎(b ó博)饦(tuō拖):即“汤饼”,一种汤煮的面食,也叫“饦”、“不托”。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馎饦矣。”《齐民要术》卷九《饼法》:“馎饦,挼(nuó挪)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
[2] 腊尽:年终。俗称旧历十二月为腊月。
[3] 可:大约。
[4] 鸡皮:形容老人皮肤皱折。橐背:驼背。橐,橐驼,即骆驼。
[5] 箦(z é责):床席。
[6] 土鳖: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毙”。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1] ,八十二岁无子。媪亦七十八岁,自分绝望[2].忽梦神告曰:“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3] ,赐予一子。”醒以告媪。媪曰:“此真妄想,两人皆将就木[4] ,何由生子?”无何,媪腹震动;十月,竟举一男。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利津:今山东省利津县。
[2] 自分:自料。
[3] 平准:公平。
[4] 就木:进入棺木,指死亡。
花姑子
安幼舆,陕之拔贡[1].生,为人挥霍好义,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2].暮归,路经华岳[3] ,迷窜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歘见一叟,伛偻曳杖,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将以投止。叟曰:“此非安乐乡。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下榻[4].”安大悦,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来耶[5] ?”叟曰:“诺。”既入,则舍字湫隘[6].叟挑灯促坐,便命随事具食[7].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酒[8].”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9] ,殆类天仙。叟顾令煨酒[10]. 房西隅有煤炉,女即入房拨火,安问:“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见子[11],幸勿晒也。”安问:“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12],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
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13]!”回首,见炉傍有薥心插紫姑未竟[14],又诃曰:“发蓬蓬许,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斟酌移时,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的,恐其不遂,如何?”女把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
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15],将何为!”生长跽哀之。女夺门欲去。安暴起要遮,狎接臄[16]. 女颤声疾呼,叟忽遽入问。安释手而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丧所怀来[17]. 于是伪醉离席,女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别。
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术聘,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寻途自往。至则绝壁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则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食寝。由此得昏瞀之疾[18]:强啖汤粥,则喠欲吐[19];溃乱中,辄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矇瞳中,觉有人揣而抁之[20]. 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女郎。潜潸涕堕。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21],浙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袪中出数蒸饼置床头,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余饼,懵酣睡[22],辰分始醒,如释重负。
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造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悉脱扃键。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23]?”安喜极,抱与绸缪,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永谐琴瑟,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屡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亦不能。”安闻言,邑邑而悲[24]. 女曰:“必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
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致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酒肴无佳品,杂具藜藿。既而请客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谓安曰:”此宵未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徒。与君好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闯然入,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作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署。安惊孱遌怯,无以自容,潜奔而归。
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思,即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25],迷闷不知所住。大惧。方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阂高壮[26],似是世家,重门尚未启也。安向门者讯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己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27]. 安问:“岭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
然偎傍之际,觉甚膻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
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少时,闷然不觉矣。
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见裸死危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28]. 抚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不为礼,含涕径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己渺。群疑为神,谨遵所教。
夜又来,哭如昨。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家人尽骇。女子人,相向呜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29],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30]?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31]. 妾与父讼诸阎摩王,阎摩王弗善也。父愿坏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当。今之邂逅,幸耳。然君虽生,必且痿痹不仁[32];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生啣恨切齿,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其穴在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
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33],幸悯宥也。月来觉腹中微动,恐是孽根。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
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抓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数百头,皆焦臭。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
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瞥不复见。启襁视之,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异史氏曰:“人之所以异子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蒙恩御结[34],至于没齿[35],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
于忽[36],乃知恝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1] 拔贡:明代称为“选贡”。请顺治元年首举选贡,从廩膳生员中选拔。[2] 执绋(f ú扶):指送葬。《礼记。曲礼上》:“助葬必执绋。”
绋,牵引灵车的绳索。古时送葬的人牵着灵车的绳索以助行进,因称送葬为“执绋”。
[3] 华岳:西岳华山。
[4] 下榻:《后汉书。徐穉传》:豫章太守陈蕃素不接待来访客人,惟特设一榻专待郡之名士徐穉来访留宿。徐去,则将榻悬起。后因称接待宾客为下榻。
[5] 郎子:旧时对别人年幼子弟的敬称。这里称安幼舆。
[6] 湫隘;低湿狭小。
[7] 随事具食:就家中现有的食物,准备饭食。具食,备饭。[8] 酾(shāi 筛)酒:滤酒,后世指斟酒。[9] 芳容韶齿:意思是年轻貌美。韶齿,犹言妙龄。韶,美。
[10]煨酒:文火温酒。
[11]出妻见(xiàn 现)子:使妻子儿女出来见面!这是旧时亲切待客的表现。见,同“现”。
[12 ]谦挹:谦虚客气。挹,通“抑”。
[13]濡猛:指猝然酒沸。濡,渍、水泡。猛,猝急。
[14]薥心;薥心,指高粱秆心。山东称高粱为“蜀秫”,见蒲松龄《农桑经。农经》。紫姑:旧时民间传说的女神。紫姑,姓何,名媚。唐代寿阳被史李景之妾,正月十五日被景妻虐杀于厕间。上帝怜悯她,命为厕神。见《荆楚岁时记》及《显异录》。自唐以来即有祭紫姑之俗。于此日作其形态,夜于厕边或猪栏边迎之,以卜蚕桑或问祸福。未竟:未完成。
[15]闼:门。这里指闺闼,犹言内室。
[16]接臄(jué决):犹斗言接吻。,当作“”。口上曰“臄”,口下曰“”。
[17]丧所怀来:意谓对花姑子采取非礼行为的念头消失了。《文选》司马相如《难蜀父老》:“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怀来,来意。
[18]昏瞀(m ào 冒):神智不清,精神错乱。
[19]喠(zhǒng—y ǒng肿永):《广韵》:“喠,欲吐。”喠,气急喘息。喀,同“”。
[20]揣而抁(y ǎn 充)之,幌动他。揣、抁,动也。
[21]天庭:两眉之间,指前额。
[22]懵(m éngt éng蒙腾):迷乱,朦胧。
[23]巫:治病的女巫。此是花姑子自指。
[24]邑邑:同“悒悒”,不乐的样子。
[25]蹀躞: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揲”。
[26]闬闳(h ànhóng汗洪):里门;巷门。
[27]人:据铸雪斋抄本补,原缺。
[28]噭(jiào 叫)啕:即“号陶”,高声号哭。
[29]燂(x ún 旬):煮,加热。
[30]起死人而肉白骨,使死人复活,使白骨生肉;指起死回生。
[31]主政:古代官名,明清时中央各部“主事”也称“主政”。
[32]痿痹不仁:肢体萎缩麻木,失去感觉,不能活动。不仁,丧失感觉或感觉迟钝。
[33]业行(x íng):指修行的道业。
[34]啣结,指衔环结草以报恩。啣,同“街”。指“衔环”。传说东汉杨宝救活一只黄雀,夜间有一黄衣童子以白环四枚相报,谓当使其子孙洁白,位登三公。后杨宝子孙果皆显贵。见《后汉书。杨震传》李贤注引《续齐谐记》。结,指“结草”。《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婆妾;武子有病,嘱其子颗,把劈妾嫁出去。后武子病重,又嘱其子颗,要嬖妾为他殉葬。武子死,颗不使嬖妾殉葬,而令他改嫁。后来在一次战争中,颗见一老人结草助其俘获敌将。梦中知道老人就是嬖妾之父来报嫁女之恩。
[35]没齿:终身;一辈子。
[36]恝(jiá夹):淡漠:不在意。
武孝廉
武孝廉石某[1] ,囊资赴都,将求铨叙[2].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3].石大恚[4] ,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5].会有女子乘船[6] ,夜来临泊[7] ,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视之,妇四十余,被服灿丽,神采犹都[8].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9] ,今魂魄已游墟墓。”石闻之,噭然哀哭[10]. 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洒位矢盟[11]. 妇乃以药饵石;半曰,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12],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余,病良已[13]. 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14],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中栉[15]. ”时石三十余,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16],遂相燕好。
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相约返与同归。
石赴都夤缘[17],选得本省司阃[18];馀金市鞍马,冠盖赫奕[19]. 因念妇腊已高[20],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徐,不通音耗。有石中表[21],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22],尚未暇遑。乞修尺一书[23],为嫂寄之。”
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余,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24]. 石令绝之。一日,方燕饮,闻喧詈声;释杯凝听[25],则妇己搴帘入矣。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那?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26]?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害?”石累足屏气[27],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跽自投,诡辞乞着。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28];石固哀之,乃住。王拜,妇亦答拜。
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当不愿有是郎。”
遂为王缅述本末。王亦愤恨,因与交詈石。石不能自为地,惟求自赎,遂相安帖。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29]. 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30]. 阍人固言管钥未发[31],无人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言笑,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32],不争夕。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33].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34],如事姑嫜[35]. 妇御下宽和有体[36],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绶[37],合署沸腾,屑屑还往[38],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之。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瞷听之[39],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怜爱。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40],妇与王饮,不觉过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伶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
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于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41],而豺狼之心,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药,乞赐还也!”
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迳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岁而卒。
异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书生。或言其折节能下士[42],语人如恐伤。壮年殂谢,士林悼之。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43]?”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武孝廉:武举人。
[2] 铨叙:清代科举制规定:举人除会试外,可通过拣选、大挑、截取三途径取得官职。此指石孝廉赴京参加拣选,求取官职。铨,选授官职。
[3] 篡金:夺取钱财。
[4] 恚(huì会):愤怒。
[5] 榜人:舟子,船家。
[6] 会:适逢。
[7] 临泊:靠岸停舟。
[8] 都:美。
[9] 瘵(zhài 债)根:肺痨病根。瘵,肺病。
[10]噭(jiào 叫)然:哀哭,放声痛哭。噭,高声。
[11]矢盟:犹盟誓。矢,通“誓”。《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12]甘旨:美好食物。
[13]良已:完全痊愈。
[14]茕(qióng)独:孤独。
[15]侍中栉(zhì质):恃奉梳洗,指为其妻室。
[16 ]喜惬(qiè怯):喜欢满意。
[17]夤(y ín 寅)缘:攀附以升:喻攀附权要,求取官位。
[18 ]司阃(k ǔn 捆):门卫武官。“本省司阃”,指任省城之门卫武官。
阃:郭门。
[19]冠盖:指为官者的冠服和车辆。盖,车篷,代指车。赫奕:光耀、荣盛。
[20]腊:年岁,年龄。
[21]中表:古称姑母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舅父、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
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中表兄弟”,简称“中表”。
[22]务冗(rang):事物倾多。
[23]尺一书:指书信。汉代之诏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书扳上,称为尺犊。
后来用为书信的通称。
[24]司宾者:官署内负责接待宾客的吏役。
[25]凝听:凝神静听。
[26]富若贵:富和贵。若,与、和。
[27]累足屏(b ǐng饼)气:叠足站立,不敢喘气,形容惊惧、敬畏。累足,两足相叠。《汉书。吴王濞传》:“胁肩累足。”颜师古注:“累足,重足也。”屏,抑制。
[28]雅;甚、很。
[29]阍(h ūn 昏)人:守门人。
[30]诘让:责问。
[31]管钥:钥匙。发:启、开。
[32]娴(xián 闲)婉:文雅柔顺。
[33]良人:此指妻称丈夫。
[34]厌(y à押)旦:黎明。《荀子。儒效》:“厌旦于牧之野。”注:“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
[35]姑嫜(zhāng章):公婆。嫜,妇称夫之父。
[36]御下:对待下人。御,管理。
[37]印绶(shòu 受):印信,官印。绶,系印纽的丝带。
[38]屑屑:《广雅。释训》:“屑屑,不安也。”
[39 ]瞷(jiàn 建):窥视。
[40]臬司:此指臬司衙门。清代按察使别称“臬司”,为巡抚的属官,负责考察吏治。
[14]虺蝮(huǐf ù毁复):虺与蝮都是毒蛇名。
[42]折节:屈己下人。折,屈。节,志节。
[43]李十郎:唐人小说《霍小玉传》中人物。李十郎名益,在长安应试时爱上了名妓霍小玉,表示“粉骨碎身,誓不相舍”。而为官后,竟抛弃了霍小玉,与大家卢氏女成婚。霍小玉骂其负心,恸号而绝。
西湖主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1].家贫,从副将军贾缩作记室[2],泊舟洞庭[3].适猪婆龙浮水面[4] ,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而龙吻张翕,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
携有金创药[5] ,戏敷息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后年余,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麓,漂泊终夜,絓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继至[6] ,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至辰后,怅怅靡之[7].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醒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肠辘辘[8] ,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铺声[9].方疑听所,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10]. 各以红绡抹额[11],髻插雉尾[12];着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13]. 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并皆姝丽,装束昔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14],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15]. ”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16],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17],拟于上苑[18],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19],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20],恇怯未敢深入[21]. 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妆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22],年可十四五。鬟多敛雾[23],腰细惊风[24],王蕊琼英[25],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26]. 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帧,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寨裙者,持履者,挽抉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展[27],轻如飞燕,蹴入云宵。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生睨良久,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中,知为群美所遗,喜纳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雅戏何人拟半仙[28]?分明琼女敞金莲[29]. 广寒队里恐相妒[30],莫信凌波上九天[31]. ”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跑橱罔计,反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抬得红巾否?”
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32],涂鸦若此[33],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术脱免。女曰:“窃窥宫仪[34],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蕴藉[35],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惟延颈俟死。迁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然无怒容,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样不能自必;而饿焰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出酒食饷生。
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
恶耗也。“生徊惶终夜[36],危不自安。辰刻向尽,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读告?“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37],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38],大骂狂伧[39],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挐[40],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郎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41]. 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如,致迎佳客,罪何可赎!“即设华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42],当是天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倘恍而无着[43]. 日方暮,一婢前白,”公主己严妆讫。“遂引生就帐。忽而笙管敖曹,阶上悉践花罽[44];门堂藩溷,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中,得免斧锧,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45],一门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婢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46].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贡未晚耳。“问:”大王何在?“
曰:“从关圣征尤未归[47]. ”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缞绖已年余矣[48]. 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问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宫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余年[49]. 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眺,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傍有二八姝丽,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贵官[50],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叫。生闻呼罢棹,出临鹢首[51],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三五,迸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52]?”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
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肉竹嘈杂[53],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资,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54],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55]:“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
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
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讶其棺轻;开之,则空棺耳。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中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侧隐之一念所通也。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56],即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者,仅得其半耳。
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57]?“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燕(y ān 烟):古燕地,约当今河北省及其以北地区。
[2] 记室;古代官名。元代以后,多用以代称掌管文书的官员。
[3] 洞庭;湖南省洞庭湖。
[4] 猪婆龙:鼍的别名,即“扬子鳄”,长约二米,有鳞甲。
[5] 金创(chu āng疮)药:治疗刀箭创伤的外敷药。
[6] 至: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及”。
[7] 靡之:无处可去。之,住。
[8] 枵肠辘辘,空腹发出的饥饿响声。枵,空虚。
[9] 鸣镝:响箭。
[10]骋如撒菽:马跑起来,蹄声像撒豆那样急促。菽,豆类。
[11]绡:生丝薄绸。抹额:束在额上的巾帕,古武土的装饰。这里是说把红巾扎在头上。
[12]髻插雉尾:一种表示勇武的打扮。雉尾,野鸡的尾羽。
[13]臂青鞲(g ōu 勾):臂上套着舍色套袖。鞲,皮质的袖套,射箭时戴在左臂上,因叫“射鞲”。
[14]驭卒:乌伕。
[15]首山:山名。就文中所说的方位看,应在洞庭湖北岸。湖北省蒲圻县两三十里有山,“志日蒲圻之首山”,或当指此。见《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六。
[16]围沓:环绕。沓,会合。
[17]台榭环云:云雾环绕着台榭,指台榭高出云端。台,高而平的建筑物。榭,建在高台上的敞屋。
[18]拟于上苑:好像是皇家的园林。拟,类似。上苑,古时供帝王游赏或打猎的园林。
[19]罥(juàn 绢)索:指秋千垂挂着绳索。沉沉:静寂。
[20]闺閤:内室。
[21]恇怯:恐惧畏缩。
[22]秃袖:窄袖。
[23]鬟多敛雾:梳拢起来的鬟发,多如云雾堆积。
[24]腰细惊风:腰肢细软,似乎弱不禁风。
[25]玉蕊琼英,指最香的花和最美的玉。玉蕊,植物名,花有异香。琼英,美玉。英,通“瑛”,玉光。
[26]灿若堆锦:形容众多女子衣着华丽,像是锦绣堆聚在一起,灿烂夺目。
[27]蹑:踏;穿。利屣:舞屣。小而尖的鞋子。《史记。货殖列传》:“揄长袖,蹑利屣。”
[28]雅戏何人拟半仙:意思是,是什么样的人在打秋千。半仙,半仙戏,指打秋千。唐玄宗称打秋千为“半仙之戏”,见《开元天宝遗事》。
[29]分明琼女散金莲:分明是玉女在天空散花。金莲,金色的莲花,喻女子之足,故事见《南史。齐东昏侯纪》。散金莲,形容秋千荡起,足影舞动。
[30]广寒队里应相妒:月宫中的仙女们,也将自愧不如。广寒,广寒宫,即月宫。
[31]莫信凌波上九天:不信她会飞到天宫的。
[32]御:用。
[33]涂鸦,喻胡乱涂抹。语出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
涂抹诗书如老鸦。“[34]宫仪:宫廷的情形。仪,仪表,容貌。
[35]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冠巾。这里指读书人。蕴藉:温雅、敦厚。
[36]徊惶:《文选》扬子云《甘泉赋》:“徒徊徊以惶惶兮,魂渺渺而昏乱。”徊惶,徘徊,仿惶,犹豫忧思。
[37]坌(b èn 苯)息:喘息甚急。息,喘息。
[38]抵地:扔在地上。抵,掷、扔。
[39]伧(c āng仓),伧夫,古代骂人的话,意思是粗俗鄙贱之人。
[40]纷挐(n á拿):错杂,混乱。
[41]炫冶:艳丽,耀眼。冶,艳丽。
[42]息女:亲生的女儿。
[43]惝(chǎng场》恍:心神恍惚。
[44]罽(j ì计):毯子。
[45]刀圭:古代量药的微小用具,也借指药物。
[46]鲍叔:指春秋时齐国大夫鲍叔牙,代指知己。鲍叔牙很了解管仲,后来荐举他辅佐齐桓公。管仲曾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见《史记。管晏列传》。
[47]关圣征蚩尤:迷信传说,宋朝大中祥符年间,解州盐池减产,传说是凶神蚩尤为害,朝廷令张天师请来关羽的神灵征服蚩尤,收复盐池。见吕湛恩注引彭宗古《关帝实录》。蚩尤,远古时的酋长,曾被黄帝轩辕氏擒杀。
关圣,三国时蜀将关羽。
[48]缞绖(cuī—dié崔迭):古时的丧服,缞,披于胸前的麻布。绖,头戴的麻冠和腰系的麻带。
[49]南服:南方。
[50]楚襄:指湖北江陵、襄阳地区。楚,古时楚国,都干郢(今湖北江陵)。襄,指楚地襄阳,在今湖北襄阳。
[51]鹢(y ì义)首:船头。古代船头上画有鹢鸟的图像,故称船头为“鹢首”;有时也以“鹢首”代指船。鹢,鸟名,形似鹭鸶。
[52]小觑:小看,看不起。穷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讥称。措大,也作“醋大”,唐以来都以之称呼失意的读书人。何以称之为“措大”则众说不一。发迹,由穷团变为富贵。
[53]肉竹:歌声和音乐声。肉,指歌喉。竹,指管乐。
[54]绿珠:晋石祟的歌妓。《太平广记》卷三百九十九引《岭表录异》,
谓绿珠姓梁,“石季伦(崇〕为交趾采访使,以圆珠三斛买之。”这里借指身价极高的美女。
[55]趣(c ù促)别:催促分手。趣,催促。
[56]一身而两享其奉:一人而同时在两地享受。指陈生分身两地,在洞庭又在家乡享乐。奉,供养。
[57]汾阳:指唐代郭子仪。唐肃宗时封为汾阳郡王。郭富贵寿考,子孙满堂:详见《唐书。郭子仪传》。季伦:晋石祟,号季伦,财丰积,家资巨富;详见《晋书。石崇传》。这里以他们代表多子多孙、大富大贵的人。
孝子
青州东香山之前[1] ,有周顺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2] ,痛不可忍,昼夜嚬呻[3].周抚肌进药,至忘寝食。数月不痊,周忧煎无以为计。梦父告曰:“母疾赖汝孝。然此疮非人膏涂之不能愈,徒劳焦恻也。”醒而异之。乃起,以利刀割胁肉:肉脱落,觉不甚苦。急以布缠腰际,血亦不注。
于是烹肉持膏,敷母患处,痛截然顿止。母喜问:“何药而灵效如此?”周诡对之。母疮寻愈。周每掩护割处,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痕如掌。
妻诘之,始得其情。
异史氏曰:“刲股为伤生之事[4] ,君子不贵。然愚夫妇何知伤生之为不孝哉[5] ?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己者而已[6].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7].司凤教者[8] ,重务良多,无暇彰表,则阐幽明微[9] ,赖兹刍荛[10].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益都县。香山:嘉靖《青州府志》卷六:“城东四十五里为香山,《齐乘》所谓山是也。”
[2] 疽,痈疽,恶疮名。
[3] 嚬呻:皱眉呻吟。嚬,通“颦”,皱眉。
[4] 刲(kuī盔)股:割股,指割股疗亲。
[5] 伤生之为不孝:《孝经》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便伤害:否则即为不孝。
[6] 不自己:不能自我克制。
[7] 天壤:犹言天地之间。
[8] 司风教者:主管风俗教化的人,指掌权官吏。
[9] 阐幽明微:即阐明幽微。幽微:指含义深远的道理。
[10]赖兹刍荛:意谓依赖此篇浅陋之文。刍荛,作者自谦之词,谓文章浅陋。
狮子
暹逻贡狮[1] ,每止处,观者如堵,其形状与世传绣画者迥异,毛黑黄色,长数寸。或投以鸡,先以爪抟而吹之;一吹,则毛尽落如扫,亦理之奇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1] 暹(xiān 仙)逻:泰国的古称。原分暹与罗斛两国,十四世纪中叶,两国合并,称暹逻国。
阎王
李久常,临胸人[1].壶榼于野[2] ,见旋风蓬蓬而来[3] ,敬酹奠之[4].后以故他适,路傍有广第,殿阁弘丽。一青衣人自内出,邀李,李固辞。青衣要遮甚殷[5].李曰:“素不识荆[6] ,得无误耶?”青衣云,“不误。”
便言李姓字。问:“此谁家?”答云:“入自知之。”入,进一层门,见一女子手足钉扉上[7].近视,其嫂也。大骇。李有嫂,臂生恶疽,不起者年余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转疑招致意恶[8] ,畏沮却步。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带如王者[9] ,气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视。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俱。我以曩昔扰子杯酌[10],欲一见相谢,无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终不知其故。王者又曰:“汝不忆田野酹奠时乎?”李顿悟,知其为神,顿首曰:“适见嫂氏,受此严刑,骨肉之情,实怆于怀。乞王怜宥!”
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罚。三年前,汝兄妾盘肠而产,彼阴以针刺肠上,俾至今脏腑常痛。此岂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
归当劝悍妇改行。“李谢而出,则扉上无人矣。归视嫂,嫂卧榻上,创血殷席[11]. 时以妾拂意故,方致诟骂。李遽劝曰:”嫂勿复尔!今日恶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12];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13],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好乾纲[14],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15]!“孪微晒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曰:”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16],又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17],中怀坦坦,何处可用哭龟者!“李小语曰:”针刺人肠,宜何罪?“嫂勃然色变,问此言之因。
李告之故。嫂战惕不已,涕泗流离而哀鸣曰:“吾不敢矣!”啼泪未乾,觉痛顿止,旬日而瘥[18]. 由是立改前辙,遂称贤淑。后妾再产,肠复堕,针宛然在焉。拔去之,肠痛乃廖。
异史氏曰:“或谓天下悍妒如某者,正复不少,恨阴网之漏多也[19]. 余谓:不然。冥司之罚,未必无甚于钉扉者,但无回信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临朐(q ú瞿),今山东省临朐县。
[2] 壶榼(k ē柯)于野:携壶榼饮于郊野。壶、榼均酒器。
[3] 蓬蓬:风声。
[4] 酹(l èi 泪)奠:洒酒于地,祭奠鬼神。[5] 青灰:古时地位低下者的服装,此指奴婢。要(y āo 腰)遮,遮留。
[6] 识荆:对人相识的敬词。李白《上韩荆州书》:“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韩荆州,名朝宗,唐京兆长安人,曾为荆州长史,善识别人才,提拔后进,为士人敬仰。后因称认识己所仰慕的人为“识荆”。
[7] 扉:门扇。
[8] 招致:招引,指青衣人的邀请。[9] 冠带,犹言冠服。冠,帽子。带,为官者所佩的腰带。
[10]扰:叨扰。
[11]创:通“疮”。殷(y ān 烟)席:把席子染成赤黑色。殷,赤黑色。
[12]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晋书。王凝之妻谢氏
传》:“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谢道韫,王凝之妻)
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13]孟姑姑:指孟光,古时有名的贤妻。孟光,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字德耀,梁鸿之妻。她与梁鸿隐居于霸陵山中,耕织为生。
后至吴,梁鸿为佣工,每饭时,孟光举案齐眉,对梁鸿的敬重始终如一。
[14]乾纲:犹言“夫纲”,指夫权。乾,《周易》卦象之一。乾象刚坚,故世称男子为“乾”。纲,纲常,《白虎通。三纲六纪》:“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故《含文嘉》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15]老媪:李嫂的自称。
[16]王母:王母娘娘,指西王母,古代传说中的神名。箩:针线笸箩。
此句意谓自己不曾偷盗别人的东西。
[17]玉皇香案吏;给玉皇大帝管香案的神,玉皇,道教中地位最高、职权最大的神,即昊天金阙至尊玉皇上帝,简称玉帝、玉皇或玉皇大帝。一眨眼:犹言递眼色,谓眉目传情。此句意谓自己恪守妇道,无淫邪之念。
[18]瘥(chài 钗):病愈。
[19]阴网:阴世的法网。
土偶
沂水马姓者[1] ,娶妻王氏,琴瑟甚敦[2].马早逝,王父母欲夺其志[3] ,王矢不他。姑怜其少,亦劝之,王不听。母曰:“汝志良佳:然齿太幼[4] ,儿又无出[5].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6].”
王正客,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献如生时。一夕,将寝,忽见土偶人欠伸而下。骇心愕顾,即已暴长如人,真其夫也。女惧,呼母。鬼止之曰:“勿尔。感卿情好,幽壤酸辛[7].一门有忠贞,数世祖宗皆有光荣。吾父生有损德,应无嗣,遂至促我茂龄[8].冥司念尔苦节,故令我归,与汝生一子承祧绪[9].”女亦沽襟,遂燕好如平生。鸡鸣,即下榻去。
如此月余,觉腹微动。鬼乃泣曰:“限期已满,从此永诀矣!”遂绝。女初不言;既而腹惭大,不能隐,阴以告母。母疑涉妄;然窥女无他,大惑不解。
十月,果举一男。向人言之,闻者罔不匿笑[10];女亦无以自伸。有里正故与马有隙[11],告诸邑令。令拘讯邻人,并无异言。今曰:“闻鬼子无影,有影者伪也。”抱儿日中,影淡淡如轻烟然。又刺儿指血傅士偶上[12],立入无痕;取他偶涂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长数岁,口鼻言动,无一不肖马者。群疑始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水:今山东省沂水县。
[2] 琴瑟:鼓琴与瑟,其音谐和,故用以比喻夫妻和好。《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敦:厚。
[3] 夺其志:改变其志节,指令其改嫁。
[4] 齿:年齿、年龄。
[5] 无出:没有子女。出,产。
[6] 恒情:常情。
[7] 幽壤酸辛:言九泉之下,我心酸楚。幽壤,地下深处,指冥间。
[8] 促我茂龄:意为使我壮年死亡。促,使之短促。茂龄,壮年。
[9] 承祧(tiāo 佻)绪:承继宗嗣。祧,祖庙。
[10]匿笑:偷笑,暗笑。
[11]里正:古时乡官,犹言“里长”,见《促织》注。
[12]傅土偶上:此据青柯亭本,原作“付土偶上”。傅,敷。
长治女子
陈欢乐,潞之长治人[1].有女慧美。有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钵近廛间[2].适一瞽人自陈家出,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过陈家推造命[3].”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4].”瞽为之述之,道士乃别而去。
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
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淹没。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
遂遥尾之,冀见同乡以相告语。走数里以来,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
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复仍至己房,所绣业履[5] ,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6].女欲号,则瘖不能声[7].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8] ;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寻至牛头岭,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诉宰,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迄无端绪,姑收群犯,以待覆勘[9].道士去数里外,坐路傍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10]. 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已来[11]. 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阁上。时岭下人罗跪堂下[12],尚未讯诘。适将铃印公牒[13],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要[14],纸格似不能胜[15],曝然作响[16]. 满堂愕顾。宰命再举[17],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状、遣己状。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18]. 人犯乃释。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
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潞:山西路安府。长治:潞安府所属县名,今山西省长治市。
[2] 廛(chán 蝉):廛里,住宅区及市肆区域的通称。此指女家住宅一带。
[3] 推造命:推算“八字”,预言命运。造,星命家称人出生年月日时的干支为“造”,又称“八字”。
[4] 甲子:指年岁生辰。古代以于支记年月日时。甲为天干之首,子为地支之首;故以“甲子”代称。
[5] 业履(l ǔ吕):未做成的鞋子。《孟子。尽心》:“有业屡于牖上。”
焦循《孟子正义》:“业履,造而未终之屦也。”
[6] 捺(n à纳):按捺。
[7] 瘖(y īn 阴):哑。
[8] 叠棍:食指、中指并叠。诅咒:口念咒语。
[9] 覆勘:复审。覆,通“复”。勘,审问。
[10]暖阁:旧时官署大堂内,围绕公座的阁子,多用木条或纸褙间隔而成。因在殿堂之内故称“暖阁”。
[11]辰去已来:旧时以十二地支记时。辰时,相当七时至九时。已时,相当九时至十一时。
[12]罗跪:环列跪拜。
[13]钤(qián 钳)印:盖印,加盖官印。
[14]重耎:指身体沉重瘫软。耎,同“软”。
[15]纸格:指暖阁的纸格棚顶。
[16]曝(b ó博)然:形容突发的迸裂声。
[17]再举:指再次举印铃盖。
[18]鞫(j ū居,又读j ú菊):审讯。
义犬
潞安某甲,父陷狱将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将诣郡关说[1].跨骡出,则所养黑犬从之。呵逐使退;既走,则又从之,鞭逐不返。从行数十里。某下骑,趋路侧私焉[2].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则犬歘然复来[3] ,啮骡尾足。某怒鞭之,犬鸣吠不已。忽跃在前,愤龁骡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为不祥,益怒,回骑驰逐之。视大已远,乃返辔疾驰,抵郡已暮。
及们腰橐[4] ,金亡其半。涔涔汗下[5] ,魂魄都失。辗转终夜,顿念犬吠有因。候关出城[6] ,细审来途。又自计南北冲衢,行人如蚁,遗金宁有存理。
逡巡至下骑所,见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感其义,买棺葬之,人以为义大家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关说:通关节、说人情。
[2] 私:小便。
[3] 歘(x ū虚)然:飘忽迅疾的样子。歘,火光一闪。
[4] 腰橐(tUó驼):腰包。
[5] 涔涔(c éncén 岑岑):汗流不止貌。
[6] 候关:守候城门开放。
鄱阳神
翟湛持[1] ,司理饶州[2] ,道经鄱阳湖。湖上有神祠,停盖游瞻[3].内雕丁普郎死节臣像[4] ,翟姓一神,最居末坐。翟曰:“吾家宗人[5] ,何得在下!”遂于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风断帆,桅樯倾侧,一家哀号。俄一小舟,破浪而来;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于是家人尽登。审视其人,与翟姓神无少异。无何,浪息,寻之已杏。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翟湛持:名世琪,山东益都人。顺冶戊戌(十五年)举人,己亥(十六年)进士,曾任陕西省韩城县知县。见康熙《益都县志》卷六、光绪《山东通志。选举志》。
[2] 司理饶州:在饶州做司理。司理,官名,宋以后于诸州设司理,掌管狱讼。也称“司李”。饶州:府名,治所在鄱阳(今江西省鄱阳县)。
[3] 盖:车盖,代指车。
[4] 丁普郎:黄陂(今湖北省黄陂县)人。元至正年间,从朱元漳攻打陈友谅,大战于鄱阳湖畔。《明史》卷一三三:“普郎身被十余创,首脱犹直立,执乒作斗状,敌惊为神。”阵亡后,赠济阳郡公,于湖上建庙祭祀。
[5] 宗人:同族姓之人。
伍秋月
秦邮王鼎[1] ,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
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2].劝弟勿游,将为择偶。
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文。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江水澄波,全山在目[3] ,心甚快之。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
居半月余,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
颇怪之,亦以为偶。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顿自愧怯。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无暇问讯,直与驰骤[4].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5].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故不许字人。后十五岁果夭殁,即攒瘗阁东[6] ,令与地平,亦无冢志[7] ,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
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
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欢若生平。灭烛登床,无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沾染茵褥。
一夕,月明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歘至一处,女言:“不远矣。”生瞻望殊罔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眥,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8] ;路上行人,如趋墟市[9].俄二皂絷三四人过[10],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视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11],何至缧绁如此[12]!”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脱。生态,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蹶。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使,罪不宥!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旛[13],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闭门下钥,始入。视兄己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旛,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蒙眈欲寝,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抑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部,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坐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无觉者。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14]. 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
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这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耎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15]. “言已,草草欲出[16].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送之出,志其没[17],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人房中,衣裳随风尽化。粘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幸南风大竟,甫晓已达里门。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
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18]. 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
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19]. 不然,寿恐不永也。”
生素不佞佛[20],至此皈依甚虔[21]. 后亦无恙。
异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22],即为循良[23];即稍苛之,不可谓虐。况冥中原无定法,倘有恶人,刀锯鼎镬,不以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岂罪致冥追,遂可倖而逃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秦邮:今江苏省高邮县。秦时于该地置邮享,叫“高邮亭”,因称“秦邮”。秦以后,于此置县,明清时置州,属扬州府。
[2] 友于:指兄弟间的情谊。语出《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
“于”本介词,后常“友于”连用以称兄弟间的友爱,也用以指兄弟。笃:厚。
[3] 金山:在江苏省镇江市西北,本在大江中,现已与南岸毗连。
[4] 直:据铸雪斋抄本,原作“真”。
[5] 遂(suì遂)于易数,精通占卜之术。邃,精通。易,《周易》的简称,是古代的占卜用书。数,方术、技艺。
[6] 攒瘗(y ì易):掩埋。不葬掩其枢曰“攒”。瘗,埋。
[7] 冢志:坟墓的标识。
[8] 雉堞:城墙的垛口。杳霭:迷茫的云气。
[9] 墟市:集市。
[10]皂:“皂隶”的简称。衙门里的差役因着黑衣,故称“皂隶”。
[11]秉礼:秉持礼义。
[12]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这里指捆绑。
[13]提旛:旧时丧家挂在门首的白色丧旛。嘉庆四年《寿光县志》:“既殓后,以布八尺书死者姓氏树立门侧,亦有以格为之者。”
[14]含睇:眉目含情的样子。睇,斜视。
[15]任井臼:操持家务。井臼,指汲水、舂米。
[16]草草:匆匆忙忙的样子。
[17]没处:指伍秋月消失的地方。
[18]盈盈然:体态美好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19]忏:忏悔。佛教语,悔过的意思。
[20]佞(n ìng泞)佛:迷信佛教。
[21]皈依:佛教语,指信仰佛教。皈,同“归”。虔:虔诚。
[22]蠹役:作恶的差役。蠹,蛀虫,喻蛀蚀法纪。
[23]循良:奉公守法,也指奉公守法的官吏。
莲花公主
胶州窦旭[1] ,字晓晖。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顾,似欲有言。生问之,答云:“相公奉屈[2].”“相公何人?”曰:“近在邻境。”
从之而出。转过墙屋,导至一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3] ,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又见宫人女官[4] ,往来甚夥,都向褐衣人间曰:“窦郎来乎?”褐衣人诺。俄,一贵官出,迎见生甚恭。既登堂,生启问曰:“素既不叙,遂疏参谒。过蒙爱接,颇注疑念。”贵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5] ,倾风结慕,深愿思晤焉[6].”生益骇,问,“王何人?”答云:“少间自悉。”无何,二女官至,以双旌导生行。入重门,见殿上一王者,见生人,降阶而迎,执宾主礼。礼已,践席[7] ,列筵丰盛。仰视殿上一扁曰“桂府”。生局蹙不能致辞。王曰:“忝近芳邻[8] ,缘即至深。便当畅怀,勿致疑畏。”生唯唯。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稍间,王忽左右顾曰:“朕一言[9] ,烦卿等属对[10] :”才人登桂府[11]. ‘“四座方思,生即应云:”君子爱莲花[12]. “王大悦曰:”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时,珮环声近[13],兰麝香浓[14],则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无双。王命向生展拜[15],曰:”此即莲花小女也。“拜己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动,木坐凝思。王举脑劝饮,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敌[16],但自惭不类,如何?“生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近坐者蹑之曰[17]:”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生茫乎若失,懡自惭[18],离席曰:”臣蒙优渥[19],不觉过醉,仪节失次,幸能垂宥[20]. 然日吁君勤[21 ],即告出也。“
王起曰:“既见君子,实惬心好[22],何仓卒而便言离也?卿既不住,亦无敢于强。若烦萦念[23],更当再邀。”遂命内官导之出[24]. 途中,内宫语生曰:“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顿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忽然醒寤,则返照已残[25]. 冥坐观想,历历在目。晚斋灭烛,冀旧梦可以复寻,而邯郸路渺[26],悔叹而已。一夕,与友人共榻,忽见前内官来,传王命相召。生喜,从去。见王伏渴。王曳起,延止隅坐[27],曰:“别后知劳思眷。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过嫌也。”生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28],陪侍宴饮。酒阑,宫人前白:“公主妆竟。”俄见数十宫女,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29],挽上氍毹[30],与生交拜成礼。已而送归馆舍。洞房温清[31],穷极芳腻。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
诘旦方起[32],戏为公主匀铅黄[33];已而以带围腰,布指度足[34]. 公主笑问曰:“君颠耶[35]?”曰:“臣屡为梦误,故细志之[36]. 倘是梦时,亦足动悬想耳。”调笑朱已,一宫女驰入曰:“妖入宫门,王避偏殿[37],凶祸不远矣!”生大惊,趋见王。王执手泣曰:“君子不弃,方图永好。讵期孽降自天,国祚将覆[38],且复奈何!”生惊问何说。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启读。章曰“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怪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据黄门报称[39]: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余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40]. 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云云。
生览毕,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合殿哀呼,惨无天日。
王仓遽不知所为,但泣顾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41]. 公主方与左右抱首哀鸣,见生入,牵衿曰:“郎焉置妾?”生怆恻欲绝,乃捉腕思曰:“小生贫贱,惭无金屋[42]. 有茅庐三数间,姑同审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择,乞携速住。”生乃挽扶而出。未几,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胜故国多矣。然妾从君来,父母何依?请别筑一舍,当举国相从。”
生难之。公主号咷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
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劝止。焦思无术,顿然而醒,始知梦也。而耳畔啼声。
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大叫怪事。
友人诘之,乃以梦告。友人亦诧为异。共起视蜂,依依裳袂间,拂之不去。友人劝为营巢。生如所请,督工构造。方竖两堵,而群蜂自墙外来,络绎如绳。顶尖未合,飞集盈斗。迹所由来[43],则邻翁之旧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余年矣,生息颇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觇之,蜂户寂然。发其壁,则蛇据其中,长丈许。捉而杀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44],亦无他异。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胶州:今山东胶县。
[2] 相公:《通俗编。仕进》,“今凡衣冠中人,皆僭称相公,或亦缀以行次,日大相公、二相公。”此褐衣人称其主人。奉屈:敬请光临的意思。
屈,屈尊、屈驾。
[3] 椽:檩上架屋瓦的木条。
[4] 宫人:宫女,帝王宫廷内供役使的女子。女官:宫廷内女史之类的官园。
[5] 寡君:对异国之人称己国君主的谦词。清族世德:清门大族,累世有德。
[6] 思晤:会晤。
[7] 践席:就座、入座。古代席地而坐,故称座为席。
[8] 忝(tiǎn 舔):辱,自称的谦词。
[9]朕(zhèn 镇):秦始皇以前为第一人称代词,以后专用为皇帝的自称。
[10]属(zhǔ主)对:联缀为对句。
[11]才人登桂府:桂府,犹月宫,相传月中有桂树,故云。这是语意双关,既实指莲花公主所居的“桂府”,又兼有“蟾宫折桂”之意。
[12]君子爱莲花:周敦颐《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伎,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此联用《爱莲说》之意。莲花恰暗合莲花公主的名字。
[13]珮环:指玉珮。身上佩带的环形玉饰。
[14]兰麝:兰草和麝香,均香料,古人常用以熏香。
[15]展拜:行拜礼。
[16]息女:对人自称己女。《汉书。高帝纪》:“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颜师古注:“息,生也;言己所生之女。”
[17]蹑(niè聂):踏;踏其足以示意。
[18]懡(m ǒ么)(1uǒ罗):羞惭。宋赵叔向《肯綮录》:“羞惭日
懡。“[19]优渥(W ò握):厚遇。此指盛情款待。渥,沾润。
[20]垂宥:赐宥。宥,宽容。
[21]日旰(g àn 干)君勤:日色已晚,君主劳乏。《左传。昭公十二年》:“日吁君勤,可以出矣。”吁,晚。勤,劳。
[22]惬(qiè怯):快意、满意。
[23]萦(Ying营)念:思念、挂念。
[24]内官:指宦官。
[25]返照已残:夕阳已将落下。
[26]邯郸路渺:谓旧梦难寻。邯郸,借指梦境。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于邯郸客店中遇道者吕翁。卢生自叹穷困,吕翁授之以枕,使其入梦,历尽富贵荣华。后世据此故事改编为戏曲《邯郸记》。
[27]延止隅坐:请坐于侧座。延,请。止,至。坐,同“座”。
[28]学士:官名,本为文学侍从之官,因接近皇帝,往往参预机要。明代设翰休院学士及翰林院侍读、侍讲学士。清代改翰林院学士为掌院学士。
均为词臣之荣衔。
[29]凌波微步:形容女子步履轻盈。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主尘。”凌,也作“陵”。
[30]氍毹(q úshu 渠书);毛织地毯。*2[31]温清:温暖、清洁。
[32]诘旦:次日早晨。
[33]铅黄:铅粉、黄粉,都是涂面化妆品。铅,铅粉,亦称铅华,白色。
黄粉,黄色。温庭筠《湘宫人歌》:“黄粉楚宫人,芳花玉刻鳞。”
[34]布指度足:舒其手揩,以量女足。
[35]颠:通“癫”,疯癫。
[36]志:记,标记。
[37]偏殿:旁侧之宫殿。
[38]国祚:国运。祚,福。
[39]黄门:东汉给事内廷的黄门令、中黄门诸官,皆以宦者充任,后遂称宦官为黄门。
[40]等因:旧时公文的套语,在引述来文后用以结束,然后陈述己意。
[41]坌(ben 奔)息:气息坌涌,指气急。坌,涌。
[42]金屋:供美人居住的华屋。《汉武故事》:汉武帝为太子时,长公主欲以女配帝,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43]迹:追寻踪迹。
[44]滋息:繁殖。
绿衣女
于生名璟,字小宋,益都人。读书醴泉寺。夜方披诵[1] ,忽一女子在窗外赞曰:“于相公勤读哉!”因念:深山何处得女子?方疑思间,女已推扉笑人,曰:“勤读哉:”于惊起,视之,绿衣长裙,婉妙无比。于知非人,固诘里居。女曰:“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2] ,何劳穷问?”于心好之,遂与寝处。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更筹方尽[3] ,翩然遂去。由此无夕不至。
一夕共酌,谈吐间妙解音律[4].于曰:“卿声娇细,倘度一曲[5] ,必能消魂[6].”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请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遂以莲钩轻点足床[7],歌云:“树上乌臼鸟[8] ,赚奴中夜散。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声细如蝇[9] ,裁可辨认。而静听之,宛转滑烈,动耳摇心。歌已,启门窥曰:“防窗外有人[10]. ”绕屋周视,乃人。生曰:“卿何疑惧之深?”
笑曰:“谚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谓矣。“既而就寝,惕然不喜[11] ,曰:”生乎之分[12],殆止此乎?“于急问之,女曰:”妾心动,妾禄尽矣[13]. “于慰之曰:”心动眼瞤[14],差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怿[15],复相绸缪。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惿心怯[16]. 乞送我出门。“于果起,送诸门外。女曰:”君佇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子曰:”诺。“视女转过房廊,寂不复见。方欲归寝,闻女号救甚急。于奔往,四顾无迹,声在檐间[17]. 举首细视,则一蛛大如弹,搏捉一物,哀鸣声嘶。于破网挑下,去其缚缠,则一绿蜂,奄然将毙矣。
捉归室中,置案头。停苏移时,始能行步。徐登砚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谢”字。频展双翼,己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绝。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披诵:翻书诵读。披,翻开。
[2] 咋噬:吃人。咋,咬。噬,吞咬。
[3] 更筹方尽:指夜尽天明。更,旧时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五更,每更约两小时。更筹,夜间计时报更的竹牌。
[4] 妙解音律:很懂得乐律。妙,精深的意思。
[5] 度曲:按谱歌唱。
[6] 消魂:同“销魂”。谓感情激动,魂魄离体。
[7] 以莲钩轻点足床:意思是用脚尖轻轻地打拍。莲钩,喻纤足。足床,床前或座前的踏脚板杌。
[8] 乌臼鸟:即“鸦舅”,候鸟名,形似鸦而小,北方俗称黎雀,天明时啼唤。
[9] 如蝇;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如营”。《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
[10]防: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妨”。
[11]惕然:提心吊胆的样子。
[12]分:情分,缘分。
[13]禄尽:福分完了;指濒于死亡。
[14]眼瞤(shùn 顺):眼跳。
[15]怿(y ì意):喜悦。
[16](惿t í—s ī提斯):《集韵》:“惿,心怯也。”
[17]声在檐间:据铸雪斋抄本,原无“在”字。
黎氏
龙门谢中条者[1],佻达无行[2].三十分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3].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4],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5] ,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6] ,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7],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8],乃若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爱。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殁,块然一身[9] ,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
妇踌躇曰[10] :“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11],亦只平平,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12]. ”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与?”妇亦微纳[13]. 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14],每以我为奇货[15],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请与逃窜。妇曰:“我亦恩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劈爱异常[16] ,日憔闭门相对,更不通客。月余,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17]. 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下应。排阖而入[18],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浪,已不知所之矣。异史氏曰:“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尤门:古县名,北魏置,因县西北龙门山得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河津县。
[2]佻(tiāo 挑)达:轻薄。
[3] 萦(y íng营)累:纠缠牵累。
[4]翔步:缓步。
[5] 纤步:女子柔弱之步履。
[6] 挲(suo 蓑):摩挲。
[7] 跌蹶:形容步履困难,跌跌撞憧。
[8] 燕婉:亦作“嬿婉”。指夫妇和爱之情。《文选》苏武《诗四首》:“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9] 块然:孤独的样子。
[10 ]踌躇:此据青本,手稿本作“筹蹰”。
[11]款样:样式。
[12 ]诮让:谴责。
[13 〕纳:接受。
[14 〕伯:指夫兄。
[15 〕以我为奇货:奇货可居,指借以谋取钱财。
[16 ]嬖(bi闭)爱:宠爱。
[17 ]反关:自外关闭门户。
[18]排阖:推开门扇。
荷花三娘子
湖州宗湘若[1] ,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垄,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舰,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靦然结带[2 ],草草迳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3] ,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4] ?”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接莎上下几遍[5],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
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6],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7]?”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8] ?”女闻言,极意嘉纳[9]. 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雨尤云[10],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
会一番僧卓锡村寺[11] ,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言:“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
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
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便求符咒。”
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置榻前[12],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黏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13],稽首曰:“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
遂去。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14] ?”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
闻病沉笃,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
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
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15],如见有采菱女,着冰■帔者[16] ,当急舟趁之。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于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其蒂,当得美妇,兼致修龄[17]。”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
即奈何以衾■之爱[18],取人仇怨?“厉色辞去。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绝代也。促舟■逼[19],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
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20],将以■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
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祟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
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21],惟恐其亡。平旦视之[22],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23];展视领衿,犹
存余腻。宗覆多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24]!”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余月,计日当产。
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25],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26],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27],何忍遽言离■[28] ?且卿又无邦族,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
儿福相,君亦期颐[29],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30];色红于丹朱,内外莹彻,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着冰■帧尚在。
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湖州: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吴兴县。
[2]■(tiǎn 舔)然:羞惭的样子。
[3]绸缪(mou 谋):本意紧缠密绕。《诗。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后因以“绸缪”形容男女相爱。
[4]桑中之游:指男女幽会。《诗。■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5]■(nuo 挪)莎(suō蓑):又作“挪挲”,以手探摸。
[6]春风一度:指男女交合。
[7] 贞坊:贞节牌坊。
[8] 屑屑:《广雅。释训》:“屑屑,不安也。”
[9 ]嘉纳:赞许而接受。
[10]■(ti替)雨尤云:古时以云雨喻男女之交合,“■雨尤云”形容沉浸于男女欢爱之中。
[11]番僧:西番之僧,又叫喇嘛僧。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少数民族的称呼。卓锡:僧人居留称“卓锡”。卓,植立。锡,锡仗、禅杖,僧人外出所持,故以植立禅杖代指其居止。
[12]净坛:洁净的坛罐。一事:一件。
[13 ]狼狈颇殆:极为狼狈。殆,危殆。
[14 ]纪纲,指仆人,详见《长清僧》注。
[15]越:青柯亨本作“赴”。
[16]冰■(h ú斛)帔:白绉纱披肩。| ,绉纱类丝织品。《文选》宋玉《神女赋》:“动雾| 以徐步兮,拂挥声之珊珊。”注,“| ,今之轻纱,薄如雾也。”
[17]修龄:长寿。
[18]衾■(chou稠)之爱:犹枕席之爱。衾,被褥。稠,床帐。
[19]■(m6摩)逼:迫近,逼近。
[20]削蜡:削剪烛芯,使之易燃。
[21]窦:孔穴,此指窗。
[22]平旦:平明,天明。
[23]芗(xiāng乡)泽:同“香泽”,香气。
[24]屑碎:犹琐碎,纠缠的意思。
[25]禁款者:禁止他人叩门。款,叩门。
[26]夙业,佛家语,意为前生之业。业,梵语“羯磨”的意译,泛指一切身心活动。“业”都有相应的果报,文中所说的“偿满”,即指对夙业的果报。
[27]阜:丰富。
[28]离■(ti替):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作“离■”。离■,远离。
《左传。襄公十四年》:“岂敢离■。”■,同“逖”,远。
[29 ]期(jI基)颐:百岁。《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郑玄注:“期,犹要也;颐,养也。”人至百岁饮食起居无所不侍于养,故称百岁为“期颐”。
[30]石燕:《初学记。天部下》引《湘州记》曰:“零陵山有石燕,遇风雨即飞,止还为石。”
骂鸭
邑西白家庄居民某[1] ,盗邻鸭烹之。至夜,觉肤痒。天明视之,茸生鸭毛[23],触之则痛。大惧,无术可医。夜梦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罚。须得失者骂,毛乃可落。”而邻翁素雅量[3] ,生平失物,未尝征于声色[4 ]。
某诡告翁曰:“鸭乃某甲所盗。彼甚畏骂焉,骂之亦可警将来。”翁笑曰:“谁有闲气骂恶人。”卒不骂。某益窘,因实告邻翁。翁乃骂,其病良已[5].异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惧也:一攘而鸭毛生[6] !甚矣,骂音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邑:县。振作者家乡淄川县。
[2] 茸(r6ng绒)生:细毛丛生。
[3] 雅量:度量宽宏。《晋书。李寿载记》:“(寿)敏而好学,雅量豁然。”
[4]征:表露,表现。
[5] 良已:完全痊愈。
[6] 攘:窃取。
柳氏子
胶州柳西川[1 ],法内史之主计仆也[2]。年四十余,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3] ,翁囊积为空。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啖。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赛劣者[4].子闻之,即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裔[5] ,便弃去。
疾卒不减,寻毙。柳悼叹欲死。
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6]. 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侄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7].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伺之[8] ,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谓:“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子讶问:“言者何人?”
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讫,别去。
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情神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9] ,殆不可见。”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10],待其来,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问:“柳某来否?”
主人答云:“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11],不图包藏祸心,隐我血货[12],悍不还。
今愿得而甘心[13 ],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历历闻之,汗流接踵[14] ,不敢出气。主人呼之,乃出,狼狈而归。异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15] ,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胶州:州名,明置。治所在今山东胶县。
[2] 法内史:法若真,字汉儒,号黄石,别号黄山,胶州人。顺洽二年中乡试。主考官“以异才特荐”,召送礼部御试,授内翰林国史院中书舍人。
顺治三年中进士,先后任翰林院编修、浙江按察使、湖广布政使等职。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民国《增修胶(州)志》有传。内史:顺治初年设“内三院”,即内翰林国史院、内翰林秘书院、内翰林弘文院。法若真曾任内翰林国史院中书舍人,故称之为“内史”。主计仆:掌管财务出入的管家。
[3] 荡侈逾检:放荡奢侈不守规矩。逾,过。检,规范、规炬。
[4] 蹇(jiǎn 简)劣:驾劣、劣等。蹇,不利于行。
[5] 脔(luán 銮):切成碎块的肉。
[6] 香社:结伙朝山进香、祭神叫“香社”。岱:泰山又称岱宗,简称岱。
[7] 间阔:久别。
[8] 厌且:明晨。
[9] 以我卜也:据我估计。《左传。宜公十一年》:“以我卜也,郑不可从。”
[10]椟(d ú读):木柜、木箱。
[11]客侣:合伙在外经商。
[12]隐:隐吞。血货(z ī资):血本,辛苦积聚之资本。货,通“资”。
[13 ]得而甘心:意为得而杀之,以快心意。《左传。庄公九年》:“管(仲)、召(忽)优也,请受而甘心焉。”杜预注,“甘心,言欲快意戮杀之。”
[14 ]汗流接踵:汗流至踵。踵,脚跟。《庄子。列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15]不忘于夜台:意为死后犹不能忘怀。夜台,墓穴,冥间。
上仙
癸亥三月[1] ,与高季文赴稷下[2] ,同居逆旅。季文忽病。会高振美亦从念东先生至郡[3] ,因谋医药。闻袁鳞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长桑之术[4].遂共诣之。
梁,四十以来女子也,致绥绥有狐意[5].人其舍,复室中挂红幕[6].探幕以窥,壁间悬观音像[7] ;又两三轴,跨马操矛,驺从纷沓[8].北壁下有案;案头小座,高不盈尸,贴小锦褥,云仙人至,则居此。众焚香列揖。
妇击磐三[9] ,口中隐约有词。祝已,肃客就外榻坐[10]. 妇立帘下,理发支颐与客语[11],具道仙人灵迹。久之,日渐曛[12]. 众恐碍夜难归,烦再祝请。妇乃击磐重祷。转身复立,曰:“上仙最爱夜谈,他时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试秀才,携肴酒来与上仙饮;上仙亦出良酝酬诸客[13],赋诗欢笑。
散时,更漏向尽矣[14]。“言未已,闻室中细细繁响,如蝙蝠飞鸣。方凝听间,忽案上若堕巨石,声甚厉。妇转身曰:”几惊怖煞人!“便闻案上作叹咤声,似一健臾。妇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缘哉!有缘哉!“
抗声让坐,又似拱手为礼。已而问客:“何所谕教[15]?”高振美遵念东先生意,问:“见菩萨否?”答云:“南海是我熟径[16],如何不见。”又:“阎罗亦更代否?”曰:“与阳世等耳。”“阎罗何姓?”曰:“姓曹。”
已乃为季文求药。曰:“归当夜祀茶水,我于大士处讨药奉赠[17],何恙不已。”众各有问,悉为剖决。乃辞而归。过宿,季文少愈。余与振美治装光归,遂不暇造访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癸亥:指康熙二十二年,公元一六八三年。
[2]高季文:名之■,康熙丁丑找贡,授东昌府在乎县教谕,未任,卒。
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稷下:古地名。此处指府城济南。详见《公孙九娘》注。
[3]高振美:未详。念东先生:高珩,字葱佩,号念东,别号紫霞居士,淄川人。崇祯进士,选庶吉士。入清后,曾任国子祭洒,吏部侍郎、刑部侍郎等职。能诗文,有《栖云阁集》。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郡:郡城,指济南。
[4] 长桑之术:医术。长桑,战国时名医,扁鹊事之惟谨,因传以禁方,并出药使扁鹊服,于是能见人五脏,医道日精。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
[5] 致:情致、意态。绥绥有狐意:《诗。卫风。有狐》:“有狐绥绥。”
毛传:“绥绥,匹行(相随而行)貌。”此处用以形容狐的神态。
[6] 复室:复屋,指内室。
[7] 观音:观世音,佛教大乘菩萨名。唐代因避“世”字讳,称观音。后世沿称。
[8] 驺(z ōu 邹)从:古代达宫出行时,侍卫前后的骑卒。
[9]磐(q ìng庆):寺庙中金属铸造的钵形法器,念经礼神时敲击。
[10]肃:敬请。《礼记。曲礼上》:“主人肃客而入。”
[11]支颐(y í夷):手支下巴。
[12]曛:暮。
[13]良酝(y ùn 运):好酒。
[14]更漏,古代夜晚以刻漏(计时器具)计时、报更,故称更漏。向尽:将尽,此指黑夜将尽。
[15]谕教:见教。
[16]南海:指浙江省定海县海域中之普陀山,相传为观世音显灵说法的道场。
[17]大士:佛家对菩萨的通称。此指观音大士。
侯静山
高少宰念东先生云[1] :“崇祯间[2 ],有猴仙,号静山。托神于河间之叟[3] ,与人谈诗文,决休咎[4] ,娓娓不倦。以肴核置案上[5] ,啖饮狼藉,但不能见之耳。”时先生祖寝疾[6]. 或致书云:“侯静山,百年人也[7] ,不可不晤。”遂以仆马往招叟。叟至经日,仙犹未来。焚香祠之。忽闻屋上大声叹赞曰:“好人家!”众惊顾。俄檐间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
群从叟岸帻出迎[8].又闻作拱致声[9 ]。既入室,遂大笑纵谈。时少宰兄弟尚诸生[10],方人闱归[11]。仙言:“二公闱卷亦佳[12];但经不熟[13],再须勤勉,云路亦不远矣[14 ]。”二公敬问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难明。”因共知其不祥。无何,太先生谢世[15]. 旧有猴人,弄猴于村。猴断锁而逸,不可追,人山中。数十年,人犹见之。其走飘忽,见人则窜。后渐入村中,窃食果饵,人皆莫之见。一日,为村人所睹,逐诸野,射而杀之。
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觉身轻如叶,一息百里[16]. 遂往依河间叟。
曰:“汝能奉我,我为汝致富。”因自号静山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高少宰:指高珩。高珩号念东。少宰,对吏部的别称,高珩曾任吏部侍郎,故称其为“少宰”。详见《上仙》注。
[2] 崇祯:明恩宗朱由检年号(1628—1644)。
[3] 托神:迷信所说的神灵托附人身,显示灵异。河间:今河北省河间县。
[4] 休咎:吉凶。
[5]肴核:指肉类、果类食品。
[6] 寝疾:卧病。
[7] 百年人:年老有道之人。
[8] 岸帻(z é啧):巾高露额。岸,露额曰岸。帻,头巾。
[9] 拱致:拱手致意。
[10]少宰兄弟:指珩及其兄高玮、弟高■。高玮、高珩以崇祯己卯(崇祯十二年)年同中乡试。见乾隆《淄川县志》卷六。在诸兄弟中,玮、珩中乡试最早。所云“时少宰兄弟尚诸生”,时间当在玮、珩中乡试之前。
[11]人闱(w éi 违)归:指参加乡试回来。
[12]二公:指高玮、高珩。
[13]经:指儒家的“五经”。
[14]云路:直上青云之路,喻仕途。
[15]太先生:指高念东祖父。太,对上辈的尊称。
[16]一息:呼吸之间,极言时间短暂。
钱流
沂水刘宗玉云[1] :其仆杜和,偶在园中,见钱流如水,深广二三尺许。
杜惊喜,以两手满掬,复偃卧其上[2].既而起视,则钱已尽去;惟握于手者尚存。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水:山东县名。
[2] 偃卧:仰卧。偃,仰。
郭生
郭生,邑之东山人[1].少嗜读,但山村无所就正,年二十余,字画多讹。
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辄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读,卷置案头,被狐涂鸦[2];甚者,狼藉不辨行墨[3]. 因择其稍洁者辑读之,仅得六七十首。心甚恚愤而无如何。又积窗课二十余篇[4] ,待质名流[5].晨起,见翻摊案上,墨汁浓■殆尽[6].恨甚。会王生者,以故至山,素与郭善,登门造访。见污本,问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残课示王。王谛玩之[7] ,其所涂留,似有春秋[8] ;又复视■卷[9],类冗杂可删。讶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当即以为师。”过数月,回视旧作,顿觉所涂良确。于是改作两题,置案上,以觇其异。比晓,又涂之。积年余,不复涂;但以浓墨洒作巨点,淋漓满纸。
郭异之,持以白王。王阅之曰:“狐真尔师也,佳幅可售矣[10]. ”是岁,果入邑庠[11 ]。郭以是德狐[12],恒置鸡黍[13],备狐啖饮。每市房书名稿[14],不自选择,但决于狐。由是两试俱列前名[15 ],人闱中副车[16].时叶、缪诸公稿[17 ],风雅艳丽,家弦而户诵之。郭有抄本,爱惜臻至。忽被倾浓墨碗许于上,污荫几无余字;又拟题构作[18 ],自觉快意,悉浪涂之[19]:于是渐不信狐。无何,叶公以正文体被收,又稍稍服其先见。然每作一文,经营惨淡,辄被涂污。自以屡拔前茅[20],心气颇高,以是益疑狐妄。
乃录向之洒点烦多者试之,狐又尽■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为狐设馔,取读本锁箱簏中。旦见封锢俨然,启视则卷面涂四画,粗于指;第一章画五,二章亦画五,后即无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后郭一次四等[21],两次五等,始知其兆已寓意于画也。异史氏曰:“满招损,谦受益[22 ],天道也。名小立,遂自以为是,执叶、缪之余习,狃而不变[23],势不至大败涂地不止也。满之为害如是夫!”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邑之东山:淄川东山。邑,指淄川。
[2] 涂鸦:涂抹、胡乱涂写。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3] 行(h áng杭)墨:行格字迹。
[4] 窗课:谓塾中习作的文章。课,课业。
[5] 质:就正。
[6] ■(c ǐ此):以笔蘸墨,此指为墨汁涂染、污渍。
[7] 谛(d ì缔)玩,仔细玩味。
[8] 春秋:谓褒贬之道。相传孔子据鲁史作《春秋》,起自鲁隐公元年,止于鲁哀公十四年,凡二百四十二年。这部书叙事简括,但字里行间“寓褒贬,别美恶”,世称春秋笔法。
[9] ■(w ò卧)卷:被涂抹的文卷。| ,沾污。
[10]佳幅:佳作。可售:指可考中。韩愈《祭虞部张员外文》:“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
[11]入邑庠:指考中秀才。明清时代称县学为邑庠。
[12]德:感恩、感德。
[13]鸡黍:《论语。微子》:“(丈人)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
后。因称鸡黍为招待客人的饭菜。
[14]市:买。房书名稿:进士考试的优秀闱墨。顾炎武《日知录。十八房》:“房稿,则十八房进士之作。”明清时书贾常刊印房稿,供应考者学习。
[15]两试:明清科举制,诸生每三年参加两次考试,一为岁试,一为科试。参加岁考,成绩优异者可补■膳生员(即■生)。科试成绩优异者可录送乡试。
[16 〕入闱:指参加乡试。副车:副贡。乡试名额已满,额外录取,贡入太学,称副榜贡生,简称副贡。清初副贡仍需参加岁试,故下文有“一次四等,两次五等”之说。
[17]叶、缪诸公:待考。
[18 ]构作:制作、写作。
[19]浪涂:任意涂抹。
[20]前茅:原指行军时的先头部队。古代行军时,前哨以茅为旌,遇敌情或变故,则举茅以示警告。《左传。宜公十二年》:“前茅虑无。”后称考试成绩优秀,榜示名次在前为“名列前茅”。
[21]四等:岁考时,考生试卷分为六等:文理平通音为第一等,文理亦通者为第二等,文理略通者为第三等,文理有疵者为第四等,文理荒缪者为第五等,文理不通者为第六等。
[22]“满招损”二句,语出《尚书。大禹谟》。意为:自满则招受损害,谦虚则得到补益。
[23 〕狃(niǔ纽):习以为常。
金生色
金生色,晋宁人也[1].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岁。金忽病,自分必死,谓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妻闻之,甘词厚誓[2] ,期以必死。金摇手呼母曰:“我死,劳看阿保[3] ,勿令守也。”母哭应之。既而金果死。木媪来吊,哭已,谓金母曰:“天降凶忧,婿遽遭命[4].女太幼弱,将何为计?”母悲悼中,闻媪言,不胜愤激,盛气对曰:“必以守!”媪惭而罢。夜伴女寝,私谓曰:“人尽夫也[5].以儿好手足,何思无良匹?小儿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襁褓物[6] ,宁非痴子?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7].”金母过,颇闻余语,益恚[8].明日,谓媪曰:“亡人有遗嘱,本不教妇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媪怒而去。母夜梦子来,涕泣相劝,心异之。使人言于木,约殡后听妇所适[9].而询诸术家[10],本年墓向不利[11]. 妇思自■以售[12],■■之中[13],不忘涂泽[14]。居家犹素妆;一归宁,则崭然新艳。母知之,心弗善也;以其将为他人妇,亦隐忍之。于是妇益肆。
村中有无赖子董贵者,见而好之,以金啖金邻妪[15],求通殷勤于妇。
夜分,由妪家逾垣以达妇所,因与会合。往来积有旬日,丑声四塞,所不知者惟母耳。妇室夜惟一小婢,妇腹心也。一夕,两情方洽,闻棺木震响,声如爆竹。婢在外榻,见亡者自幛后出[16],戴剑入寝室去。俄闻二人骇诧声。
少顷,董裸奔出。无何,金摔妇发亦出。妇大嗥。母惊起,见妇赤体走去,方将启关。问之不答。出门追视,寂不闻声,竟迷所往。入妇室,灯火犹亮。
见男子履,呼婢;婢始战惕而出,具言其异,相与骇怪而已。
董窜过邻家,团伏墙隅。移时,间人声渐息,始起。身无寸缕,苦寒甚战,将假衣于媪。视院中一室,双扉虚掩,因而暂入。暗摸榻上,触女子足,知为邻子妇。顿生淫心,乘其寝,潜就私之。妇醒,问:“汝来乎?”应曰:“诺。”妇竟不疑,狎亵备至。
先是,邻子以故赴北村,嘱妻掩户以待其归。既返,闻室内有声,疑而审听,音态绝秽。大怒,操戈入室。董惧,窜于床下。子就戮之。又欲杀妻;妻泣而告以误,乃释之。但不解床下何人。呼母起,共火之,仅能辨认。视之,奄有气息;诘其所来,犹自供吐。而刃伤数处,血溢不止,少顷已绝。
妪仓皇失措,谓子曰:“捉奸而单戮之,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杀妻。
是夜,木翁方寝,闻户外拉杂之声;出窥,则火炽于檐,而纵火人犹■徨未去。翁大呼,家人毕集。幸火初燃,尚易扑灭。命人操弓弩,逐搜纵火者。见一人■捷如猿[17],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园,园中四缭周墉皆峻固[18]. 数人梯登以望,踪迹殊杳;惟墙下块然微动,问之不应,射之而■。
启扉往验,则女子白身卧,矢贯胸脑。细烛之,则翁女而金妇也。骇告主人。
翁媪惊怛欲绝,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败,口气细于属丝[19]. 使人拔脑矢,不可出;足踏顶项而后出之。女嘤然一呻[20],血暴注,气亦遂绝。
翁大惧,计无所出。
既曙,以实情白金母,长跽哀祈[21]. 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营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门,诟数前非[22」。翁惭沮,赂令罢归。
而终不知妇所私者何人。俄邻子以执奸自首,既薄责释讫;而妇兄马彪素健讼,具词控妹冤。官拘妪;妪惧,悉供颠末。又唤金母;母托疾,遣生光代
质,具陈底里。于是前状并发,牵木翁夫妇尽出,一切廉得其情[23]. 木以诲女嫁,坐纵淫[24],笞;使自赎,家产荡焉。邻妪导淫,杖之毙。案乃结。
异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谆嘱醮妇[25],抑何明也!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可不谓神乎!邻媪诱人妇,而反淫己妇:木媪爱女,而卒以杀女。呜呼!‘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26]’,报更速于来生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晋宁:州县名。唐置晋宁县,元为晋宁州,地在云南省昆明市南部,滇池以南。
[2] 甘词厚誓:甜言蜜语,恳切发誓。
[3]阿(è)保:保护养育,语见《汉书。丙吉传》。就本篇文意,似指遗孤乳名。
[4] 遽遭命:意谓突然死去。“遭命”,讳言夭死之词。
[5] 人尽夫也:意为人人都可以做丈夫。语出《左传。桓公十五年》。雍姬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6] 眈眈:垂目注视。■褓:代指小几,见《婴宁》注。
[7] 不宜以面目好相向:意为不能以好脸相待。
[8] 恚(hui 惠):怒、恨。
[9] 听:任凭。适:适人,嫁人。
[10]术家:指从事择日、占卜、星相、风水等迷信活动为生的人。
[11]本年墓向不利:旧时举行葬礼,必请术家选择墓地,选定时日、墓向,方得安葬。如有碍忌,则暂膺,另作选择。
[12]自■(xuàn 炫)以售:此指卖弄风姿,意欲改嫁。自■,自我矜夸。
曹植《术自试表》:“夫自■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越绝书。越绝外传。记范伯》:“■女不贞,■士不信。”
[13]■(cuí催)| ,古代丧服名。| ,亦作“衰”,披于胸前的麻布条。| ,丧服中的麻布带,在首为首| ,在腰为腰|. [14] 涂泽:涂脂抹粉。
[15]啖:买通、贿赂。
[16]幛:帷障。
[17]■(qiáo 乔)捷:矫健。
[18]四缭周墉(y ōng庸):四面环有垣墙。燎,绕。墉,垣墙。
[19]气细于属(zhu 主)丝:意谓气息微弱,不能吹动属丝。属丝,即属纩。人将死,在口鼻上放新丝绵,以观察有无呼吸。纩,即新丝绵,质轻,遇气即动。《礼记。丧大记》:“疾病,男女改服,属扩以侯绝气。”
[20]嘤然:鸟鸣声。此处形容声音细弱。
[21]长跽(ji忌):长跪,直挺挺地跪着。
[22 ]数(shǔ署):列举罪状。
[23 ]廉:考查。
[24]坐:定罪,定其罪。
[25]醮(jiào 较)妇:再嫁其妇。醮,妇女改嫁。
[26]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意为未来吉凶祸福的原因,就是今日之所作为。此为佛教因果之说。《传灯录》卷二十三“天师曰:前生是因,今
生是果。“即此二句的含义。
彭海秋
莱州诸生彭好古[1] ,读书别业,离家颇远。中秋未归,岑寂无偶。念村中无可共语;惟丘生是邑名士,而素有隐恶[2] ,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无聊,不得已,折简邀丘。饮次,有剥啄者[3].斋僮出应门,则一书生,将谒主人。彭离席,肃客人。相揖环坐,便询族居。客曰:“小生广陵人[4] ,与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闻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见[5]. ”
视其人,布衣洁整,谈笑风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遣此嘉客!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丘;丘仰与攀谈[6] ,辄傲不为札。
彭代为之惭,因挠乱其词[7] ,请先以俚歌侑饮[8].乃仰夭再咳,歌“扶风豪士之曲[9] ”。相与欢笑。客曰:“仆不能韵[10],莫报阳春[11]. 倩代者可乎?”彭言:“如教。”客问:“莱城有名妓无也?”彭答云:“无。”
客默然良久,谓斋憧曰:“适唤一人,在门外,可导人之。”僮出,果见一女子逡巡户外。引之入,年二八已来,宛然若仙。彭惊绝,掖坐[12]. 衣柳黄帔,香溢四座。客便慰问:“千里颇烦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异之,便致研诘。客曰:“贵乡苦无佳人,适于西湖舟中唤得来。”谓女曰:“适舟中所唱‘薄■郎曲’[13],大佳。请再反之[14]. ”女歌云:“薄■郎,牵马洗春沼[15].人声远,马声沓;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16]. 便是不封侯[17],莫向临邛去[18]!”客于袜中出玉笛,随声便串[19]. 曲终笛止,彭惊叹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来[20],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视万里犹庭户耳。今夕西湖风月,尤盛曩时,不可不一观也,能从游否?”彭留心欲舰其异,诺言:“幸甚。”
客问:“舟乎,骑乎?”彭思舟坐为逸,答言:“愿舟。”客曰:“此处呼舟较远,天河中当有渡者。”乃以手向空招曰:“舡来,舡来[21]!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偿也。”无何,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22],形类羽扇;一摇羽,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
逾刻,舟落水中。但闻弦管敖曹,鸣声■聒。出舟一望,月印烟波,游船成市。榜人罢棹[23],任其自流。细视,真西湖也。客于舱后,取异肴佳酿,欢然对酌。少间,一楼船渐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窥,中有二三人,围棋喧笑。客飞一■向女曰:“引此送君行[24]. ”女饮间,彭依恋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动,请要后期[25]. 女曰:“如相见爱,但问娟娘名字,无不知者。”客即以彭绫巾授女,曰:“我为若代订三年之约。”即起,托女子于掌中,曰:“仙乎,仙乎[26] !”乃扳邻窗,捉女人;窗目如盘,女伏身蛇游而进,殊不觉隘。俄闻邻舟曰:“娟娘醒矣。”
舟即荡去。遥见舟已就泊,舟中人纷纷并去,游兴顿消。遂与客言,欲一登岸,略同眺瞩。
才作商榷,舟已自拢。因而离舟翔步[27],觉有里余。客后至,牵一马来,令彭捉之。即复去,曰:“待再假两骑来。”久之不至。行人已稀;仰视斜月西转,天色向曙。丘亦不知何往。捉马营营[28],进退无主。振辔至泊舟所[29],则人船俱失。念腰■空匮,倍益忧皇。天大明,见马上有小错囊[30];探之,得白金三四两。买食凝待,不觉向午。计不如暂访娟娘,可以徐察丘耗。比讯娟娘名字,并无知者,兴转萧索[31]. 次日遂行。马调良
[32],幸不蹇劣,半月始归。
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斋僮归白:“主人已仙去。”举家哀涕。
谓其不返。彭归,系马而人。家人惊喜集问,彭始具白其异。因念独还乡井,恐丘家闻而致诘,戒家人勿播。语次,道马所由来。众以仙人所遗,便悉诣厩验视[33]. 及至,则马顿渺,但有丘生,以草缰絷枥边[34]. 骇极,呼彭出视。见丘垂首栈下[35],面色灰死,问之不言,两眸启闭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丧魂魄。灌以汤■[36],稍稍能咽。中夜少苏,急欲登厕;抉掖而往,下马粪数枚。又少饮啜,始能言。彭就榻研问之,丘云:“下船后,彼引我闲语。至空处,戏拍项领,遂迷闷颠踣。伏定少刻,自顾已马。
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辱耻,诚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诺之,命仆马驰送归。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又三年,以姊丈判扬州[37],因往省视。州有梁公子,与彭通家[38],开筵邀饮。即席有歌姬数辈,俱来祗谒[39]. 公子问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声价自高,可将索子系之来!“彭闻娟娘名,惊问其谁。公子云:”此妈女,广陵第一人。缘有微名,遂倨而无礼。“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40],极欲一见之。无何,娟娘至,公子盛气排数[41]。彭谛视,真中秋所见者也。谓公子曰:”是与仆有旧,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审顾,似亦错愕。公子未遑深问,即命行觞。彭问:”‘薄■郎曲’犹记之否?“娟娘更骇,目注移时,始度旧曲。
听其声,宛似当年中秋时。酒阑,公子命侍客寝。彭捉手曰:“三年之约,今始践耶?”娟娘曰:“昔日从人泛西湖,饮不数厄,忽若醉。■■间,被一人携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后乘舡至西湖,送妾自窗■归,把手殷殷。每所凝念,谓是幻梦;而绫巾宛在,今犹什袭藏之。”彭告以故,相共叹咤。娟娘纵体入怀,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风尘可弃[42],遂舍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约,一日未尝去心。卿倘有意,则泻囊货马,所不惜耳。”诘旦,告公子;又称赁于别驾[43],
千金削其
籍[44 ],携之以归,偶至别业,犹能识当年饮处云。异史氏云:“马而人,必其为人而马者也[45] ;使为马,正恨其不为人耳。狮象鹤鹏,悉受鞭策,何可谓非神人之仁爱之乎?即订三年约,亦度苦海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莱州:明清府名,府治在今山东省掖县。
[2]隐恶:隐匿的恶行、恶德。
[3〕剥啄者:敲门的人。韩愈《剥啄行》:“剥剥啄啄,有客至门。”
剥啄,叩门声。
[4〕广陵:旧郡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5] 不介而见:没经人介绍就直接拜见。《文选》李■《运命论》:“不介而自亲。”李善注:“介,绍介也。”
[6] 仰与攀谈:以仰幕的态度和他交谈。
[7] 挠乱其词:打乱他们的话头。
[8] 俚歌:民间歌谣。侑饮:劝酒。
[9] 扶风豪士之曲:唐代诗人李白有《抉凤豪士歌》,赞美扶风豪士意气相投,情谊深厚。扶风,古郡名,郡治在今陕西凤翔县一带。
[10]韵:指歌唱。蔡邕《弹琴赋》:“繁弦既抑,雅韵乃扬。”
[11 ]阳春:古乐曲名。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阳春”,属于高级的乐曲,这里用以对别人歌曲的美称。报,回答。
[12]掖:扶持。
[13 〕薄■郎:旧时女子对情郎的呢称,犹言“冤家”。薄■,薄情、负心。
[14 ]再反之:再唱一遍。反,重复。
[15]牵马洗春沼:在春天的沼池洗刷马匹。
[16 ]随风絮:随风飘荡的柳絮,喻远游漫无底止。
[17]便是不封侯:指外出觅宫不成。王昌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18]莫向临邛去:指不要另觅新欢。孟郊《古离别》:“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临邛,今四川省邛崃县,汉代文学家司马相如到临邛卓王孙家作客,卓女文君夜奔相如,成为夫妇。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19]串:演奏。
[20]咄(duó夺)嗟:呼吸之间,表示时间仓促。
[21]舡(xiāng香):船。
[22 ]棹末:船桨的末端。
[23 〕榜(b àng棒)人:摇船的人。
[24]引:引觞,举怀;指饮酒。
[25 ]请要(y āo 夭)后期:请求约定后会的日期。要,相约。
[26 ]“仙乎,仙乎”:《飞燕外传》:汉成帝皇后赵飞燕曾歌舞归风送远之曲,歌酣,“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这里称“
仙乎仙乎“,兼有送归惜别之意。
[27]翔步:安步、闲步的意思。翔,安舒的样子。
[28]营营:徘徊,周旋。扬雄《校猎赋》:“羽骑营营。”注:“营营,周旋貌。”
[29]振辔:抖动马缰!指驰马而行。
[30 ]错囊:全线绣制的袋子。
[31]萧索:冷淡;低落。
[32 ]调良:驯良。
[33]厩(jiù旧):马棚。
[34]枥:马槽。
[35 〕栈:牲口棚。
[36]汤■(y ì义):稀粥。
[37 ]判扬州:为扬州府通判。判,通判,官名,明清时设于各府,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享。
[38 ]通家:世交。
[39]祗(zhì只)谒:拜见。祗,恭敬。谒,进见。
[40 ]突突:形容心跳!谓情绪激动。
[41]盛气:满脸怒气的样子。排数(shǔ黍):斥责,数落。
[42]风尘:旧指妓女生活,这里指妓女。
[43]别驾:明清时尊称“通判”为“别驾”。
[44]削其籍:从乐籍中除掉她的名字;指为娟娘赎身。籍,指乐户或官妓的名册。
[45 ]为人而马者:为人行事象畜牲一样。
堪舆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1] ,素尚堪舆[2] ;即闺阁中亦能读其书[3] ,解其理。
宋公卒,两公子各立门户,为父卜兆[4].闻有善青乌之术者[5 ],不惮千里,争罗致之。于是两门术士,召致盈百;日日连骑遍郊野,东西分道出入,如两旅[6].经月余,各得牛眠地[7] ,此言封侯,彼言拜相[8 ]。兄弟两不相下,因负气不为谋,并营寿域[9] ,锦棚彩幢[10],两处俱备。灵舆至岐路[11],兄弟各率其属以争,自晨至于日昃[12 ],不能决。宾客尽引去。舁夫凡十易肩,困惫不举,相与委柩路侧。因止不葬,鸠工构庐[13 ],以蔽风雨。
兄建舍于旁,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积多年,兄弟继逝;嫂与娣始合谋[14],力破前人水火之议[15],并车入野,视所择两地,并言不佳,遂同修聘贽[16 ],请术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图呈闺闼,判其可否。日进数图,悉疵摘之[17 ]。旬余,始卜一域。嫂览图,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当先发一武孝廉。”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庠领乡荐[18]. 异史氏曰:“青乌之术,或有其理;而癖而信之,则痴矣。况负气相争,委柩路侧,其于孝弟之道不讲,奈何冀以地理福儿孙哉!如闺中宛若[19 ],真雅而可传者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州: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县,雍正以后升为府。宋侍郎:指宋之普,崇祯戊辰(1628)进士,官至户部左侍郎。入清后,任常州知府。
“顺治十二年乞体。”见康熙《沂州志》及《常州府志》。
[2] 堪舆:《文选。甘泉赋》注引许慎的解释:“堪,天道也;舆,地道也。”古时有堪舆家,见《史记。日者列传》。后世称相地形、看风水为堪舆,谓墓葬的地形风水可以决定后人祸福。
[3] 闺■:即闺阁,妇女所居之内室。
[4] 卜兆:选择墓地。兆,墓域。
[5] 青乌之术:即堪舆之术。相传汉代有青乌子,亦称青乌或青乌先生,为著名的堪舆术土。《抱朴子。极言》:“相地理,则书青乌之说。”
[6] 两旅:两支军队。旅,军旅;古代以上卒五百人为旅。
[7] 牛眠地:俗称“吉地”,即风水好之墓地。《晋书。周光传》:“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曰:前冈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后因称风水好的墓地为“牛眠地”。
[8] 封侯、拜相:指做高官。侯,古代五等爵位的第二等。《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拜相:任宰相。拜,授官。
[9] 寿域:墓地,墓穴。
[10]锦棚彩幢(chuang床):丧家为礼祭死者所制作的彩棚、彩幡。孙廷铨《颜山杂记》卷二:“大家治丧,邀人作棚场,结为楼阁雕墙,高者二、三丈,皆以布帛杂彩为之,照耀山谷。”
[11]灵舆:灵车、灵柩。
[12]日昃(z è仄):此据二十四卷抄本,手稿本作“旦昃”。日昃,又作“日仄”,太阳偏西。《易。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蚀)。”
[13]鸠工:聚集工匠。
[14]娣(d ì弟):弟妻。
[15 ]水火之议:水火不相客的争论。
[16]聘贽:聘礼。贽,初见时所赠之礼物。
[17]疵(c ī雌)摘:指摘毛病。疵,毛病。
[18]武痒:此指武秀才。明清时府、州、县学分文库、武庠。领乡荐:考中举人;此指中武举。
[19]宛(yuān 冤)若:本古女子名,后指称妯娌。《史记。孝武本纪》:“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集解》和《素隐》,谓宛若为名字,先后即今妯娌。后因称妯娌为宛若。
窦氏
南三复,晋阳世家也[1].有别墅,去所居十里余,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途中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宽敞,因投止焉。近村人固皆威重南。
少顷,主人出邀,踢躇甚恭[2].人其舍,斗如[3].客既坐,主人始操■[4],殷勤■扫[5].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有笄女行炙[6] ,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7].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女渐稔[8],不甚避忌,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押之。女惭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9 ],何贵倔凌人也[10]!”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定不他娶。”女要誓[11];南指矢天日[12],以坚永约,女乃允之。
自此为始,瞰窦他出,即过缱绻。女促之曰:“桑中之约[13],不可长也。日在■■之下[14],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偶,姑假其词以因循之。会媒来为议姻于大家,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并益急,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产一男。父怒■女[15 ]。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
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却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而告阍者曰[16]:“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
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内。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质明视之[17],女抱儿坐僵矣。
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大家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贪南富,车许之。既亲迎,而奁妆丰盛,新人亦娟好。然善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18 ]。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来,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相将入室。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家,棺启尸亡。前忿未蠲[19],倍益惨怒,复讼于官。官以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窦[20],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21].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者[22].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23],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仓卒不能如礼,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奁妆,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
南视女亦凤致,遂与谐笑。女俯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幛首而眠。亦谓是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24],曹人不至,始疑。捋被问女[25],而女亦奄然冰绝。惊怪莫知其故,驰■告曹[26],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时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
闻其异,诣南所征之[27],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
官以南屡无行,恶之,坐发冢见尸[28〕,论死。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
李十郎惨矣[29]!“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晋阳:春秋时普邑名,故城在今山西省太原市南古城营。
[2] ■■:形容行动小心戒惧的样子。《诗。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经典释文》:“局本又作■。”■,曲身、弯腰;■,小步行走。
[3] 斗如:如斗,形容狭小。
[4] ■(hui 慧):扫帚。
[5] ■(fan 范)扫:即洒扫。
[6] 笄(jI机)女:古以女子十五岁为“及笄”。《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而笄。”笄,头辔,古代女子十五岁收发,以簪插定发辔。
[7] 綦(qi起)切:甚切。綦,极、甚。
[8] 稔(ren 忍):熟悉。
[9]要(yao 腰)嫁:要约而嫁,指按照婚礼聘订。
[10 ]贵倨凌人:仗势欺人。贵,高贵。倨,傲慢。
[11 〕要誓:要求对方盟誓。
[12]指天矢日:指着天日发誓。矢,誓。
[13 〕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语出《诗。■风。桑中》。
[14 ]■(ping平)■(meng蒙):帷帐,在旁曰“■”,在上曰“■”,引申为覆盖、庇护。扬雄《法言。吾子》:“震风陵雨,然后知夏屋之为■■也。”这里指南三复的管辖、统治。
[15]■(p áng旁):■掠,笞打。
[16]阍(h ūn 昏)者:看门的人。
[17]质明:黎明。
[18 ]涕■:眼泪、鼻液。
[19]蠲(juān 捐):消除。
[20]饵:利诱、贿赂。
[21]稍替:稍见衰落。
[22]无敢字者:无人敢把女儿许配给他。旧称女子许嫁为“字”。
[23]充掖庭:意思是充当嫔妃、宫女。掖庭,宫中旁舍,为嫔妃所居之地。徐陵《玉台新咏序》:“五陵豪族,充选掖庭;四姓良家,驰名永巷。”
[24]日敛昏:天已黑。
[25]捋(luo 罗)被:掀开被子。
[26]■(beng崩):使者,传信的人。
[27 ]征:验证、查看。
[28]坐:坐罪,犯罪而受判处。
[29]李十郎:唐人小说《霍小玉传》中人物,详见《武孝廉》注。
梁彦
徐州梁彦,患鼽嚏[1] ,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觉鼻奇痒,速起大嚏。
有物突出落地,状类屋上瓦狗[2] ,约指顶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动,相聚互嗅。俄而强者啮弱者以食;食一枚,则身顿长。瞬息吞井,止存其一,大于■鼠矣[3].伸舌周匝[4] ,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缘袜而上,渐至股际。捉衣而撼摆之,粘据不可下。顷人衿底,爬搔腰胁。
大惧,急解衣掷地。扪之,物已贴伏腰间。推之不动,掐之则痛,竟成赘疣[5] ;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鼽(qiú求)嚏:病名。鼻出清涕,打喷嚏。《礼记。月令》:“秋季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嚏。”
[2 ]瓦狗:瓦屋脊上其形如狗的饰物,迷信传说可以镇邪。
[3] ■(shī石)鼠:鼠的一种。头似兔,尾有毛,青黄色。
[4]周匝(z ā札):转动。
[5] 赘疣(y óu 尤):肉瘤。
龙肉
姜太史玉璇言[1 ]:“龙堆之下[2] ,掘地数尺,有龙肉充其中[3].任人割取,但勿言‘龙’字。或言‘此龙肉也’,则霹雳震作,击人而死。”
太史曾食其肉,实不谬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姜玉璇:姜元衡,字玉璇,即墨(今山东省即墨县)人。顺治六年进士,曾任内翰林宏文院侍讲、江南主考等职。见同治《即墨县志》卷七。太史,明清两代习称翰林为“太史”。
[2] 龙堆:地名,疑指白龙堆,天山南路之沙漠,沙堆形如卧龙,无头有尾,高大者二三丈。()
[3] (r èn 认):满。(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卷六
潞令
宋国英,东平人[1] ,以教习授潞城令[2] ,贪暴不仁,催科尤酷[3] ,毙杖下者,狼藉于庭[4].余乡徐白山适过之,见其横[5] ,讽曰[6] :“为民父母,威焰固至此乎?”宋扬扬作得意之词曰,‘喏!不敢!官虽小,莅任百日,诛五十八人矣。“后半年,方据案视事[7] ,忽瞪目而起,手足挠乱,似与人撑拒状。自言日:”我罪当死,我罪当死!“扶人署中,逾时寻卒。呜呼!幸有阴曹兼摄阳政[8] ;不然,颠越货多[9] ,则”卓异“声起矣[10],流毒安穷哉!
异史氏曰:“潞子故区[11],其人魂魄毅[12],故其为鬼雄。今有一宫握篆于上[13],必有一二鄙流,凤承而痔舐之[14]. 其方盛也,则竭攫未尽之膏脂,为之具锦屏[15];其将败也,则驱诛未尽之肢体,为之乞保留[16],官无贪廉,每莅一任,必有此两事,赫赫者一日未去[17],则卫■■者不敢不从[18].积习相传,沿为成规,其亦取笑于潞城之鬼也已!”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东平:州名。清属泰安府,治所在今山东东平县。
[2]以教习授潞城令:以教习的资格,被任命为潞城县令。教习,明清学官,均由进士充任。潞城,县名,今属山西省。
[3] 催科尤酷,催征赋税,尤为严酷。赋税有法令科条,故称催科。
[4] 狼籍于庭,谓毙死者的尸体杂列堂下,极言杖毙者之多。狼藉,纵横散乱。
[5] 横,横暴。
[6] 讽:委婉劝责。
[7] 视事:犹言办公。
[8] 兼摄,兼理。摄,代理。
[9] 颠越货多:谓杀人掠财甚多。《尚书。康诰》:“杀越人于货,■不畏死。”孔安国传,“杀人颠越人,于是以取货利。”
[10]“卓异”声起矣,谓“卓异”的政声便会传扬开来。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员举行一次考绩,地方官的考绩称“大计”,由州、县官上至府、道、司,层层对属员进行考察,最后送由督、抚核定,报呈吏部:“大计”最好的评语为“卓异”。声,声誉。
[11]潞子故区,春秋时潞子封国故地。指潞子婴儿国,赤狄别族所建,为晋所灭。汉于其故地置路县,在令山西潞城县东北。
[12]魂魄毅:精魂刚毅。语出《楚辞。九歌。国殇》。此指被宋国英残酷杀害的潞人死后犹追索宋命。
[13]握篆:执掌官印。旧时印章多用篆文,因称宫印为“篆”。
[14]风承而痔舐(zhì试)之:顺应官势极尽逢迎谄媚之能事。风,风从,顺风而从。承,逢迎。痔舐,舐痈吮痔,谓谄媚逢迎,卑鄙无耻。详《劳山道士》注。
[15]“其方盛”三句,谓当其宫势正盛之时,逢迎者则假其成势,尽力攫取民脂民膏,为其供置银屏风。未尽之膏脂,指受县令盘剥之下残剩的百姓财物。膏脂,即脂膏,喻指人民的财物。语见《后汉书。仲长统传》。具锦屏,供置锦屏。锦屏,银屏风,即钱银之屏风。见季益《长干行》。
[16]“其将败”三句:谓当其将被废免之时,逢迎者则逼迫受其虐害的百姓,为其向上司乞术留任。驱,驱赶。逼迫,强迫之意。诛未尽之肢体,犹言尚未杀绝的百姓。乞保留,指逢迎者假借民意,为离任官员歌功颂德,向上司递表挽留;而离任者亦借此哄抬身价,欺世盗名。
[17]赫赫者:威势显赫者,指地方宫。[18]蚩蚩者,状貌朴厚者,指平民百姓。《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马介甫
杨万石,大名诸生也[1 ]。生平有“季常之惧[2] ”。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辄以鞭挞从事。杨父年六十馀而鳏,尹以齿奴隶数[3].杨与弟万镇常窃饵翁,不敢令妇知。然衣败絮,恐贻讪笑,不令见客。万石四十无子,纳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语。兄弟候试郡中,见一少年,容服都雅[4].与语,悦之。询其姓字,白云:“介甫,姓马。”由此交日密,焚香为昆季之盟[5].既别,约半载,马忽携憧仆过杨。值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6].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7].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促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8] ,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9] ,始有瘦奴持壶酒来。
俄顷引尽[10]. 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饪[11],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锺■被来伴客寝[12].马责之曰:“囊以怕仲高义,遂同盟好。令老父实不温饱,行道者羞之!”
万锤泫然曰[13]:“在心之情,卒难申致[14]. 家门不吉,蹇遭悍嫂[15 ],尊长细弱[16],横被摧残。非沥血之好[17],此丑不敢扬也。”马骇叹移时,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异闻,不可不一目见之。请假闲舍,就便自炊。”万锺从其教,即除室为马安顿。夜深窃馈蔬稻,惟恐妇知。马会其意,力却之。且请杨翁与同食寝。自诣城肆,市布帛,为易袍裤。父子兄弟皆感位。万锺有子喜儿,方七岁,夜从翁眠。马抚之日:“此儿福寿过于其父,但少年孤苦耳[18].”
妇闻老翁安饱,大怒,辄骂,谓马强预人家事[19]. 初恶声尚在闺闼[20],惭近马居,以示瑟歌之意[21]. 杨兄弟汗体徘徊,不能制止;而马若弗闻也者,妾王,体妊五月[22],妇始知之,褫衣惨掠[23]. 已,乃唤万石跪受巾帼[24],操鞭逐出。值马在外,惭■不前。又追逼之,始出。妇亦随出,叉手顿足,观者填溢[25]. 马指妇叱日,“去,去!”妇即反奔,若被鬼逐。
裤履俱脱,足缠萦绕于道上[26];徒跣而归[27],面色灰死。少定,婢进袜履。着已,■啕大哭[28]. 家无敢问者。马曳万石为解巾帼。万石耸身定息[29],如恐脱落;马强脱之。而坐立不宁,犹惧以私脱加罪。探妇哭已,乃敢人,次且而前[30]. 妇殊下发一语,这起,入房自寝。万石意始舒,与弟窃奇焉。家人皆以为异,相聚偶语。妇微有闻,益羞怒,遍挞奴婢。呼妾,妾创剧不能起,妇以为伪,就榻■之,崩注堕胎[31]. 万石于无人处,对马哀啼。马慰解之。呼僮具牢馔,更筹再唱[32],不放万石归。
妇在闺房,恨夫不归,方大恚忿;闻撬扉声,急呼婢,则室门已辟。有巨人人,影蔽一室,狰狞如鬼。俄又有数人人,各执利刃。妇骇绝欲号,巨人以刀刺颈日:“号便杀却!”妇急以金帛赎命。巨人日:“我冥曹使者,不要钱,但取悍妇心耳!”妇益惧,自投败颡[33]. 巨人乃以利刃画妇心而数之日:“如某事,谓可杀否?”即一画。凡一切凶悍之事,责数殆尽[34],刀画朕革,不啻数十。未乃日,“妾生子,亦尔宗绪[35],何忍打堕?此事必不可宥[36]!”乃令数人反接其手,剖视悍妇心肠。妇叩头乞命,但言知悔。俄闻中门启闭,日:“杨万石来矣。既己悔过,姑留馀生。”纷然尽散。
无何,万石人,见妇赤身绷系,心头刀痕,纵横不可数。解而问之,得其故,大骇,窃疑马。明日,向马述之。马亦骇。由是妇威渐敛,经数月不敢出一恶语。马大喜,告万石曰:
7157rj“实告君,幸勿宣泄:前以小术惧之。既得好合,请暂别也。”
遂去。
妇每日暮,挽留万石作侣,欢笑而承迎之。万石生平不解此乐,遽遭之,觉坐立皆无所可。妇一夜忆巨人状,瑟缩摇战。万石思媚妇意,微露其假。
妇遽起,苦致穷诘。万石自觉失言,而不可悔,遂实告之。妇勃然大骂。万石惧,长跽床下。妇不顾,哀至漏三下[37]. 妇日:“欲得我恕,须以刀画汝心头如干数,此恨始消。”乃起捉厨刀。万石大惧而奔,妇逐之,犬吠鸡腾,家人尽起。万锺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妇方诟詈,忽见翁来,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条条割裂,批颊而摘翁髭。万锺见之怒,以石击妇,中颅,颠蹶而毙。万锤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时妇苏,闻万锤死,怒亦遂解,既殡,弟妇恋儿,矢不嫁。妇唾骂不与食,醮去之[38]. 遗孤儿,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讫,始啖以冷块。
积半岁,儿■赢[39],仅存气息。
一日,马忽至。万石嘱家人,勿以告妇,马见翁褴缕如故,大骇;又闻万锺殒谢[40],顿足悲哀,儿闻马至,便来依恋,前呼马叔。马不能识,审顾始辨,惊日:“儿何憔悴至此!”翁乃慑嚅具道情事。马忿然谓万石日:“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谬,两人止此一线[41],杀之,将奈何?”万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坐语数刻,妇已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万石入,批使绝马[42]. 含涕而出,批痕严然。马怒之日:“兄不能威,独不能断‘出’耶[43]?殴父杀弟,安然忍受,何以为人!”万石欠伸[44],似有动容。马又激之日:“如渠不去,理须威劫[45],即杀却,勿惧。仆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46],必合极力,保无亏也。”万石诺,负气疾行[47],奔而人。适与妇遇,叱问:“何为?”万石皇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
妇益恚,顾寻刀杖,万石惧而却走。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开箧,出刀圭药[48],合水授万石饮,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饮下,少顷,万石觉忿气填胸,如烈焰中烧,刻不容忍。直抵闺闼,叫喊雷动。妇未及诘,万石以足腾起,妇颠去数尺有飓。即复握石成拳,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嘲■犹骂[49]. 万石于腰中出佩刀,妇骂日:“出刀子,敢杀我耶?”万石不语,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下;方欲再割,妇哀呜乞恕。万石不听,又割之。家人见万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马迎去,捉臂相用慰劳。万石涂怒未息,屡欲奔寻,马止之。少间,药力渐消,嗒焉若丧[50]. 马嘱日,“兄勿馁。乾纲之振[51],在此一举。夫人之所以惧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52]. 譬昨死而今生,须从此涤故更新;再一馁,则不可为矣。”遣万石人探之。妇股栗心■[53],倩婢抉起,将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语马生,父子交贺。马欲去,父子共挽之。马日:“我适有东海之行,故便道相过,还时可复会耳。”月馀,妇起,宾事良人[54]. 久觉黔驴无技[55],渐狎,惭嘲,渐骂;居无何,旧态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隶道士籍[56]. 万石亦不敢寻。年馀,马至,知其状,佛然责数已[57],立呼儿至,置驴子上,驱策径去。由此乡人皆不齿万石[58]. 学使案临[59],以劣行黜名。又四五年,遭回禄[60],居室财物,悉为煨烬[61];延烧邻舍。村人执以告郡,罚锾烦苛[62]. 于是家产渐尽,至无居庐。近村相戒,无以舍舍万石,尹氏兄弟,怒妇所为,亦绝拒之。万石既穷,质妾于贵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资斧已绝。妇不肯从,聒夫再嫁。适有屠而鳏者,以钱三百货去。万石一身,丐食于远村近郭
间。至一朱门,阍人河柜不听前。少间,一官人出,万石伏地吸位。宫人熟视久之,略诘姓名,惊日:“是伯父也!何一贫至此?”万石细审,知为喜儿,不觉大哭。从之人,见堂中金碧焕映。
71772 歹俄顷,父扶童子出,相对悲哽。万石始述所遭。初,马携喜儿至此,数日,即出寻杨翁来,使祖孙同居。又延师教读。十五岁入邑庠[63],次年领乡荐[64],始为完婚。乃别欲去。祖孙泣留之。马日,“我非人,实狐仙耳。道侣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觉恻楚,因念昔与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伤。遂以舆马资金赎王氏归,年馀,生一子,因以为嫡。
尹从屠半载,狂悻犹昔[65]. 夫怒,以屠刀孔其股[66],穿以毛绠[67 ],悬梁上,荷肉竟出。号极声嘶,邻人始知。解缚抽绠;一抽则呼痛之声,震动四邻。以是见屠来,则骨毛皆竖。后胫创虽愈,而断芒遗肉内,终不良于行;犹夙夜服役,无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归,则挞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于人者,亦犹是也。
一日,杨夫人及伯母烧香普陀寺[68],近村农妇并来参谒。尹在中怅立不前。王氏故问:“此伊谁?”家人进白:“张屠之妻。”便何使前,与大夫人稽首。王笑日:“此妇从屠,当不乏肉食,何赢。瘠乃尔?”尹愧恨,归欲自经,绠弱不得死。屠益恶之。岁馀,屠死。途遇万石,遥望之,以膝行,泪下如縻[69].万石碍仆,未通一言。归告侄,欲谋珠还[70]. 侄固不肯。
妇为里人所唾弃,久无所归,依群乞以食。万石犹时就尹废寺中。侄以为玷,阴教群乞窘辱之,乃绝。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71]. 异史氏日:“惧内[72],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杨郎:宁非变异,余尝作妙音经之续言,谨附录以博一噱[73]:”窃以夭道化生万物,重赖坤成[74];男儿志在四方,尤须内助[75]. 同甘独苦,劳尔十月呻吟;就湿移干,苦矣三年■笑[76]。此顾宗祧而动念,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瞻井臼而怀思,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也[77]. 第阴教之旗帜日立,遂乾纲之体统无存[78]. 始而不逊之声,或大施而小报;继则如宾之敬,竟有往而无来[79]. 只缘儿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气[80]. 床上夜叉坐,任金刚亦须低眉[81];釜底毒烟生,即铁汉无能强项[82]. 秋砧之件可掬,不捣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轻试莲花之面[83]. 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妇唱夫随,翻欲起周婆制礼[84]. 婆裟跳掷,停观满道行人;嘲■鸣嘶,扑落一群娇鸟[85]. 恶乎哉!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86]。
丑矣夫!转目摇头,猥欲投缳延玉颈[87]. 当是时也:地下已多碎胆,天外更有惊魂[88]. 北宫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无惧[89]?将军气同雷电,一入中庭,顿归无何有之乡;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门,遂有不可问之处[90]. 岂果脂粉之气,不势而威?胡乃肮脏之身,不寒而栗[91]?犹可解者:魔女翘鬃来月下,何妨俯伏皈依[92]?最冤枉者:鸠盘蓬首到人间,也要香花供养[93]. 闻怒狮之吼,则双孔撩天;听牝鸡之鸣,则五体投地[94]. 登徒子淫而忘丑,回波词怜而成嘲[95],设为汾阳之婿,立致尊荣,媚卿卿良有故[96];若赘外黄之家,不免奴役,拜仆仆将何求[97]?彼穷鬼自觉无颜,任其斫树摧花,止求包荒于悍妇[98] ;如钱神可云有势,乃亦婴鳞犯制,不能借助于方兄[99]. 岂缚游子之心[100] ,惟兹鸟道[101 ]?抑消霸王之气[102] ,恃此鸿沟?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尝教吟“白首”[103] ?而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104].恨煞“池水清”,空按红牙玉板;怜尔妾命薄,独支水夜寒更[105].蝉壳鹭滩,喜骊龙之方睡;犊车窿尾,恨驽马之不奔
[106].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107].需之殷者仅俄顷,毒之流者无尽藏[108].买笑缠头,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日难违[109] ;俯首帖耳,而受无妄之刑,李阳亦谓不可[110].酸风凛冽,吹残绮阁之春;醋海汪洋,淹断蓝桥之月[111 ]。又或盛会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设,且由房出逐客之书;故人疏而不夹,遂自我广绝交之论[112].甚而雁影分飞,涕空沽于荆树;鸾胶再觅,变遂起于芦花[113].古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吹竿商子,七旬馀并无室家。古人为此,有隐痛矣[114].呜呼!百年鸳偶,竟成附骨之疽;五两鹿皮,或买剥床之痛[115].髯如戟者如是,胆似斗者何人,固不敢于马栈下断绝祸胎,又谁能向蚕室中斩除孽本[116] ?娘子军肆其横暴,苦疗妒之无方[117] ;胭脂虎啖尽生灵,幸渡迷之有揖[118].天香夜燕,全澄汤镬之波;花雨晨飞,尽灭剑轮之火[119].极乐之境,彩翼双栖;长舌之端,青莲并蒂[120].拔苦恼于优婆之国,立道场于爱河之滨[121].咦!愿此几章贝叶文,洒为一滴杨枝水[122]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大名:府名,清属直隶。治所在今河北大名县。
[2] “季常之惧”:谓惧内的毛病。宋代陈■,字季常,号方山子,又号龙丘先生。好谈佛,也好宾客,喜蓄声妓,然其妻柳氏绝凶妒。故东坡有诗云:“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限。忽闻河东师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见洪迈《容斋三笔》三。河东为柳姓郡望,暗指其妻柳氏:师(狮)
子吼,佛家以喻威严(见《景德传灯录》),东坡(苏轼)因陈好佛,故借以戏指其妻怒骂声。后因以“河东狮吼”喻妻子悍妒,而以“季常之惧”喻丈夫惧内。
[3] 齿奴隶数;列于奴隶之数:意谓视同奴隶。齿,列。
[4〕都雅:漂亮、高雅。都,美。
[5] 昆季之盟:即结拜为兄弟,昆季,兄弟;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6] 曝阳扪(m én 门)虱:边晒太阳,边捉虱子。
[7] 岸帻(z é则):巾高露额。谓装束简易,不拘常礼。岸,高,帻,头巾。
[8] 具食:备饭。
[9] 迭互:犹交互。
[10]引:斟酒。斟酒满杯称引满。
[11]脱粟失饪(r èn 任):糙米为饭,且半生不熟。语出《晏子春秋。杂》下。失饪,烹饪失宜,谓不熟。饪,熟。
[12]■(f ú伏)被,谓收拾被褥。| ,包袱。
[13]泫然:伤心流泪的样子。
[14]卒(c ù促)难申致:谓仓促之间难以向你说明。卒,通“猝”、“促”。
仓促。
[15]蹇(jiǎn 俭):不幸。
[16]细弱:犹言家小,指妻子儿女。
[17]沥血之好;谓至诚之交。沥血,滴血。语出《吴越春秋。勾践人臣外传》。本谓滴血为誓,以示必报之忧,引申为竭尽至诚。韩愈《归彭城》:“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
[18]孤苦: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孤害”。
[19]预:干预。
[20]恶声:辱骂之声。
[21]以示瑟歌之意,《论语。阳货》篇载,孺悲欲见孔子,孔子托言有病,拒绝接见,但传命的人刚出门,孔便“取瑟而歌,使之闻之”,故意让孺悲听到。此言尹氏有意骂给马介甫听。
[22]妊:妊娠,怀孕。
[23]褫(chǐ齿)衣修掠,剥去衣服,重重拷打。褫,剥衣。掠,■掠。
拷打。
[24 〕巾帼:古时妇女的头巾和发饰。授男子以巾帼,即羞辱其无丈夫气。
语见《三国志。魏志。明帝纪》注引《魏氏春秋》。
[25]填溢:谓街巷填塞不下,形客观者众多。
[26]足缠:旧时女子裹足用的白布条,北方俗称裹脚布。
[27]徒跣(xiǎn 显):赤脚。跣,赤脚。(28]■■(jiàotào 叫桃):哭声。(29〕耸(s ǒng竦)身定息:直立屏气,形容紧张惶恐。耸,通“竦”。
耸身,犹言竦立,直挺挺地站着。定息,犹言屏息,谓不敢喘气。
[30]次且(z īj ū资苴):也作“趑趄”,且进且退,畏惧不敢向前。
[31 〕崩注:血流如注。崩,血崩。
[32]更筹再唱:即二更天。更筹,亦名“更签”。古时夜间报更的签牌。
[33]自投败颓(shǎng嗓):叩头求饶,以至磕破额头。自投,以首投地,即叩头。颡,额。
[34]数(shǔ署):数落,斥责。
[35]宗绪;后代。
[36]宥(y òu 有):宽恕。
[37]漏三下:三更天。漏,刻漏。古代计时的器具。在铜壶中蓄水,壶底穿一小孔,壶内竖一刻有度数的箭形浮标i 以壶中漏水后浮标所显露出的度数,计算时辰。
[38]醮:改嫁。
[39]■赢(w āngl éi 汪累):瘦弱。赢,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赢”。
[40]殒谢:殒灭凋谢,谓死亡。
[41 ]一线:犹一脉,谓只有这一线单传的后代。
[42]批:批颊,■脸。
[43]断出:决定休弃。出,休弃妻子。
[44]欠伸:此为起身舒臂,将欲有所行动的样子。
[45]威劫:以威力强迫。劫,劫持、强迫。
[46]居要地:宫居权要之位。
[47]负气,凭侍一时意气。
[48]刀圭药,一小匙药。详《莲香》注。
[49]嘲■(zhāozh ā招渣):同“啁哳”。鸟鸣叫声;杂乱细碎声。
[50]嗒焉若夹:失魂落魄的样子。《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答然似丧其耦。”答,同“嗒”。
[51]乾纲:指夫权。乾,《易》卦名,象无,象阳。据封建伦理纲常,夫为妻纲!夫为阳,为天,女为阴,为地。详《长治女子》注。
[52]其所由来者渐矣:谓万石惧内并非偶然,是渐积而成的。语见《易。坤》
[53]心■(shè慑),同“心慑”。心里害怕。
[54]宾事良人,谓敬事丈夫。宾事,如宾客一样恭敬地事奉。良人,丈夫。
[55]黔驴无技,犹言黔驴技穷。柳宗元《三戒。黔之驴》略云:古时黔地无驴,有人载一驴人,放置山下。虎见其庞然大物,以为神,惧不敢进。
久之,渐狎,驴怒而蹄之,“虎因喜,计之日:”技止此耳!‘乃跳踉大咽,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56]隶道士籍:指出家做了道士。隶,隶属。
[57]怫(b ó勃)然:勃然,怒貌。佛,同“勃”。
[58]不齿:不屑与同列,表示极端鄙视。
[59]学使:即提学使,或称提督学政(简称学政),负责一省学校生徒的考课黜陟之事。任期三年。三年中两人巡察所属府、州、县,名为“案临”
或“出棚”。
[60]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名,因以称火灾。《左传。昭公十八年》:“郑子产禳火于玄冥、回禄”。
[61]煨(w ēi 威)烬:犹灰烬。
[62]罚锾(huán 环):犹罚金。锾,古重量单位,六两,《尚书。吕刑》:“其罚百锾”。
[63]人邑痒,人县学为生员,即中了秀才。
[64]领乡荐,考中举人。唐代举士,由州县地方宫推举应礼部试,称“乡荐”。后称乡试中试者为“领乡荐”。
[65]狂悖:狂妄不讲道理。
[66]孔其股,穿透其大腿。
[67]绠(g ěng梗),粗绳。
[68]普陀寺:佛寺,供奉观世音的寺院。梵语“普陀洛伽”之略。
[69]泪下如縻(m í迷):谓涕泪涟涟。縻,牛鼻绳,王粲《咏史诗》。“临穴呼苍天,涕下如绠縻。”
[70]珠还:喻谓物归原主。《后汉书。孟尝传》载,东汉合浦郡产珠,其珠因宰守贪婪滥采而迁于交趾郡界,“(孟)尝到官,革易前弊,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
[71]毕公权,毕世持,字公权,淄川(今属山东淄博市)人。康熙十七年(1678)举人,有文名。见《山东通志。人物志》。
[72]惧内,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内惧”。
[73]一噱(jué决):一笑。
[74]重赖坤成:主要依赖大地完成。坤,地。
[75]内助:旧指妻子。
[76]“同甘”四句,谓二人同享夫妻之乐,而妻子独受生育之苦;辛苦抚养,三年始得离怀。劳,苦。尔,你,指妻子。十月呻吟,怀胎十月,备受痛苦。就湿移于,言哺育幼儿的艰辛:晚间幼儿尿温被褥,自己暖干、而让幼儿睡卧干处。三年■(p ín 频)笑,谓幼儿在丹亲怀抱得到抚爱。三年。
《礼记。三年问》:“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笑,犹一■一笑,指母亲关怀幼儿的忧喜之情。■,同”颦“,忧愁的样子。《韩非子内储》上:”吾闻明主之爱一■一笑,■有为■,而笑有为笑。“
[77]“此顾”四句:意谓为了承嗣宗祧和料理家务,所以男子动娶妻之
念,而有夫妻之爱。顾,念。宗祧(tiāo 佻),宗庙。宗,祖庙;桃,远祖之庙。伉俪(k óngl ì亢丽),配偶,古时指正室,即嫡妻,后用作夫妇的通称。并臼,汲水春米,喻指家务。旧时以操井臼为妻子的本分,鱼水之爱,喻夫妻之爱,谓两情相得如鱼水。《管子。小问》载,管仲求宁戚,宁说:“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日:”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宁子岂欲室乎?‘“
[78]“第阴教”二句:此据铸雪斋抄本补,原无此二句。谓只因妻子在家发号施令,遂使丈夫威风扫地以尽,第,只,阴教,指妻子的号令教,令。
乾纲,即夫纲、夫权。
[79]“始而”四句;谓起初妻子言辞不逊,丈夫还稍敢顶撞;久之则俯首帖耳,唯妻命是从。不逊,此指妻子辞色不恭顺,大施,指妻子对丈夫的大不恭敬:小报,指丈夫国妻子不逊而小有反应。如宾之敬,即相敬如宾谓夫妻之间彼此尊重,如侍宾客。语出《后汉书。染鸿传》。有往无来,指夫只敬妻而妻不敬夫。
[80]“祗缘”二句:谓只因恋恋于男女情爱,而丧失了男子汉的气概。
短气,丧气。宋代苏工年少时应试礼部不中,因日,“此中最易短英雄之气。”
后以“英雄气短”指有才志的人遭遇困阻或沉湎于爱情而丧失进取心。儿女,犹言男女。钟嵘《诗品》评张华诗云:“疏亮之上犹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
[81]“床上”二句:谓家中有夜叉股凶悍的妻子,任你是金刚般的男儿也只得顺从。夜叉,梵语音译,佛经中吃人的恶鬼,旧时小说中常以喻凶悍的女人,金刚,梵语“缚日罗”的意译,谓金属中最坚固的部分,喻坚固、锐利。印度佛教中密教徒称金刚许及执件力士为“金刚”。中国以之称寺陀山门内的金刚力士塑像。因塑像面目威猛,常以“金刚怒目”喻刚勇有力的形象。低眉,俯首顺从。[82]“釜底”二句:与上二句意近,意谓悍妇气焰嚣张,任你是钢铁硬汉也只得俯首顺从。釜,烹往器。此与“妇”谐音。毒,猛烈。铁汉,刚直不屈的汉子。强项,硬挺脖子,谓不肯低头俯顺,项,颈后部。《后汉书。董宣传》载,董宣不避权贵。为洛阳今时,湖阳公主(光武帝姊)的苍头白日杀人,董宣依律处死。光武帝听说后大怒,“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宜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因受到光武帝的赞赏,誊为“强项令”。
[83]“秋砧”四句:谓悍妇对丈夫或棒打,或抓面,凶悍非常。砧(zhēn针),捣衣石。杵,捣衣木棒,北方俗称“棒棰”。秋日月夜捣衣,声音凄凉清远,古人常用以写妇女思大之情。谢惠连《捣衣》:“栏高砧响发,楹长杵声哀。”杵不用来捣衣,含有两层意思:一说明无恋夫之情,一是说用杵来殴打丈夫。麻姑,传说中的女仙,貌美,手似鸟爪。据《神仙传》载,一次麻姑降落到蔡经家,经见其手似爪,顿思“背上大痒时,以此爪以爬背当佳”,因而被鞭打一顿。莲花之面,俊俏的面容。《旧唐书。杨再思传》:“易之弟昌宗以姿貌见宠幸,再思又谀之日:”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此以麻姑之爪试莲花之面,戏指悍妇抓丈夫之脸。
[84]“小受”四句:谓惧内之人逆来顺受,悍妇杖责如母教子:一反夫唱妇随,全由妻子主持家政。小受大走,指如受父母杖责,小打则忍受,大打即逃跑。《帝王世纪》载,大舜对待父母,“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本
谓父母教训儿子,所以下文云,“直将代孟母投梭。”直,简直。代,替。
孟母投梭,指孟母断机教子事。《列女传》:“孟子之少也,既学而归,盂母方织。问日:”学所至矣?‘孟子已’自若也。‘孟母以刀断其织。孟子惧而问其故,孟母日:“子之废学,昔吾断斯织也。’”投梭,扔掉织布梭,即停止织布。投,弃。妇唱夫随,“夫唱妇随”的反义。《关尹于。三极》:“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倡,通“唱”。夫唱妇随,是封建之礼,而一旦悍妇主政,使成为“妇唱夫随”了。周婆制礼,“周公制礼”的反义。
周婆,对周公之妻的戏称。周公,周文王之子,名姬旦,曾辅助武王伐纣,建立周王朝。武王死,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摄政。相传周王朝的礼乐制度是由周公制定的。起周婆制礼,谓由妇人主政。《艺文类聚》三五引《妒记》载,谢安想纳妾,其妻刘夫人不允,子侄辈借《诗经》中的《关雎》、《螽斯》篇加以劝谕。刘夫人间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云:“周公是男子相为尔,昔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青琐高议》、《醉翁谈录》均有类似条目,“周姥”作“周婆”。7257乃[85 ]“婆娑”四句:写悍妇撒泼吵闹。谓悍妇撒泼,惹得道路之人围观;乱吵胡闹,象是惊鸟乱鸣。婆娑,起舞的样子。此含嘲讽之意。跳掷,跳跃。嘲■,也作“啁哳”,鸟鸣。娇鸟,娇啼之鸟,见卢照邻《长安古意》。此盖为对悍妇的戏称。
[86]“恶乎哉”三句:谓最可恶的是悍妇抢地呼天,以投井相要胁。忽尔,忽然。披发,披头散发,撒泼之状。银床,银饰井栏,指水井。《晋书。乐志》下引《淮南王》篇:“后园凿并银作床,全瓶素埂汲寒浆。”
[87]“丑矣夫”三句:谓最丑恶的是悍妇矫情作态,装出上吊自杀的怪模样。狠,曲,曲意矫情。投缓,上吊自杀。
[88]“地下”二句:谓悍妇闹得地覆天翻,吓得丈夫担裂魂飞。
[89]“北宫黝”二名:谓即便是最勇武的人,对此也将畏惧。北宫黝、孟施舍,二人生平均不可考,盖为古代以勇武著称的人。《孟子。公孙丑》上:“(公孙丑)曰:”不动心有道乎?‘(孟子)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
[90]“将军”六句:谓不管什么文臣武将,在悍妇面前,都将气挫威收。
气,英武威人的气概。中庭,谓家中。无何有之乡,犹言一无所有之处。《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息其无用,何不树之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
“顿归无何有之乡”,谓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人,此指做宫为宦之人。
面若冰霜,谓面容威严。比,及。不可,不能,意为不敢。
[91]“岂果”四句:谓难道女人果真有什么威风?不然,为什么堂堂男子汉竟如此恐惧?脂粉之气,女人的气味。脂粉,妇女化妆用品,面脂、铅粉之类。肮脏(k àngz àng抗葬),同“抗脏”,刚直不屈。肮脏之身,犹言堂堂之躯,堂堂男子汉。
[92]“犹可”三句:意谓女方果真貌美迷人,向她俯首听命,也算情有可原。魔女,佛经称魔界之女。《首楞严经》:“不断■(淫)必落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此诣貌美迷人的女人。翘鬟,高高挽起的发髻。皈(guT归)依,佛教称归心向佛。此指醉心魔女。
[93]“最冤枉”三句:谓男子对丑陋吓人的女人,也要供养加佛,这实在太冤枉。鸠盘,即鸠盘荼。梵语音译。据其形状,译为“瓮形鬼”,“冬瓜鬼”。佛经中鬼名。后用以喻妇人老丑之状。《御史台记》载,唐代任■
惧内,杜正伦讥讽他,他便说:“妇当畏者三:少妙之时,如生菩萨;及儿满前。如九子魔母;至五、六十时,傅粉妆扮,或青或黑,如坞盘茶。”香花供养,以花与香供养,为敬佛的一种礼仅,见《金刚经。持经功德分》。
此谓虔诚故事。
[94]“闻怒狮”四句:极写男子惧内之状,谓听到妻子一声呼唤,即跪伏听命。怒狮之吼喻悍妇之怒,详前“季常之惧”注。双孔撩天。鼻孔朝上,喻仰面承颜。札鸡,母鸡。牝鸡之鸣,喻悍妇主政。《尚书。牧誓》:“牝鸡无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五体投地,指两时、两膝及头部及地的致敬仪式,为古印度致礼仪式中最尊敬的一种。《首楞严经》:“阿难闻已,重复悲泪,五体投地,长跪合掌,而向佛言。”此喻男子对悍妇的极度恭顺。
[95]“登徒子”二句:谓男子有的如登徒子好淫而不计妻子的丑俊。
有的如唐中宗惧内而受到后人嘲笑。登徒子,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虚构的人物。宋玉借攻击登徒子好淫,来表白自己的贞洁。有云“登徒子……其妻蓬头孪耳,■唇历齿,旁行踽倭,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
此后登徒子便成为好色者的代称。回波词,据孟竿《本事诗。嘲戏》载,唐中宗惧怕韦后,而朝中亦风传御史大夫裴谈惧内。内宴唱《回波词》,有一优人唱道:“回波尔时拷佬,怕妇也是大好。外边抵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
韦后听后很高兴,赏赐了歌者。中宗懦弱无能,后终被韦后毒死。此谓优人同情中宗而唱《回波词》,不料却成为对惧内者的讥嘲了。
[96]“设为”三句:谓如果岳父像郭子仪那样,能使女婿马上得到富贵尊荣,奉迎妻子也算有一定的原故。汾阳,指郭子仪。据《唐书。郭子仪传》载,郭子仪因平安史之乱有功,进封汾阳郡王,子、婿多因而贵显:“子八人,婿六人,皆朝廷重宫。”媚,讨好。卿卿,旧时妻子的呢称。语出《世说斩语。惑溺》篇。
[97]“若赘”三句:承上谓,假如贤俊志士入赘于平庸宫家,不免于被人役使,而苦苦拜揖又将图得什么呢、赘,入赘,旧指男子就婚于女家。外。
黄,地名,秦置县,故城在今河南杞县东。《史记。张耳陈馀列传》载,张耳是大梁(今河南开封市)人,曾逃亡到外黄。外黄一富家女貌美,慕其贤而改嫁张耳。拜仆仆,谓拜了又拜。仆仆,劳顿。《孟子。万章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
[98]“彼穷鬼”三句:谓那些穷苦的男子,自觉无颜管束,听任妻子悍妒,只求得其宽容。穷鬼,对贫穷的戏称。见韩愈《送穷文》。此指贫穷的丈夫。斫树摧花,谓滥施悍妇淫戚,《艺丈类聚》八六引《妇女记》载,武历阳之女嫁阮宣武,性绝妒。家有一株桃树,“华叶灼耀,宣叹美之,即便大怒,使婢取刀斫树,摧折其华。”止,只。包荒,包含荒秽。《易。泰》:“包荒,用冯河。”此为容忍之意。悍妇,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怨妇”。
[99]“如钱神”三句:谓即如那些有钱有势之家,遇到妻子悍妒无礼,钱财亦无济于事。钱神,对钱能通神的讥刺。《晋书。隐逸。鲁褒传》载《钱神论》:“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亲之为兄,字日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尊长,在后者为臣仆。……
宫尊名显,皆钱所致。……由此论之,谓之神物。“婴鳞,触及逆鳞。原喻触犯君主的尊严,或违忤其意旨。语见《韩非子。说难》。此喻指触犯妒妇。
《艺文类聚》三五引张缵《妒妇赋》:“忽有逆其妒鳞,犯其忌制,赴汤蹈火,■目攘袂;或弃产而焚家,或投儿而害婿。”方兄,孔方兄之省,指钱。
[100] 游子:离家远游之人。
[101] 鸟道:只有鸟儿才能飞过的道路,原喻山之高峻。此与下文“鸿沟”,均为■辞。鸟,读如dlǎo. [102]霸王:西楚霸王,指项羽。秦末楚汉相争,项羽同刘邦双方曾一度以鸿沟(古渠名,在今河南境内)为界。见《史记。项羽本纪》。
[103] “然死”三句:谓丈夫信誓旦旦,从未动娶妾之念。死同穴,生同衾,谓夫妇活着厮守在一起,死后埋葬在同一墓穴。《诗。王风。大车》:“■则异室,死则同穴。”《白首》,即《白头吟》。《西京杂记》:“(司马)相如将娶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
[104] “而朝”三句:承上谓■妇却朝朝暮暮,只让大夫死守在自己身旁。
宋玉《高唐赋》写巫山神女的故事,有云:“昔者先王曾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去而辞日: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且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朝云暮雨,本为神女与楚襄王彼此思恋的意思。
此借指拓妇要丈夫早晚厮守,不得与其他女人接触。
[105] “恨煞”四句:谓所恨丈夫恋妓忘家,使自己独守空房。“池水清”,代指恋妓忘家的丈夫。《王氏见闻》载州人韩伸,好饮酒嫖赌,经年忘其家。
一次在东川,聚博徒而携饮妓,正欢乐之际,其妻率女仆持棒猝至。韩伸正高唱“池水清不绝”,“忽干脑后一棒,打落幞头,扑灭灯烛,伸即窜于床下。时辈呼伸为‘池水清’。”空,徒然地。按,拍击。红牙玉板,用以节乐的拍板。妾命薄,犹妾薄命。《汉书。外戚传》载孝成许皇后被疏远,有自叹“妾薄命,端遇竟宁前”的话,为乐府《妾薄命》题名所本。以此题写的乐府诗,均为抒写女子哀怨的内容,诸如失宠被弃、远聘晚嫁、生离死别等。此处以讽刺口吻,谓妒妇被丈夫疏远而独守空房。水夜,长夜。
[106 ]“蝉壳”四句:谓男子只有趁悍妇酣睡之时,才得出外寻欢,而一旦被妇发觉,则逃之不迭。蝉壳鹭滩,喻悄悄遁去。蝉壳,为蝉之脱壳,喻解脱!鹭滩,如鹭之踏滩,着地无声。骊(1 í离)龙,黑色的龙。此喻悍妇。《庄子。列御寇》:“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上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此以“骊龙方睡”,喻悍妇熟睡。犊车,小牛拉的车。麈(zhǔ主)尾,拂尘,以庄(似鹿之兽)
尾所制。魏晋人情谈时,常执麈窿尾以示高雅。此处化用东晋王寻惧内的故事,以讽刺惧内者的狼狈情态。《太平广记》二七二引虞通《妒记》载,王导妻曹氏性妒,王导便暗营别馆以蓄妾。曹氏得知,“欲出寻讨。王公遽命驾:患迟,乃亲以座尾柄助御者打牛,狼狈奔驰,乃得先至。司徒蔡谟闻,乃诣王谓曰:”朝廷欲加公九锡,知否?‘王自叙谦志。蔡曰:“不闻馀物,惟闻短辕犊车,长柄麈尾耳。’导大惭。”
[107] “榻上”四句:谓悍妒之妇醋意无限,有时不觉自取其羞。舅,妻舅。车武子妻悍妒,武子拉妻兄与之共宿一处,而将一件女子的绛裙衣挂在屏风上。其妻见后大怒,拔刀登床,揭被一看,却是其兄,即羞渐退出。事详《太平广记》二七二引《要录》、《艺文类聚》三十五引《妒记》载,京都一士人之妻悍妒异常,对其大小则骂,大则打。为防其外出,晚间用长绳将其脚拴系床头。其夫与女巫密计,待其入睡,自己避入厕中,“以绳系羊,士人缘墙走避。妇觉,牵绳而羊至,大惊怪,召问巫。”女巫趁势指出,这都是她妒忌造成的;若能改过,即求神化转。“妇因悲号,抱羊恸哭,自咎
悔誓,师妪(女巫)即令七日斋,举家大小悉避,于室中祭鬼神。师祝羊还复本形,婿徐徐还。“”后复妒忌,婿因伏地作羊鸣。妇惊起徒跣,呼先人为誓,于是不复敢尔。“
[108] “需之”二句:谓得悍妇相亲爱之时甚短,而受其毒害却无穷无尽。
需之殷者,所需其殷勤的情意。俄顷,一会儿,此谓十分短暂。毒之流者,其所流布的毒害。无尽藏,犹无底止,无穷无尽。
[109] “买笑”三句:谓男子恋妓宿娼,受到妻子怨恨,这是咎由自取。
买笑缠头,即缠头买笑,指嫖妓。缠头,古时歌舞妓缠在头上的锦帛,因以指代赠与歌舞妓女的礼品。自作之孽,自己造成的罪孽。太甲,即帝太甲。
商汤之孙。《尚书。太甲中》:“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道。”违,避;道,逃。
[110] “俯首”三句:承上谓男子如俯顺妻子而横遭挞辱,则人皆以为不可。俯首帖耳,驯顺听命。韩愈《科目时与人书》:“若■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同“俯”。受无妄之刑,平白无故地受到挞辱,李阳,晋武帝时幽州刺史。《世说新语。规箴》载,王夷甫之妻郭氏,才拙性刚,爱财且好管闲事,夷甫无法加以劝阻。但郭氏惧怕好任侠的季阳。于是“夷甫骤谏之,乃日:”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小为之损。“
[111] “酸风”四句:谓由于悍妒之妇吃醋拈酸,便破坏了夫妻间相爱相恋的真挚情感。酸:与下文“醋”,都喻指女人妒忌,即俗谓吃醋拈酸。绮阁之春,闺阁春情。绮阁,绮丽的闺阁。蓝桥,桥名,在今陕西蓝田东南蓝溪上。传说唐人裴航下绔归,路经此处,与仙女云英结为夫妇。详《太平广记》五○《裴航》。
[112] “又或”六句:谓又或因悍妇悭吝,使之与故人断绝往来。即坐,就坐。斗酒藏而不设,苏轼《后赤壁赋》有云:“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此反用其意,谓冷淡客人。逐客之书,即逐客之令。《史记。李斯列传》载,秦王应宗室大臣请,下令”一切逐客“,李斯为此而上《谏逐客书》。遂,乃。自我,由我。绝交,与朋友断绝往来。南朝梁文学家刘峻,曾感于世态炎凉而作《广绝交论》。此处只用字面意思。
[113] “甚而”四句:谓更有甚者,因悍妇妒忌使兄弟分居,或虐待前妻之子女。雁影,雁飞行之影。《礼记。王制》:“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雁飞时行列有序,因以雁行喻揩兄弟。雁影分飞,谓兄弟分居。荆树,也指兄弟分家之事。吴均《续齐偕记》载,京兆田氏三兄弟均分家产,堂前一株荆树也要截为三段:第二天树即枯死。兄弟为其所感,决定不再分树,树即荣茂如初。兄弟三人因此而重新合并家产,在一起生活。鸾胶再觅,指续娶后妻,即续弦,鸾胶,传说中能接续弓弦的一种胶。因也称“续弦胶”。
《汉武外传》:“西海献鸾胶。武帝弦断,以胶续之,弦两头遂相著。终日射,不断。”因以续胶、续弦或查胶再续称男子续娶。芦花,以芦花代絮做绵衣。《太平御览》八一九引《孝子传》:“闵子骞幼时,为后母所苦,冬月以芦花衣之以代絮。其父后知之,欲出后母。子窍跪日:”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父遂止,“旧时以”芦花“、”芦衣“代指孝子。
[114] “故饮酒”六句,谓阳城不娶,商子孤身;古人所以如此,盖有其难言之痛。阳城,唐代北平人,字亢宗,进士及第后便隐居于中条山,为怕
娶妻疏间兄弟,终身不娶。其弟阳■,阳域深为感动,也终身未娶。德宗时,诏拜阳城为右谏议大夫。因见其他谏官言事琐碎,使皇帝讨嫌,便日夜与兄弟们饮酒。事详《新唐书。卓行传》。吹竿商子,即商丘子胥,传说中的仙人。据说他“好牧豕吹竿。年七十,不娶妇而死。”见《列仙传》。隐痛,内心的痛苦。
[115] “百年”四句:谓本应是终老相守的贤妻,竟常常成为附骨恶疮;纳采娶妇,得到的竟是切肤之痛。鸳偶,如鸳鸯一般生死不渝的恩爱夫妻。
鸳,鸳鸯。崔豹《古今注》:“鸳鸯,水鸟,雌雄不相离。人得其一,则其一相思而死,故谓之‘匹鸟’。”附骨之疽(j ū居),长在骨头上、剜除不掉的恶疮。五两鹿皮,指定婚礼物。古时定婚礼物,用帛十端(一端一丈八尺,或云两丈),每两端合卷,总为五正(即五两),称为束帛;又用鹿皮两张,称为俪皮。《仪礼。士昏礼》:“纳征:玄■、束帛、俪皮,如纳吉礼。”《注》:“俪,两也。……皮,鹿皮。”剥床之痛,即伤肤之痛。《易。剥》:“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116] “髯如”四句,谓惧内者虽也是须眉男儿,但却没有制服悍■之妇的胆量和勇气:本不敢除掉悍妇以断绝祸根,也没有勇气自阉而忘情。髯如戟者,谓须眉男儿,见前《狐联》注。胆似斗,《三国志。蜀志。姜维传》“杀会及维”注引《世语》谓:“维死时见剖,胆如斗大。”何人,谓无人,马栈下,《战国策。齐策》载,齐国匡章之母启,因得罪丈夫而被杀,埋于马栈之下。蚕室,受官刑者所居狱室。语出《汉书。司马迁传》载《报任安书》。受官者畏风,所居须温宝,因作窖室,蓄火,如饲蚕之室,故称。
[117] “娘子”二句:谓悍妇如军兵,苦干无方制止。娘子军,由女子率领的军队。唐高祖女平阳公主,与其丈夫柴绍,响应高祖,起兵区隋;二人各置幕府,军中称公主军为“娘子军”。见《唐会要。公主杂录》。此借指悍妒之妇。疗妒,治疗妒忌之病。
[118] “胭脂”二句:谓悍妇似虎,幸有佛法可以挽救。《清异录。女行》载,陆慎言作尉氏令,政事统由其妻决定而后行,而具妻惨毒狡妒,吏民称为“胭脂虎”。生灵,犹生民,百姓,幸,幸而。渡迷有揖,谓佛法可以超度。佛教谓迷妄的境界为“迷津”(见敬播《大唐西域记序》),即超脱生死。进入佛境。
[119] “天香”四句:谓悍妒之妇只有敬事神灵,死后才可免受汤镬之刑;如能感动得天落花雨,则可免受地狱刀山剑树之苦。天香,祭神之香。澄,使之清澈平静。汤镬(huò获),古代酷刑之一的烹刑。花雨,雨花,天花坠落如雨。相传梁武帝时,有云光法师在建康(今江苏南京市)讲经,天花坠落如雨,因名其地为雨花台。见《永乐大典》引《建康志》。剑轮,谓地狱中的刀山剑树。轮,轮回。迷信谓生前作恶,死后下地狱,要受汤镬及刀山剑树等各种酷刑。
[120] “极乐”四句:谓如能信佛修身,则可进入极乐世界,夫妻恩爱,妻妾和美。极乐之境,佛教指阿弥陀佛所居之境,《阿弥陀经》:“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日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彩翼双栖,以鸟儿双飞双栖,喻夫妻思爱和美。李商隐《无题二首》之二:“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沈■期《古意》:“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长舌之端,谓妒妇多诵佛经。长舌,长舌妇。《诗。大雅。瞻印》:“妇有长舌,维厉之阶。”《笺》:“长舌,
喻多言语。“习指搬弄是非的妇女。男子纳妾,妒妇聒噪,因以”长舌“为喻。青莲并蒂,谓妒妇受佛教化,消除妒意,妻妾和美。青莲,青莲花。即梵语优钵罗的义译。此与通常所指莲花暗合,而并蒂莲花喻妻妾双美。辛弃疾《念奴娇。谢王广文双姬》词:”并蒂芳莲,双头红药,不意俱攀折。“
[121] “拔苦恼”二句:谓如此则可从佛境拔除了苦恼,摆脱了情欲的纠缠。拔,拔除。优婆之国,谓佛国,即上文所云“极乐世界”。佛教称在家奉佛的男子为“优婆塞”,女子为“优婆夷”。道场,佛道讲经说法之处。
爱河,佛教喻指男女情欲。谓情欲如河水可以溺人,故称。
[122] “愿此”二句:谓希望上述这几条劝诫,能作为救世甘露,为悍妇疗妒,使其新生。贝叶文,本指佛经,详前《林四娘》注,此指作者所称“妙音经之续言”的这篇骈文。杨伎水,佛教喻称能化恶为善、使万物苏生的甘露。张翥《送谟侍者还江阴》:“杨枝偏洒瓶中水,贝叶时■笈内经。”
魁星
郓城张济字[1] ,卧而未寐,忽见光明满室。惊视之,一鬼执笔立,若魁星状[2].急起拜叩。光亦寻灭。由此自负,以为元魁之先兆也[3].后竟落拓无成;家亦雕落,骨内相继死,惟生一人存焉。彼魁星者,何以不为福而为祸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郓城:县名。今属山东省。
[2] 魁星:“奎星”的俗称。本为我国古代天文学中二十八宿之一的“奎宿”,因汉代纬书《孝经援神契》中有“奎主文章”的说法,后世便视为主司文运之神而加以崇祀。但神像“不能象‘奎’,改‘奎’为‘魁’,又不能象‘魁’,而取之字形,为鬼举足而起其斗。”(顾炎武《日知录》)所以魁星神像头部象鬼,一脚向后翘起,如“魁”字的大弯钩:一手捧斗,如“魁”字中的“斗”字!一手执笔,意为点定中式人的姓名。
[3] 元魁:犹首魁,谓在科举考试中取得第一名。
厍将军
厍大有[1] ,字君实,汉中洋县人[2].以武举隶祖述舜麾下[3].祖厚遇之,屡蒙拔擢,迁伪周总戎[4].后觉大势既去,潜以兵乘祖[5].祖格拒伤手,因就缚之,纳款于总督蔡[6].至都,梦至冥司,冥王怒其不义,命鬼以沸汤浇其足。既醒,足痛不可忍。后肿溃,指尽堕。又益之疟。辄呼日:“我诚负义!”遂死。
异史氏日:“事伪朝固不足言忠;然国士庸人[7] ,因知为报,贤豪之自命宜尔也。是诚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怀二心者矣[8].”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厍(shě舍):姓。
[2] 汉中洋县:今陕西省洋县,明清属汉中府。
[3] 武举:武举人的简称。科举时代选士分文、武两科。唐武后长安二年(702 )始置武举,明成化十四年(1478)始设武科乡、会试,乡试中选者为武举人。
[4] 伪周总戎:伪周,指清初明降将吴三桂叛清之后所建立的地方割据政权(1673—1681)。总戎,一方军事长官。
[5] 乘:偷袭。
[6] 纳款于总督蔡:向姓蔡的总督表示归顺。总督,明清地方军事最高长官。蔡,指蔡毓荣,清汉军正白旗人,字仁庵。吴三桂叛清作乱,蔡以绥远将军总督云贵,事详《碑传集》。
[7 〕“国士”二句:谓无论国士还是普通人,都根据所受的知遇而作相应的报答。国士,国中杰出之人。庸人,众人,普通人。《史记。刺吝列传》:“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土报之。“
[8 ]“是诚”句,这的确可以使天下做臣子而不忠于君上的人有所戒惧。
惕,戒惧。
绛妃。
癸亥岁[1] ,余馆于毕刺史公之绰然堂[2].公家花木最盛,暇辄从公杖履[3],得恣游赏。一日,眺览既归,倦极思寝,解屡登床。梦二女郎被服艳丽,近请曰:“有所奉托,敢屈侈玉[4].”余愕然起,问:“谁相见召?”
曰:“绛妃耳。”恍惚不解所谓[5] ,遽从之去。俄睹殿阁,高接云汉。下有石阶,层层而上,约尽百余级,始至颠头[6].见朱门洞敞,又有二三丽者,趋人通客。无何,诣一殿外,金钩碧箔[7] ,光明射眼。内一女人降阶出,环■锵然[8] ,状若贵嫔[9].方思展拜,妃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须首谢。”
呼左右以毡贴地,若将行礼。余惶悚无以为地[10],因启曰:“草莽微贱[11],得辱宠召,已有馀荣[12 ]。况敢分庭抗礼[13],益臣之罪[14],折臣之福[15]!”妃命撤毯设宴,对宴相向。酒数行,余辞曰:“臣饮少辄醉,惧有愆仪[16]. 教命云何[17]?幸释疑虑。”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饮。余屡请命。
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细弱,依栖于此,屡被封家婢子[18],横见摧残。
今欲背城借一[19],烦君属檄草耳[20]. “余惶然起奏[21]:”臣学陋不文[22],恐负重托;但承宠命,敢不竭肝鬲之愚[23]. “妃喜,即殿上赐笔札。
诸丽者拭案拂坐,磨墨濡毫[24 ]。又一垂髫人[25],折纸为范[26],置腕下。
略写一两句,便二三辈叠背相窥[27]. 余素迟钝,此时觉丈思若涌。少间,稿脱,争持去,启呈绦妃。妃展阅一过,颇谓不疵[28],遂复送余归。醒而忆之,情事宛然。但檄词强半遗忘,因足而成之:“谨按封氏:飞扬成性,忌嫉为心[29].济恶以才,妒同醉骨[30] ;射人于暗,好类含沙[31]. 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忧,反借渠以解惯[32];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惟得彼以称雄[33]. 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34]: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35 ]。从此怙宠日恣,因而肆狂无忌[36]. 怒号万窍,响碎玉于王宫[37];■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38 ]。倏向山林丛里,假虎之威[39];时子滟■堆中,生江之浪[40].且也,帘钩频动,发高阁之清商:檐铁忽敲,破离人之幽梦[41]. 寻帷下榻,反同入幕之宾[42];排闭登堂,竟作翻书之客[43]. 不曾于生平识面,直开门户而来[44];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45]. 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46];翻柳浪于青郊,谬说为花寄信[47]. 赋归田者,归途才就,飘飘吹薛荔之衣[48];登高台者,高兴方浓,轻轻落茉萸之帽[49]. 蓬议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传空[50];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鸯丝断系[51]. 不奉太后之召,欲速花开[52];未绝坐客之缨,竟吹灯灭[53]. 甚则扬尘播上,吹平李贺之山[54];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55]. 冯夷起而击鼓,少女进而吹笙[56]荡漾以来,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为飞[57]. 未施转水之威,浮水江豚时出拜[58];陡出障夭之势,书天雁字不成行[59]. 助马当之轻帆,彼有取尔;牵瑶台之翠帐,于意云何[60]?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61]. 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62]. 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世无高士,御以行者几人[63]?
驾炮牟之狂云,遂以夜郎自大[64];恃贪狼之逆气,漫以河伯为尊[65]. 妹妹俱受其摧残,汇族悉为其蹂躏[66],纷红骇绿,掩苒何穷?孽柳呜条,萧骚无际[67]. 雨零金谷,缀为藉客之■[68];露冷华林,去作沾泥之絮[69]. 埋香瘗玉,残妆卸而翻飞;朱榭雕阑,杂■纷其零落[70]. 减春光于旦夕,万点正飘愁[71];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72]. 翩跹江汉女,弓鞋漫踏春园;寂寞王楼人,珠勒徒嘶芳草[73]. 斯时也:伤春者有难乎为情之怨,
寻胜者作无可奈何之歌[74]. 尔乃趾高气扬,发无端之踔厉;摧蒙振落,动不己之■珊[75]. 伤哉绿树犹存,簌簌者绕墙自落[76];久矣朱施不竖,娟娟者■涕谁怜[77]?堕溷沽篱,毕芳魂于一日[78];朝荣夕悴,免茶毒以何年[79]?怨罗裳易开,骂空闻于子夜[80];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81]. 诞告芳邻,学作蛾眉之阵[82];凡属同气,群兴草木之兵[83]. 莫言蒲柳无能,但须藩篱有志[84]. 且看莺涛燕侣,公覆夺爱之仇;请与蝶友蜂交,共发同心之誓[85]. 兰挠桂揖,可教战于昆明[86];桑盖柳推,用观兵于上苑[87]. 东篱处士,亦出茅庐[88];大树将军,应怀义愤[89]. 杀其气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歼尔豪强,销万古凤流之恨[90]!“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癸亥岁:即康熙二十二年,公元一六八三年。
[2] 毕刺史:名际有,详前《祝翁》注。绰然堂:当为毕际有罢宫家居时所构厅堂,取《孟子。公孙丑》下不居官则“绰绰然有馀裕”之意;[奇·书·网-整.理'提.供]堂为蒲松龄教书处,其匾今存蒲松龄故居。
[3] 从公杖履:谓追随毕公之后。杖履,也作“杖屦”,扶杖漫步。
[4] 敢屈移玉:敬词。犹言敢劳大驾前往。移玉,移动玉趾,前往之意。
玉趾,犹言玉步。
[5] 不解所谓:没有弄清所指何人。
[6] 颠头:最高处。
[7] 金钩碧箔:金制的帘钩,碧绿色的门帘。
[8] 环■锵然:身上所佩带的玉器发出铿锵悦耳的声响。《史记。孔子世家》:“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玉声■然。”环,玉环。圆形,中心有孔的壁玉。■,玉■,一种玉制的佩饰。
[9] 贵嫔:女宫名。魏文帝置,位次于皇后。后历代相沿,为宫中女官。
[10]惶悚(s ǒng耸)无以为地:惶恐得无所措手足。
[11]草莽微贱谦词。犹言草野低贱之人。草莽,草野,与“朝廷”相对。
[12]馀荣:谓不尽之荣耀。
[13]分庭抗礼:以平等的礼节相见。抗,匹敌。古人待宾之礼:主人坐东侧,客人坐西侧:主客相见时,客人站在庭院西侧向东与主人相对施礼,故谓之“分庭抗礼”。语出《庄子。渔父》。
[14]益:增加。
[15]折:折损。
[16]愈仪:乖违礼仪:指酒醉失态。愆,违。
[17]教命:犹教令,命令。
[18]封家婢子:对封姨的蔑称。封姨为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风神。郑还古《博异志》记崔玄微春夜遇诸女共饮,席间有封十八姨。诸女为花精,封十八姨为风神。此后诗文中,即以封姨代指风或风神。
[19]背城借一:在自己城下与敌人决一死战;谓最后决战。《左传。成公二年》:“请收合涂烬,背城借一。”
[20]属(zhǔ主)檄(x í习)草:草拟讨敌的檄文。属,撰写。檄,檄文,声讨敌人的文书。
[21]惶然:惶恐的样子。
[22]学陋不文:学识浅薄,不善文辞。
[23]竭肝鬲(g é革)之愚:意为竭尽至诚。晶,通“隔”。肝位于隔下。
肝鬲,犹肝胆,真诚的心意。愚,诚。
[24]濡毫:濡润毛笔。
[25]垂髫(tiáo 条):头发下垂,谓幼年。
[26]折纸为范:旧时书写用无格白纸,书写时为使字行端直,每页折叠成若干竖格。范,式样。
[27]叠背:肩背相叠,形容聚观之人众多。
[28]不疵:此处犹言不错,很好。疵,瑕疵,玉上的小斑点。喻指细小的毛病,缺点。
[29]“飞扬”二句:谓风放纵恣肆,妒忌成性。飞扬,放纵,任性。《庄子。天地》:“且夫失性有五:……五日趣舍滑心,使性飞扬。”忌嫉,忌刻妒嫉。忌害别人,欲居其上[30]“济恶”二句:谓风以其才而成其恶,妒忌之性浸骨洽髓。济,成。
醉骨,以酒浸渍之骨,意为浸骨洽髓。醉,酒渍。
[31]“射人”二句;谓风在暗处害人,其狡诈有如含沙射人之域。此二句为含沙射人或含沙射影的略语。喻指暗中攻击或阴谋陷害别人。《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域,则不可得。”《释文》:“蜮,状如■,三足。
一名射工,俗呼之水弩,在水中含沙射人。一云射人影。“[32]”昔虞帝“三句:谓虞舜曾受凤的蛊惑,竟想借它解除百姓的烦恼。
虞帝,即虞舜。舜为有虞氏。见《史记。五帝本纪》。狐媚,传说狐狸善媚,因以喻指女性对男子的蛊惑。英、皇,女英、娥皇,传说为唐尧二女,嫁舜为妃。见《太平御览》一三五引《列女传》。渠,她,诣风神。《孔子家语》载舜歌《南风》事:“舜弹五弦琴,歌《南风》之诗,其诗日:”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温兮。南凤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33]“楚王”三句,谓楚王也曾受凤的蛊惑而借以称雄,但对宋玉的讽谏之意却不予体察。楚王,指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公元前298 一前263 年在位)。传为宋玉所作的《凤赋》见《文选》一三),以风为喻,讽刺楚王一味淫乐骄纵,不知体恤百姓。有云:“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日,快哉此凤!寡人所以庶人共者邪?”
宋玉回答,指出有“大王之风”和“庶人之风”;前者为“雄风”,后者为“雌风”,楚王深为其说所动。贤才,盖指宋玉。未能称意,谓其婉转设譬,未能达到讽谏的目的。
[34]“沛上”二句:谓起兵沛上的刘邦,竟借《大风》之歌而抒写思守土猛土之意。沛上英雄,指汉高祖刘邦,他于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 年)
于家乡沛县起兵反秦。云飞而思猛士,■括刘邦《大风歌》诗意。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 年),刘邦平定英布叛乱之后,路经沛县,“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几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几皆和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见《史记。高祖本纪》。
[35]“茂陵,‘二句,谓英武盖世的汉武帝竟也以《秋风辞》抒发其怀念佳人之情。茂陵天子,指汉武帝刘彻,因其死葬茂陵,故称。《文选》四五据《汉武帝故事》录汉武帝《秋风辞》有云:”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携(一作“怀”)佳人兮不能忘。“
[36]“从此”二句:谓风仗侍以上所言帝王之宠,一天比一天恣意放纵,
肆其狂暴。怙,恃,凭仗。
[37]“怒号”二句:谓狂风怒号,竟敢将王宫中的占风玉片吹得叮当乱响。万窍,自然界各种空隙。《庄子。齐物论》:“大块噫气,其名为风。
是惟无作,作则万窍怒■。“碎玉,碎玉片。王仁裕《开元遗事》下载,庆玄宗之子岐王,为测定风向,在”宫中于竹林内悬碎玉片,每夜闻相触之声,即知有风,号占风锋“。锋,大铃。
[38]“■湃”二句:谓秋风夜起,在枯树间舞弄出飒飒之声。■湃,同“澎湃”,也作“砰湃”,水相击声。此用以形容秋风大作,如惊涛骇浪。
欧阳修《秋声赋》描绘秋风云:“闻有声自西南来者,……初浙沥以流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四无人声,声在树间。“中宵,中夜。寒声,犹秋声。
[39]“倏向”二句:谓疾风拂掠山林,不过假借虎威。倏,倏忽,迅疾。
假虎之威,从虎而假其威。《易。乾》:“云从龙,风从虎。”
[40]“时于”二句:谓偶遇三峡礁石,便在江中掀起触天之浪。时,时而。滟■堆,江心突起的巨石,今已炸去。原在今四川奉节县西南瞿塘峡口,为长江三峡著名险滩之一。见《水经注》三三《江水》。
[41]“帘钩”四句:谓帘钩频摇,秋风吹过高阁;风铃猛然响动,惊醒了情思绵绵的离人好梦。帘钩,卷帘之钩。“清商,清越、凄厉的商音,此指秋风。商,商音,古为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其音凄厉。旧以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之说,谓商属金,配合四时为秋。《文选》二九《古诗十九首》之五:”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檐铁,即檐马,挂在屋橹下的风铃。也称”铁马“,”玉马“。幽梦,隐约恍惚的梦境。
此谓梦中情思。
[42]“寻帷”二句:谓风不经允许径入内室,竟如同关系极为密切的宾客。寻帷下榻,谓不经介绍,直入内室。寻,觅。帷,床帐。下榻,《后汉书。徐稚传》载,陈著为豫章太守,在郡不接待宾客,“唯稚来特设一榻。
去则县(悬)之。“后因称宾客寄居为下榻。人幕之宾,谓关系极为密切的宾客。入幕,入于帐幕之中。《晋书。郗超传》:”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桓)
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43]”排闼(t à榻)“二句:谓风竟推门进屋,擅自乱翻桌上书页。排闼,推门。语出《汉书。樊哙传》。闼,门屏。竟作翻书之客,谓吹乱书页。
[44〕“不曾”二句:谓风无礼之甚,虽非故旧,却不待传禀而直接闯门入户。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之句,此反其意。
[45]“若非”二句:谓风横暴异常,有时几乎把人吹入空中。妃子,指汉成帝妃赵飞燕。伶玄《飞燕外传》载,汉成帝“于太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侍郎冯元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扬袖日:”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令无方持后袖,风止,裙为之绉。他日,宫蛛或襞裙为绉,号留仙裙。“
[46]“吐虹丝”二句:谓风狂妄无比,竟敢借月晕而显示自己出现的征兆。虹丝,彩色的光环,喻晕环。碧落,犹碧空,天空。因,借。阑,月阑,即月晕。环绕在月亮四周的彩色模糊的光气。《宋文鉴》九七苏洵《辨奸论》:“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皆知之。”
[47]“翻柳浪”二句:谓风于初春郊野吹动杨柳,却谎称寄送花开的消息。柳浪,形容初春吹拂柳枝的情状。浪,波浪。青郊,春郊。风翻柳浪:盖指柳叶初发之时,即旧历正月末二月初。《艺文类聚》八九引《大戴礼》:“
正月柳■。■者,发叶也。“而柳花信风在清明节,即旧历三月初。为花寄信,指花信凤,古揩应花期而来的风。从小寒到谷雨,共八个节气一百二十日;五日为一候,计二十四候,称二十四番花信风。清明节三信,即桐花、麦花、柳花。详程大昌《演繁露。花信风》。
[48]“赋归田”三句:此反用陶渊明《归去来辞》文意,谓辞官归隐的高土刚刚踏上归途,凤就吹动其衣,加以戏弄。赋归田者,指陶渊明,其辞彭泽令家居之时曾作《归去来辞》。有句云:“舟遥遥以轻■,风飘飘而吹衣,”写其归途欣喜心情,此反其义。赋,抒写。薛荔之衣,隐者高洁的衣饰。薛荔,一种蔓生香草。屈原《离骚》:“■木根以结芷兮,贯薜荔之落蕊。”本谓佩饰的芳香高洁,后借为隐者之饰。
[49]“登高台”三句:此化取孟嘉九日登高落帽故事,谓人们游兴方浓时,风却故意吹落其帽。高兴,高雅的兴致。落茱萸之帽,即于九月九日吹落帽子。茱萸,一名越椒,为一种有浓烈香味的植物。古人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饮酒时,常佩戴茱萸,认为能避邪消灾。九日登高落帽事,见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盂府君,即孟嘉。嘉为征西将军桓温参军,颇为所重。九日桓温在龙山宴集僚佐,“有风吹君帽堕落,温目左右及宾客勿言,以观其举止。”亦见《晋书》孟嘉本传。
[50]“蓬梗”二句:谓飞蓬翻卷,本欲随风荡堕,却不料被旋风吹入高空。蓬梗,蓬草之茎。蓬,草名,即飞蓬。蓬茎当秋而腐,遇风即飞起飘转。
曹植《杂诗》之二“转蓬离本根,飘飘随长风。何意回飚举,吹我入云中。
高高上无极,天路安可穷!“三秋,秋季的第二个月,即阴历九月。王勃《滕王阁序》:”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羊角,一种旋风。《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抟(tuán 团)空,盘旋于空中。
[51]“筝声”二句:谓发出悦耳之声的风筝,风竟吹断丝线使其飘没人云。筝,风筝。陈沂《询■录。风筝》:风筝“即纸鸢,又名风鸢。初,五代汉李业于宫中作纸鸢,引线乘风为戏,后于鸢首以竹为笛,使风人作声,如筝鸣,俗呼风筝。”鸢丝,即风筝线。
[52]“不奉”二句谓风违时令,隆冬而令花开。此用武则天诏令冬令花开事。太后,指武后,即武则天,唐高宗死后称太后。据载,武则天冬日要游上苑,遣使宣诏云:“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第二日凌晨,除牡丹而外,百花俱开。详《事物纪原》和《全唐诗话、[53]“未绝”二句:谓风宴中灭灯,暗中助邪臣逞奸。《韩诗外传》七载,楚庄王一次赐宴群臣,“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烛灭,有牵王后衣者。后挖冠缨而绝之。言于王日:”今烛灭,有牵妾衣者,妾■其缨而绝之。
愿趣火视绝缨者。‘王曰:’止!‘立出今日;’与寡人饮,不绝缨者,不为乐也。‘于是冠缨无完者,不知王后所绝冠缨者谁。于是王遂与群臣欢饮,乃罢。“
[54]“甚则”二句:谓更其甚者,是狂风扬尘把山吹为平地。李贺(791 —817 ),字长吉,唐代杰出诗人,著有《昌谷集》。其《浩歌》诗有云:“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
[55]“叫雨”二句:谓狂风携云带雨,卷去茅屋顶上苫盖之草。杜陵,
地名,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市)城东南,秦为杜县地,因汉宣帝葬于此而称杜陵,为唐代大诗人杜哺的祖籍所在地。因其常自称“壮陵野客”(《醉时歌》),后人即以“杜陵”指代杜甫。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南■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人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56]“冯夷”二句:渭即使微风也能在河中鼓起波浪,如笙一般的西风过后却是倾盆大雨。冯夷击鼓,谓水神鼓起河中微波。冯(p ǐng平)夷,神话传说中的水神名。又称“冰夷”、“元夷”。曹植《洛神赋》:“于是屏民收风,川后静波。冯夷呜鼓,女娲清歌。”少女,少女风,即西风。《易》以八卦配八方,兑为西方;兑为少女,西方之卦,因称,《三国志。魏书。管辂传》“令夕当雨”注引《管辂列传》:“至日向暮,了无云气,众人并嗤貉。貉言:树上已有少女微风,树间又有阴鸟和鸣。……其应至矣。”吹笙,谓风声如奏笙竽一般悦耳。笙,管乐器。相传吹笙用吸气,微吸作响,与风过林木相类。
[57]“荡漾”四句:谓微风吹来,草皆低伏;狂风骤至,则屋瓦欲飞。
荡漾,飘荡。草皆成僵,即草皆倒优。《论语。颜渊》:“草上之风,必偃。”
偃,倒伏。
[58]“未施”二句,渭风尚未施击水腾空之威,江豚却怕得时出江面拜舞。抟水之威,谓风作浪起,托物腾空的威力。《庄子。逍遥游》:“《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日:”鹏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江豚,鲸类,产于我国长江及印度大问中。据说江豚在浪中跳跃,每每起风,舟人用以占风。《南越志》:”江豚似猪,居水中,每于浪间跳跃,风辄起。“
[59]“陡出”二句:谓风陡然扬沙遮天,雁群因而散乱。障天,遮天,谓风播沙扬尘,遮天蔽日。书大雁字,指大雁飞行时在天空排成一字或人字形。不成行,谓雁群散乱。
[60]“助马当”四句:谓风助王勃早抵南昌尚有可取,而拂动瑶台翠帐则存心不良。助马当之轻帆,指王勃南行至马当遇顺风事。王勃(650676),字子安,唐初著名诗人。马当,山名。在今江西彭泽县东北,横枕大江,其形似马,回风掀浪,舟行艰难。王勃南行,至此恰遇顺风,一夜即抵南昌,写了著名的《腾王阁诗序》。见《九江记》。瑶台,传说中西王母的宫殿,见《穆天子传》。沈约《拟风赋》中有“时卷瑶台翠帐,乍动侠女轻衣”之句,为“牵瑶台之翠帐”所本。
[61]“至于”二句:谓海鸟有灵,尚且依附鲁门以避大风。海鸟,名爱居。鲁门,指古曲阜城门。曲阜为春秋鲁国都城。《国语。鲁语》上:“海鸟爱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人祭之。展禽日:”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鸟兽,恒知避灾。‘是岁也,海多大风。“
[62]“但使”二句:谓只要能使行人安全,愿唤回尤郎以平息风息。据伊世珍《琅■记》引《江湖纪闻》载,传闻石氏女嫁尤郎为妇,情好甚笃。
尤郎要外出经商:石氏加以劝阻,不从。后尤出不归,石氏优思而死。死前发誓变作大风,以阻商旅远行。自此商旅发船,遇打头逆风,即云石尤风。
后来有人说,密写“我为石娘唤儿郎归也,须放我舟行”十四字沉于水中:风便停息。
[63]“古有”四句:谓古有乘风破浪、志在四方的贤哲英豪,今却没有御风而行、不汲汲追求利禄的高士。古有贤豪,指字悫。《宋书。字悫传》:“悫少时,叔父炳问其志,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御以行者,御风而行的人,指列御寇。《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
[64]“驾炮车”二句:谓暴风因伴狂云而起,便妄自尊大,炮车云,伴暴风而起的狂云。风起云涌,伴同飞砂走石,类古发石攻战之炮车,故名。
李肇《国史补》:“暴风之后有炮车云。”夜郎自大,喻妄自尊大。夜郎,汉时西南小国,在今贵州桐柞县。《史记。西南夷列传》:“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
[65]“恃贪狼”二句:谓河伯恃暴风之威,泛滥成灾。贪狼,旧时阴阳术土迷信,以岁月日时附会人事,以“贪狼”指申时。并谓申主贪狼,而水生于申,其气动而成暴风。详《汉书。翼奉传》及注引盂康说,后因以贪狼指暴风。《新五代史。前蜀王衍世家》:“行至梓潼,大风发屋拔木。太史曰:”此贪狼风也,当有败军杀将者。‘“风兴而浪作,溃堤成灾,因云”以河伯为尊“。
[66]“姊妹”二句:谓百花全都受到暴风的摧残和蹂躏。姊妹,花类,花神的姊妹,汇族,全族,合族。悉,皆。此承上旬,风兴浪作,河伯恃暴风逞恶,因亦暗用河伯娶妇事。古时迷信,巫祝为消弭水患,须为河伯娶妇年年将一少女抛于河内。详《史记。滑稽列传。西门豹》。
[67]“纷红”四句:谓花木受风摧残,永无休止。纷红骇绿,红花纷然,绿叶扰扰,形容大风过后花木摇动之状。柳宗元《袁家渴记》:“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冉众草,纷红骇绿,蓊勃香气。”掩冉,式作“奄冉”,披拂之状。何穷,谓无穷,并下旬“无际”,谓无已时。擘柳、鸣条,既是风名,也状疾风吹残花木的情景。擘柳,吹花擘柳风,为河朔(泛指令黄河以北地区)一带春日疾风,“数日一作,三日乃止。”见《韵府》。鸣条,一种乍微渐疾之风。《格致镜原》引《乙已占》谓“凡风动叶,十里鸣条。”
萧骚,风吹林木声。
[68]“雨零”二句:谓风雨过后,花瓣坠落成为客人的坐垫。零,落。
刀J 金谷,金谷园,在今河南洛阳市西北,为晋石崇所筑别墅,祟常于其中宴客赋诗。■(y īn 因),褥垫。此指花■,即以花作坐垫。王仁裕《开元遗事。花■》:“学士许慎选放旷不拘小节,多与亲友结宴于花圃中,未尝县帷幄,设坐具,使童仆辈聚落花铺于坐下。慎选曰:”吾自有花■,何消坐具?‘“
[69]“露冷”二句:谓柳絮飘落,沾濡露水,随即为泥土所污。华林,华林园,三国吴时旧宫苑,在建业台城(令江苏南京市)内,见《景定建康志》。沾泥之絮,本谓心志坚定,不为色情所动。宋代参寥《赠妓诗》:“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此取字面意思,谓柳絮因风飘落而为露水所濡,沾上泥土。
[70 ]“埋香”四句:谓花虽枯萎凋零,仍不免受风吹之灾。埋香瘗(y ì意)玉,指美女死亡。高启《听教坊旧妓郭芳卿弟子陈氏歌》:“回头乐事浮云改,瘗玉埋香今几载!”此喻花之枯萎、凋零。残妆卸,本指妇女临晚卸妆,此喻花谢。朱榭雕栏,华丽的楼阁,雕镂的栏杆。壮丹花傍栏杆而开。元稹
《牡丹花片》:“可怜颜色经年别,取次朱栏一片红。”榭,台上高屋。烂,栏杆。杂■,左右佩玉。指女子身上佩带的各种玉饰,《诗。郑风。女曰鸡鸣》:“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此喻花片。
[71]“减春光”二句:谓一片花飞,顷刻减却春光而播散了春愁。杜甫《曲江二首》之一:“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秦观《千秋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此比用其诗意。
[72]“觅残红”二句:谓落花飘散东西,是风吹所致,应该对其怨责。
王建《宫词》:“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怨五更风。”此处反用其意。
[73]“翩跹”四句:谓风吹花落,春光消逝,使游春少女徒芳往返。翩跹,轻盈飘逸的样子。江汉女,江汉游女。《诗。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朱熹注:“江汉之俗,其女好游,汉魏以后犹然。”弓鞋,旧时女子缠足而足背弓起,因称其鞋为“弓鞋”。漫踏春园,谓花被风吹落,园内无可赏玩。漫,枉,徒然。玉楼人,指怀春少女。玉楼,华丽的高楼。
珠勒,以珠为饰的马勒。嘶,马鸣。
[74]“斯时”三句:谓在此花落春归之时,有的产生难以为情的哀怨,有的发出无可奈何的歌吟。江淹《恨赋》:“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晏殊《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75]“尔乃”四句:谓风送春归之后,仍十分猛烈。尔,你,揩风。趾高气扬,骄气盈溢的样子。《战国策。齐策》三:“今何举趾高,志之扬也?”
踔(chu ō卓)厉,发扬蹈厉。此取意于“踔厉风发”,谓风吹动不已摧残花木幼芽,振摇已开之花使之陨、。摧,此据二十四卷抄木,原作“催”。蒙,通“萌”,花草幼芽。《易。序卦》:“蒙者蒙也,物之稚也。”落,落叶,落也谰珊,同“阑珊”。风名。即初秋凉风。杜甫《秋雨叹》之二:“阑风伏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赵子栋注:“阑珊之风,沉伏之雨,言其风雨之不己也。”
[76]“伤哉”二句:谓可伤的是,大风过后花落而只存枝叶。簌簌者,指落花。元稹《连昌宫词》:“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
[77]“久矣”二句:谓众花任风摧残,其哀苦无人同情。朱幡不竖,谓众花得不到庇护,任风推残。谷神子《博异志》载,唐天宝中,处土崔玄微人嵩山采药时,独处一院,遇众花之精所化的女子宴请封十八姨(即风神)。
石榴花之桔(醋醋)因不奉迎风神,惧为其推残,求崔庇护,嘱崔云:“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
今岁已过,但请至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则立之,庶夫免于患也。“崔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刮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
幡,同“■”。娟娟者,谓鲜美的花朵。娟娟,美好的样子。陨涕,落泪。
《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涕既陨之。”
[78]“堕溷(h ùn 混)”二句:谓花随风荡落,堕溷沾篱,命运可悲。
堕溷沾篱,本喻人生而贫贱,详《聊斋自志》注,此指花随风飘落各处。溷,粪坑。篱,藩篱。毕,结束。芳魂,本指女性精魂;此指花。
[79]“朝荣”二句:谓花晨开夕落,无法摆脱风的残害。荣,花。悴,憔悴。此指花枯萎雕零。荼毒,残害。
[80]“怨罗裳”二句:谓春风撩拨少女春情,便遭到人们的嘲骂。罗裳,
丝罗衣裙,女性服装。子夜,指《子夜歌》,见《乐府诗集》四四。其词云:“■裙未结带,约眉出窗前。罗裳易飘■,小开骂春风。”
[81]“讼狂伯”二句:谓狂风引起人们公愤,却未受到天帝的制裁。狂伯,狂暴的风伯,即风神。天庭,神话传说中天帝所在的朝廷。见扬雄《甘泉赋》。章,奏章。此指韩愈《讼风伯文》。该文结语云,“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
[82]“诞告”二句,谓众花应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狂风。诞告,犹广告。
诞,大。语出《尚书。汤诰》。芳邻,指相邻之花。娥眉之阵,谓女子组成战阵。春秋时期著名军事家孙武曾以美女一百八十人训练军阵。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蛾眉,女子细长之眉,代指女子,此喻花。
[83]“凡属”二句:谓凡属花草,都应成为与狂风斗争的战士。同气,气质相近或相同,即同类。见《易。乾》。此指花类,草木之兵,化用“草木皆兵”之意。《晋书。苻坚载记》载,符秦南渡,与晋军相持于淝水。苻坚登城而望晋军,“见部阵整齐,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之形,顾谓融(苻融)曰:此亦就(劲)敌也,何谓少乎?”
[84]“莫言”二句:谓即便如蒲柳一般柔弱,只要有志,编作篱笆也可尽到卫护花的责任。蒲柳,即水杨,枝年可编作篱笆。因其秋季较早雕落,常喻衰弱的体质,故云“无能”。藩篱,以竹编成的篱笆。引申为守卫之意。
[85]“且看”四句:谓众花与蜂蝶联合起来,誓复狂风伤残花类之仇。
莺俦燕侣,喻称女伴,此指众花,莺、燕,春天飞鸣,常喻少女。公,大家,即“莺俦燕侣”。复,报复。夺爱,强力夺其所爱。指风伤代花类。与蝶友蜂交,谓与蝴蝶、蜜蜂交朋友。同心之誓,谓同仇敌汽的誓言。《左传。成公十三年》:“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
[86]“兰桡(r áo 饶)”二句:谓兰、桂以其香洁、贞正,可率众花进行讨伐狂风的训练。兰桡桂揖(j í及),本谓船奖的香洁(见屈原《九歌。湘君》),此取字面意思,即指兰(木兰)、桂(桂树)二种香木。《拾遗记》:“兰桂可折,而不可掩其贞。”昆明,指昆明池,即今云南滇池。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 ),武帝欲通身毒(今印度),而为越■、昆明所阻,于是在长安(令西安市)近郊,仿作昆明池,以教习水战,事详《三辅黄图。池沼》、《西京杂记》。
[87]“桑盖”二句:谓桑可为车盖、柳可为旌旗,以备战前观兵之用。
桑盖柳旌,桑柳的形象说法:桑叶大荫浓,形如车盖;柳枝条柔细,拂拂如旌旗招展。观兵,检阅军队,以示军威。观,示。上苑,供帝王游猎的园林。
[88]“东篱”二句:谓高逸的菊花也出而参战。东篱处士,指东晋诗人陶渊明。陶性爱菊,常以菊喻其品质贞洁。其诗《饮酒》之五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因称。此处借指菊花。处士,古称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陶渊明一生大半隐居,《晋书》、《南史》、《宋书》都将其列入《隐逸传》。出茅庐,谓由隐居而出仕。茅庐,简陋的居室。
[89]“大树”二句:谓独立的大树对于狂风也怀有义愤。大树将军,指东汉将军冯异,冯为人谦退不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日‘大树将军’。”见《后汉书。冯异传》。此取字面意思,借指大树。
[90]“杀其”四句:谓齐力讨伐,打掉狂风的嚣张气焰;歼灭强暴,为
众花雪沉冤、销积恨。杀,灭。粉黛,搽脸白粉和描眉的黛墨,均为旧时女子化妆用品,因借指美女,此惜以喻花。豪强,喻风。销,消解。风流:风韵,借指女子。此指花。
河间生
河间其生[4] ,场中积麦穗如丘,家人日取为薪,洞之[2].有狐居其中,常与主人相见,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饮[3] ,拱生人洞[4].生难之,强而后人。人则廊舍华好。即坐,茶酒香烈。但日色苍皇,不辨中夕。筵罢既出,景物俱杳。翁每夜往夙归,人莫能迹[5].问之,则言友朋招饮。生请与俱,翁不可;固请之,翁始诺。挽生臂,疾如乘风,可炊黍时[6] ,至一城市。人酒肆,见坐客良多,聚饮颇哗,乃引生登楼上。下视饮者,几案拌餐[7] ,可以指数[8].翁自下楼,任意取案上酒果,■来供生[9].筵中人曾莫之禁[10]. 移时,生视一朱衣人前列金橘,命翁取之。翁曰:“此正人[11],不可近。”
生默念:狐与我游,心我邪也。自令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12],党身不自主,眩堕楼下。饮者大骇,相哗以妖[13]. 生仰视,竟非楼上,乃梁间耳。
以卖告众。众审其情确,赠而遣之。问其处,乃鱼台[14],去河间千里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河间:河间府,治所在今河北河间县。
[2] 洞之:把麦穰垛掏出一个洞。洞:掏洞。
[3] 屈:屈驾,延请别人的敬辞。
[4] 拱:拱手礼让。
[5] 人莫能迹:没有谁能知其踪迹。
[6] 炊黍时:做一顿饭的功夫。
[7] ■:同“盘”。
[8] 可以指数:意谓能够一一看清。
[9] 坏(p óu 掊):双手捧物。
[10]莫之禁:莫禁之,没有人制止他。
[11]正人:品格端正之人。
[12]注想:专心思考。
[13]相哗以妖:彼此喧哗起来,认为是妖异。
[14]鱼台:县名,今属山东省,旧治在今县城西南。
云翠仙
梁有才,故晋人[1] ,流寓于济[2] ,作小负贩。无妻子田产。从村人登岱[3].岱,四月交[4] ,香侣杂沓[5].又有优婆夷、塞[6] ,率众男子以百十,杂跪神座下,视香炷为度[7] ,名曰“跪香”。才视众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诈为香客,近女郎跪;又伪为膝困无力状,故以手据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才又膝行近之;少间,又据之。女郎觉,遽起,不跪,出门去。才亦起,亦出,履其迹[8] ,不知其往。心无望,快快而行。
途中见女郎从媪,似为女也母者[9].才趋之。媪女行且语。媪云:“汝能参礼娘娘[10],大好事!汝又无弟妹,但获娘娘冥加护,护汝得快婿[11]. 但能相孝顺,都不必贵公子、富王外也。”才窃喜,渐渍诘媪[12]. 媪自言为云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叫十里。才曰:“山路涩[13],母如此■■[14],妹如此纤纤,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将寄舅家宿耳。”才曰:“适言相婿,不以贫嫌,不以贱鄙,我又未婚,颇当母意否?”媪以问女,女不应。媪数问,女曰:“渠寡福,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15]. ”才闻,朴诚自表,切矢■日[16]. 媪喜,竟诺之。
女不乐,勃然而已。母又强拍■之[17]. 才殷勤,手干橐[18],觅山兜二[19],舁媪及女。己步从,若为仆。过隘[20],辄何兜夫不得颠摇动,良殷。俄抵村舍,便邀才同人勇家。舅出翁,妗出媪也。云兄之嫂之[21]. 谓:“才吾婿。日适良[22],不须别择,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饵才。既,严妆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义,迫母命,漫相随[23]. 郎若人也[24],当不须忧偕活。”才唯唯听受。明日早起,母谓才:“宜先去,我以女继至。”
才归,扫户闼。媪果送女至。人视室中,虚无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给?老身速归,当小助汝辛苦[25]. ”遂去。次日,有男女数辈,各携服食器具,布一室满之。不饭俱去,但留一婢。才由此坐温饱[26],惟日引里无赖朋饮竟赌,渐盗女郎簪珥佐博[27]. 女劝之,不听;颇不耐之,惟严守箱奁,如防寇。一日,博党款门访才,窥见女,■■惊[28]. 戏谓才曰:“子大富贵,何忧贫耶?”才问故,答曰:“曩见夫人,实仙人也。适与子家道不相称。货为媵[29],金可得百;为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听饮博无资耶[30]?”才不言,而心然之。归,辄向女欷欷,时时言贫不可度。女不顾,才频频击桌,抛匕箸,骂婢,作诸态。
一夕,女沽酒与饮。忽日:“郎以贫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穷[31],分郎忧,中岂不愧作?但无长物,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经营[32]. ”
才摇首曰:“其值几许!”又饮少时,女曰:“妾于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贫如此,便死相从,不过均此百年苦,有何发迹?不如以妾鬻贵家,两所使益,得直或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庄[33].才喜曰:“容再计之。”遂缘中贵人[34],货隶乐籍[35]. 中贵人亲诣才,见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缗[36],事滨就矣[37]. 女曰:“母日以婿家贫,常常紊念,今意断矣,我将暂归省;且郎与妾绝,何得不告母?”才虑母阻。女曰:“我顾自乐之,保无差贷[38]. ”才从之。夜将半,始抵母家。挝阎人[39],见楼舍华好,婢仆辈往来憧憧[40]. 才日与女居,每请诣母,女辄止之,故为甥馆年馀[41],曾未一临岳家。至此大骇,以其家巨,恐腾妓所不甘也。女引才登楼上。姐惊问:“夫妻何来?”女怨
曰:“我固道渠不义,今果然。”乃于衣底出黄金二铤[42],置几上,曰:“幸不为小人赚脱,今仍以还母。”母骇问故,女曰:“渠将鬻我,故藏金无用处。”乃指才骂曰:“豺鼠子!曩日负肩担,面沾尘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肤垢欲倾塌,足手皱一寸厚[43],使人终夜恶。自我归汝家,安坐餐饭,鬼皮始脱。母在前,我岂诬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气。女又曰:“自顾无倾城姿,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44]?我岂不能起楼字、买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45],终不是白头侣!”言次,婢妪连衿臂,旋旋围绕之。闻女责数,便都唾骂,共言:“不如杀却,何须复云云。”才大惧,据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气曰[46]:“鬻妻子已大恶,犹未便是剧[47];何忍以同衾人赚作娼!”言未已,众眦裂[48],悉以锐簪。剪刀股攒刺胁■[49]. 才号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暂释却。渠便无仁义,我不忍觳觫[50].”乃率众下楼去。
才坐听移时,语声俱寂,思欲潜遁。忽仰视,见星汉,东方已白,野色苍莽[51];灯亦寻灭。并无屋字,身坐削壁上。俯瞰绝壑,深无底。骇绝,惧堕。身稍移,塌然一声,堕石崩坠。壁半有枯横焉[52],■不得堕[53]. 以枯受腹,手足无着。下视茫茫,不知几何寻丈[54]. 不敢转侧,嗥怖声嘶,一身尽肿,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渐高,始有樵人望见之;寻绠来,缒而下,取置崖上,奄将溘毙[55]. 异归其家。至则门洞敞[56],家荒荒如败寺,床簏什器俱杏,惟有绳床败案[57],是已家旧物,零落犹存。嗒然自卧。饥时,日一乞食于邻。既而肿溃为癞[58]. 里党薄其行[59],悉唾弃之。才无计,货屋而穴居,行乞于道,以刀自随。或劝以刀易饵;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卫耳。”后遇向劝鬻妻者于途,近而哀语,遽出刀■而杀之[60],遂被收。宫廉得其情[61],亦未忍酷虐之,系狱中,寻瘦死[62]. 异史氏曰:“得远山芙蓉[63],与共四壁,与以南面王岂易哉!己则非人,而怨逢恶之友[64];故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狭邪子诱入淫博[65],为诸不义,其事不败,虽则下怨亦不德。迨于身无襦,妇无裤,千人所指[66],无疾将死,穷败之念,无时不萦于心:穷败之恨,无时不切子齿。清夜牛衣中[67],辗转不寐。夫然后历历想未落时[68],历历想将落时,又历历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发端致落之人。至于此,弱者起,拥絮坐诅[69];强者忍冻裸行,篝火索刀[70],霍霍磨之,不待终夜矣。故以善规人,如赠橄榄[71];以恶诱人,如馈漏脯也[72]. 听者固当省[73],言者可勿惧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晋:山西省的简称。
[2] 济:指济南府所在地,即今山东济南市。
[3] 岱:泰山的别称。
[4] 四月交:刚交四月,即四月之初。此盖为浴佛节,亦称“佛诞节”。
为纪念佛祖释伽牟尼诞生的节日。届时各佛寺举行诵经法会、拜佛祭祖、施舍僧侣等庆祝活动,并据传说以各种名香浸水为佛像洗浴,并供奉各种花卉。
中国汉族地区,一般将节日定于夏历四月初八。
[5] 香侣:结伴朝拜泰山的香客。
[6] 优婆夷、塞,即优婆夷、优婆塞,均为梵语音译。优婆夷,指接受佛教五戒的女居士。优婆塞,指接受佛教五戒的男居士。他们是佛教信徒,不同于一般香客。
[7] 视香炷为度,以一支香燃烧完为跪拜时间的限度。炷,点香。
[8] 履其迹:尾寻其踪迹。此从铸雪斋抄本,“迹”字原作“即”,盖音近而讹。
[9] 女也母者:即女之母。也、者,均为语助词,无义。
[10]参礼娘娘:指参拜碧霞元君。传说东岳大帝之女,来真宗时封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见张尔岐《蒿庵闲话》。道教称其应九■以生,受玉帝之命,证位天仙,统领岳府神兵,照察人间善恶。斗泰山极顶有碧霞元君祠。
[11]快婿:称心的女婿。语出《魏书。刘■传》。
[12]渐渍:犹浸润,由渐而入,犹水之渐次浸渍润泽。
[13]山路涩(s è啬):谓山路坎坷难行。涩;不平坦。
[14]■■(s ùs ù宿宿):脚步细碎、频促。语出《论语。乡党》。
[15]遢(t à榻)伎儿:举止猥琐而轻薄的人。
[16]切矢■(jiǎo 矫)日:恳切地指着太阳发誓。《诗。王风。大车》:“毅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日。”
[17]强拍■(xiū休)之:勉强她,抚慰她。拍,拍拊其背;■,同“咻”,噢(y ǔ)咻,抚慰之声。
[18]手于橐(tu6 驮):把手插进钱袋里,谓掏出钱来。
[19]山兜(d ōu ■):山轿。兜,同“篼”。兜子,一种二人抬着的便轿。
[20]隘(a ì爱):隘口,险要之处。
[21]兄之嫂之:称之为兄,称之为媳。
[22]日适良:今日恰好是吉日。
[23]漫:犹胡乱。
[24]若人:像个人。
[25]小助汝辛苦:意为略微帮助你们度日。辛苦,谓穷苦的生活。
[26]坐:坐享。
[27]簪珥(z àn ěr 糌珥):均为旧时女子的金玉首饰。簪,古时女子插定发髻、男连冠于大的一种长针,后专指女子的首饰。珥,女子的珠玉耳饰,也称“■”、“■”。
[28]■■(t ìt ì惕惕):形容吃惊的样子。
[29]货为媵(y ìng应):卖作人妾。媵,本指为诸侯之女作陪嫁的人,称为“妾媵”,后泛指妾。
[30]听:听任。
[31]御穷:当穷,对付贫穷。《诗。邶风。谷凤》:“宴尔新婚,以我御穷。”朱熹注“御,当也。”
[32]佐经营:帮助筹谋家事。
[33]色作庄:脸色表现得很郑重。
[34]缘中贵人:通过中贵人的关系。缘,因,由,借着。中贵人,本指在宫中而贵幸的人,后专指皇帝宠信的宦官。
[35]隶乐籍:隶属于乐户的名籍。乐户,指官妓。
[36]立券:签署契约。缗(m ín 民):穿钱的绳子。古时用铜钱,有孔,可以用绳贯串起来,一般一千钱为一串,称一缗。
[37]滨就:快要成功。
[38]差贷(t è特):谓失误。贷,通“忒”。
[39]挝(zhu ā抓)阖:敲打门户。
[40]憧憧(chōngchōng冲冲):往来不绝的样子。
[41]为甥馆:谓做女婿。古代称妻父为外舅,称婿为甥。舜娶尧女后,谒见尧,尧把舜安置在他的副宫里,即《孟子。万章下》所谓“馆甥于贰宝”。
后因以“甥馆”称女婿在岳大家的住处,也代指女婿。
[42]铤(d ìng订)“锭”的本字。金银锭的计量单位。一铤为五两至十两。
[43]皴(c ūn 村),因受冻而皮肤开裂或皮肤上绽裂的积垢,此指后者。
[44]香人情:焚香誓约之情,此谓夫妻之情。
[45]儇薄骨:轻薄相。骨,骨相,人的骨格相貌。
[46]盛气:此处意为气冲冲地。《战国策。赵策》:“大后盛气而揖之。”
[47]犹未便是剧:谓还不算是极恶。犹,还。剧,甚,最。
[48]眦(z ì自)裂:瞪目,形容愤怒到极点。
[49]胁课(l ěi 垒):两胁突起之处。
[50]不忍其觳(h ú胡)觫(s ù速):不忍看到他颤抖的可怜样。觳觫,因恐惧而颤抖的样子。《孟子。梁惠王》上“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
[51]野色苍莽:荒野一片青翠。苍莽,犹莽苍,绿野与碧空相连,一望无际的样子。
[52]枯:枯树。
[53]■(juàn 绢):挂。
[54]几何寻丈:多少寻丈高。寻,此为长度单位,古时以八尺为“寻”。
[55]奄将溢(k è嗑)毙:气息奄奄,将要死去。奄,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溘,忽然。
[56]门洞敞:屋门大开。
[57]绳床:用绳索穿缠捆缚的卧床。
[58]癞(l ài 赖):恶疮,即麻风病。
[59]里党:犹乡党,邻里。
[60]■(áo 敖)而杀之:语见《公羊传。宣公六年》。■,旁击。
[61]廉:查察。
[62]瘐(y ǔ雨)死:旧谓囚犯因拷打、饥寒或疾病而死于狱中。《汉书。宣帝纪》:“今系者或以掠辜(拷打)若(及)饥寒瘦死狱中。”
[63]远山芙蓉:眉若远山抹黛,脸若芙蓉盛开。形容女子貌美,此指美女。详前《鸦头》注。
[64]逢恶之友:迎合所好、勾引作恶的朋友。
[65]狭邪(xié斜)子:本指巷居而从不远行的人(见《山堂肆考》),此指作狭斜游者。狭邪,同狭斜,曲巷。占乐府《长安有狭斜行》述少年冶游之事,诗中有“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郸倡”语,后因称娼家为狭斜,押妓饮酒为狭斜游。
[66]“千人”二句:俗谚,语见《汉书。王嘉传》。原作“千人所指,无病而死”。千人,许多人。指,指责。
[67]清夜牛衣中:卧牛衣之中,清夜们心自思。清,冷,凉。牛衣也称“牛被”,编草而成,给牛披以御寒,盖蓑衣之类。卧牛衣中,形容穷困。
《汉书。王章传》:“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
[68]历历:分明可数,此谓一一分明地。
[69]拥絮坐诅:围着被,坐着咒骂。
[70]篝火;详前《董生》注。此处意为点灯。
[71]橄榄:果木名。一名青果,又名谏果。果实“味虽苦涩,咀之芳馥,胜含鸡骨香。”(嵇含《南方草木状》下)
[72]漏脯,腐败变质的千肉。脯,干肉。脯本为美味:而变质者人口或不觉,过后将中毒致死。《抱朴子。嘉■》:“咀漏脯以充饥,酣鸩酒以止渴。”
[73]省(x ǐng醒):醒悟。
跳神
济俗[1] :民间有病者,闺中以神卜[2].清老巫击铁环单面鼓,婆婆作态,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3].良家少妇[4] ,时自为之。堂中肉于案[5] ,洒于盆,甚设几上[6].烧巨烛,明于昼。妇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7].两人捉臂,左右扶掖之[8].妇刺刺琐絮,似歌,又似祝;字多寡参差,无律带腔[9].室数鼓乱挝如雷,蓬蓬秸人耳。妇吻辟翕[10],杂鼓声,不甚辨了[11]. 既而首垂,目斜睨:立全须人,失扶则仆。旋忽伸颈巨跃,离地尺有咫[12]. 室中诸女子,凛然愕顾曰:“祖宗来吃食矣。”
便一嘘,吹灯灭,内外冥黑。人■息立暗中[13],无敢交一语;语亦不得闻,鼓声乱也。食顷,闻妇厉声呼翁姑及夫嫂小字[14],始共■烛,伛偻问休咎。
视樽中、盎中、案中,都复空空。望颜色,察嗔喜。肃肃罗问之[15],答若响[16]. 中有腹诽者[17],神已知,便指某姗笑我[18],大不敬,将褫汝裤。
诽者自顾,莹然已裸,辄于门外树头觅得之。满洲妇女[19],奉事尤虏。小有疑,必以决。时严妆,骑假虎、假马,执长兵[20],舞榻上,名曰“跳虎神”。马、虎势作成怒,尸者声伧■[21]. 或言关、张、元坛[22],不一号。
赫气惨凛[23],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来窥,辄被长兵破窗刺帽,挑入去。
一家温媳姊若妹[24],森森■■[25],雁行立[26],无岐念,无懈骨[27].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注释]
[1] 济:泛指济南府地区。:[2] 闺中以神卜:闺阁中女子以术神来占卜休咎(吉凶),闺,闺阁,女子居卧处。
[3] 都中:指京都北京。
[4] 良家:旧谓清白人家。
[5] 肉于案:即把肉放在盂内。案,孟,食器,与“碗”通。见《说文通训定声》。
[6] 甚设:设备非常齐全。语见《史记。大宛列传》。此谓供馔十分齐全。
[7] 商羊舞:此谓一足着地而舞。商羊,传说中的一种鸟。《论衡。变动》:“商羊者,知雨之物也;天且雨,屈其一足起舞。”《孔子家语》也有类似的记载。
[8] 扶掖:挟持,架着胳膊。
[9] 无律带腔:不合乎音律,却拖着长腔。
[10]辟翕(x ī吸):开合。
[11]辨(biǎn 扁)了:辨别清楚。
[12]尺有爬(zhǐ纸):一尺多。咫,古长度单位,周制八寸,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国语。鲁语》:“其长尺有咫。”
[13]■(dié蝶)息:畏惧得不敢出声息。| ,恐惧。
[14]翁姑:公婆。
[15]肃肃:恭敬的样子。
[16]答若响:有向必答。响,回声。
[17]腹诽:也作“腹非”。口中不说,心里不以为然。
[18]姗(shàn 善)笑:犹讪笑,讥笑。姗,古“讪”字。
[19]满洲:满族,我国少数民族名,简称满。
[20]长兵:长兵器。
[21]尸者:指跳神者。尸,托为神灵附体之巫。声伧■:声音粗重。
[22]关、张、元坛:关,关羽,详《萧七》注。张,张飞(?—221 ),三国蜀汉大将,字益德,涿郡(今河北涿县)人,与关羽井称“关张”。元坛,即玄坛。赵姓,名公明。此为避康熙帝玄烨讳,改“玄”为“元”。相传为秦时人,得道于终南山,被道教尊奉为财神,也称“赵公元帅”。
[23]赫气惨凛,成严阴冷的样子。赫气,威猛严厉的气概。惨凛,阴冷的样子。
[24]媪媳姊若妹: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妪媳姊若妹”。若,与,及。
[25]森森■■(s ùs ù宿宿):一个接一个紧靠在一起。森森,繁密的样子。||,通“缩缩”,紧缩在一起。
[26]雁行立一字排开站着。
[27]无懈骨:意谓都挺直身躯站着,没有松懈的。
铁布衫法
沙回子[1] 得铁布衫大力法[2].骄其指[3] ,力斫之,可断,牛项;横搠之[4] ,可洞牛腹[5].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悬木于空,遣两健仆极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声,木去远矣。又出其势即石上[6] ,以木推力击之,无少损。但畏刀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沙回子:姓沙的回族人。称回族人为“回子”,为当地方言。此据青柯亭本,原作“■”。
[2] 铁布衫:拳术之一。吕湛恩注:“《易筋经》大力方有铁布衫、金钟扣诸名。”
[3] 骈其指;两手指井在一起。
[4] 搠(shu ò朔):戳。
[5] 洞:戳透。
[6] 势:男性外生殖器。
大力将军
查伊璜[1] ,浙人。清明饮野寺中,见殿前有古钟,大于两石瓮;而上下土痕手迹,滑然如新,疑之,俯窥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许,不知所贮何物。
使数人枢耳[2] ,力掀举之,无少动。益骇。乃坐饮以伺其人。居无何,有乞儿人,携所得糗■[3] ,堆累钟下。乃以一手起钟,一手掬饵置筐内:在返数四,始尽。已,复合之,乃去。移时复来,探取食之。食已复探,轻若启椟[4].一座尽骇。查问:“若男儿胡行乞[5] ?”答以:“啖瞰多,无佣者。”
查以其健,劝投行伍。乞人愀然虑无阶[6].查遂携归饵之;计其食。略倍五六人。为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赠之行。
后十馀年,查犹子令于闽[7] ,有吴将军六一者,忽来通谒。款谈间,问,“伊璜是君何人?”答言:“为诸父行[8].与将军何处有素?”曰:“是我师也,十年之别,颇复忆念,烦致先生一赐临也。”漫应之。自念:叔名贤,何得武弟子?会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记忆。因其问讯之殷,即命仆马,投刺于门。将军趋出,逆诸大门之外。视之,殊昧生平[9].窃疑将军误,而将军伛偻益恭[10].肃客入[11],深启三四关,忽见女子往来,知为私廨,屏足立。将军又揖之,少间登堂[12],则卷帘者。移座者,并皆少姬。既坐,方拟展问,将军颐少动,一姬捧朝服至,将军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为。众姬捉袖整拎讫,先命数人捺查座上下使动,而后朝拜,如觐君父[13]. 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忆举钟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华筵高列,家乐作于下。酒阑,群姬列侍。将军人室,请衽何趾[14],乃去。查醉起迟,将军己于寝门外三问矣。查不自安,辞欲返。将军投辖下钥[15],锢闭之。见将军日无他作,惟点数姬婢、养厮卒[16],及骡马服用器具,督造记籍,戒无亏漏。查以将军家政,故未深叩[17]. 一日,执籍谓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赐。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将军不听。出藏镪数万,亦两置之。按籍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罗列几满。查固止之,将军不顾。稽婢仆姓名已,即令男为洽装,女为敛器,且嘱敬事先生。百声悚应[18]. 又亲视姬婢登舆,厩卒捉马骡,阗咽并发[19],乃返别查。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20],卒得免,皆将军力也。
异史氏曰,“厚施而不问其名,真侠烈古丈夫哉!而将军之报,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仅见[21]. 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22]. 以是知两贤之相遇,非偶然也。”
据《聊斋志异》手槁本
[注释]
[1] 查伊璜:名继佐,浙江海宁人。举人,有文名。
[2] 抠(k ōu ):把手指伸进,抓牢。
[3] 糗(qiǔ)■(b èi 备):干粮。
[4] 犊(d ú读):木匣。
[5] 若:你。胡:何,为什么。
[6] 无阶:无阶以进,犹言没有门路。
[7] 犹子:侄子。《礼记。檀弓》上:“兄弟之子,犹子也。”令于闽:做闽地的县令。闽,福建省的简称。
[8] 诸父行:伯父、叔父这一辈。叔父、伯父统称“诸父”。行,行辈。
[9] 殊昧生平:谓彼此从无任何交往,从不相识。
[10]伛偻:曲身弯背,表示恭敬。
[11]肃客人:谓敬请客人进去。肃,敬。
[12]堂:此据铸雪斋抄本补,原无此字。
[13]觐(j ìn 近):古称诸侯朝见天子日“觐”;晋见的意思。
[14]请衽何趾:意谓亲自为尊者安排卧处。请,询问。衽,卧席。趾,足。《礼记,曲礼》上:“请席何乡(向),请衽向趾。”孔颖达疏,“请席何乡(向):请任何趾者,既奉席来,当随尊者所欲眠坐也。……卧是阴,足亦阴也,卧故问足何所趾也,皆从尊者所安也。”
[15]投辖下钥:均为坚意留客的表示。辖,车轴的键,去辖则车不得行。
《汉书。陈遵传》:“遵耆(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钥,锁钥。下钥,谓锁上门。
[16]养厮卒:指供作奴仆驱使的兵卒。
[17]深叩,深问。叩,问。
[18]悚(s ǒng耸)应:诚惶诚恐地答应。
[19]阗咽:车声。
[20]后查“二句:后来查伊璜因修史一案,受牵连而人狱。修史案指庄氏史案。情初,湖州(今浙江吴兴)人庄廷■集众编撰《明书》,因人告密而被清廷究冶。顺治十八年(1661)案发,康熙二年(1663)查办,”江浙名士列名书中者皆死,刻工与鬻书者亦皆同时被刑。惟海宁查继佐、仁和陆圻,当狱初起即茵告,谓廷钱慕其名,列之参校,以故得免于罪。“见《鲒■亨集。外编》二二《江浙两大狱记》。株连,一人犯罪而牵连其他人。《释名。释丧制》:”罪及馀人曰诛,诛,株也,如株木根,枝叶尽落也。“
[21]仅:少。
[22]老于沟读,谓老死于草野而不显达于肚。沟读,犹沟壑,指死于荒野。
白莲教
白莲盗首徐鸿儒[1] ,得左道之书[2] ,能役鬼神。小试之,观者尽骇,走门下者如骛[3].于是阴怀不轨。因出一镜,言能鉴人终身。悬于庭,令人自照,或■头[4] ,或纱帽[5] ,绣衣貂蝉[6] ,现形不一。人益怪愕。由是道路摇播[7] ,踵门求鉴者[8] ,挥汗相属[9].徐乃宣言:“凡镜中文武贵官,皆如来佛注定龙华会中人[10]. 各宜努力,勿得退缩。”因以对众自照,则冕旒龙衮[11],俨然王者。众相视而惊,大众齐伏。徐乃建■秉■[12],罔不欢跃相从,冀符所照。不数月,聚党以万计,膝、峰一带[13],望风而靡[14]. 后大兵进剿[15],有彭都司者[16],长山人,艺勇绝伦。寇出二垂窘女与战。女俱双刃,利如霜;骑大马,喷嘶甚怒。飘忽盘旋,自晨达暮,彼不能伤彭,彭亦不能捷也。如此三日,彭觉筋力俱竭,哮喘而卒。迨鸿儒既诛,捉贼党械问之,始知刃乃木刀,骑乃木凳也。假兵马死真将军,亦奇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白莲:白莲教,佛教宗派之一,详前《白莲教》注。
[2] 左道:旁门邪道。此指方术。
[3] 走门下者如鹜,投奔其门下者甚多。如鹜,趋之若鹜。鹜,野鸭。
[4] ■头;包头软中,隋唐以后官帽之一种。详《珠儿》注。
[5] 纱帽:古代君主、贵族和官员所戴的一种帽子。后因以戴纱帽为居官的代称。[6] 绣衣貂蝉:绣衣,汉直指使者(皇帝特遣的执法大吏)的衣饰,见《汉书。武帝纪》;貂蝉,为汉侍中、中常侍的冠饰,见《汉书。舆服志》下。■头、纱帽、绣衣貂蝉,均指汉官服饰。
[7] 摇播:迅速传播。摇,疾,迅速。见《< 广雅。释诂〉疏证》。
[8] 踵门;亲至其门。
[9] 挥汗相属:谓来的人众多,接连不断。挥汗,意犹挥汗成雨,形容人多。《晏子春秋。杂》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相属,相连。
[10]如来佛:即佛祖释伽牟尼。如来,梵语多陀阿伽陀的意译,为释伽牟尼的十种称号之一,表示他是从如实道而来成正觉。龙华会:“指龙华三会”。中国民间宗教谓宇宙生灭历经三个时期,即所谓龙华初会是燃灯佛铁菩提树开花,二会是释伽菩提树开花,三会是弥勒佛铁菩提树开花。明清时期民间宗教教派的宗教思想均与“龙华三会”说有关。白莲教及其教派吸收了“龙华三会”说和弥勒降世说。
[11]冕(miǎn 免)旒(liǔ流)龙衮(g ǔn 滚):古帝王冠服。冕,宋以后专指皇冠。旒,为皇冠前后悬垂的玉串。尤衮,即衰龙袍,天子、上公之服。
[12]建旅秉■:谓自称王侯。■,上画龙形,竿头系铃的旗。《周礼。春宫。司常》:“日月为常,交龙为■。……王建大常,诸侯建■。”秉,持。
■,黄■,以黄金为饰的斧,为帝王所专用。《尚书。牧誓》:“王左杖黄■。”
[13]腾、峰:腾县、峄县,今山东腾州市、枣庄市一带。
[14]望风而靡:此泛言滕、峰一带军民仰望风声而披靡。
[15]大兵:请人对政府军的称呼。
[16]都司:驻各省武官。清代为正四品。
颜氏
顺天某生,家贫。值岁饥,从父之洛[1].性钝,年十七,不能成幅[2].而丰仪秀美,能雅谑[3] ,善尺牍[4].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无间,父母继殁,子然一身,授鱼蒙于洛■[5].时村中颜氏有孤女,名士裔也。少惠。
父在时,尝教之读,一过辄记不忘。十数岁,学父吟咏。父曰:“吾家有女学士,惜不弁耳[6].”锺爱之,期择贵婿。父卒,母执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劝适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适邻妇逾垣来,就与攀谈。以字纸裹绣线,女启视,则某手翰[7] ,寄邻生者。反复之而好焉。邻妇窥其意,私语日:“此翩翩一美少年,孤与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嘱渠侬■合之[8].”女脉脉不语[9].妇归,以意授夫。邻生故与生善,告之,大悦。
有母遗金鸦■[10],托委致焉。刻日成礼,鱼水甚欢。及睹生文,笑曰:“文与卿似是两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劝生研读,严如师友。敛昏,先挑烛据案自哦,为大夫率[11],听漏三下,乃已。
如是年余,生制艺颇通[12];而再试再黜,身名赛落[13],饔飧不给[14],抚情寂漠,嗷嗷悲泣。女何之日:“君非丈夫,负此并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15]!”生方懊丧,闻妻言,■■而怒曰[16]:“闺中人,身不到场屋[17],便以功名富贵似汝在厨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于顶:恐亦犹人耳[18]!”女笑曰:“君勿怒。俟试期,妾请易装相代。倘落拓如君,当不敢复藐天下士矣[19]. ”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苦[20],真宜使请尝试之。但恐绽露,为乡邻笑耳。”女曰:“妾作戏语。君公言燕有效庐[21],请男装从君归,伪为弟。君以襁褓出,谁得其辨非?”生从之。女人房,中服而出,曰:“视妾可作男儿否?”生视之,俨然一顾影少年也[22]. 生喜,遍辞里社。交好者薄有馈遗,买一赢塞,御妻而归[23]. 生叔兄尚在,见两弟如冠玉[24],甚喜,晨夕恤顾之。又见宵旰攻苦[25],倍益爱敬。雇一剪发雏奴,为供给使。暮后,辄遣去之。乡中吊庆,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读。居半年,罕有睹其而者。客或请见,兄辄代辞。读其文,■然骇异[26]. 或排闼入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睹丰采,又共倾慕。由此名大噪,世家争愿赘焉。叔兄商之,惟冁然笑。再强之,则言:“矢志青云[27],不及第,不婚也。”会学使案临,两人并出。兄又落。弟以冠军应试[28],中顺天第四[29];明年成进士;授桐城令[30],有吏治[31];寻迁河南道掌印御史[32],宫埒王侯。因托疾乞骸骨[33],赐归田里。宾客填门,迄谢不纳。又自诸生以及显贵,并不言娶,人无不怪之者。归后,渐置婢。
或疑其私;嫂察之,殊无苟且。无何,明鼎革[34],天下大乱。乃告嫂曰:“实相告,我小郎妇也[35]. 以男子■茸[36],不能自立,负气自为之。深恐播扬,致天子召问,贻笑海内耳。”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视靴中,则败絮满焉。于是使生承其衔[37],仍闭门而雌伏矣[38]. 而生平不孕,遂出资购妾。谓生曰:“凡人置身通显,则买姬媵以自奉;我宦迹十年,犹一身耳。君何福泽,坐享佳丽?”生曰:“面首三十人[39],请卿自置耳。”
相传为笑。是时生父母,屡受罩恩矣[40]. ■绅拜往,尊生以侍御礼[41].生羞袭闺衔,惟以诸生自安,终身未尝舆盖云。异史氏曰:“翁姑受封于新妇,可谓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42],何时无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
天下冠儒冠、称丈夫者,皆愧死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注释]
[1] 洛:洛阳的省称。
[2] 不能成幅:诣写不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科举时代,学生习作八股文,最初先学作一殷然后再学作半篇,逐渐学作全篇;能写成全篇的,叫“成篇”
或“成幅”。
[3] 雅谑:高雅的戏谑。
[4] 善尺牍:会写书信。古时信札,札长约一尺,故称书信为“尺牍”。
牍,供书写的木简。
[5] 童蒙:智力未开的儿童。洛■(ruǐ锐):古地区名,指令洛河人古黄河处,在今河南省巩县境。
[6] 不弁(biàn 变):不着男冠。古代男子加冠称“并”。《诗。齐风。甫田》:“婉兮妄兮,总角■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7] 手翰:手笔;此指亲笔书信。翰,毛笔。
[8] 渠侬:吴地方言,犹言“他”。这里是邻妇指称自己的丈夫。■(ér而)合:撮合。■,调和。
[9] 脉脉:形容眼含深情。
[10]金鸦■:饰有金乌的指环。金鸦,犹金乌,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称金乌,故以之指太阳。
[11]率:表率,榜样。
[12]制艺:也称“制义”,即科举应试的八股文。
[13]身名蹇落:身蹇名落:谓困顿失意。蹇,困苦。
[14]饔飧(y ōngs ūn 雍孙)不给:意谓吃饭都成问题。饔,早餐。飧,晚餐。
[15]青紫直芥视之:意谓取得高官显位,看作如同拾取草芥那样容易。
青、紫,指官印上的缓带。汉制,丞相、太尉金印紫经,御史大夫银印青绶。
芥,小草。《汉书。夏侯胜传》:“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拾地芥耳。‘“
[16]■■(shǎnsh ì闪式):目光闪烁;疾视。
[17]场屋:科举考场。
[18]犹人:和一般人一样。
[19]藐:藐视,小看。
[20]■(b ò柏):黄柏,中药名,味极苦。
[21]燕:河北省的别称,周时为燕国之地,故名。此指某生的家乡顺天。
[22]顾影:自顾其影,表示自负。
[23]御:原指驾御车马;这里是驮载的意思。
[24]冠玉:冠上的玉饰,用以比喻美男子。语见《史记。陈丞相世家》。
[25]宵旰攻苦:起早贪黑地用功读书。宵,天下亮。吁,天晚。攻,攻读。
[26]■(xuè谑)然:惊视的样子。
[27]矢志青云:立志取得高官。青云,高空,喻高官显位,语见《史记。范雎列传》。后肚称登科为平步青云。
[28]以冠军应试,此指以科试第一名而参加乡试。
[29]中顺天第四:考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名。
[30]桐城:县名,在个安徽省。
[31]有吏治:犹言有政声。
[32]河南道掌印御史:明代都察院下分十三道,每道设置监察御史,给以印信,持之巡按州县,考察吏治,称“掌印御史”。河南道所辖地区正是颜氏家乡。
[33]乞骸骨:封建时代,官员因老病请求朝廷准予退职,叫“乞骸骨”。
《史记。项羽本纪》:“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
[34]鼎革:“鼎”与“革”均是《易经》卦名。鼎,取新。革,去故。
后因以“鼎革”称改朝换代。
[35]小郎:旧时妇女称大夫之弟为小郎。这里是颜氏借嫂嫂口吻,称谓自己的大夫。
[36]■茸:无能,平庸。
[37]承其衔:指承袭颜氏的官衔。
[38]雌伏:《后汉书。赵典传》诣其兄子赵温,“初为京兆郡丞,叹曰:”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遂弃官去。“雌伏,原指屈居人下;此处语意双关,指仍为深闺妇女。
[39]“面首”二句:此为戏谑之言,意思是你可以购置一批男宠。《宋书。前废帝纪》:“山阴公主淫恣过度,谓帝曰:”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帝乃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面首,指男宠。面,取其貌美。首,取其发美。
[40]覃恩:深恩。此指朝廷封赐之恩。
[41]侍御:侍御史,即“掌印御史”。
[42]侍御而夫人也者:指身为侍御,不能刚正执法,弹劾奸邪,却怯懦如妇人的为官者。
杜翁
杜翁,沂水人[1].偶自市中出,坐墙下,以候同游。觉少倦,忽昔梦,见一人持牒摄去[2].至一府署,从来所未经。一人戴瓦垄冠[3] ,自内出,则青州张某[4] ,其故人也。见杜惊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张疑其误,将为查验。乃嘱曰:“谨立此,勿他适。恐一迷失,将难救挽。”遂去,久之不出。惟持牒人来,自认其误,释令归。杜别而行。途中遇六七女郎,容色媚好,悦而尾之。下道,趋小径,行十数步,闻张在后大呼曰:“杜大哥,汝将何住?”杜迷恋不已。俄见诸女人人一圭窦[5] ,心识为王氏卖酒者之家。不觉探身门内,略一窥瞻,即见身在■中[6] ,与诸小■同伏[7].豁然自悟,已化家矣,而耳中犹闻张呼。大惧,急以首触壁。闻人言曰:“小豕颠■矣。”还顾,已复为人。速出门,则张候于途。
责曰:“固嘱勿他往,何不听信?几至坏事!”遂把手送至市门,乃去。杜忽醒,则身犹倚壁间。诣王氏问之,果有一豕自触死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水;县名。今属山东省。
[2] 持牒摄去:手持公文,拘捕而去。牒,公丈,即下文“勾牒”,拘捕犯人的公牒。摄,拘捕。
[3] 瓦垄冠:即瓦楞帽,明代平民戴的一种帽于,帽顶折迭似瓦楞,因称。
[4] 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益都县。
[5] 圭窦:墙上凿门,上锐下方,其形如圭,故称圭窦。窦,式作“窬”。
《文苑英华》三五一梁昭明太子(萧统)《七契》:“荜门鸟宿,圭窦狐潜。”
[6] 芳(l ì历):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笠”。| ,牲畜的栏圈。《方言》三:“| ,国也。”| (h ùn 混),猪圈。
[7] ■(jiā家):猪的别称。见《方言》。禄数某显者多为不道[1] ,夫人每以果报劝谏之[2] ,殊不听信。适有方士[3] ,能知人禄数[4 ],诣之。方士熟视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天禄乃终。”归语夫人。计一人终年仅食面二石,尚有二十余年天禄,岂不善所能绝耶?横如故。逾年,忽病“除中[5] ”,食甚多而旋饥,一昼夜十馀食。
未及周岁,死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显者:位居通显之人,指高官权要。
[2] 果报:宗教所谓因果报应。详《聊斋自志》注。
[3] 方士:善方术的人士,古代诣求仙、炼丹,自称能长生不死的人。见《史记。秦始皇本纪》。此指相士。
[4] 禄数,指寿数。
[5] 除中:病名。旧注为消渴疾,即糖尿病。按《伤寒论。辨厥阴病脉证并治》谓:“若中气将绝而反能食者,称为‘除中’,属危象。”
柳生
周生,顺天宦裔也[1].与柳生善。柳得异人之传,精袁许之术[2].尝谓周曰:“子功名无分;万锤之资[3 ],尚可以人谋。然尊阃薄相[4] ,恐不能佐君成业。”未几,妇果亡。家室萧条[5 ],不可聊赖。因诣柳,将以卜姻[6].入客舍,坐良久,柳归内不出。呼之再三,始方出,曰:“我日为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适在内作小术,求月老系赤绳耳[7].”周喜,问之。
答曰:“甫有一人携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褴褛若丐。”曰:“此君岳翁,宜敬礼之。”周曰:“缘相交好,遂谋隐密,何相戏之甚也!仆即式微[8] ,犹是世裔,何至下昏于市侩[9] ?”柳曰:“不然。犁牛尚有于[10],何害?”周问:“曾见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与无旧,姓名亦问讯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数信之[11]. 其人凶而贱,然当生厚福之女。但强合之必有大厄,容复攘之。”周既归,未肯以其言为信,诸方觅之,迄无一成。
一日,柳生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折简矣[12]. ”问:“为谁?”
曰:“且勿问,宜速作黍[13]. ”周不谕其故,如命治具。俄客至,盖傅姓营卒也[14]. 心内不合,阳浮道与之[15];而柳生承应甚恭。少间,酒肴既陈,杂恶草具进。柳起告客:“公子向慕己久,每托某代访,曩夕始得晤。
又闻不日远征,立刻相邀,可谓仓卒主人矣[16]. “饮间,傅忧马病,不可骑。柳亦俯首为之筹思。既而客去,柳让周曰:”千金不能买此友,何乃视之漠漠?“借马骑归,因假周命,登门持赠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无如何。过岁,将如江西[17],投臬司幕[18]. 诣柳问卜。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无他,但薄有所猎[19],当购佳妇,几幸前言之不验也[20],能否?“柳云:”并如君愿。“及至江酋,值大寇叛乱,三年不得归。后稍平,选日遵路[21],中途为土寇所掠,同难人七八位,皆劫其金资,释令去;惟周被掳至巢。盗首诘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22],欲奉箕帚[23],当即无辞。“周不答。盗怒,立命枭斩。周惧,思不如暂从其请,因从容而弃之[24]. 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蹰者,以文弱不能从戎,恐益为丈人累耳。
如使夫妇得相将俱去,恩莫厚焉。“盗曰:”我方忧女子累人,此何不可从也。“引入内,妆女出见,年可十八九,盖天人也。当夕合■,深过所望。
细审姓氏,乃知其父,即当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为之感叹。
过三四日,将送之行,忽大军掩至,全家皆就执缚。有将官三员监视,已将妇翁斩讫,寻次及周。周自分已无生理[25]. 一员审视曰:“此非周某耶?”盖傅卒已军功授副将军矣。谓僚曰:“此吾乡世家名士,安得为贼。”
解其缚,问所从来。周诡曰:“适从江臬娶妇而归,不意途陷盗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26]!但室人离散,求借洪威,更赐瓦全[27]. ”傅命列诸俘,令其自认,得之。的以酒食,助以资斧,曰:“曩受解骖之惠[28],旦夕不忘。但抢攘间,不遑修礼,请以马二匹、金五十两[29],助君北旋[30]. ”
又遣二骑持信矢护送之[31]. 途中,女告周曰:“痴父不听忠告,母氏死之。
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
某所窖藏巨金,可以发赎父骨;馀者携归,尚足谋生产。“嘱骑者候于路,两人至旧处,庐舍已烬,于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许,果得金;尽装人橐,乃返。
以百金赂骑者,使瘗翁尸;又引拜母冢,始行。至直隶界[32],厚赐骑者而去。
周久不归,家人谓其已死,恣意侵冒[33],粟帛器具,荡无存者。闻主人归,大惧,哄然尽逃;只有一妪、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复追问。及访柳,则不知所适矣。女持家逾于男子,择醇笃者授以资本[34],而均其息。每诸商会计于檐下,女垂帘听之;盘中误下一珠[35],辄指其讹。
内外无敢欺。数年,伙商盈百,家数十巨万矣。乃遣人移亲骨,厚葬之。
异史氏曰:“月老可以贿嘱,无怪媒妁之同于牙侩矣[36]. 乃盗也而有是女耶?培■无松柏[37],此鄙人之论耳。妇人女子犹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顺天宦裔:顺天府官宦人家的后代。顺天,清代府名,治所在今北京市。
[2] 袁许之求:谓相人之术。袁许,泛指相术家。袁,指袁天纲,唐代成都(今四川戍都市)人,精相人之求。生平洋新、旧《唐书。方仗传\纲,成都(今四川成都市)人,精相人之求。生平洋新、旧《唐书。方伎传》。
纲,俗作“罡”。许,指许负,汉初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善相术。事迹见《史记。绛侯周勃肚家》。
[3] 万锺:极言资财之多。锺,古容量单位。四升为豆,四豆为区(瓯),四区为釜,十釜为锤。《左传。昭公三年》:“釜十则锺。”杜预注:“(锺)
六斛四斗……
[4] 尊阃(k ǔn 捆):称他人夫人的敬词,犹言尊夫人。阃,指闺门,妇女所居处。
[5] 萧条,冷落凄清。
[6] 卜姻:占问婚姻之事。
[7] 月老系赤绳:唐代李复言《续幽怪录。定婚店》载,韦固夜经宋城,遇一老人倚囊向月,翻检一书。问之,说书为“天下之婚牍”:用囊中赤绳以系夫妻之足,虽优家异域,此绳一系亦皆谐合。后因以月老、月下老或月下老人为主管男女婚姻之神。
[8] 式微:谓家世衰微。语出《诗。邶风。式微》。
[9] 下昏于市侩:谓降低身分与商人的女儿成亲。昏,古“婚”字。市侩,此泛指商贩。
[10]梨牛尚有子:《论语。雍也》:“犁中之子■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注:“犁,杂文;■,赤也。”孔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耕牛所生之子如果够得上作牺牲的条件,山川之神也一定会享用,不会拒绝。这里借以、说明虽其人低贱,其子却不一定不好。
[11]数:命数,运数。
[12]代折简:谓代为邀请。折简,书信,详《王六郎》注。此指请帖。
[13]作黍:谓备酒饭。语本《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
[14]营卒:此盖指驻防京城的营兵。清代兵制,汉兵用绿旗,称绿营;在京师戍卫者为巡捕营,为京城南北东西中五营之首。详《清会典。兵部》。
[15]阳浮道与之:表面上虚与应付。
[16]仓卒(c ù促)主人:仓促之间作主人。意谓不及措办美食。仓卒,同“仓促”。
[17]如江西:到江西去。如,往。
[18]投臬司幕,投奔按察使,作幕僚。臬司,明清时代按察使的别称。
[19]薄有所猎:谓稍微得到一些钱财。猎,求取。
[20]几幸:希望。几、幸,义同,希冀之意。
[21]选日: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日”字。遵路:循路而行。遵,循,沿着。
[22]息女:亲生女。语出《史记。高祖本纪》。
[23]奉箕帚:供洒扫之役,作人妻室的谦词。
[24]因从容而弃之犹言待事过之后,再找机会丢弃她。
[25]自分:自料。
[26]德戴二天:犹言感谢您再生之恩。二天,《后汉书。苏章传》载,苏章为冀州侧史巡视属下时,发现老友清河太守有奸弊,在惩办之前请其叙旧,太守自以为章庇护他,因“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后诗文中习以”二天“作为感恩之词。
[27]瓦全:本与“玉碎”相对,谓苟且偷生,见《北齐书。元景安传》。
此渭使离散的夫妻得以完聚。
[28]解骖(c ān 参)之惠:此指周生赠马救其困急之事。《史记。管晏列传》载:春秋齐越石父有贤名,系狱时,晏子解其左骖从狱中赎出,并延
为
上客。骖,一车三马或四马中的旁马。
[29]马二匹: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二马匹”。
[30]北旋:北归。旋,回归。
[31]信矢:作为信物的令箭。
[32]直隶:清置行政区,辖境略与今河北省相当。
[33]侵冒:侵犯占夺。冒,冒人名分,而己享其利。
[34]醇笃者:朴厚忠实的人。
[35]盘:算盘。
[36]牙侩:犹牙人。集市上为买卖双方说合成交,从中赚取佣金的经纪人。
[37]培■(b ùl ǒu 部篓)无松柏:谓小土堆上长不出大树。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培■”本作“部娄”,小土丘。
冤狱
朱生,阳谷人[1].少年佻达[2] ,喜谈谑。因丧偶,往求媒媪。遇其邻人之妻,睨之美。戏谓媪曰:“适睹尊邻,雅少丽[3] ,着为我求凰[4] ,渠可也[5].”媪亦戏曰:“请杀其男子,我为若图之[6].”朱笑曰:“诺。”
更月余,邻人出讨负[7] ,被杀于野。邑令拘邻保[8] ,血肤取实[9] ,究无端绪;惟媒媪述相谑之词,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今又疑邻妇与私,榜掠之,五毒参至[10]. 妇不能湛,诬伏。又讯朱,朱曰:“细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节之名,纵鬼神无知,予心何忍乎?我实供之可矣:欲杀夫而娶其妇,皆我之为,妇不知之也。”问:“何凭?”答言,“血衣可证。”及使人搜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复苏者再。
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归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迟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时,取衣出付之。令审其迹确,拟斩。再驳再审[11],无异词。
经年余,决有日矣。令方虑囚[12],忽一人直上公堂,努目视令而大骂曰[13]:“如此愦愦[14],何足临民!”隶役数十辈,将共执之。其人振臂一挥,顽然并仆。令惧,欲逃。其人大言曰[15]:“我关帝前周将军也[16]!
昏官若动,即使诛却!“令战惧悚听。其人曰:”杀人者乃宫标也,于朱某何与?“言已,倒地,气若绝。少顷而醒,面无人色。及问其人,则宫标也[17].榜之,尽服其罪。盖宫素不逞[18],知某讨负而归,意腰豪必富,及杀之,竟无所得。闻朱诬服,窃自幸。是日身入公门,殊不自知。令问朱血衣所自来,朱亦不知之。唤其母鞠之,则割臂所染;验其左臂刀痕,犹未平也。令亦愕然。后以此被参揭免官[19],罚赎羁留而死[20 ]。年馀,邻母欲嫁其妇;妇感朱义,遂嫁之。异史氏曰:”讼狱乃居官之首务,培阴■[21],灭天理,皆在于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固乖天和;淹滞因循,亦伤民命[22]. 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23];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岂故之细哉[24]!余尝谓为官者,不滥受词讼,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羁候[25];若无疑难之事,何用徘徊?即或乡里愚民,山村豪气,偶因鹅鸭之争[26] ,致起雀角之忿[27],此不过借官宰之一言,以为平定而已,无用全人,只须两造[28],笞杖立加,葛藤悉断[29]. 所谓神明之宰非耶?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见宫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不肯悬听审之牌[30]。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31],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也者,惬息在床[32],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33],有无数冤魂,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凶顽,固无足惜;而在良民株累[34],亦复何堪?况且无辜之干连[35],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于奸民。何以故?奸民难虐,而良民易欺也。
皂隶之所殴骂,胥徒之所需索[36],皆相良者而施之暴。自入公门,如蹈汤火。早结一日之案,则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顾奄奄堂上若死人[37]似恐溪壑之不遽饱[38],而故假之以岁时也者[39],虽非酷暴,而其实厥罪维均矣[40]。尝见一词之中[41],其急要不可少者,不过三数人;其徐皆无辜之赤子,妄被罗织者也[42]. 或平昔以睚眦开嫌[43],或当前以怀壁致罪[44],故兴讼者以其全力谋正案[45],而以其馀毒复小仇[46]. 带一名于纸尾,遂成附骨之疽;受万罪于公门,竟属切肤之痛[47]. 人跪亦跪,状若乌集:人出亦出,还同猱系[48]. 而究之官问不及,吏诘不至,其
实一无所用,只足以破产倾家,饱蠹役之贪囊[49];鬻子典妻,泄小人之私愤而已。深愿为官者,每投到时[50],略一审诘,当逐逐之[51],不当逐芟之[52].不过一濡毫、一动腕之间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53]. 从政者曾不一念及于此,又何必桁杨刀锯能杀人哉[54]!“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阳谷:县名,今属山东省。
[2] 佻达:轻薄。
[3] 雅少丽:十分年轻美丽。雅,甚。
[4] 求凰:男子求偶。《玉台新咏》九载司马相如《琴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皇,《乐府诗集》六○作“凰”。相传相如以此歌向卓文君求爱。详《婴宁》注。
[5] 渠,她。
[6] 若:你。
[7] 讨负:犹讨债。负,欠债。
[8] 邻保,此指邻里。保,户籍编制单位。始于北来,明清相沿。初设时十家为一保,五十家为一大保。每两人出一保丁;保年人犯法,保丁须检举、揭发。参见《文献通考。乒考》五和《清文献通考。职役》。
[9] 血肤取实:谓企图通过烤打刑讯,令其供出实情。血肤,打得皮破血流。
[10]五毒参至:极言施刑惨烈。五毒,五种酷刑,所指不一,此泛指各种酷刑。《后汉书。隗嚣传》:“(王莽)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炮烙之刑,除顺时之法,灌以醇醯,裂以五毒。”参,杂。
[11]驳,驳勘:上司驳回复查。《宋史。刑法志》三:“景定之年,乃下沼曰:比诏诸提刑司,取网异驳勘之狱,从轻断决。”
[12]虑囚;审查核实囚犯的罪状。前、后《汉书》作“录囚”。《汉书。隽不疑传》“录因徒还”颜师古注:“省录之,知其情状有冤滞与不(否)也。
今云虑囚,本录声之去者耳。“[13]努目:犹怒目。
[14]愤债(kuìLuì溃溃):昏愦、糊涂。
[15]大言:大声说。
[16]关帝前周将军:即周仓,传说为三国蜀关羽的部将。旧时关庙中有其塑像,持大刀立于关羽之后。
[17]从“于朱其何与”至“则宫标也”,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增补,原无此八句。
[18]素不逞:平素为非作歹。不逞,本谓不满意、不得志。见《左传。隐公十一年》。此用引申义,即为非作歹。《后汉书。史弼传》:“外聚剽轻不逞之徒。”
[19]参揭:弹劾、揭发。
[20]罚赎羁留而死:罚其以金自赎,并在被羁留期间死去。
[21]“培阴骘(zhì止)”三句:谓积养阴德,还是灭绝天理,全表现在如何处理讼狱方面。阴骘,犹言阴德。天理,天性。
[22]“躁急”四句:谓急于结案而滥施刑罚,固然有违自然祥和之气;而长期拖延,消极不办,也常常伤害百姓性命。乖,违。大和,自然的祥和
之气。语出《庄子。知北游》。污暴,犹贪暴,言贪术贿赂而滥施刑罪。淹滞,停止不前,此谓拖延不办。因循,谓不事进取,取消极态度。
[23]违时:谓违背农时,使农民错过耕种和收割的季节。《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24]故之细:事之小者,即小事。故,事。细,小。
[25 ]羁候,羁留候审。
[26]鹅鸭之争;指邻里因小事发生争执。
[27]雀角之忿:喻指赴宫争讼。雀角,喻忿争。《诗。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
[28]两造:指争讼双方,即原告和被告。《书。吕刑》:“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传》:“两谓囚、证;造,至也。”
[29]葛藤悉断:谓讼诉纠葛,全部剖断分明。葛藤,葛和藤,均为缠树蔓生植物,因喻事务纠缠不已。此喻民事讼诉纠纷。
[30]“摄牒者”四句:谓经办案件的捕役、书吏填满私囊之后,才允许见官候审。慑牒者,指奉命捕系犯人的人。承刑者,指主办文案的官吏,即刀笔吏。润笔,本指旧时给予写字绘画者的报酬,此指文吏借人诉讼而从中敲诈的饯财。“见官之票”,此据二十四卷抄本,“票”原作“到”。
[31]长吏:此泛指听讼的主管长官。
[32]僵息在床:卧在床上养息。语出《诗。小雅。北山》,原作“息偃在床”。
[33]水火狱中:水深火热的牢狱之中。
[34]株累:因受牵连而致罪。株,树根,此谓株连。一人有罪而牵连别人,犹如树根向四处延伸一样。
[35]干连:犹牵连。干,关涉。
[36]胥徒:古代官府中的小吏及奔走服役的人。此泛指宫府衙役。
[37]“而顾”句:谓却只是因循之官长在大堂之上有气无力像将死的人。
极言官之拖沓,办案不力。
[38]溪壑之不遽饱:喻指如溪似壑之贪欲不能很快填满。溪壑,本谓溪谷沟壑,见《国语。晋语》八,此以之喻无厌的贪欲。
[39]岁时: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时”字。
[40]厥罪维均:谓拖延对日以勒索诉讼者与刑罚酷暴之罪相同。厥,其。
维,语中助词,无义。均,等。
[41]词:讼词。
[42]罗织,捏造罪名,陷害无辜。《唐会要。酷吏》:“时周兴、来俊臣相次受制,推究大狱,……共为罗织,以陷良善。又造《罗织经》一卷,其意旨皆网罗前人,织成反状。海内震惊,道路以目。”
[43]以睚眦(y áz ì牙自)开嫌:谓以小忿而产生仇怨。睚眦,怒目而视,借指小怨小忿。语出《史记。范瞧列传》。开,启。嫌,仇怨。
[44]以怀壁致罪:谓或因富有遭到嫉恨而获罪。《左传。桓公十年》:“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大无罪,怀壁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乃献之。“
[45]正案:犹主案。
[46]以其馀毒复小仇,以其馀恨对小的仇怨进行报复。毒,恨。
[47]“带一名”四句,谓状词上妄加一人,便使其如骨生恶疮难以摆脱;
使其在宫府遭受种种苦难,竟是因为谗害所致。纸,状纸。附骨之疽,骨上生的恶疮。此谓一旦牵连入案,就如疮生骨上难以割除一样摆脱不掉。万罪,犹言万般苦难。切肤之痛,犹切身之痛。此指因遭受谗害而吃官司、受折磨。
切肤,切身。虞集《道园学古录。淮阳献武王庙堂之碑》:“邃深蔽云,群谗切肤。”
[48]“人跪”四句:极言宫府不分青红皂白,凡受案件牵连的人都须陪着打官司、受折磨。乌集,如群鸦集于一处,黑压压一片。猱(n áo 挠)系,如同系猱。猱:猴属。
[49]■役:害民的吏役。
[50]投到时:案中有关人员到公堂之时。
[51]逐:斥出。言将无事生非者赶出公堂,不予受理。
[52]芟:除去,言将关涉案件的一般人员除名,只留审必要的当事者。
[53]元气:人的精神,生命力的本原。此言不害民即保全社会元气。
[54]“从政者”二句:谓今之为官者从不念及保全百姓,培养社会元气,这种淹滞因循的作风也一样可以杀人,并不只是靠残酷的刑具。曾,竟。桁(h éng沆)杨刀锯,均指刑具。桁杨,加在犯人颈上或脚上的大型刑具。刀锯,《国语,鲁语》上:“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饿,中刑用刀锯。”韦昭注:“割劓用刀,断截用锯。”
鬼令
教谕展先生[1] ,洒脱有名士风[2].然酒狂,不持仪节。每醉归,辄驰马殿阶[3].阶上多古柏。一日,纵马人,触树头裂,自言:“子路怒我无礼[4] ,击脑破矣!”中夜遂卒。邑中某乙者,负贩其乡,夜宿古刹。更静人稀,忽见四五人携酒入饮,展亦在焉。酒数行,或以字为今曰[5] :“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锺。”一人曰:“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锺。”一人曰:“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锺。”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锺。”末至展,凝思不得。众笑曰:“既不能令,须当受命。”飞一觥来。展即云:“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
众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尽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锺!”相与大笑,未几出门去。某不知展死,窃疑其罢官归也。及归问之,则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教谕:学官名,明清县学置教谕,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
[2] 洒脱有名士风:言行不拘,有名士的风度。洒脱,谓言行顺乎自然,不为礼俗所拘。名士,此指唾弃礼法、任性而行的所谓“名士”。
[3] 殿阶:此指文庙殿阶。
[4] 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孔子弟子。
[5] 以字为令曰: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曰”字。
甄后
洛城刘仲堪[1] ,少钝而淫于典籍[2] ,恒杜门攻苦[3] ,不与世通。一日,方读,忽闻异香满室;少间,■声甚繁。惊顾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4] ;从者皆宫妆[5].刘惊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后恭也?”刘益惶恐,曰:“何处天仙,未曾拜识。前此几时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几何,遂尔梦梦[6] !危坐磨砖者,非子耶[7] ?”乃展锦荐[8] ,设瑶浆,捉坐对饮,与论古今事,博洽非常。刘茫茫不知所对。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9] ;子历儿生,聪明顿尽矣!”遂命恃者,以汤沃水晶膏进之。刘受饮讫,忽觉心神澄彻。既而曛黑[10],从者尽去,息烛解襦,曲尽欢好。未曙,诸姬已复集。美人起,妆客如故,鬓发修整,不再理也。刘依依苦诘姓字[11],答曰:“告郎不妨[12],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斡后身[13]. 当日以妾故罹罪,心实不忍,今日之会,亦聊以报情痴也。”问:“魏文安在[14]?”
曰:“丕,不过贼父之庸子耳。妾偶从游嬉富贵者数载,过即不复置念。彼曩以阿瞒故[15],久滞幽冥,令未闻知,反是陈思为帝典籍[16],时一见之。”
旋见龙舆止于庭中[17]. 乃以玉脂合赠刘,作别登车,云推而去。
刘自是文息大进。然追念美人[18],凝思若痴。历数月,渐近羸殆[19].母不知其故,忧之。家一老妪,忽谓刘曰:“郎君意颇有思否?”刘以言隐中情[20],告之。妪曰:“郎试作尺一书[21],我能邮致之。”刘惊喜曰:“子有异术,向日味于物色[22]. 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折柬为函,付妪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误事。初至门,门者以我为妖,欲加缚絷。我这出郎君书,乃将去。少顷唤人,夫人亦欷■,自言不能复会。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惫,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释笔云:“烦先报刘郎,当即送一佳妇去。’濒行,又嘱:”适所言,乃百年计;但无泄,便可永久矣。‘“刘喜,伺之。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诣母所,容色绝世,自言陈氏;女其所出[23],名司香,愿求作妇。母爱之,议聘;更不索资,坐待成礼而去。惟刘心知其异,阴问女:”系夫人何人?“答云:”妾铜雀故妓也[24]. “刘疑为鬼。女曰:”非也。妾与夫人俱隶仙籍,偶以罪过谪人间。
夫人已复旧位;妾谪限未满,夫人请之天曹[25],暂使给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长侍床箦耳。“一日,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26]. 女出窥,立未定,犬断索咋女。女骇走,罗衿断。刘急以杖击犬。犬犹怒,■断幅,顷刻碎如麻,嚼吞之。瞽媪捉领毛,缚以去。刘入视女,惊颜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瞒所化,盖怒妾不守分香戒也[27]. “刘欲买犬杖毙。女不可,曰:”上帝所罚,何得擅诛?“
居二年,见者皆惊其艳,而审所从来,殊恍榴,于是共疑为妖。母诘刘,刘亦微道其异。母大惧,戒使绝之。刘不听。母阴觅术士来,作法于庭。方规地为坛[28],女惨然曰:“本期白首;令老母见疑,分义绝矣[29]. 要我去,亦复非难,但恐非禁咒可遣耳!”乃束薪熬火,抛阶下。瞬息烟蔽房屋,对面相失。忽有声震如雷。已而烟灭,见术士七窍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
呼妪问之,妪亦不知所去。刘始告母。妪盖狐也。
异史氏曰:“始于袁,终于曹,而后注意于公斡[30],仙人不应若是。
然平心而论:奸瞒之篡子[31],何必有贞妇哉?犬睹故妓,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固犹然妒之耶?呜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已[32]!“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洛城,指洛阳,即今河南洛阳市。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城”,原作“成”。
[2] 淫于典籍:谓沉湎于古代典籍。淫,沉浸,沉湎。
[3]杜门:谓闭门不出。
[4]簪珥:泛指首饰。簪,插定发譬的长针。珥,耳饰。
[5] 宫妆:宫人妆束。
[6] 遂尔梦梦:就这样胡涂起来。尔,如此。梦梦,胡涂。
[7] “危坐”二句:据《世说新语。言语》刘孝标注引《文士传》:“(刘)
桢性辩捷,所问应声而答。坐平视甄夫人,配输作部,使磨石。武帝(指曹操)至尚方观作者,见桢匡坐正色磨石。武帝问曰:“石何如?‘桢因得喻己自理,跪而对曰:”石出荆山悬崖之颠,外有五色之章,内含卞氏之珍。
磨之不如莹,雕之不增文,禀气坚贞,受之自然。顾其理枉屈纡绕而不得申。‘帝顾左右大笑,即日赦之。“[8] 锦荐:锦绣坐垫。
[9] 瑶池:古代神话中西王母居处。见《穆天子传》。
[10]曛黑:黄昏时。
[11]依依:依恋不舍。
[12]不妨: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妨”原作“访”。
[13]“妾甄氏”以下四句:据《三国志。魏志。文昭甄皇后传》载,甄氏,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县)人,建安中为袁绍中子熙妻,曹操平冀州,改嫁曹丕。丕称帝后,于黄初二年(222 )赐死。明帝(曹■)立,追尊为文昭皇后。《世说新语。言语》刘孝标注引《典略》云,“刘桢字公斡,东平宁阳人。建安十六年,世子(指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妙选文学,使桢随侍太子。酒酣坐欢,乃使夫人甄氏出拜,坐上客多伏,而桢独平视。他日公(曹操)闻,乃收桢,减死输作部。”
[14]魏文:魏文帝曹丕。
[15]阿瞒:曹操小字。见《三国志。魏志。武帝记》裴松之注引《曹瞒传》。
[16]陈思为帝典籍:陈思,指曹植。魏明帝太和六年(232 )封陈王,卒谥思。帝,此指神话传说中的王帝,即上帝。典籍,掌管文籍。
[17]龙舆:帝后所乘之车。《后汉书。乘舆志》,“乘舆龙首衔轭,鸾凤立衡。”
[18]“然追念美人”句: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缺。
[19]赢殆:消瘦不堪。
[20]言隐中情:所言暗合自己思恋之情。
[21]尺一书:即书信。详《王六郎》注。
[22]向日昧于物色:谓过去未曾发现其才而加以访求。向日,犹昔日。
昧于物色,未曾访求。昧,不明。物色,访求。
[23]女其所出:此女为其所生。
[24]铜雀故妓:指曹操的姬妾。铜雀,台名,建安十五年(210 )曹操建,其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操临终,令其姬妾居此台上,为其守节。《文选》六○陆士衡(机)《吊魏武帝文序》引曹操《遗令》云:“吾婕妤妓人,皆著铜雀台。于台堂上,施八尺床■帐。朝哺上脯■之属;月朝十五,辄向
帐作妓(伎)。“[25]天曹:道家所称天上的官府。
[26]俚歌:唱俚俗之歌。
[27]分香戒,即守节之戒。曹操《遗令》有云“馀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
[28]规地为坛:划地筑坛。坛,高出地面的土台,此指法坛。
[29]分义:夫妻的缘分。
[30]注意:犹属意,谓情意归向。
[31]奸瞒之篡子:指曹操的儿子曹丕。曹操专擅朝政而未代汉,曹丕代汉自立为帝;以封建正统观看来,曹操为奸,丕为篡。
[32]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语出杜牧《阿房宫赋》,谓自己生前来不及为此感伤,而由后人为其感伤。
宦■
温如春,秦之世家也[1].少癖嗜琴[2] ,虽逆旅未尝暂舍。客晋,经由古寺,系马门外,暂憩止。入则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间[3] ,筇杖倚壁[4] ,花布囊琴。温触所好,因问:“亦善此也?”道人云:“顾不能工[5 ],愿就善者学之耳。”遂脱囊授温,视之,纹理佳妙[6] ,略一勾拨[7],清越异常。喜为抚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许可[8] ,温乃竭尽所长。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为贫道师也。”温以其言夸,转请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拨动,觉和风自来;又顷之,百鸟群集,庭树为满。温惊极,拜请受业。道人三复之。温侧耳倾心,稍稍会其节奏。道人试使弹,点正疏节[9] ,曰:“此尘间已无对矣。”温由是精心刻画[10],遂称绝技。
后归程,离家数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旁有小村,趋之。不遑审择,见一门,匆匆遽入。登其堂,阒无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类神仙。举首见客,惊而走人。温时未偶,系情殊深。俄一老妪出问客,温道姓名,兼求寄宿。妪言,“宿当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体,便可藉藁[11]。”
少旋,以烛来,展草铺地,意良殷。问其姓氏,答云:“赵姓。”又问:“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犹子也。”温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系[12] ,如何?”妪颦蹙曰:“此即不敢应命。”温诘其故,但云难言,怅然遂罢。妪既去,温视藉草腐湿,不堪卧处,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夜遂归。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13 ],喜文士。温偶诣之,受命弹琴。帘内隐约有眷客窥听[14 ],忽风动帘开,见一及笄人,丽绝一世。盖公有一女,小字良工,善词赋,有艳名。温心动,归与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温势式微[15],不许。
然女自闻琴以后,心窃倾慕,每冀再聆雅奏;而温以姻事不谐,志乖意沮[16] 、绝迹于葛氏之门矣。一日,女于园中,拾得旧笺一折,上书《惜馀春》词云[17]:“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18 ]。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划尽还生,便如青草[19].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20]. 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拼弃了[21]!
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依视一年,比更犹少[22]: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女吟咏数四,心悦好之。怀归,出锦笺,庄书一通[23],置案间;逾时索之,不可得,窃意为风飘去。适葛经闺门过,拾之;谓良工作,恶其词荡[24],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25]. 临邑刘方怕之公子[26 ],适来问名[27] ,心善之,而犹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仪容秀美。葛大悦,款延优渥[28]. 既而告别,坐下遗女舄一钩[29 ]。心顿恶其儇薄,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辨其诬;葛弗听,卒绝之。
先是,葛有绿菊种,吝不传,良工以植闺中。温庭菊忽有一二株化为绿,同人闻之,辄造庐观赏;温亦宝之。凌晨趋视,于畦畔得笺写《惜馀春》词,反覆披读,不知其所自至。以“者”为己名,益惑之,即案头细加丹黄[30 ],评语亵馒。适葛闻温菊变绿,讶之,躬诣其斋,见词便取展读。温以其评亵,夺而■莎之[31]. 葛仅读一两句,盖即闺门所拾者也。大疑,并绿菊之种,亦猜良工所赠。归告夫人,使逼诘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无验见,莫有取实。夫人恐其迹益彰,计不如以女归温。葛然之,遥致温。温喜极。是日,招客为绿菊之宴,焚香弹琴,良夜方罢[32]. 既归寝,斋童闻琴自作声,初以为僚仆之戏也[33];既知其非人,始白温。
温自诣之,果不妄。其声梗涩[34],似将效己而未能者。■火暴入,杳无所见。温携琴去,则终夜寂然。因意为狐,固知其愿拜门墙也者[35],遂每夕为奏一曲,而设弦任操若师,夜夜潜伏听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听闻。
温既亲迎[36],各述曩词,始知缔好之由,而终不知所由来。良工闻琴鸣之异,往听之,曰:“此非狐也,调凄楚,有鬼声。”温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镜,可鉴魑魅[37]. 翊曰,遣人取至,伺琴声既作,握镜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仓皇室隅,莫能复隐。细审之,赵氏之宦娘也。大骇,穷诘之。泫然曰:“代作蹇修[38],不为无德,何相逼之甚也?”温请去镜,约勿避;诺之。乃囊镜。女遥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筝;筝已颇能谙之[39],独此技未能嫡传[40],重泉犹以为憾[41]. 惠顾时,得聆雅奏,倾心向往;又恨以异物不能奉裳衣[42],阴为君腼合佳偶[43],以报眷顾之情。刘公子之女舄,《惜馀春》之俚词,皆妾为之也。酬师者不可谓不劳矣。”夫妻成拜谢之。宦娘曰:“君之业[44],妾思过半矣[45];但未尽其神理。请为妾再鼓之。”温如其请,又曲陈其法[46]. 宦娘大悦曰:“妾已尽得之矣!”乃起辞欲去。良工故善筝,闻其所长,愿以披聆[47]. 宦娘不辞,其调其谱,并非尘世所能。良工击节,转请受业。女命笔为绘谱十八章,又起告别。夫妻挽之良苦。宦娘凄然曰:“君琴瑟之好[48],自相知音[49];薄命人乌有此福。如有缘,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温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的,当悬之卧室,快意时焚香一炷,对鼓一曲,则儿身受之矣[50]. ”出门遂没。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秦:古地区名,指令陕西省中部一带地区。
[2] 痹■:嗜之成癖:极端爱好。
[3] 趺(f ū夫)坐:“跏趺坐”的略称,双足交迭而坐。
[4]筇(qióng穷)杖:竹杖。筇竹可做杖,因称杖为“筇”。
[5] 顾不能工:只是不能精通。顾,但是。工,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止”。
[6] 纹理:指琴身的漆纹。
[7] 勾拨:拨动。“勾”与“拨”都是弹琴的指法。
[8] 许可:赞许认可。
[9] 点正疏节:指点纠正不合节奏之处。
[10]刻画,细致描摹。此指严格按其节奏练琴。
[11]藉■:用草铺地代床。藉,垫。■,干草。
[12]“不揣寒陋”二句:意谓我不自量,欲攀附高门,结为姻亲。揣,湍度。寒陋,家境寒微卑下。援系,攀附。《国语。晋语》九:“董叔将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为系援焉。”
[13 ]林下部郎:退隐家居的部郎。林下,犹言田野,古时做宫退休叫归林。部郎,封建朝廷各部郎中或员外郎之类的高级部员。
[14]眷客:女眷。
[15]势:家势。式微:衰微、衰落。式,语词,无义。
[16]志乖意沮:愿望不遂,心情沮丧。乖,违。
[17]《惜馀春》词:此词亦收“《聊斋词集》。主旨是写少女的”春怨“。
[18]“因恨成痴”三句:春色恼人,激起心中痴情;愁思难遣,转作无限怀想;日日夜夜被痴情颠倒。
[19]“甚得新愁旧愁”三句:真正是新愁旧恨,像青草那样,划尽还生。
甚得,真正是。划,削除。
[20]“自别离”三句:自从分别以后,只在无可奈河的恼人春色中,度过黑夜和白天。奈何天,无可排遣的意思。晏几道《小山词》《鹧鸪天》之七:“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度将昏晓:度昏晓。将,语助词,无义。
[21]“今日个蹙损春山”三句,如今啊,已把双眉皱坏、两眼望穿;料想对方已经决心将我抛闪。个,语助词,相当于“价”。春山,比喻美人的眉毛。秋水,比喻美人的眼睛,像秋水那样澄清明亮。道,料想。
[22]“漫说长宵似年”三句,说什么长夜像是一年;我看一年比一更天还少。意长夜难熬。
[23]庄书一通:端端正正地书写了一遍。
[24 ]词荡:词意放荡。荡,淫荡。
[25 ]醮之:把她嫁出去。醮,古代婚礼的仪式,女子出嫁,父母酌酒饮之。
[26]方伯:古时诸侯一方之长称方伯。明清时也称布政使为方伯,谓其为一方之长。
[27]问名:古婚礼六礼之一,指求婚。见《梅女》注。
[28]款延:热诚接待。优渥:优厚。
[29]舄(x ì细):古代一种复底鞋。《古今注。舆服》:“局,以木置履下,乾腊不畏泥湿也。”一钩:犹言一只;因女鞋尖弯,故曰“钩”。
[30 ]细加丹黄:详细地加上一些批语。丹黄,红色和黄色,古时批校书籍所用的两种颜色。
[31]■莎(n úosu ō挪梭):用手揉搓。
[32]良夜:深夜。
[33]僚仆:同主之仆。
[34]梗涩:生硬而不畅。梗,阻碍。
[35]拜门墙:拜于门下为弟子。门墙,师门,语出《论语。子张》。见《青凤》注。
[36]亲迎:古代婚礼仪式之一,新婿亲至女家迎娶。见《阿宝》注。
[37]鉴:照见。
[38]蹇修:媒人的代称。传说蹇修是伏羲的臣子,《离骚》曾谓“吾今蹇修以为理”,意思是说派蹇修为媒以通辞理。后因称媒人为“蹇修”。见《辛十四娘》注。
[39]谙:通晓。
[40]嫡传:指正宗乐师的传授。嫡,正宗、正统。
[41]重(chóng虫)泉:犹言九泉,指地下。
[42]异物:指死亡的人。奉裳也伺候生活起居,指嫁与为妇。
[43]■(ér 而)合,即“■合”,撮合的意思。
[44]业:学业,这里指琴艺。
[45]思过半矣:意谓大部份已能领悟。《易。系辞下》:“知者观其彖
辞,则思过半矣。“[46]曲陈:详细地述说。曲,婉转。
[47]披聆:诚心聆听。
[48]琴瑟之好:比喻夫妇间感情和谐。语出《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
[49]知音,相传古代伯牙善鼓琴,锤子期善听琴,能从伯牙的琴声听出他的心意。后因以知音比喻知己。
[50]儿:古时年轻女子的自称。
阿绣
海州刘子固[1] ,十五岁时,至盖省其舅[2].见杂货肆中一女子,姣丽无双,心爱好之。潜至其肆,托言买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刘意沮,故折阅之而退[3].遥睹其父他往,又诣之。女将觅父,刘止之曰:“无须,但言其价,我不靳直耳[4].”女如言,固昂之[5].刘不忍争,脱贯竟去[6].明日复往,又如之。行数武,女追呼曰:“返来!适伪言耳,价奢过当[7].”
因以半价返之。刘益感其诚,蹈隙辄往[8] ,由是日熟。女问:“郎居何所?”
以实对。转诘之,自言:“姚氏。”临行,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吉舐粘之。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积半月,为仆所窥,阴与舅力要之归。意倦倦不自得[9].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密置一筐,无人时,辄阖户自捡一过[10],触类凝想[11]。
次年,复至盖,装甫解,即趋女所;至则肆宇阖焉,失望而返。犹意偶出未返,蚤又诣之,扁如故[12]. 问诸邻,始知姚原广宁人[13],以贸易无重息,故暂归去;又不审何时可复来。神志乖丧。居数日,怏怏而归。母为议婚,屡梗之,母怪且怒。仆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闲之[14],盖之途由是绝。刘忽忽遂减眠食[15]. 母忧思无计,念不如从其志。于是刻日办装,使如盖,转寄语舅媒合之。舅即承命诣姚。逾时而返,谓刘曰:“事不谐矣!
阿绣已字广宁人。“刘低头丧气,心灰绝望。既归,捧箧啜泣,而徘徊顾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适媒来,艳称复州黄氏女[16]. 刘恐不确,命驾至复。入西门,见北向一家,两扉半开,内一女郎,怪似阿绣;再属目之,且行且盼而入,真是无讹。刘大动,因僦其东邻居,细诘知为李氏。反复疑念!天下宁有此酷肖者耶?居数日,莫可夤缘[17],惟目眈眈候其门[18],以冀女或复出。一日,日方西,女果出。忽见刘,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后;又复掌及额,而入。刘喜极,但不能解。凝思移时,信步诣舍后,见荒园寥廓[19],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顿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墙上露其首,小语曰:“来乎?”刘诺而起,细视,真阿绣也。因大恫[20],涕堕如绠[21]. 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深慰之。刘曰:“百计不遂,自谓今生已矣,何期复有今夕?顾卿何以至此?”曰:“李氏,妾表叔也。”刘请逾垣。女曰:“君先归,遣从人他宿,妾当自至。”刘如言,坐伺之。少间,女悄然入,妆饰不甚炫丽,袍裤犹昔。刘挽坐,备道艰苦,因问:“卿已字,何未醮也?”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赊远[22],不愿附公子婚,此或托舅氏诡词[23],以绝君望耳。”既就枕席,宛转万态,款接之欢,不可言喻。
四更遽起,过墙而去。刘自是不复措意黄氏矣[24]. 旅居忘返,经月不归。
一夜,仆起饲马,见室中灯犹明;窥之,见阿绣,大骇,顾不敢诘主人[25].旦起,访市肆,始返而诘刘曰:“夜与还往者,何人也?”刘初讳之。仆曰:“此第岑寂,狐鬼之薮,公子宜自爱。彼姚家女郎,何为而至此?”刘始■然曰:“西邻是其表叔,有何疑沮?”仆言:“我己访之审:东邻止一孤温,西家一子尚幼,别无密戚。所遇当是鬼魅;不然,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
且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26],不如阿绣美。“刘反复思,乃大惧曰:”然且奈何?“仆谋伺其来,操兵入共击之。至暮,女至,谓刘曰:”知君见疑,然妾亦无他,不过了夙分耳。“言未已,仆排■入[27]. 女呵之曰:”可弃兵!速具酒来,当与若主别。“仆便自投[28],若或夺焉。刘
益恐,强设酒馔。女谈笑如常,举手向刘曰:“君心事,方将图效绵薄[29],何竟伏戎[30]?妾虽非阿绣,颇白谓不亚,君视之犹昔否耶?”刘毛发俱竖,噤不语。女听漏三下,把盏一呷,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烛后[31] ,再与新妇较优劣也。”转身遂杳。刘信狐言,竟如盖。怨舅之诳己也,不舍其家;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啖以重赂[32]. 姚妻乃言:“小郎为觅婿广宁[33],若翁以是故去[34],就否未可知。须旋日方可计校。”刘闻之,■徨无以自主,惟坚守以伺其归。逾十余日,忽闻兵警[35],犹疑讹传;久之,信益急,乃趣装行。中途遇乱,主仆相失,为侦者所掠[36]. 以刘文弱,疏其防,盗马亡去。至海州界,见一女子,蓬■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刘驰过之,女遽呼曰:“马上人非刘郎乎?”刘停鞭审顾,则阿绣也。心仍讶其为狐,曰:“汝真阿绣耶[37]?”女问:“何为出此言?”刘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绣也。父携妾自广宁归,遇兵被俘,授马屡堕。忽一女子,握腕趣遁[38],荒窜军中,亦无洁者,女子健步若飞隼,苦不能从,百步而属屡褪焉。久之,闻号嘶渐远,乃释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刘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盖之故。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未委禽而乱始作。刘始知舅言非妄。携女马上,叠骑归。入门则老母无恙,大喜。
系马人,俱道所以。母亦喜,为女盥濯,竟妆,容光焕发。母抚掌曰:“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遂设捆褥,使从己宿。又遣人赴盖,寓书于姚[39]. 不数日,姚夫妇俱至,卜吉成礼乃去[40]. 刘出藏箧,封识俨然[41]. 有粉一函,启之,化为赤土。刘异之。女掩口曰:“数年之盗,今始发觉矣。尔日见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审真伪,故以此相戏耳。”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快意如此,当谢蹇修否[42]?”
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刘回眸亦迷;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43],寻之己杳。夫妇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44]. 一夕,刘醉归,窒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刘挽问:“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45]?”刘笑捧其颊。女曰:“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曰:“卿过之。然皮相者不辨也[46]. ”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门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始悟适与语者,狐也。
暗中又闻笑声。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狐曰:“我不愿见阿绣。”问:“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问:“何放不能?”曰:“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则刻意效之。妹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47]. 我感汝两人诚,故时复一至,今去矣。”遂不复言。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值阿绣归宁[48],来常数日住,家人皆惧避之。每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答长数寸[49],朝家人而庄语之[50]:“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不然,头痛大作,悔无及!”天明,果于某所获之。三年后,绝不复来。偶失金帛,阿绣效其妆,吓家人,亦屡效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海州:此处当指辽宁省的海州卫,治所在今辽宁省海城县。辽时置为州,明代改置为海州卫。
[2] 盖:唐置盖州,明为盖州卫,清改为盖平县;即今辽宁省盖县。
[3] 折阅:《荀子。修身》:“良贾不为折阅不市。”折阅,指亏本,此指压低售价。阅,卖。
[4] 不靳直,不计较价钱。靳,吝惜。直,同“值”。
[5] 故昂之:故意提高价格。
[6] 脱贯:从钱串上取下钱来!意思是付钱。贯,古时穿钱的绳索。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脱贯”。
[7] 价奢过当:价钱高得大多。奢,昂贵。过当,超过合理价格。
[8] 蹈隙;趁空,指乘其父不在之时。
[9] ■■(quánqu án 拳拳):恳切,眷念不忘。
[10]阖户:关上门。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户”。下文“阖”,据青柯亭刻本改。
[11]触类凝思:犹言触号生情,思念不己。《易。系辞》上:“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疏:“触逢事类而增长之。”
[12]息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
[13]广宁旧县名,治所在今辽宁省北镇县。
[14]防闲:防范禁止。
[15]忽忽:矢意的样子。
[16]艳称;夸赞地称道。艳,艳羡,羡慕。复州:辽置,治所在今辽宁省复县西北。明为复州卫。
[17]夤(Y ín 吟)缘:攀附;指寻找因由与之亲近。
[18]眈眈:注目察看。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眈眈”。
[19]寥廓:静寂,广阔。
[20]恫(d òng洞):悲庸。
[21]涕堕如绠:优言泪落如雨。绠,井绳。
[22]赊远:遥远。
[23]诡词,假话。诡,欺、诈。
[24]措意:属意。
[25]诘: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言”。
[26]涡:酒涡。
[27]排闼:推开门扇。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排挞”。
[28]自投:谓降伏而自动放下兵器。
[29]图效绵薄:打算尽我微力为你效劳。绵薄,薄弱的能力,谦词。
[30]伏戎:犹伏兵,指仆人暗中操兵伺击。
[31]花烛:旧俗结婚皆燃花烛,因以花烛代称结婚。
[32]啖以重赂:用丰厚财礼打动对方。啖,利诱。赂,赠予财物。
[33]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
[34]若翁:乃父,指阿绣的父亲。故: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欲”。
[35]兵警:出兵打仗的消息。
[36]侦者:军队的前哨。
[37]“曰,汝真阿绣耶”:据青柯亭本补,原缺。
[38]趣(c ù促)遁,催促快逃。趣,催促。
[39]寓书:寄信。
[40]卜吉成礼:选定吉日举行婚礼。
[41]封识(zhì志)俨然:原封不动地在那里。封帜,封裹的标记。
[42]蹇修:媒人。见《辛十四娘》注。
[43]赧(n ǎn 蝻)然:脸红,难为情的样子。
[44]位:牌位。
[45]作桑中逃:指外出幽会。《诗。■风。桑中》写男女相约,“期我乎桑中。”后来因以“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
[46]皮相者:只看外表的人。《韩诗外传》:“吴延陵季子游于齐,见遗金,呼牧者取之。牧者曰:”……吾有君不君,有友不友,当暑衣裘,君疑取金者乎?‘延陵季子知其为贤者,请问姓字,牧者曰:“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哉!’遂去。”
[47 ]犹昔耳:仍如往昔,意谓和前世一样仍不能超过她。
[48 ]归宁,旧时女子回娘家叫“归宁”。
[49]玳瑁(d ài —m èi 代昧):龟属动物,甲壳可作装饰品。
[50]朝(cháo 潮)家人,召集家中仆婢。朝,会集,召集。
杨疤眼
一猎人,夜伏山中,见一小人,长二尺已来,踽踽行涧底[1].少间,又一人来,高亦如之[2].适相值,交问何之[3].前者曰:“我将往望杨疤眼。
前见其气色晦黯,多罹不吉。“后人曰:”我亦为此,汝言不谬。“猎者知其非人,厉声大叱,二人并无有矣。夜获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钱。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踽踽(j ǔj ǔ举举):孤独的样子。
[2] 高亦如之:高矮也相等。
[3] 交问:彼此相问。
小翠
王太常[1] ,越人[2].总角时,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3] ,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睛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4].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5] ,因而乡党无与为婚[6].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不得饱[7] ,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8] ,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9],奉恃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
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10]. 夫人亦爱乐之。
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贪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11];见女皆惊,群议始息。
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12];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13],刺布作圆[14],蹋蹴为笑。
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15],给公子奔拾之[16],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然来[17],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18],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俯首微笑,以手■床[19]. 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垢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20]. 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21]. 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掌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22]. 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23];已乃艳服,束细腰,婆婆作帐下舞[24];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25],喧笑一室,日以为常。
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给谏者[26],相隔十余户,然素下相能[27]. 时值三年大计吏[28],忌公握河南道篆[29],思中伤之。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汞宰状[30],剪素丝作依髭[31],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32],窃跨厩马而出[33],戏云:“将渴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34],宁渴给谏王耶[35]!”回辔而归[36]. 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于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37],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
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38]. 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39],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40],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容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41]?”公疑其相讥,惭言唯唯,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42],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43];女笑应之。
逾岁,首相免[44],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45],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46],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旅冕[47]、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
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48]!指日赤吾族矣[49]!”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
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50],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51]. 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52],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53]. 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
无何,公摆京卿[54]. 五十余,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异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入股里。”婢妪无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侍。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与婢扶之入。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55]. 女坦笑不惊[56],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57]:“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而大汗浸淫[58],沾浃■褥[59].食顷,汗己,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共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敝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塌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60]. 年余,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误[61]. 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62],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忿而出[63],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64];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桑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65],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赢瘁。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66],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小翠像,日夜浇祷其下[67],几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68];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
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69]!”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
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70],请偕归,慰我迟暮[71]. ”
女峻辞不可。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
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馀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日供食用而已。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
后年余,女眉目音声,惭与曩异,出像质之,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二十余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72]. 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公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锺太史之家[73]. 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中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中,则结玉■一枚[74],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始悟锺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75],顾失声于破甑[76],何其鄙哉!月缺重圆[77],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常,官名,汉为九卿之一。以后各代设太常寺,置卿和少卿各一人,掌管宫廷祭犯礼乐等事。
[2] 越:指令浙江地区。古越国建都于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年越国灭吴,向北扩展,疆域有江苏南部、江西东部、浙江北部等地区。
[3] 巨霆:迅雷。
[4] 以县令人为侍御:从外任知县调入朝廷为御史。清代称御史为“侍御”。
[5] 牝牡(p ín —m ǔ聘亩):雌雄,指男女性别。鸟兽雌性叫“牝”,雄性叫“牡”。
[6] 与: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於”。
[7] 糠■(h é河):粗粝的饭食。| ,米麦的粗屑。
[8] 厌:通“■”,饱食。膏粱,肥脂与细粮,指美食。
[9] 翁姑:公婆。
[10]奁(lián ):此指闺中盛放什物的箱匣。
[11]笑姗:嘲笑。
[12]惕惕:耽心、忧虑。
[13]第,但。善谑(xuè血):善于戏耍玩笑。
[14]刺布作圆:缝布作球。刺,缝制,圆,球。
[15]数十步: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数步”。
[16]绐,哄骗。
[17]■(h ōng轰)然:形容踢球的声音。
[18]敛迹:躲藏,藏身。
[19]■(w án 玩):划刻。
[20]杖:棒打。
[21]乞宥:求饶。宥,原谅。
[22]收涕以忻:止住眼泪而欢喜高兴。
[23]“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及以下数句:这里是合写他们所扮演的两出戏。装公子作霸王,指扮演西楚霸王项羽;下文写小翠“乃艳服,束
细腰,婆婆作帐下舞“,指扮演虞姬;串演的是楚汉相争时霸王和虞姬的故事。公子作沙漠人,指扮演发兵索取昭君的匈奴王;下文写小翠”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指扮演王昭君!串演的是汉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
[24]婆娑:舞蹈的姿态。
[25]丁丁(zhēng—zhēng争争)缕缕然:形容弹奏琵琶所发出的连续不
断的声响。丁丁,形容声音响亮。缕缕,形容声细不绝。
[26]给谏:官名,给事中的别称。明代给事中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掌侍从规谏、稽察六部弊误等事。请代隶属都察院。
[27]素不相能;向来不相容。
[28]三年大计吏: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吏举行一次考绩。对外官的考绩称“大计”,对京官的考绩称“京察”。
[29]握河南道篆;做河南道监察御史。篆,官印。明代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给予印篆,分区负责考察各该地区刑名吏治情况。《明史,职官志二》谓“都察院衙门分属河南道,独专诸内外考察。故王给谏嫉妒而欲中伤王侍御。
[30]冢宰:周代官员,为六卿之首。明代以内阁大学士为相,中叶启多兼吏部尚书,故又称吏部尚书为冢宰。
[31]素丝:白色生丝。浓髭(z ī资):密集的胡须。
[32]虞候:宋时贵官雇用的侍从。此指侍卫、随员。
[33]厩(jiù旧)马:指家中的马匹。厩,马棚。
[34]侍御王:侍御王先生,指王太常。
[35]给谏王:给谏王先生,指王给谏。
[36]回辔:回马。
[37 ]蹈我之瑕,寻找我的过错。瑕,玉的斑点,比喻缺点或毛病。蹈,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盗”。
[38]诟让:责骂。让,责备。
[39]出:休弃。
[40]仪采服从:仪容、风采、服饰和扈从。
[41]相公:此指上文所说的“冢宰”。
[42]寝:停止、中止。
[43]改行(x ìng形):改变其所作所为。
[44]首相:也指上文所说的“冢宰”。
[45]善公者:与王公友善的人。
[46]觅中袍:寻找官服,拟穿戴出见宾客。巾袍,犹言冠服。
[47]衮(g ǔn 滚)衣旒(liú留)冕:此指穿戴帝王冠服。衮衣,皇帝所穿的| 龙袍。旒冕,前后悬垂玉串的皇冠。
[48]祸水:汉成帝宠赵飞燕的妹妹合德。披香博士淖方成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见《飞燕外传》。照五行家的说法,汉朝得火德而兴,因而说赵合德祸害汉室,如同水之灭火。后因称败坏国家的女性为“祸水”。
[49]指日赤吾族矣:不久就将诛灭我家全族。指日,不日,为期不远。
赤族,全家族被杀。
[50]抗疏:上疏直陈。不轨:越出常轨,不守法度。《左传。隐公五五》:“不轨不物,谓之乱政。”
[51]下之法司:把王给谏交付法司审理。明清时代,以刑部、都察院、
大理寺为三法司,负责审理重大案件。
[52]臧获:奴婢。《荀子。王霸》:“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1001业。”《注》:“臧获,奴婢也。《方言》谓荆淮海岱之间,骂奴曰臧,骂婢为获。或日,取货谓之臧,擒得谓获。皆谓有罪为奴隶者。”
[53 ]充云南军,充军到云南。充军为古代刑罚。宋代把罪犯发配往军内或官作坊服劳役,明代则大都发配往边远驻军服役,都叫充军。
[54]擢:提升。京卿:清代对三品或四品京官的尊称,或称“京堂”。
这里指从侍御擢升为大常寺卿。
[55]绝:气绝。
[56]坦笑:坦然而笑。
[57]冁(chǎn 铲)然:笑的样子。
[58]浸淫:渗渍。
[59]沾浃:湿透。
[60]如形影焉:如影随形,谓亲密相伴。
[61]■(guà挂)误:同“挂误”,语出《战国策。韩策》。此指官吏因公事受谴责。
[62]中丞:巡抚的别称。明清时,巡抚兼带副都御史衔,相当于前代的御史中丞,故称之为“中丞”。
[63]忿: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和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奋”。
[64]而翁: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而公”。而,同“尔”
[65]爽然自失:语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意谓深为内疚。爽然,茫然。自失,内心空虚。
[66]胶续:指续娶。旧时以琴瑟谐和比喻夫妇,因此俗谓丧妻为断弦,再娶曰续弦。《十洲记》谓海上凤麟洲,多仙人,以凤喙麟角合煎作膏,名“续弦胶”,能续弓弩的断弦。后来因称男子续娶为“胶续”或“鸾胶再续”。
[67]浇祷:酹酒祈祷。
[68]厩卒:马夫。捉:抓住。■(k òng控):有嚼口的马络头。
[69]索胜:总还胜过。
[70]榛梗:草木丛生,阻塞不通;喻隔阂,前嫌。
[71]迟暮:喻晚年。迟,晚。
[72]抵死:到老死;终究。不作茧,以蚕不作茧比喻妇女不能生育。
[73]纳币:下聘礼。见《青娥》注。太史:古史官。明清时,因修史之事归于翰林院,因称翰林为“太史”。
[74]玉■:玉饰,形为环而有缺口,古时常用以赠人表示决绝。《苟子。大略》:“绝人以■,反绝以坏。”
[75]再造:犹言再生。
[76]失声于破甑(z èng赠):东汉孟敏荷甑而行,甑堕地破裂,孟敏不顾而去,认为“甑已破矣,视之何益”。见《后汉书。郭泰传》。这里反用其意,借以指责王太常毫无涵养,竟然惋惜已碎的玉瓶,诟骂对王家有再造之德的小翠。失声,不自禁而出声。甑,陶甑,古代炊器。
[77]月缺重圆:指小翠盛气离开王家,后在园亭又与公子重新团圆。
金和尚
金和尚,诸城人[1].父无赖,以数百钱鬻子五莲山寺[2].小顽钝[3] ,不能肄清业[4] ,牧猪赴市,若佣保[5].后本师死[6] ,稍有遗金,卷怀离寺[7] ,作负贩去。饮羊、登垄[8] ,计最工。数年暴富,买田宅干水坡里。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计。绕里膏田千百亩[9].里中起第数十处,皆僧,无人[10];即有,亦贫无业,携妻子,僦屋佃田者也。每一门内,四缭连屋,皆此辈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厅事[11],梁楹节悦[12],绘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晶光可鉴;又其后为内寝,朱帘绣幕,兰麝充溢喷人[13];螺钿雕檀为床[14],床上锦茵蓐[15],褶叠厚尺有咫;壁上美人、山水诸名迹,悬粘几无隙处。一声长呼,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细缨革靴者[16],皆乌集鸽立[17];受命皆掩口语,侧耳以听。客仓卒至,十余筵可咄嗟办[18],肥醴蒸熏[19],纷纷狼藉如雾需。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数辈[20],皆慧黠能媚人,皂纱缠头,唱艳曲[21],听睹亦颇不恶。金若一出,前后数十骑,腰弓矢相摩戛[22]. 奴辈呼之皆以“爷”;即邑之人若民[23],或“祖”
之,“伯、叔”之,不以“师”,不以“上人”,不以禅号也[24]. 其徒出,稍稍杀于金[25],而风鬃云辔[26],亦略于贵公子等。金又广结纳,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以此挟方面短长,偶气触之,辄惕自惧[27]. 而其为人,鄙不文,顶趾无雅骨[28]. 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迹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饶鼓[29];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凡僦屋者,妇女浮丽如京都,脂泽金粉,皆取给于僧;僧亦不之靳[30],以故里中不田而农者以百数。
时而恶佃决僧首瘗床下[31],亦不甚穷诘,但逐去之,其积习然也。金又买异姓儿,私子之。延儒师,教帖括业[32]. 儿聪慧能文,因令人邑庠[33];旋援例作太学生[34];未几,赴北闱[35],领乡荐[36]. 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向之“爷”之者“太”之[37],膝席者皆垂手执儿孙礼[38]. 无何,太公僧薨。孝廉衰■卧苫块[39],北面称孤[40];诸门人释杖满床榻[41];而灵帏后嘤嘤细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妇咸华妆来,搴帏吊唁[42],冠盖舆马塞道路。殡日。棚阁云连[43],■■翳日[44]. 殉葬刍灵[45],饰以金帛;舆盖仪仗数十事[46];马千匹,美人百袂[47],皆如生。
方粥、方相[48],以纸壳制巨人,皂帕金销;空中而横以木架,纳活人内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目光铄闪,如将叱咤。观者惊怪,或小儿女遥望之,辄啼走。冥宅壮丽如宫阙,楼阁房廊连垣数十亩,千门万户,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难指名。会葬者盖相摩[49],上自方面。皆伛偻人,起拜如朝仪[50];下至贡监簿史[51],则手据地以叩,不敢劳公子,劳诸师叔也。当是时,倾国瞻仰,男女喘汗属于道[52];携妇襁儿[53],呼兄觅妹者声鼎沸。杂以鼓乐喧■[54],百戏■■[55],人语都不可闻。观者自肩以下皆隐不见,惟万顶攒动而已。有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罗守之;但闻儿啼,不暇问雌雄,断幅绷怀中,或扶之,或曳之,蹩■以去[56]. 奇观哉!葬后,以金所遗资产,瓜分而二之:子一,门人一。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西东,尽缁党[57]. 然皆兄弟叙,痛痒又相关云。
异史氏曰:“此一派也,两宗未有[58],六祖无传[59],可谓独辟法门者矣[60]. 抑闻之:五蕴皆空[61],六尘不染[62],是谓‘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63],是谓‘和样’;鞋香楚地,笠重吴1005天[64],是谓‘和撞’;鼓钲■聒[65],笙管敖曹[66],是谓‘和唱’;狗苟钻缘,蝇营淫赌
[67],是谓“和幛‘。金也者,’尚‘那?’样‘耶?’唱‘耶?’憧‘耶?
抑地狱之‘幛’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金和尚,诸城人:据季象先等编《五莲山志。诸师本传》,和尚姓金,名彻,字泰雨,原籍为辽阳。明末在山东诸城五莲山寺出家。王士■《分甘馀话》卷四云:“国初一僧,金姓,自京师来青之诸城,自云是旗人金中丞之族:公然与冠盖交往。诸城九仙山古刹,常住腴田数千亩,据而有之。益置膏腴,起甲第。徒众数百人,或居寺中,或以自随,居别墅。鲜衣怒马,歌儿舞女,虽豪家仕族不及也。有金举人者,自吴中来,父事之,愿为之子。
此僧以势利横行闾里者几三十年,乃死。中分其资产,半予僧徒,半予假子。
有往吊者,举人斩衰稽颡,如俗家礼。余为祭酒日,举人方肄业太学,亦能文之士,而甘为妖髡假子,忘其本生,大可怪也。“[2] 五莲山:山名,在今山东五莲、日照两县交界处,主峰原在诸城县境。
五莲山寺,即万寿护国光明寺,为明神宗万历年间奉敕修建。
[3] 小:少小。
[4] 清业:佛教指和尚诵经、打坐等。
[5] 佣保:旧称佣工。《史记。栾布列传》:“为酒人保。”《集解》:“《汉书音义》曰;酒家作保佣也;可保信,故谓之保。”
[6] 本师:佛教指释迦牟尼,意即祖师。此指剃度、授戒的师父。
[7] 卷怀:收藏。
[8] 饮(y ìn 印)羊、登垄:泛指欺诈牟利、独霸市场的卑劣行为。饮羊,谓羊贩以水饮羊,增其重量以骗取高利。见《孔子家语。相鲁》。登垄,垄断而登之。垄,垄断,冈陇之断而高者,喻网罗市利之意。《孟子。公孙丑》下:“古之为市也……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龙,同“垄”。
[9] 膏田:肥沃的土地。
[10]无人:无僧众之外的人。人,指俗家人。
[11]厅事:此指私宅所设处理家务的处所。
[12]梁楹节■(zhu ó茁),即屋梁、楹柱、柱端斗拱、粱上短柱。
[13]兰麝:兰与麝香,均为香料。
[14]螺钿雕檀为床,谓雕镂的檀木床上镶有精美的螺钿。螺钿,用螺壳、玳瑁等,磨薄后刻花鸟人物等形象,镶嵌于雕镂器物之上,称为螺钿。
[15]锦茵蓐(r ú褥):锦绣的褥子。茵,坐垫,褥子。蓐,陈草复生,引申为草垫子。此借为褥。
[16]细缨革靴者:指仆人,细缨,冠的系带。革靴,皮制长筒靴。
[17]乌集鹄立:犹言群集恭立。乌集,如乌鸦群集。鹄立,谓似鹄之延颈而立,恭敬翘盼之状,■,即天鹅。
[18]可咄嗟办:犹言可立即办好。咄嗟,犹呼吸之间,谓时间短暂。《太平御览》八五九《裴氏语林》:“石崇恒冬月得韭■,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
[19]肥醴:肥肉、甜酒。
[20]狡童,此指美貌的少年。
[21]艳曲:艳丽的歌曲。一般指以男女情爱为内容的歌曲。
[22]摩戛:碰撞。戛,击。
[23]即邑之人若民,此从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即邑人之若民”。人,指上层人士;民,指下层平民。若,或。
[24]“或‘祖’之”五句;言有的称之为“祖”,有的称之为“伯”、“叔”,而不称其为“上人”,不称其僧人名号。上人,佛教称具备德智善行的人,见《圆觉要览》。此谓对僧人的敬称。禅号,僧人名号。
[25]杀:减。
[26]风鬃云辔:谓车马如风会云集,极言扈从之盛。凤鬃,犹言风驰电掣的乌,指骏马。鬃,马鬃毛,指代马,云辔,指宣侍前后的众多骑卒、仆役。辔,马缰,引申为骑行。因指骑卒。
[27]“金又,五句:谓金和尚结交甚广,能及时获得各方情况,并以之要挟地方大员,使他们不敢触犯自己。结纳,结交。呼吸,一呼一吸,极言时间短促。郭璞《江赋》:”呼吸万里,吐纳灵潮。“方西,一个方面的军政事务,因指独当一面的地方官,如总督、巡抚等。短长,偏义,指短处。
偶气触之,偶然有所触犯。辄惕自惧,就惊而自惧,谓惊惧不安。
[28]顶趾无雅骨:谓浑身无一点文难气。顶趾,从头到脚。
[29]未尝蓄铙鼓:未置法事之具,即谓从来未曾作法事。铙鼓,僧人用于作法事的两种乐器。铙,铙钹,亦称“铜钹”。铜制,形如圆盘,两只相碰擦以发声。
[30]不之靳:不靳之。靳,吝惜。
[31]决:割断。
[32]帖(tiě铁)括:唐代科考,明经科以“帖经”取土,考生为应付考试,将经文中偏僻的章句编成歌诀熟读记诵,叫帖括。明清时代,指科举考试的八股文为帖括。
[33]邑庠:县学。
[34]援例作太学生:谓援例捐纳作监生。例,指捐纳之例。详《僧术》注。太学生,国子监监生的别称。
[35]北闱:清代指称顺天(今北京市)乡试。
[36]领乡荐:谓考中举人。
[37]向之“爷”之者“太”之:谓过去称爷的,现在称太爷。
[38]膝席者:谓恭敬者。膝席,谓跪于席。古人屈膝跪地坐,对人表示尊敬时,上身直起,两膝仍着地。语出《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39]衰■卧苫块:谓穿孝服,守丧制,如丧父母。衰,■,孝服。详《咬鬼》“■服麻裙”注。卧苫块,“寝苫枕块”。古人居父母之丧,铺草席,枕土块。
[40]北面称孤:谓跪于灵前,自称孤子。北面,面北而拜。孤,无父之子。《孟子。梁惠王》下:“幼而丧父日孤。”后凡无父或父母双亡皆称“孤”。
[41]杖:苴(j ū居)杖,古代居父母丧所用的竹杖,俗称哭丧棒。《荀子。礼论》:“齐衰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
[42]搴帏:揭开灵帏。搴,揭。
[43]棚阁:指暂时搭架的孝棚。
[44]■■(f ānchuáng番床):同“幡幢”。此指用于丧仪的旌旗。
[45]刍灵:茅草扎成的人马,古时殉葬用品,见《礼记。檀弓》下。丁文“马千匹,美人百袂”,均为刍灵。
[46]事:件。
[47]美人百袂(m èi 妹):谓美人五十。袂,衣袖。
[48]方弼、方相:本古代驱疫避邪的神像,见《周礼。夏官。方相氏》。
原只有方相,《封神演义》又加上方弼,说为兄弟两人。殡葬时:将其用纸、竹等糊扎成高大狰狞的形象,作为开路神。
[49]盖相摩:车盖相碰撞。
[50]起拜如朝仪:谓礼节如同朝见君主一样。
[51]贡监:明制,生员入监读书者,谓之贡监。见《明史。选举志》。
簿史,指主管文书记事的小官。簿,主簿。史,府吏。见《后汉书。杨震传》“召大将令史考校之”季贤注。簿、史,泛指府县主管文书、财赋的杂职吏员。
[52]属(zhǔ主)于道:相接于道。
[53]襁儿:背负哺乳幼童。襁,襁褓。
[54]喧■(huī灰):嘈杂的响声。
[55]百戏■■(t āngt à趟沓):散乐杂技的锣鼓喧闹。百戏,古散乐杂技。||,锣鼓声。
[56]蹩■(biéxiè别卸):此谓歪歪倒倒,如跛行一般。蹩,跛不能行。
| ,行不正。
[57]尽缁党:全是和尚。缁,黑色。僧服色尚黑,因以指僧人。
[58]两宗:中国佛教禅宗自南朝宋末菩提达摩五传后,因北方神秀的渐悟说与南方慧能的顿悟说主张不同,衍变而为南北两宗。
[59]六祖:禅宗自达摩至慧能,衣钵共传六世,即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宏忍、慧能,称禅宗六祖。
[60]法门:佛教指修行者入道的门径。
[61]五蕴:也称“五阴”、“五众”。佛教指色(形相)、受(情欲)、想(意念)、行(行为)、识(心灵)。玄奖译《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62]六尘;佛教指色、声、香、味、触、法。认为六尘与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相接,而产生种种嗜欲,导致种种烦恼,因又称之为六贼。
[63]参禅佛教修行方法,即默坐静思,悟求佛理。
[64]“鞋香”二句:指僧人履地戴天,云游四方,寻师问道。鞋、笠,为其穿戴之物;楚地、吴天,言其奔走之地。
[65]鼓钲(zhēng争)■聒:钟鼓之声联耳。钲,钲铙,铜锣。■,钟鼓声。
[66]敖曹:喧闹。
[67]“狗苟”二句:指不顾羞耻,到处钻营,从事淫赌等卑鄙无耻的行为。狗苟,苟且无耻。蝇营,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韩愈《送穷文》:“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龙戏蛛
徐公为齐东令[1].署中有楼,用藏肴饵,往往被物窃食[2] ,狼藉于地。
家人屡受谯责,因伏伺之。见一蜘蛛,大如斗。骇走白公[3].公以为异,日遣婢辈投饵焉。蛛益驯,饥辄出依人,饱而后去。积年余,公偶阅案牍,蛛忽来伏几上。疑其饥,方呼家人取饵;旋见两蛇夹蛛卧,细裁如箸,蛛爪■腹缩,若不胜惧。转瞬间,蛇暴长,粗于卵。大骇,欲走。巨霆大作,合家震毙。移时,公苏;夫人及婢仆击死者七人。公病月余,寻卒。公为人廉正爱民,柩发之日,民敛钱以送,哭声满野。异史氏曰[4] :“龙戏蛛,每意是里巷之讹言耳,乃真有之乎[5] ?闻雷霆之击,必于凶人[6] ,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惨毒?天公之愦愦[7] ,不已多乎[8]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齐东:县名,故地在今山东省济阳、章丘、高青三县之间。
[2] 被物: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被”原作“备”。
[3] 白:禀告。
[4] 异史氏曰: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增补,原缺此下一段。
[5] 乃:竟。
[6] 凶人:凶恶之人。
[7] 愦愦:胡涂。
[8] 已:太,过。
商妇
天津商人某[1] ,将贾远方[2] ,往从富人贷资数百。为偷儿所窥,及夕,预匿室中以俟其归。而商以是日良[3] ,负资竟发。偷儿伏久,但闻商人妇转侧床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门开,一室尽亮。门内有女子出,容齿少好,手引长带一条,近榻授妇,妇以手却之。女固授之;妇乃受带,起悬梁上,引颈自缢。女遂去,壁扉亦阖。偷儿大惊,拔关遁去。既明,家人见妇死,质诸官[4].官拘邻人而锻炼之[5] ,诬服成狱,不日就决。偷儿愤其冤,自首于堂,告以是夜所见。鞠之情真,邻人遂免。问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妇经死,年齿容貌[6] ,与盗言悉符,因知是其鬼也。俗传暴死者必求代替[7] ,其然欤?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天津:天津卫,即今河北天津市。
[2] 贾(g ǔ古)远方:到远方经商。贾,商,此谓经商。
[3] 以是日良:因此日吉利。古人外出,常据历书选所谓吉日良辰。
[4] 质诸官:报之于官,请予审理。
[5] 锻炼:此处意谓严刑逼供陷人于罪。《后汉书。章彪传》:“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炼之吏,持心近薄。”《注》:“《苍颉篇》曰:”锻,椎也。‘锻炼犹成熟也。言深文之吏,入人之罪,犹工冶陶铸锻炼,使之成熟也。“
[6] 年齿,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缺“年”字。
[7] 暴死,突然死亡。一般指自经、溺死等不正常死亡。
阎罗宴
静海邵生[1] ,家贫。值母初度[2] ,备牲酒祀于庭[3] ;拜已而起,则案上肴馔皆空。甚骇,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不能为寿,故诡言之。邵默然无以自白。无何,学使案临,苦无资斧,薄贷而往。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请甚殷。从去,见殿阁楼台,弥亘街路[4].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
王者霁颜命坐[5] ,即赐宴饮,因曰:“前过华居[6] ,厮仆辈道路饥渴[7],有叨盛馔。”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8]. 不记尊堂设蜕之辰乎[9]?”筵终,出白镪一裹[10],曰:“豚蹄之扰,聊以相报。”受之而出,则宫殿人物,一时都■;惟有大树数章[11],萧然道侧。视所赠,则真金,秤之得五两。考终,止耗其半,犹怀归以奉母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静海:县名,今属天津市。
[2] 初度:谓生日。
[3] 牲:指供祭祀用的家畜,一般用牛、羊、猪之头,贫家或用猪蹄代替。
[4] 弥亘街路:犹言远接街路。弥亘,犹远亘,远远相接。街路,临街之路。语见《后汉书。马防传》。
[5] 霁颜:和颜悦色。
[6] 华居:称人居室的敬词。
[7] 厮仆:奴仆。
[8] 忤官王:俗称“十殿阎罗”之一。“忤”,或作“伍”。见《释门正统。利生志》。
[9] 尊堂设蜕之辰,指其母寿辰。尊堂,对人父母的敬称。设■之辰,指称女子生日。《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于门右。”
庆贺女子生日因称设■。
[10]白镪一裹:白金一包。
[11]大树数章:大树数株。章,大树日章:一章,犹一株。见《史记。货殖列传》。
役鬼
山西杨医[1] ,善针灸之术;又能役鬼。一出门,则捉骡操鞭者,皆鬼物也。尝夜自他归,与友人同行。途中见二人来,修伟异常[2].友人大骇。杨便问:“何人?”答云:“长脚王。大头李,敬迓主人[3].”杨曰:“为我前驱[4].”二人旋踵而行,蹇缓则立候之[5] ,若奴隶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山西:山西省。
[2] 修伟:高大。
[3] 敬迓:敬迎。迓,迎。
[4] 为我前驱:犹言为我在前开路。
[5] 蹇缓:行走缓慢。蹇,行动迟缓。
细柳
细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1].或以其腰嫖■可爱[2] ,戏呼之“细柳”
云。柳少慧,解文字,喜读相人书[3].而生平简默[4] ,未尝言人臧否[5];但有问名者,必求一亲窥其人。阅人甚多,俱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无良匹,汝将以丫角老耶[6] ?”女曰:“我实欲以人胜天[7] ;顾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后,请惟父母之命是听。”
时有高生者,世家名士,闻细柳之名,委禽焉[8].既醮,夫妇其得,生前室遗孤,小字长福,时五岁,女抚养周至。女或归宁,福辄号啼从之,呵遣所不能止。年余,女产一子,名之长怙。生问名字之义,答言:“无他,但望其长依膝下耳。”女子女红疏略,常不留意;而于亩之东南[9] ,税之多寡,按籍而问,惟恐不详。久之,谓生曰:“家中事请置勿顾,诗妾自为之,不知可当家否?”生如言,半载而家无废事,生亦贤之。
一日,生赴邻村饮酒,适有追逋赋者[10],打门而谇[11];遣奴慰之[12],弗去。乃趣童召生归[13]. 隶既去,生笑曰:“细柳,今始知慧女不着痴男耶?”女闻之,俯首而哭。生惊挽而劝之,女终不乐。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兴夜寐,经纪弥勤。每先一年,即储来岁之赋,以故终岁未尝见催租者一至其门;又以此法计衣食,由此用度益纾[14]. 于是生乃大喜,尝戏之曰:“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15],且喜心思更细。”女对曰:“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16]. ”
村
中有货美材者[17],女不惜重直致之;价不能足,又多方乞贷于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听。蓄之年余,富室有丧者,以倍资赎诸其门[18].生因利而谋诸女,女不可。问其故,不语;再问之,荧荧欲涕。心异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罢。
又逾岁,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远游;归稍晚,僮仆招请者,相属于道。于是同人咸戏谤之。一日,生如友人饮,觉体不快而归,至中途堕马,遂卒。时方溽暑,幸衣衾皆所夙备。里中始共服细娘智。福年十岁[19],始学为文。父既殁,娇惰不肯读,辄亡去从牧儿遨[20]. 谯诃不改,继以夏楚[21],而顽冥如故。母无奈之,因呼而谕之曰:“既不愿读,亦复何能相强?
但贫家无冗人[22],便更若衣,使与僮仆共操作。不然,鞭挞勿悔!“于是衣以败絮,使牧豕;归则自掇陶器,与诸仆啖饭粥。数日,苦之,泣跪庭下,愿仍读。母返身面壁,置不闻。不得已,执鞭啜泣而出。残秋向尽[23],桁无衣[24],足无履,冷雨沾濡,缩头如丐。里人见而怜之,纳继室者,皆引细娘为戒,啧有烦言[25]. 女亦稍稍闻之,而漠不为意。福不堪其苦,弃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问。积数月,乞食无所,憔悴自归;不敢遽人,哀求邻媪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来见;不然,早复去。“福闻之,骤入,痛哭愿受杖[26]. 母问:”今知改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无须挞楚,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福大哭曰:”愿受百杖,请复读。“女不听。邻妪怂恿之,始纳焉。濯发授衣,令与弟怙同师。勤身锐虑,大异往昔,三年游泮[27]. 中丞杨公[28],见其文而器之[29],月给常廪[30],以助灯火。怙最钝,读数年不能记姓名。母令弃卷而农。怙游闲惮于作苦。
母怒曰:“四民各有本业[31],既不能读,又不能耕,宁不沟瘠死耶[32]?”
立仗之。由是率奴辈耕作,一朝晏起,则诟骂从之;而衣服饮食,母辄以美
者归兄。怙虽不敢言,而心窃不能平。农工既毕,母出资使学负贩。帖淫赌,入手1017丧败,诡托盗贼运数[33],以欺其母。母觉之,杖责濒死。福长跪哀乞,愿以身代[34],怒始解。自是一出门,母辄探察之。怙行稍敛,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
一日,请母,将从诸贾人洛;实借远游,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请。母闻之,殊无疑虑,即出碎金三十两,为之具装;未又以铤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遗[35],不可用去,聊以压装,备急可耳。且汝初学跋涉,亦不敢望重息,只此三十金得无亏负足矣。”临又嘱之。怙诺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谢绝客侣,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余夕[36],散金渐尽。自以巨金在橐,初不意空匾在虑;及取而听之,则伪金耳。大骇,失色。李媪见其状,冷语侵客。枯心不自安,然囊空无所向往,犹冀姬念夙好,不即绝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骤絷项领。惊惧不知所为。哀问其故,则姬已窃伪金去首公庭[37]矣。至官,不能置碎,梏掠几死。收狱中,又无资斧,大为狱吏所虐,乞食于囚,苟延馀息。初,怙之行也,母谓福日[38]:“记取廿日后,当遣汝之洛。我事烦,恐忽忘之。”福不知所谓,黯然欲悲,不敢复请而退。过二十日而问之。叹曰:“汝弟今日之浮荡,犹汝昔日之废学也。我不冒恶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谓我忍,但泪浮枕簟,而人不知耳!”
因泣下。福侍立敬听,不敢研诘。泣已,乃曰:“汝弟荡心不死,故授之伪金以挫折之,今度已在螺绁中矣。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39],可以脱其死难,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发。比入洛,则弟被逮三日矣。即狱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40],见兄涕不可仰。福亦哭[41]. 时福为中丞所宠异,故遐迩皆知其名。邑宰知为怙兄,急释之。怙至家,犹恐母怒,膝行而前。
母顾曰:“汝愿遂耶?”怙零涕不敢复作声,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诸务,经理维勤;即偶情,母亦不呵问之。凡数月,并不与言商贾,意欲自请而不敢,以意告兄。母闻而喜,并力质贷而付之,半载而息倍焉。是年,福秋捷[42],又三年登第[43];弟货殖累巨万矣[44]. 邑有客洛者,窥见太夫人,年四旬,犹若三十许人,而衣妆朴素,类常家云。
异史氏曰:“《黑心符》出,芦花变生,古与令如一丘之貉,良可哀也[45]!或有避其谤者,又每矫枉过正,至坐视儿女之放纵而不一置问,其视虐遇者几何哉?独是日挞所生,而人不以为暴;施之异腹儿,则指摘从之矣。
夫细柳固非独忍于前子也;然使所出贤,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于天下?而乃不引嫌[46],不辞谤,卒使二子一富一贵,表表于世[47]. 此无论闺闼[48],当亦丈夫之铮铮者矣[49]!“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中都:古邑名。春秋晋地。在今河南沁阳县东北。
[2] 嫖(piāo 票)■:轻捷■娜。嫖,轻捷的样子。
[3] 相(xiàng向)人书:即讲述相术之书。相人,观察人的形貌以预测其命运。
[4] 简默:沉默少言。
[5] 臧否(p ǐ匹):谓善恶得关。语出《诗。大雅。抑》。
[6] 以丫角老:谓终身做姑娘,犹言做老处女、老姑娘。丫角,未出嫁少女头上梳作两髻,像分叉的两只角,因称。
[7] 以人胜天:此谓通过人事努力来改变自己既定的命运。
[8] 委禽:送聘礼,表示定婚。
[9] 亩之东南:谓田亩耕作之事。《诗。小雅。信南山》:“我疆我理,南东其亩。”朱熹《集传》:“于是为之疆理,而顺其地势水势之所宜,或南其亩,或东其亩也。”亩,田垄,田埂。
[10]追逋(b ū晡)赋者:追讨拖欠赋税者。追,追科,催征赋税。逋,拖欠。
[11]打门而谇(suì岁):打着门叫骂。谇,犹言叫骂。
[12]慰: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委”。
[13]趣:通“促”,促使。
[14]益纾:越发宽裕。
[15]凌波细:谓脚小。凌波,原指女子轻盈步态。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16]尤: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犹”。
[17]美材:优质棺木。
[18]以倍资■诸其门:以比原价多一倍的价钱到其家买取。赎,以原价买取人所购置的器物。
[19]十岁: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缺“十”字。
[20]亡去从牧儿遨:逃去跟妆童玩耍。
[21]夏(jiǎ甲)楚,犹言鞭打。夏,■木:楚,荆木。语出《礼记。学记》,本为教学的体罚工具。
[22]冗人:闲散之人。
[23]残秋向尽:据山东省博物馆本补,原阙。
[24]桁(h àng沆):衣架。
[25]啧有烦言:本谓言语发生争执。见《左传。定公四年》;此谓里人对细娘有许多非议。
[26]“可来见”至“痛哭愿受杖”: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增补,原缺此几句。
[27]游泮:进县学,成为秀才。详《叶生》注。
[28]中丞:指巡抚。详《黄九郎》注。
[29]器之:看重他。器,器重。
[30]月给常廪:即使其为禀生。详《考城隍》注。
[31]四民:士、农、工、商。
[32]沟瘠死:谓辗转沟壑饥饿而死。《荀子。荣辱》:“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瘠,饿死。
[33]运数: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连数”。
[34]以身代: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身”字。
[35]宦囊:指居官所积财物。
[36]凡: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几”。
[37]公庭: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庭”原作“廷”。
[38]谓: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为”。
[39]往: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此字。
[40]奄然,气息微弱的样子。
[41]福亦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亦”字。
[42]秋捷:秋闱告捷,谓考中举人。洋《陆判》注。
[43]登第:登进士第,谓中进士。
[44]弟: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此字。
[45]“黑心”四句:谓一旦续娶继室,前室之子必然遭受虐侍,古今都一样,的确令人悲哀。《黑心符》,书名:唐代莱州长史于义方撰,一卷。
书内论述时人续娶继室之害,以劝戒子孙。后因以指暴虐不仁的继室。芦花变生,为孔门弟子闵子窍受继母虐待的故事,详《马介甫》注。
[46]不引嫌:谓不避嫌疑。引嫌,为防嫌而回避。
[47]表表于世:卓立于世。表表,特出,卓立。
[48]无论闺闼:不要说妇女。闺闼,内室。此代指妇女。
[49]铮铮者:犹言佼佼者。《后汉书。刘盆子传》:“徐宣等叩头曰:”……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次诚喜,无所恨也。‘帝(刘秀)曰:“卿所谓铁中铮铮,■中佼佼者也。’”
卷八
画马
临清崔生[1] ,家■贫[2].围垣不修[3].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4] ;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逐去,夜又复来,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于晋[5] ,欲往就之,苦无健步[6] ,遂捉马施勒乘去,嘱属家人曰[7] :“倘有寻马者,当如晋以告[8].”
既就途,马骛驶[9] ,瞬息百里。夜不甚■刍豆[10],意其病。次日紧衔不令驰[11],而马蹄嘶喷沫,健怒如昨。复纵之,午已达晋。时骑入市■,观者无不称叹[12]. 晋王闻之,以重直购之。崔恐为失者所寻[13],不敢售。
居半年,无耗[14],遂以八百金货于晋邸,乃自市健骡归。
后王以急务,遣校尉骑赴临清[15]. 马逸[16],追至崔之东邻,入门,不见。索诸主人。主曾姓,实莫之睹。及入室,见壁间挂子昂画马一帧[17],内一匹毛色浑似,尾处为香住所烧,始知马,画妖也。校尉难复玉命,因讼曾。时崔得马资,居积盈万,自愿以直贷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当年之售主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临清:县名,即个山东省临清市。
[2] ■(j ù巨)贫:此据青柯亭刻木,原作“屡贫”。贫陋,贫困。
[3] 围垣:指围绕住宅修建的垣墙。
[4] 黑质白章:黑皮毛,有白花纹。质,指马体,章,花纹。
[5] 晋:山西省的简称。
[6] 健步:指可供骑乘的大牲口马、骡之类。步,代步,坐骑。
[7] 嘱属:犹言叮嘱、嘱咐。
[8] 当如晋以告:此据山东博物馆抄本,原无“晋”字。
[9] 骛驶:急驰。
[10]■(d àn 淡):同“啖”,吃。刍豆:犹言草料。刍,草。
[11]紧衔:拉紧马嚼子。衔,衔于马口、制驭马之行止的铁链,即马嚼子。
[12]称叹:此据山东博物馆抄本,原作“称欢”。
[13]崔: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催”。
[14]无耗:无音讯,无消息。
[15]校尉:武官名。秦设。隋唐后为没有固定职事的武散官,清制八品以下为校尉,明清也指称卫士。
[16]马逸,马受惊狂奔。
[17]子昂:赵孟■(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精宫道人,湖州(今浙江吴兴)人,元著名书画家,诗人。今存世画迹有《秋郊饮马》等。
局诈
某御史家人[1] ,偶立市间,有一人衣冠华好,近与攀谈。渐问主人姓字、官阀[2] ,家人并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贵主家之内使也[3].”语渐款洽,因曰:“宦途险恶,显者皆附贵戚之门,尊主人所托何人也?”答曰:“无之。”王曰:“此所谓惜小费而忘大祸者也。”家人曰:“何托而可?”
王曰:“公主待人以礼,能覆翼人[4].某侍郎系仆阶进[5].倘不惜千金贽,见公主当亦不难。”家人喜,问其居止。便指其门户曰:“日同巷不知耶?”
家人归告侍御。侍御喜,即张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来。筵间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琐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谊,即赐百金赏,不肯效牛马[6].”
御史益佩戴之。临别,订约,王曰:“公但备物,仆乘间言之,旦晚当有报命。”
越数日始至,骑骏马甚都[7] ,谓侍御曰:“可速治装行。公主事大烦,投谒者踵相接,自晨及夕,不得一间。今得一间,宜急往,误则相见无期矣。”
侍御乃出兼金重币[8] ,从之去。曲折十余里,始至公主第,下骑祗候[9].王先持贽人,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数人接递传呼。侍御伛偻而入,见高堂上坐丽人,姿貌如仙,服饰炳耀;侍姬皆着锦绣,罗列成行。侍御伏谒尽礼,传命赐生檐下,金碗进茗。主略致温旨,侍御肃而退。
自内传赐缎靴、貂帽。
既归,深德王[10],持刺谒谢[11],则门阖无人。疑其侍主未复。三日三诣,终不复见。使人询诸贵主之门,则高扉肩锢。访之居人,并言,“此间曾无贵主。前有数人僦屋内居,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仆丧气而已。
副将军某[12],负资入都,将图握篆[13],苦无阶。一日,有裘马者谒之[14],自言:“内兄为天子近侍。”茶已,请间云[15]:“目下有某处将军缺,倘不吝重金,仆嘱内兄游扬圣主之前[16],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夺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无须踟蹰。某不过欲抽小数于内兄[17],于将军锱铢无所望[18].言定如干数,署券为信。待召见后,方求实给;不效,则汝金尚在,谁从怀中而攫之耶?”某乃喜,诺之,次日,复来引某去,见其内兄,云,“姓田。”煊赫如侯家。某参谒,殊傲睨不甚为礼。其人持券向某曰:“适与内兄议,率非万金不可[19],请即署尾[20]. ”某从之。田曰,“人心叵测,事后虑有反复。”其人笑曰:“兄虑之过矣。既能予之,宁不能夺之耶?且朝中将相,有愿纳交而不可得者。将军前程方远,应不丧心至此[21]. ”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复公命。”
逾两日,日方西,数人吼奔而入[22],曰:“圣上坐待矣!”某惊甚[23],疾趋入朝。见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24]. 某拜舞已。上命赐坐,慰问殷勤,顾左右曰:“闻某武烈非常,今见之,真将军才也!”因曰:“某处险要地,今以委卿,勿负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马者从至客邸,依券兑付而去。于是高枕待绶[25],日夸荣于亲友。过数日,探访之,则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争于兵部之堂[26],曰:“某承帝简,何得授之他人?”
司马怪之[27]. 及述宠遇,半如梦境。司马怒,执下廷尉[28]. 始供其引见者之姓名,则朝中并无此人。又耗万金,始得革职而去。异哉!武弁虽■[29],岂朝门亦可假耶?疑其中有幻术存焉,所谓“大盗不操矛弧”者也[30].1025 嘉祥李生[31],善琴。偶适东郊,见工人掘土得古琴[32],遂以贱直得之,拭之有异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极,若获拱璧[33],贮以锦囊,
藏之密室,虽至戚不以示也[34]. 邑丞程氏[35],新莅任,投刺谒李。李故寡交游,以其先施故[36],报之。过数日,又招饮,固请乃往。程为人风雅绝伦,议论潇洒,李悦焉。越日,折柬酬之,欢笑益洽。从此月夕花晨,未尝不相共也。年余,偶于丞廨中,见绣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问:“亦谙此否?”李曰:“生平最好。”程讶曰:“知交非一日,绝技胡不一闻?”拨炉■沉香[37],请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愿献薄技,勿笑小巫也[38]. ”遂鼓“御风曲”[39],其声泠泠[40],有绝世出尘之意[41]. 李更倾倒[42],愿师事之。
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笃。年余,尽传其技。然程每诣李,李以常琴供之[43],未肯泄所藏也。一夕,薄醉[44]. 丞曰:“某新肄一曲[45],亦愿闻之乎?”为奏“湘妃”[46],幽怨若泣。李亟赞之。丞曰:“所恨无良琴;若得良琴,音调益胜。”李欣然曰:“仆蓄一琴,颇异凡品。今遇锺期[47],何敢终密?”乃启椟负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尘,凭几再鼓,刚柔应节,工妙入神。李击节不置。丞曰:“区区拙技,负此良琴。若得荆人一奏[48],当有一两声可听者。”李惊曰:“公闺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适此操乃传自细君者[49]。”李曰:“恨在闺阁,小生不得闻耳。”丞曰:“我辈通家[50],原不以形迹相限。明日,请携琴去,当使隔帘为君奏之。”李悦。
次日,抱琴而往。丞即治具欢饮。少间,将琴入,旋出即坐。俄见帘内隐隐有丽妆,顷之,香流户外。又少时,弦声细作,听之,不知何曲;但觉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越。曲终便来窥帘,竟二十余绝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劝■,内复改弦为“闲情之赋”[51],李形神益惑。倾饮过醉,离席兴辞[52],索琴。丞曰:“醉后防有蹉跌。明日复临,当今闺人尽其所长。”
李归。次日诣之,则廨舍寂然,惟一老隶应门。问之,云:“五更携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复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并无音耗。吏皂皆疑,白令,破扃而窥其室;室尽空,惟几榻犹存耳。达之上台[53],并不测其何故,李丧琴,寝食俱废,不远数千里访诸其家。程故楚产[54],三年前,捐资授嘉祥[55],执其姓名,询其居里,楚中并无其人。或云:“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传其有点金术[56]. 三年前,忽去不复见。”疑即其人。又细审其年甲。容貌[57],吻合不谬。乃知道土之纳官,皆为琴也。知交年余,并不言及音律;渐而出琴,渐而献技,又渐而惑以佳丽;浸渍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于李生也。天下之骗机多端,若道士,骗中之风雅者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御史:官名,明清指监察御史,别称侍御。详《红玉》注。
[2] 官阀;官阶门第。
[3] 贵主:谓公主。见《后汉书。窦融传》。
[4] 覆翼:荫庇,保护。
[5] 集待郎系仆阶进:某侍郎就是通过我而进见公主的。侍郎,官名,明清时为中央六部的副长官。系,是。仆,自我谦称。阶进,当台阶使之进,即通过我的关系而进见的意思。
[6] 效牛马:即效牛马之劳,为之奔走的意思。
[7] 都:美。
[8] 兼金:精金,好金。《孟子。公孙丑》下:“王馈兼企一百。”赵岐
注:“兼金,好金也,其价格于常者,故称之兼金。”
[9] 祗侯:犹恭候、敬候。
[10]德王:感激这位姓王的人。
[11]刺:名片。
[12]副将军:武官名。位在将军之下,参将之上。详《庚娘》注。1027[13]将图握篆:将谋作将军。握篆,掌印之官,即任正职的官员。
[14]裘马者:衣裘乘马者。裘马,谓衣饰、坐骑华贵。《论语。公冶长》:“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15]请间(jiàn 见):谓请避人私下交谈……间,间语,私语,《史记。信陵君列传》:“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
[16]游扬:宣扬,传扬。此谓在皇帝面前称道其能。
[17]于: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此字。
[18]锱钵:古重量单位,此极言微少。详《种梨》注。
[19]率:大率,大约,大概。
[20]署尾:即署纸尾。此指署名画押。
[21]丧心:心理反常。《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
[22]吼奔而入:大声嚷着飞奔而入。
[23]“圣上坐待矣!”某惊甚;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圣上坐矣,待某惊甚。”
[24]爪牙:鸟鲁用以自卫的爪和牙,此引申指守卫宫廷的武士。
[25]绶:印绶。此代指官印。
[26]兵部:隋唐以后,中央六部之一,掌全国武官选用、兵籍、军械、军令之政,长官为兵部尚书。
[27]司马:古官名。西周始置,掌握军政和军赋。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
[28]执下廷尉:拘系起来,下廷尉狱。廷尉,官名,亦官署名。秦汉时廷尉为九卿之一,掌刑狱。明清指大理寺卿。
[29]武弁:即武冠,借指武官、武士。■(āi 唉):痴呆。
[30]大盗不操矛弧:谓善于偷盗的人并不手持武器。矛,武器。长柄,尖头,两刃。弧,木弓。
[31]嘉祥:县名,今属山东省。
[32]工人;古时指从事劳役的人。
[33 ]拱壁:大壁。详《蛇人》注。
[34]不以示:即不拿它给人看。
[35]邑丞:县丞,县令的佐官。
[36]以其先施故:因其首先拜谒的缘故。施,先加礼致敬叫施。《礼记。曲礼》上“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
[37]沉香:香木。木材为名贵熏香料。
[38]勿笑小巫:犹言你这高手不要笑我技艺低劣。小巫,对大巫而言。
巫,巫师。《太平御览》七三五《庄子》:“小巫见大巫,拔茅而弃,此所以终身弗如也。”
[39]御风曲:此为杜撰的琴曲。御风,乘风而行。《庄子。列御寇》:“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40]泠泠(l íngl íng零零):形容音调清脆悦耳。
[41]绝世出尘之意,谓给人以飘然欲仙、超脱尘世之感。[42]倾例:佩服。
[43]常: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此字。
[44]薄醉:微醉。
[45]肄:学习,练习。
[46]湘妃:琴曲名,即“湘妃怨”,见郭茂情《乐府诗集》五七。详《娇娜》注。
[47]今遇锺期:意即令遇知音。锺期,即锺子期,春秋时楚国人,精于音律,与善琴者伯牙相知。《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锺子期曰:”■■然若泰山。‘志在流水,曰:“洋洋然若江河。’子期死,伯牙绝弦,以无知音者。”
[48]荆人:谦指自己的妻子。参见《狐嫁女》“拙荆”注。
[49]“适此”句,刚才所弹奏的这支曲子本是从妻子那里学来的。适,刚才。操,琴曲日操。细君,也称小君,本为占时诸侯妻之称,后为妻的通称。语见《汉书。东方朔传》。
[50]通家:语出《后汉书。孔融传》。本谓世代交谊之家。此犹言一家人,极言其关系亲密。
[51]闲情之赋:即《闲情赋》。东晋诗人陶渊明作。赋抒写了诗人对爱情的追求及思而不得的怅惘心情,感情热烈奔放,文辞华美动人。此为取其赋意而杜撰的琴曲名。
[52]兴辞:起身告辞。兴,起。
[53]达之上台:将此事报告上官。达,通禀,报告。上台,犹上官。台,本为官署名,后用作对官长的敬称。
[54]楚产:楚地人。楚,泛指今湖北、湖南及河南南部地区。1029[55]捐资授嘉祥:即通过向政府捐纳金钱被授为嘉祥县丞。捐,捐纳,封建时代授官法之一种,即捐资纳粟买得官职。授,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受”,详《清会要。吏部除授捐纳候选》。
[56]点金术:古时宗教及方士之流谓用其炼丹术将丹炼成之后,即可点石成金式点铁成金。
[57]年甲:年岁、年纪。甲,甲子。古以甲子纪岁月,因亦以之代指岁月、年岁。
放蝶
长山王进土衅生为令时[1] ,每听讼,按罪之轻重,罚今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梦一女子,衣裳华好,从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2].当使君先受风流之小谴耳。”言已,化为蝶,回翔而去。明日,方独酌署中,忽报直指使至[3] ,皇遽而出,闺中戏以素花簪冠上[4] ,忘除之。直指见之,以为不恭,大受诟骂而返。由是罚蝶令遂止。
青城于重寅[5] ,性放诞。为司理时[6] ,元夕以火花爆竹缚驴上[7] ,首尾并满,牵登太守之门[8] ,击柝而请[9] ,自白:“某献火驴,幸出一览。”
时太守有爱子患痘,心绪方恶,辞之。于固请之。太守不得已,使阍人启钥[10]. 门甫辟,于火发机,推驴入。爆震驴惊,■■狂奔[11];又飞火射人,人莫敢近。驴穿堂入室,破瓯毁甑,火触成尘,窗纱都烬。家人大哗。痘儿惊陷,终夜而死。太守痛恨,将揭劾[12]. 于浼诸司道[13],登堂负荆[14],乃免。
据《聊斋志异》山东省博物馆本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故地今山东邹平县一带。王进士■(d ǒu 斗)生:王■生,字子凉,明末进士,曾任如皋县知县。生平详《长山县志》。
[2] 物故:死亡。
[3] 宜指使:官名。也称直指使者,朝廷特派巡视地方的官员。详《胡四娘》注。明清时代,指巡按御史。1031[4] 素花:白花。
[5] 青城:地名,即今山东省高青县。
[6] 司理:也称“司李”,明清指推官,掌狱讼。详《娇娜》注。
[7] 元夕:农历正月十五日。
[8] 太守:此指知府。详《连城》注。
[9] 击柝(tuò拓):敲着木梆。柝,旧时巡夜者击以报更的木梆。
[10]阍人:守门人。
[11]■■(t íjué蹄决):谓驴疾行。《史记。张仪列传》:“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 后,蹄间三寻。”《索隐》:“谓马前足探向前,后足| 于后。
| 谓后足抉地,言马之走势疾也。“[12]揭劾:检举其过错而弹劾。
[13]浼(m ěi 每)诸司道:向司道官长求情。浼,请托,央求。司道,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道员。详《小猎犬》注。
[14]负荆:背负荆条,请求责罚。表示悔罪认错。语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男生子
福建总兵杨辅[1] ,有娈童[2] ,腹震动。十月既满,梦神人剖其两胁出之。及醒,两男夹左右啼。起视胁下,剖痕俨然。儿名之天舍、地舍云。
异史氏曰[3] :“按此吴藩未叛前事也[4].吴既叛,闽抚蔡公疑杨欲图之[5],而恐其为乱,以他故召之。杨妻夙智勇,疑之,沮杨行[6]. 杨不听。
妻涕而送之。归则传矢诸将[7] ,披坚执锐,以待消息。少顷,闻夫被诛,遂反攻蔡。蔡仓皇不知所为,幸标卒固守[8] ,不克乃去。去既远,蔡始戎装突出,率众大噪。人传为笑焉。后数年,盗乃就抚[9].未几,蔡暴亡。临卒,见杨操兵人,左右亦皆见之。呜呼!其鬼虽雄,而头不可复续矣!生子之妖,其兆于此耶?“
据《聊斋志异》山东省博物馆本
“注释”
[1] 福建总兵:福建省的总兵官。清代总兵为绿营兵高级武官,受提督节制,掌理本镇军务,因又称总镇。其所辖营兵称镇标。
[2] 娈(luán 峦)童:旧时被当作女性玩弄的美貌男子。变,美好的样[3]异史氏曰:此据《聊斋志异遗稿》本补,原缺此四字。
[4] 吴藩,指吴三桂。吴三桂(1612—1678),字长白,高邮(今属江苏省)人。明末任辽东总兵,因仇视李自成领导的农民义军,引清兵入关,受封为平西王,守云南。康熙十二年(1673)议撤藩,吴三桂遂举兵叛乱,自
称
周王;十七年(1678)在衡州(今湖南衡阳)称帝,不久病死。生平详《清史稿。贰臣传》。
[5] 闽抚:福建巡抚。详《黄九郎》注。
[6] 沮:阻止。
[7] 传矢诸将:即向诸将发布命令。矢,箭。此指令箭。
[8] 标卒:清军制,总督、巡抚等统领的绿营兵,称标:一标三营。巡抚统属的称抚标。此指抚标士卒。
[9] 就抚:接受招抚,即归降。
锺生
锺庆馀,辽东名士[1].应济南乡试。闻藩邸有道士知人休咎[2] ,心向往之。二场后,至趵突泉[3] ,适相值。年六十余,须长过胸,一皤然道人也[4].集问灾样者如堵[5] ,道士悉以微词授之[6].于众中见生,忻然握手,曰:“君心术德行[7] ,可敬也!”挽登阁上,屏人语[8] ,因问:“莫欲知将来杏?”曰:“然。”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乡举可望。但荣归后,恐不复见尊堂矣。”生至孝,闻之泣下,遂欲不试而归。道士曰:“若过此已往,一榜亦不可得矣。”生云:“母死不见,且不可复为人,贵为卿相,何加焉?”道士曰:“某夙世与君有缘,今日必合尽力。”乃以一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将去,服之可延七日。场毕而行,母子犹及见也。”生藏之,匆匆而出,神志丧失。因计终天有期[9] ,早归一日,则多得一日之奉养,携仆贳驴[10],即刻东迈[11]. 驱里许,驴忽返奔,下之不驯,控之则蹶。生无计,燥汗如雨。仆劝止之,生不听。又贳他驴,亦如之。日已衔山,莫知为计。仆又劝曰:“明日即完场矣,何争此一朝夕乎?请即先主而行,计亦良得。”不得已,从之。
次日,草草竣事,立时遂发,不遑啜息[12],星驰而归[13]. 则母病绵■[14],下丹药,渐就痊可。人视之,就榻泫泣[15]. 母摇首止之,执手喜曰:“适梦之阴司,见王者颜色和弄。谓稽尔生平[16],无大罪恶;今念汝子纯孝[17],赐寿一纪[18]. ”生亦喜。历数日,果平健如故。未几,闻捷,辞母如济。因赂内监[19],致意1035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谒。道士曰:“君既高捷,太夫人又增寿数,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讶其先知,因而拜问终身。道士云:“君无大贵,但得耄耋足矣[20]. 君前身与我为僧侣,以石投犬,误毙一蛙,今已投生为驴。论前定数[21],君当横折[22];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人命,固当无恙。但夫人前世为妇不贞,数应少寡[23]. 令君以德延寿,非其所耦,恐岁后瑶台倾也[24]. ”生恻然良久,问继室所在。曰:“在中州[25],今十四岁矣。”临别嘱曰:“倘遇危急,宜奔东南。”
后年余,妻病果死。锺舅令于西江[26],母遣往省,以便途过中州,将应继室之谶[27]. 偶适一村,值临河优戏[28],士女甚杂。方欲整辔趋过,有一失勒牡驴[29],随之而行,致骡蹄■[30],生回首,以鞭击驴耳;驴惊,大奔。时有王世子方六七岁[31],乳媪抱坐堤上;驴冲过,扈从皆不及防,挤堕河中。众大哗,欲执之。生纵骡绝驰[32],顿忆道士言,极力趋东南。
约三十余里,入一山村,有叟在门,下骑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诘所来。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请即寄居此间,当使徼者去[33].”至晚得耗,始知为世子,叟大骇曰:“他家可以为力,此真爱莫能助矣!”生哀不已。叟筹思曰:“不可为也。请过一宵,听其缓急,倘可再谋。”生愁怖[34],终夜不枕。次日侦听,则已行牒讥察[35],收藏者弃市[36]. 叟有难色,无言而入。生疑惧,无以自安。中夜叟来,入坐便问:“夫人年几何矣?”生以鳏对。叟喜曰[37]:“吾谋济矣。”问之,答云:“余姊夫慕道,挂锡南山[38];姊又谢世。遗有孤女,从仆鞠养,亦颇慧。
以奉箕帚如何[39]?“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亲戚密迩,可以得其周谋[40],曰:”小生诚幸矣。但远方罪人,深恐贻累丈人[41]. 叟曰:“此为君谋也。姊夫道术颇神,但久不与人事矣。合卺后,自与甥女筹之,必合有计。”生喜极,赘焉。
女十六岁,艳绝无双。生每对之欷■。女云:“妾即陋,何遂■见嫌恶?”
生谢曰:“娘子仙人,相耦为幸[42]. 但有祸患,恐致乖违。”因以实告。
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弥天之祸,不可为谋,乃不明言,而陷我于坎■[43]!”
生长跪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穷于术,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44]. 某诚不足称好逑[45],然家门幸不辱寞[46]. 倘得再生,香花供养有日耳[47]. ”女叹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辞?然父自削发招提[48],儿女之爱已绝。无已,同往哀之,恐担挫辱不浅也[49]. ”乃一夜不寐,以毡绵厚作蔽膝[50],各以隐着衣底;然后唤肩舆,入南山十余里。山径拗折绝险[51],不复可乘。下舆,女跬步甚艰[52],生挽臂拽扶之,竭蹶始得上达[53]. 不远,即见山门,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54],粉黛交下。生见之,情不可忍,曰:“为某事,遂使卿罹此苦!”女漱然曰[55]:“恐此尚未是苦[56]!”困少苏[57],相将入兰若[58],礼佛而进。曲折入禅堂[59],见老僧趺坐[60],目若瞑,一僮执拂侍之[61].方丈中[62],扫除光洁;而坐前悉布沙砾,密如星宿。女不敢择,入跪其上;生亦从诸其后。僧开目一瞻,即复合去。女参曰[63]:“久不定省[64],今女已嫁,故偕婿来。”僧久之,启视曰:“妮子大累人!”即不复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将压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时,乃言曰:“将骡来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将来。”二人拜而起,狼狈而行。
既归,如命,不解其意,但伏听之。过数日,相传罪人已得,伏诛讫。
夫妻相庆。无何,山中遣僮来,以断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也。”便嘱■葬致祭,以解竹木之冤。生视之,断处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归辽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辽东:郡名、古燕地,秦置郡、治襄平(今辽阳市),辖境为今辽宁东南部辽河以东地区。清顺治十年(1653)曾于此置辽阳府。
[2] 藩邸:藩王府邸。封建帝王分封诸侯王,以屏王室,故称。明德王邸在今济南市珍珠泉一带。
[3] 趵突泉:泉名,在济南旧城西南。泉三峰涌流,蔚为壮观,金代“名泉碑”列为济南诸泉之冠,号称“天下第一泉”。
[4] 皤(p ó婆)然:头发斑白的样子。
[5] 集问灾祥者如堵:群集而问祸福的人,像墙壁一样围在四周。
[6] 微词:此指隐含预测祸福的言词。微,幽深,精妙。
[7] 心术:思想意识。
[8] 屏(b ǐng丙)人语:避人语。
[9] 终天有期:谓母丧有日。终天,谓父母之丧,悲痛至于终身而无穷极。
[10]贳(Shì世):租借。
[11]东迈:向东行进。
[12]不遑啜(chu ò辍)息:意即顾不上吃喝休息,日夜趱行。啜,吃、喝。
[13]星驰而归:连夜奔驰而归。
[14]绵■(chu ò绰):病势垂危,将要断气。
[15]泫(xuàn 玄)泣:流泪。
[16]生平: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生生”。
[17]纯孝:大孝。纯,大。
[18]赐寿一纪:即增十二岁的年寿。岁星(木星)绕太阳一周约需十二年,古时因称十二年为一纪。
[19]内监:指藩邸内的宦官。
[20]耄耋(m àodi é冒迭):高寿。《礼记。曲礼》上:“八十、九十曰耄。”
耋,老。《诗。秦风。车邻》:“逝者其耋。”毛《传》:“耋,老也。八十曰耋。”
[21]前定数:迷信谓由生前善恶而确定的今生命运。数,命数,命运。
[22]横(h èng)折:谓意外地早死。横,意外,突然。折,夭折。
[23]数:命数,命运。
[24]瑶台倾:谓妻死。刘禹锡《伤往赋》:“宝瑟僵兮弦柱绝,瑶台倾兮镜奁空。”瑶台,美玉砌成之台。《楚辞。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之佚女。”因谓美女所居之处。
[25]中州:古分中国为九州,豫州居中,因称中州;其地当今河南,因相沿亦称河南为中州。
[26]西江:泛指个广东西部地区。西江,珠江干流之一,流经广东西部,与黔、桂、郁三江自广西合流后,称西江。
[27]应继室之谶:验合当娶后妻之预言。谶,谶语,预言。
[28]临河优戏:在何边演戏。优,扮演杂戏的人。
[29]失勒牡驴:失去控制的公驴。勒,羁勒。
[30]蹄■(jué抉):骡马用后蹄踢人,| 蹶子。《淮南子。兵略训》:“有毒者螫,有蹄者|.”
[31]王世子:诸侯王之嫡子。
[32]绝驰:犹言飞驰。绝,绝尘,足不沾尘。
[33]徼(jiǎo 较)者,指巡捕一类的吏役。
[34]怖: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
[35]行牒讥察:行文稽察。牒,公文。讥,稽查,察问。
[36]弃市:指问斩,杀头。
[37]喜: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以”。
[38]挂锡南山:谓在南山出家做和尚。挂锡,悬挂锡杖。僧人远出,要持锡杖,而中途停宿时,杖不得着地,必挂于僧房壁牙之上,故称僧人止宿为挂锡。此盖谓出家居寺。参《画壁》“挂搭”注。
[39]奉箕帚:供洒扫之役,女儿为人作妻室的谦词。参见《狐嫁女》“箕帚女”注。
[40]周谋:周密谋划。
[41]丈人:此谓长者,对年老人的尊称。
[42]相耦:相配,结为夫妇。耦,通“偶”,匹配。
[43]陷我于坎■(d àn 旦):谓让其落入陷■,犹言被其坑害。坎■,洞穴陷■。
[44]生死人而肉白骨:谓救活人命,起死回生。《左传。襄公二十二年》:“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1039[45]好逑:好的配偶。语出《诗。周南。关雎》。
[46]辱寞:即辱没。寞,通“没”。
[47]香花供养:谓如佛般供敬。详《马介甫》注。
[48]削发招提:指出家作和尚。招提,梵语“拓斗提奢”的省称,义为四方,误为招提。自北魏太武帝造寺称招提,遂为寺院的别称。
[49]挫辱:折辱。
[50]蔽膝:跪拜时所用护膝的围裙。见《汉书。王莽传》。
[51]绝险: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绝陷”。
[52]跬步:半步。此指行步。
[53]竭蹶:力竭仆跌,极言劳苦之状。《荀子。儒效》:“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
[54]淫淫:汗流不断的样子。
[55]愀然(qiǎo 巧):忧惧的样子。
[56]苦: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无此字。
[57]困少苏:疲劳稍微减轻一点。
[58]兰若:指寺庙。详《画壁》注。
[59]禅堂:僧人参禅之处,犹言僧堂。
[60]趺坐:佛教徒坐禅的一种姿势,即将双足背交叉于左右股上而坐。
详《耳中人》注。
[61]拂:拂尘。
[62]方丈:佛寺长老及住持说法的处所。《法苑珠林。感通圣迹》:“以笏量基础,有十笏,故号方丈之室也。”
[63]参:参拜。
[64]定省:昏定晨省,谓请安探视。参见《水莽草》“奉晨昏”注。
鬼妻
泰安聂鹏云[1] ,与妻某,鱼水甚谐[2].妻遘疾卒[3].聂坐卧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独坐,妻忽排扉入[4].聂惊问:“何来?”笑云:“妾已鬼矣。
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5] ,聊与作幽会。“聂喜,携就床寝,一切无异于常。从此星离月会[6] ,积有年余。聂亦不复言娶。伯叔兄弟惧堕宗主[7] ,私谋于族,劝聂鸾续[8] ;聂从之,聘于良家[9].然恐妻不乐,秘之。未几,吉期逼迩[10]. 鬼知其情,责之曰:”我以君义,故冒幽冥之谴;今乃质盟不卒[11],锺情者固如是乎?“聂述宗党之意。鬼终不悦,谢绝而去。聂虽怜之,而计亦得也。迨合卺之夕,夫妇俱寝,鬼忽至,就床上挝新妇,大骂:”何得占我床寝!“新妇起,方与挡拒。聂惕然赤蹲,并无敢左右袒[12]. 无何,鸡鸣,鬼乃去。新妇疑聂妻故并未死,谓其赚己,投缳欲自缢。聂为之缅述[13],新妇始知为鬼。日夕复来。新妇惧避之。鬼亦不与聂寝,但以指掐肤肉;已乃对烛目怒相视,默默不语。如是数夕。聂患之。近村有良于术者[14],削桃为■[15],钉墓四隅,其怪始绝。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泰安:州名,今为山东省泰安市。
[2] 鱼水甚谐:喻指夫妻谐和融洽,两情相得。鱼水,喻指夫妻。详《马介甫》注。
[3] 遘疾:犹言染疾,遘,遇,遭受。1041[4] 排扉,推门。
[5] 哀白地下主者:哀告冥间的主管人。
[6] 星离月会:谓离、会均在夜间。
[7] 惧堕宗主:犹言耽心断绝宗嗣。堕,废绝。宗主,指嫡长子,嫡长子为一宗之主,故称。
[8] 鸾续:即续弦,续娶妻子。鸾,鸾胶,弦断可用以接续。详《马介甫》注。
[9] 良家:清白人家。
[10]逼迩:逼近。迩,近。
[11]质盟不卒:盟誓不能终守。质,盟约。
[12]无敢左右袒:不敢表示偏袒哪一方。左右袒,左袒或右袒,即袒露左臂或右臂,以示支持或偏护某一方。《史记。吕后本纪》载,汉初吕后专政,尽王诸吕,危及刘氏政权。太尉周勃等在吕后死后,夺得军权,下今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为刘氏。
[13]缅述:追述。
[14]术:巫术。
[15]■(y ì弋):小木桩。
黄将军
黄靖南得功微时[l] ,与二孝廉赴都[2] ,途遇响寇[3].孝廉惧,长跪献资。黄怒甚,手无寸乒,即以两手握骡足,举而投之。贼不及防,马倒人堕。
黄拳之臂断,搜索而归。孝廉服其勇,资劝从军[4] ,后屡建奇勋,遂腰蟒玉[5].晋人某[6] ,有勇力,生平不屑格拒之术[7] ,而搏击家当之尽靡[8].过中州[9] ,有少林弟子受其辱[10],忿告其师。群谋设席相邀,将以困之。
既至,先陈茗果[11]. 胡桃连彀,坚不可良。某取就案边,伸食指敲之,应手而碎。寺众大骇,优礼而散。
据《聊斋志异》山东省博物馆本
“注释”
[1] 黄靖南得功;黄得功(1594—1645),号虎山,明开原卫(今辽宁开原)人。明末在辽东防御后金(清),因功升为将领。崇祯十七年(1644),因镇压农民起义有功,封靖南伯。南明福王时,进封靖南侯,镇守庐州,为江北“四镇”之一。以勇猛著闻,时称“黄闯子”。清兵至,率部近战,中流矢而死。生平详《明史》本传。微时,微贱时。
[2] 孝廉:明清指举人。
[3] 响寇:即响马。旧称结伙拦路抢劫的强盗。因其马带铃,从远处即可听到,故称。
[4] 资劝:资助并劝说。
[5] 腰蟒玉:服蟒衣,腰玉带,谓成为将军,封为侯伯。蟒,蟒衣,衣上以金线绣蟒,为高级文武官员之服。玉,玉带。
[6] 晋:山西省的简称。1043[7] 格拒之术:指拳术、技击。
[8] 靡:倒,败退。
[9] 中州:指令河南省一带地区。详《锺生》注。
[10]少林:少林寺。在今河南登封县北少宝山北麓。始建于北魏。自唐以来,寺僧皆习武艺,拳术自成一派,称少林派。
[11]茗果:茶水、果品。
三朝元老
某中堂[1] ,故明相也。曾降流寇[2] ,世论非之。老归林下,享堂落成[3],数人直宿其中。天明,见堂上一匾云:“三朝元老。”一联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何时所悬。怪之,不解其义。或测之云:“首句隐亡八,次句隐无耻也。”
洪经略南征[4] ,凯旋。至金陵[5] ,醮荐阵亡将士[6].有旧门人谒见[7] ,拜已,即呈文艺[8].洪久厌文事,辞以昏■[9].其人云[10]:“但烦坐听,容某颂达上闻。”遂探袖出文,抗声朗读[11],乃故明思宗御制祭洪辽阳死难文也[12].读毕,大哭而去。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附则据
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
“注释”
[1] 中堂:指宰相。明清即指内阁大学士。详《小猎犬》注。
[2] 流寇:封建统治阶级对农民起义军的蔑称,此指李自成、张献忠所领导的农民起义军。
[3] 享堂:供奉祖宗的祠堂。享,祭享。
[4] 洪经略:指洪承畴(1593—1665),字彦演,号亨九,福建南安人。
明万历进士。明末为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山西及陕、川、湖军务,镇压农民起义军。后调任蓟辽总督,抵御清兵。崇祯十四年(1641),率八总兵、步骑十三万驰援锦州,与清军会战于松山,兵败被俘,降清,隶属汉军镶黄旗。
顺治二年(l645),至南京总督军务,镇压江南人民抗清斗争。后经略湖广、1045云南等地,总督军务,镇压大西农民军的抗清斗争;至顺治十六年(1659)攻占云南后返京。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七省经略。生平详《清史稿》本传。
[5] 金陵:即今江苏南京市。
[6] 醮荐:祭悼。醮,祭祀。荐,进献祭品。
[7] 旧门人:指洪在明朝为官所取士或幕府中的僚属。门人,食客、门下客。《战国策。齐策》三:“见孟尝君门人公孙成曰:”臣,郢之登徒也。‘“
[8] 文艺:此泛指文章。
[9] 昏■:年老眼睛昏花。
[10]其人: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生”。
[11]抗声:高声。
[12]明思宗:即明崇祯帝朱由检,公元一六二八——公元一六四四年在位。《烈皇小识》七载,崇祯十四年辛巳,“清兵陷宁锦,总督洪承畴、总兵祖大寿降。事闻,举朝震动,而承畴谬以殉难闻,恤赠太子太保,荫锦衣千户,世袭,与祭十六坛。”
医术
张氏者,沂之贫民[1].途中遇一道士,善风鉴[2] ,相之曰:“子当以术业富[3].”张曰:“宜何从?”又顾之,曰:“医可也。”张曰:“我仅识‘之无’耳[4] ,乌能是[5] ?”道士笑曰:“迂哉!名医何必多识字乎?
但行之耳。“既归,贫无业,乃摭拾海上方[6] ,即市廛中除地作肆[7] ,设鱼牙蜂房[8] ,谋升斗于口舌之间[9] ,而人亦未之奇也[10]. 会青州太守病嗽[11],牒檄所属征医[12]. 沂固山僻[13],少医工;而令惧无以塞责,又责里中使自报[14]. 于是共举张。令立召之。张方痰喘,不能自疗,闻命大惧,固辞。
令弗听,卒邮送去[15]. 路经深山,渴极,咳愈甚。人材求水,而山中水价与玉液等,遍乞之,无与者。见一妇漉野菜[16],菜多水寡,盎中浓浊如涎。
张燥急难堪,便乞馀■饮之[17]. 少间,渴解,嗽亦顿止,阴念:殆良方也。
比至郡,诸邑医工,已先施治,并未痊减。张入,求得密所,伪出药目,传示内外;复遣人于民间索诸藜藿[18],如法淘汰讫[19],以汁进太守。一服,病良已。太守大悦,赐赉甚厚,旌以金扁[20]. 由此名大噪,门常如市,应手无不悉效。有病伤寒者,言症求方。张适醉,误以疟剂予之。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后,有盛仪造门而谢者[21],问之,则伤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类甚多。张由此称素封[22],益以声价自重,聘者非重资安舆不至焉[23].1047 益都韩翁[24],名医也。其未著时[25],货药于四方。暮无所宿,投止一家,则其子伤寒将死,因请施治。韩思不治则去此莫适,而治之诚无术。
往复■踱[26],以手搓体[27],而汗泥成片,捻之如丸。顿思以此绐之[28],当亦无所害。晓而不愈,已赚得寝食安饱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挝门甚急。
意其子死,恐被侵辱,惊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数里,韩无所逃,始止。
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丰隆;临行,厚赠之。
据《聊斋志异》山东省博物馆本
“注释”
[1] 沂: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
[2] 风鉴:相术。以人相貌的某些特征,预言人一生祸福的方术。
[3] 以木业富:以从事某种技艺致富。
[4] 仅识“之无”:只认识“之无”二字。新、旧《唐书。白居易传》载白居易生后六七月,就能辨认“之”、“无”二字。后因以指不识字或识字不多。
[5] 乌能是:怎么能从事这种职业。乌,何。是,此。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乌能士”。
[6] 摭(zhí直)拾海上方:检取各地流传的方药。摭,拾取。海上方,犹言偏方。
[7] 即市廛中除地作肆:就在集市上摆地摊。市廛,集市。肆、店铺。
[8] 设鱼牙峰房:疑指张设鱼牙■制作的、分格储药象蜂房一样的小摊。
鱼牙,■名。见《新唐书。新罗传》。
[9] 谋升斗于口舌之间:意谓靠叫卖野药,谋取升斗口粮。
[10]未之奇:未奇之。此处意为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11]青州太守:此指青州府知府。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益都县。
太守,明清为知府的别称。详《连城》注。
[12]牒檄所属征医:行文所属各县征召医生。牒檄:下达紧急文书。牒,公文。檄,紧急征召的公文。
[13]固:本来。
[14]里:古代乡一级行政单位,明代设里长管理里中之事。
[15]邮送:由驿站传送。邮,传递文书的驿站。
[16]漉(l ù录)野莱:淘洗野菜。漉,过滤。
[17]馀■:馀汁。■,汁。此指洗莱剩馀的水。
[18]藜藿(l íhuò梨获):藜与藿,两种野菜。藿,豆叶。藜,又名莱,草名:叶似藿而色赤,初生可食。
[19]讫: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计”。
[20]扁:同“匾”,匾额。
[21]盛仪造门而谢:带着丰盛的礼物亲至其家致谢。仪,礼物。造,至。
[22]素封:古代指称无爵位封邑而富有资财的人。详《偷桃》注。
[23]安舆:即安车。用一匹马拉着可以坐乘的小车。古车立乘,此可坐乘,故称。安车一般让老年人和妇女乘坐,故以安车迎接是表示优礼。
[24]益都:县名,今属山东省。
[25]未著时:未著闻于世时,即无名声时。
[26]■踱(diéduó迭夺):忽进忽退。
[27]搓: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蹉”。
[28]绐:欺骗。
藏虱
乡人某者[1] ,偶坐树下,■得一虱,片纸裹之,塞树孔中而去。后二三年,复经其处,忽忆之,视孔中纸裹宛然。发而验之,虱薄如麸。置掌中审顾之。少顷,掌中奇痒,而虱腹惭盈矣。置之而归。痒处核起[2] ,肿痛数日,死焉。
据《聊斋志异》山东省博物馆本
“注释”
[1] 乡人:同乡人。
[2] 核起:肿起如核。核,此盖指疙瘩、硬块。
梦狼
白翁,直隶人[1].长子甲,筮仕南服[2] ,二年无耗。适有瓜葛丁姓造谒[3],翁款之。丁素走无常[4]. 谈次,翁辄问以冥事,丁对语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
别后数日,翁方卧,见丁又来,邀与同游。从之去,入一城阙。移时,丁指一门曰:“此间君家甥也。”时翁有姊子为晋令,讶曰:“乌在此?”
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见甥,蝉冠豸绣坐堂上[5] ,乾幢行列[6] ,无人可通[7].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远,亦愿见之否?”
翁诺。少间,至一第,丁曰:“入之。”窥其门,见一巨狼当道,大惧,不敢进。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门,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
又视墀中[8] ,白骨如山,益惧。丁乃以身翼翁而进[9].公子甲,方自内出,见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10]. 忽一巨狼,衔死人入。翁战惕而起[11],曰:“此胡为者?”甲曰:“聊充庖厨[12]. ”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宁,辞欲出,而群狼阻道。进退方无所主,忽见诸狼纷然嗥避,或窜床下,或伏几底。错愕不懈其故[13]. 俄有两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14]. 甲扑地化为虎[15],牙齿■■[16]. 一人出利剑,欲枭其首[17]. 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间事,不如姑敲齿去。”乃出巨锤锤齿,齿零落堕地。虎大吼,声震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心异之,遣人招丁,丁辞不至。
翁志其梦,使次于诣甲,函戒袁切。既至,见兄门齿尽脱:骇而问之,醉中坠马所折。考其时,则父梦之日也。益骇。出父1051书。甲读之变色,间曰:“此幻梦之适符耳,何足怪。”时方赂当路者[18],得首荐[19],放不以妖梦为意。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20],纳贿关说者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21],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22]. 黜陟之权[23],在上台不在百姓[24]. 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
弟知不可劝止、遂归,告父。翁闻之大哭。无可如何,惟捐家济贫,日祷于神,但求逆子之报[25],不累妻孥。次年,报甲以荐举作吏部[26],贺者盈门;翁惟欷■,伏枕托疾不出。未几,闻子归途遇寇,主仆殒命。翁乃起,谓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我家者不可谓不厚也。”因焚香而报谢之。慰藉翁者,咸以为道路讹传,惟翁则深信不疑,刻日为之营兆[27]. 而甲固未死。
先是,四月间,甲解任[28],甫离境,即遭寇,甲倾装以献之。诸寇曰:“我等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专为此哉!”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纣为虐者[29]. 家人共指之。贼亦杀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也[30],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资入囊,骛驰而去。甲魂伏道旁,见一宰官过,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曰:“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颔可也[31]. ”
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馀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以受饮[32]. 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翁姊子有政声,是年行取为御史[33],悉符所梦[34].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35]. 即官不为虎,而
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36]!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37]!“邹平李进士匡九[38],居官颇廉明。常有富民为人罗织[39],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
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汝目睹我为若白之,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40]. 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惧,许如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果获免,役即收其苞苴[41],且索谢金[42]. 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43]. 世之如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
又邑宰杨公,性刚鲠,撄其怒者必死。尤恶隶皂,小过不宥。每凛坐堂上,胥吏之属,无敢咳者。此属间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适有邑人犯重罪,惧死。一吏索重贿,为缓颊。邑人不信,且曰:“若能之,我何靳报焉。”
乃与要盟。少顷,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侧呵语曰:“不速实供,大人械梏死矣!”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赂未到耳。”遂责吏,释邑人。邑人乃以百金报吏。要知狼诈多端,少释觉察,即为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于乡而已也。此辈败我阴骘,甚至丧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作何心腑,偏要以赤子饲麻胡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直隶:旧省名。明永乐初,建都北京,称直隶北京的地区为北直隶,称直隶南京的地区为南直隶。清初以北直隶为直隶省。辖有今北京、天津两市、河北省大部及河南、山东小部分地区。
[2] 筮(shì士)仕南服:在南方做官。《左传。闵公元年》:“初,毕万筮仕于晋。”筮,用蓍草占卜。古人出外做官,必先占卜吉凶;后因称入官为“筮仕”。南服,古代王畿外围,每五百里为一区划,按距离远近分为五等地1053带,称为五服!因称南方为南服。
[3] 瓜葛:喻远戚。
[4] 走无常:旧时迷信所谓当阴差。见《张诚》注。
[5] 蝉冠豸(zhì制)绣:此指穿着官服。蝉冠,以貂尾蝉纹为饰之冠,古代贵官所着。豸绣,绣有獬豸的官服。《晋书。舆服志》:“或说獬豸,神羊,能触邪佞。”官服绣有獬豸图案,象征公正无私,为御史和其他司法官员的服饰。
[6] 戟幢(chu áng床)行(h áng杭)列:指成行排列于堂前的仪仗。戟,指“■乾”,套有赤黑缯衣之戟,用作仪仗。幢,古时作为仪仗用的以羽毛为饰的旌旗。
[7] 无人可通:意谓宫仪威严,私谊无人转达。
[8] 墀(chí迟):堂前台阶上面的空地。又指台阶。
[9] 翼:遮蔽、掩护。
[10]肴蔌(s ù速):菜肴。
[11]战惕:惊惧的样子。
[12]聊充庖厨:略供厨房使用。庖厨,厨房。
[13]错愕:仓卒惊愕。
[14]黑索:即■索,官府捆绑犯人的绳索。
[15]甲: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缺。
[16]■■:山岩高峭险峻,借以形容牙齿尖说锋利。
[17]枭(xiāo 销)其首:斩其头。枭首,旧时酷刑,斩头而悬挂木上。
[18]当路者:即当道者,指掌大极的人物。
[19]得首荐:取得优先荐举擢升的资格。荐,荐举,指保举调京考选。
明清时代每三年考察外宫政绩,叫“大计”。大计优异者,荐举擢升新职。
[20]蠹役:害民的吏役,对衙门差役的贬称。蠹,蛀虫,喻枉法敛财。
[21]衡茅:衡门茅舍,平民所居的陋室。衡门,横木为门。
[22]关窍:犹言“诀窍”。
[23]黜陟(zhì治):指官吏的罢黜和提升。陟,擢升。
[24]上台:犹言上官。
[25]逆子之报:指白甲应该得到的报应。逆子,忤逆之子。报,果报、报应。
[26]作吏部:此指为吏部属官。明清时州县官内调各部,一般补授主事、员外郎之类的官职。
[27]营兆:卜寻墓葬之地。兆,墓地。
[28]解任:卸任;此指解除原官上调。
[29]助纣为虐:《孟子。腾文公》下:“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朱熹注:“奄,东方之国,助纣为虐也。”纣,商末暴君,后以喻坏人。
[30]聚敛臣:代长官搜刮钱财的帮凶。臣,奴仆。
[31]以肩承颔(h àn 汗):用肩部承接下巴,使其头脸侧向。颔,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领”。
[32]以受饮: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但受饮”。
[33]行取:明代制度,按照规定年限,州县官经地方高级官员的保举,可以调京,通过考选,补授科道或部属官职,称为“行取”。
[34]悉符所梦:前谓梦其甥“蝉冠豸绣”,今果然补投御史,故谓“悉符所梦”。
[35]比比:到处皆是。
[36]猛于虎:比虎还凶猛。语见《礼记。檀弓》。此谓贪吏甚至比贪官凶狠。
[37]微矣哉:多么奥妙啊!微,幽深、精妙。
[38]邹平:县名,在今山东省。
[39]为人罗织:被人诬陷。罗织,虚构罪名,进行陷害。
[40]按:审讯。
[41]苞苴:行贿的财物。《荀子。大略》:“苞苴行与?谗夫兴与!”
《注》:“货贿必以物包裹,故总谓之苞苴。”
[42]谢金:酬谢的小费。
[43]纵狼:喻放纵吏役作恶。
夜明
有贾客泛于南海[1].三更时,舟中大亮似晓。起视,见一巨物,半身出水上,俨若山岳;目如两日初升,光明四射,大地皆明。骇问舟人,并无知者。共伏睹之。移时,渐缩入水,乃复晦。后至闽中[2] ,俱言某夜明而复昏,相传为异。计其时,则舟中见怪之夜也。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贾(g ǔ古)客:商人。[2] 闽中:指令福建一带地区。闽,福建省的简你。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1] ,苏州大雪[2].百姓皇骇[3] ,共祷诸大王之庙[4].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称老爷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为小,消不得一大字耶[5] ?”众悚然,齐呼“大老爷”,雪立止。由此观之,神亦喜谄,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车多矣[6].异史氏曰:“世风之变也,下者益谄,上者益骄。即康熙四十馀年中[7] ,称谓之不古[8] ,甚可笑也。举人称爷,二十年始;进土称老爷,三十年始;司、院称大老爷[9] ,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谒中丞[10],亦不过老大人而止;今则此称久废矣。即有君子,亦素诌媚行乎谄媚,莫敢有异词也。若缙绅之妻呼太太[11],裁数年耳。昔惟缙绅之母,始有此称;以妻而得此称者,惟淫史中有乔林耳,他未之见也。唐时,上欲加张说大学士[12]. 说辞曰:”学士从无大名,臣不敢称。‘今之大,谁大之?初由于小人之谄,而因得贵倨者之悦,居之不疑,而纷纷者遂遍天下矣。窃意数年以后,称爷者必进而老,称老爷者必进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称?匪夷所思已[13]!“
丁亥年六月初三日,河南归德府大雪尺馀[14],禾皆冻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术也。悲夫!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丁亥年:当指清圣祖康熙(玄烨)四十六年(1707)。
[2] 苏州:今江苏苏州市。
[3] 皇骇:惊恐不安。皇,通“惶”。
[4] 大王之庙:此盖指金龙四大王庙,在苏州(今江苏苏州市)阊门北。
见《苏州府志。坛庙》二。
[5] 消不得:犹言承受不起。
[6] 治下部者之得车多:语本《庄子。列御寇》,讥刺谄媚者品格愈低劣则待遇愈优厚。参见《劳山道士》“舐痈吮痔”注。
[7] 康熙:清圣祖(玄烨)年号(1662—1722)。
[8] 称谓:称呼,名称。
[9] 司、院:两司、抚院,即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巡抚。详《续黄粱》注。
[10]大令:古时对县令的敬称。中丞:明清巡抚的别称。详《黄九郎》注。
[11]缙绅:也作■绅、荐绅,退职乡居之官。详《三生》注。
[12]张说(667 —730 ):字道济,一字说之。唐河南洛阳人。历任至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乎章事、左丞相等职,封燕国公。著有《张燕公集》。生平详新、旧《唐书》本传。学士:官名。南北朝后为掌管文学著述之官。唐时以文学言语备顾问,出入侍从,因得参与机密政事。玄宗初,置翰林学士,由张说等充任。
[13]匪夷所思:不是常理所能思议的事。匪,通“非”。夷,平常。
[14]河南归德府:治所在今河南商丘市。
化男
苏州木渎镇[1] ,有民女夜坐庭中,忽星陨中颅,仆地而死。其父母老而无子,止此女[2] ,哀呼急救。移时始苏,笑曰:“我今为男子矣!”验之,果然。其家不以为妖,而窃喜其得丈夫子也。此丁亥间事[3].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苏州:府名,治所在吴县,即今江苏省苏州市。木渎镇,在吴县西南二十七里。见《大清一统志》引《吴地记》。
[2] 止:只。
[3] 丁亥:当也指康熙四十六年(1707),是年为丁亥。
禽侠
天津某寺[1] ,鹳鸟巢于鸱尾[2].殿承尘上[3] ,藏大蛇如盆,每至鹳雏团翼时[4] ,辄出吞食净尽[5].鹳悲鸣数日乃去。如是三年,入料其必不复至,而次岁巢如故[6].约雏长成,即径去,三日始还。入巢哑哑,哺子如初。
蛇又婉蜒而上。甫近巢,两鹳惊,飞鸣哀急,直上青冥[7].俄闻风声蓬蓬,一瞬间,天地似晦。众骇异,共视一大鸟翼蔽天日,从空疾下,骤如风雨,以爪击蛇,蛇首立堕,连摧殿角数尺许[8] ,振翼而去。鹳从其后,若将送之。
巢既倾,两雏俱堕,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钟楼上。少顷,鹳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异史氏曰:“次年复至,盖不料其祸之复也;三年而巢不移,则报仇之计已决;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9] ,可知矣。大鸟必羽族之剑仙也[10],飙然而来,一击而去,妙手空空几何以加此[11]?”
济南有营卒[12],见鹳鸟过,射之,应弦而落。喙中衔鱼,将哺子也。
或劝拔矢放之,卒不听。少顷,带矢飞去。后往来郭间[13],两年余,贯矢如故。一日,卒坐辕门下,鹳过,矢坠地。卒拾视曰:“矢固无恙耶?”耳适痒,因以矢搔耳。忽大风摧门[14],门骤合,触矢贯脑而死。
报《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天津:地名,天津卫,即今天津市。
[2] 鹳(guàn 贯)鸟巢于鸱尾:鹳鸟将巢筑在屋脊之端的鸱尾上。鹳,鸟名,大型涉禽,形似鹤。鸱尾,又名鸱吻、蚩尾,我国古建筑屋脊两端的饰物,以外形略似鸱尾,故称。
[3] 承尘:即天花板。
[4] 团翼:垂翼,谓雏羽毛初长成,未习飞之前。团,下垂貌。
[5] 净尽: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净”字。
[6] 而: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此字。
[7] 青冥:青天。
[8] 摧: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摧”。
[9] 秦庭之哭:谓哀求支援。《左传。定公四年》载:楚人伍员为报父仇,助吴攻陷楚都郢,楚王流落随国。其友申包胥至秦乞师,哀求秦出兵助楚,以收复楚都及其他失地。秦哀公迟疑未决,申包胥“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10]羽族之剑仙:谓为鸟类之中能救助弱小的一种禽鸟。羽族,指鸟类。
[11]妙手空空儿:唐传奇小说中的剑客名,其剑术神妙,“能从空虚入冥,善无形而灭影。”曾为魏博节度使谋刺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刘为女侠聂隐娘所救。见《太平广记》一九四《聂隐娘》引《传奇》。
[12]营卒:军卒。
[13]郭:城郭。
[14]摧门,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催门”。
鸿
天津弋人得一鸿[1].其雄者随至其家,哀鸣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则鸿已至,飞号从之;既而集其足下。弋人将并捉之。见其伸颈俯仰,吐出黄金半铤[2].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将以赎妇也。”遂释雌。两鸿徘徊,若有悲喜,遂双飞而去。弋人称金,得二两六钱强。噫!禽鸟何知,而锺情若比!悲莫悲于生别离[3] ,物亦然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弋(y ì亦)人:射鸟的人。弋,以绳系箭而射。鸿,大雁。
[2] 铤:同“锭”。一锭五两或十两。
[3] 悲莫悲于生别离:在悲伤的事情中,没有比夫妻生离更可悲伤的了。
《楚辞。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象
粤中有猎兽者[1] ,挟失如山[2].偶卧憩息,不觉沉睡,被象来鼻摄而去。自分必遭残害。未几,释置树下,顿首一鸣,群象纷至,四面旋绕,若有所求。前象伏树下,仰视树而俯视人[3] ,似欲其登。猎者会意,即足踏象背,攀援而升。虽至树巅,亦不知其意向所存。少时,有狻猊来[4] ,众象皆伏。狻猊择一肥者,意将搏噬。象战栗,无敢逃者,惟共仰树上,似求怜拯。
猎者会意,因望狻猊发一弩,狻猊立殪[5].诸象瞻空,意若拜舞。猎者乃下,象复伏,以鼻牵衣,似欲其乘。猎者随跨身其上,象乃行。至一处,以蹄穴地,得脱牙无算[6].猎人下,束治置象背。象乃负送出山,始返。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粤中:指令广东省。粤,泛指两广地区,后为广东省的简称。
[2] 如山:住山里去。如,往。
[3] 俯视: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俯仰”。
[4] 狻猊(suānní酸倪):即狮子。
[5] 立殪(y ì意):即刻而死。殪,兀。
[6] 无算:无数,不可计量。
负尸
有樵夫赴市[1] ,荷杖而归[2] ,忽觉杖头如有重负。回顾,见一无头人悬系其上。大惊,脱杖乱击之,遂不复见。骇奔,至一村,时已昏暮,有数人■火照地,似有所寻。近问讯,盖众适聚坐,忽空中堕一人头,须发蓬然,倏忽已渺。樵人亦言所见,合之适成一人,究不解其何来。后有人荷篮而行,忽见其中有人头,人讶诘之,始大惊,倾诸地上,宛转而没。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樵夫:打柴的人。
[2] 荷杖:扛着扁担。
紫花和尚
诸城丁生[1] ,野鹤公之孙也[2].少年名士,沉病而死,隔夜复苏,曰:“我悟道矣[3].”时有僧善参玄[4] ,遣人邀至,使就榻前讲《楞严》[5].生每听一节,都言非是,乃曰:“使吾病痊,证道何难[6].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请之[7].”盖邑有某生者,精岐黄而不以术行[8] ,三聘始至,疏方下药[9] ,病愈。既归,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书府中侍儿也[10]. 紫花和尚与妾有夙冤,今得追报,君又欲活之耶[11]?再往,祸将及。”言已,遂役。某惧,辞丁。丁病复作,固要之,乃以实告。丁叹曰:“孽自前生,死吾分耳[12]. ”寻卒。后寻诸人,果有紫花和尚,高僧也,青州董尚书夫人尝供养家中;亦无有知其冤之所自结者[13].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诸城:县名,今属山东省。
[2] 野鹤公:指丁耀亢。丁耀亢,字西生,号野鹤,明末诸生,入清曾任客城教谕、惠安知县。清初文学家,著有《续金瓶梅》、《丁野鹤诗词稿》等。[3]悟道:意即参明佛理。
[4] 参玄:参究玄理。玄,深奥、神秘,此指佛理。
[5] 楞严:佛经名。全称《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简称《首楞严经》、《大佛顶经》。唐代天竺(古印度)沙门般利密帝等译。经中阐述心性本体,属大乘秘密部。
[6] 证道:证人佛道。证,验证。
[7] 虔请:诚心请求。虔,诚。
[8] 精岐黄而不以术行:谓精研医学而不行医治病。岐黄,岐伯与黄帝,相传为医家之祖。见《政和证类本草图经序》。后以岐黄代指中医学术。
[9] 疏方:谓书写药方。疏,条陈,一条一条地书写。
[10]董尚书:即董可威,曾官工部尚书。详《董公子》注。
[11]欲: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此字。
[12]“孽自”二句:谓罪业是前生所造,今死也是应该的。孽,谓罪业。
分(f èn 份),自应。
[13]冤之所自结:结冤的原由。
周克昌
淮上贡生周夭仪[1] ,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爱昵之[2].至十三四岁,丰姿益秀;而性不喜读,辄逃塾[3] ,从群儿戏,恒终日不返。周亦听之。
一日,既暮不归,始寻之,殊竟乌有。夫妻号■[4] ,几不欲生。
年余,昌忽自至,言:“为道士迷去,幸不见害。值其他出,得逃归。”
周喜极,亦不追问。及教以读,慧悟倍于曩畴[5].逾年,文思大进,既入郡庠试[6] ,遂知名。世族争婚,昌颇不愿。赵进士女有姿,周强为娶之。既入门,夫妻调笑甚欢;而昌恒独宿,若无所私。逾年,秋战而捷[7].周益慰。
然年浙暮[8] ,日望抱孙,故常隐讽昌[9].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语。昌变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顾复之情耳[10]. 实不能探讨房帷,以慰所望。请仍去,彼顺志者且复来矣。”追曳之,已陪,衣冠如蜕[11].大骇,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叹而已。
次日,昌忽仆马而至,举家惶骇。近诘之,亦言:为恶人掠卖于富商之家[12];商无子,子焉。得昌后,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归。问所学,则顽钝如昔。乃如此为真昌;其入泮、乡捷者[13],鬼之假也[14]. 然窃喜其事未泄,即使袭孝廉之名[15]. 入房,妇甚狎熟;而昌■然有怍色,似新婚。甫周年,生子矣。
异史氏曰:“古言庸福人[16],必鼻口眉目之间具有少庸[17],而后福随之;其精光陆离者[18],鬼所弃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1067不入闱而通[19],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而况少有凭借,益之以钻窥者乎[20]!”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淮上,淮水之滨。
[2] 爱昵:谓溺爱。
[3] 逃塾:逃学。塾,私塾。
[4] 号■: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号跳”。
[5] 曩畴:昔日,往昔。
[6] 入郡庠试:即到府城参加选拔生员的考试。郡,此指府城所在地。庠,县学。详《叶生》注。
[7] 秋战而捷:指参加秋季举行的乡试,中了举人。
[8] 年渐暮:年岁渐老。
[9] 隐讽:以隐约的言辞暗示。
[10]顾复:喻父母养育之恩。《诗。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11]衣冠如蜕(tuì退):衣帽如同蜕下的皮壳。蜕,蝉、蛇之类脱皮去壳。蜕,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脱”。
[12]掠卖:劫掠出卖。
[13]入泮、乡捷者:入县学为生员、乡试中举的人。
[14]鬼之假:是鬼假借周克昌的名字。
[15]孝廉:明清为举人的别称。详《画壁》注。
[16]庸福人:平庸而使人得福。庸,平庸,平常。
[17]少庸:少许平庸的标志。
[18]精光陆离者:容貌不平庸的人,指才智超轶者。精光,仪容。语出
《史记。扁鹊列传》。陆离,美玉。《楚辞。九叹。逢纷》:“薜荔饰而陆离荐兮,鱼鳞衣而■裳。”此谓不平常,不同凡庸。
[19]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谓不进考场而可以得到科举功名。桂籍,科举及第人员的名籍。《晋书。■诜传》载,晋■诜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自谓“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后因以“折桂”喻科举及第。
[20]钻窥:钻穴隙相窥,指男女不经媒合而私会,喻仕宦不由正当途径而取得。《孟子。滕文公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嫦娥
太原宗子美[1] ,从父游学[2] ,流寓广陵[33]. 父与红桥下林妪有素[4].一日,父子过红桥,遇之,固请过诸其家,瀹茗共话[5].有女在旁,殊色也。
翁亟赞之。妪顾宗曰:“大郎温婉如处子,福相也。若不鄙弃,便奉箕帚[6],如何?”翁笑,促子离席,使拜媪曰:“一言千金矣!”先是,妪独居,女忽自至,告诉孤苦。问其小字,则名嫦娥。妪爱而留之,实将奇货居之也[7].时宗年十四,脱女窃喜,意翁必媒定之;而翁归若忘。心灼热[8] ,隐以白母。
翁笑日:“曩与贪婆子戏耳。彼不知将卖黄金几何矣,此何可易言[9] !”
逾年,翁媪并卒。子美不能忘情嫦娥,服将阕[10],托人示意林■。■初不承。宗忿曰:“我生平不轻折腰,何媪视之不值一钱?若负前盟,须见还也!”妪乃云:“曩或与而翁戏约[11],容有之。但无成言,遂都忘却。
今既云云,我岂留嫁天王耶[12]?要日日装束,实望易千金;令请半焉,可乎?“宗自度难办,亦遂置之。适有寡媪僦居西邻,有女及弃,小名颠当。
偶窥之,雅丽不减嫦娥。向慕之,每以馈遗阶进[13];久而渐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语无间,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约为嫁娶,辞以兄负贩未归。由此蹈隙往来,形迹周密[14]. 一日,偶经红桥,见嫦娥适在门内,疾趋过之。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15],宗述其故。女人室,取黄金一键付之,宗不受,辞曰:“自分永与卿绝,遂他有所约。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
女良久曰,“君所约,妾颇知之。其事必无成;即成之,妾不怨君之负心也。
其速行,媪将至矣。“宗仓卒无以自主,受之而归。隔夜,告之颠当。颠当深然其言,但劝宗专心嫦娥。宗不语;愿下之[16],而宗乃悦。即遣媒纳金林枢,怄无辞,以嫦娥归宗。入门后,悉述颠当言。嫦娥微笑,阳怂恿之。
宗喜,急欲一白颠当,而颠当迹久绝。嫦娥知其为己,因暂归宁,故予之间[17],嘱宗窃其佩囊。已而颠当果至,与商所谋,但言勿急。及解拎押笑,胁下有紫荷囊,将便摘取。颠当变色,起曰:“君与人一心,而与妾!负心郎!请从此绝。”宗曲意挽解,不听,竟去。一日,过其门探察之,已另有吴客漱居其中;颠当子母迁去已久,影灭迹绝,莫可问讯。宗自娶嫦娥,家暴富[18],连阁长廊,弥亘街路[19]. 嫦娥善谐谑,适见美人画卷,宗曰:“吾自谓,如卿天下无两,但不曾见飞燕、杨妃耳[20]. ”女笑曰:“若欲见之,此亦何难。”乃执卷细审一过,便趋人室,对镜修妆,效飞燕舞风[21],又学杨妃带醉[22]. 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态度,对卷逼真。方作态时,有婢自外至,不复能识,惊问其僚[23];复向审注[24],恍然始笑。宗喜曰:“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床闼矣!”
一夜,方熟寝,数人撬扉而人,火光射壁。女急起,惊言:“盗入!”
宗初醒,即欲呜呼。一人以白刃加颈,惧不敢喘。又一人掠嫦娥负背上,哄然而去。宗始号,家役毕集,室中珍玩,无少亡者。宗大悲,框然失图[25],无复情地。告官追捕,殊无音息。茬苒三四年[26],郁郁无聊,因假赴试人都[27].居半载,占验询察,无计不施。偶过姚巷,值一女子,垢面敝衣,■■如丐[28].停趾相之,乃颠当也。骇日:“卿何憔悴至此?”答云:“别后南迁,老母即世[29],为恶人掠卖旗下[30],挞辱冻馁,所不忍言。”宗
泣下
问:“可赎否?”曰:“难矣,耗费烦多,不熊为力。”宗曰:“实告卿:年来颇称小有,惜客中资斧有限,倾装货马,所不敢辞。如所需过奢,当归家营办之。”女约明日出西城,相会丛柳下;嘱独往,勿以人从。宗曰:“诺。”
次日,早往,则女先在,■衣鲜明[31],大非前状。惊问之,笑日:“■试君心耳,幸绨袍之意犹存[32]. 请至敝庐,宜必得当以报。”北行数武,即至其家,遂出肴酒,相与谈宴。宗约与俱归。女日:“妾多俗累[33],不能从。嫦娥消息,固颇闻之。”宗急询其何所,女曰:“其行踪缥缈[34],妾亦不能深悉。西山有老尼[35],一目阶,问之,当自知。”遂止宿其家。
天明示以径。宗至其处,有古寺,周垣尽颓;丛竹内有茅屋半间,老尼缀衲其中[36]. 见客至,漫不为礼。宗揖之,尼始举头致问。因告姓氏,即白所求。尼曰:“八十老瞽,与世睽绝[37],何处知佳人消息?”宗固求之。乃曰:“我实不知。有二三戚属,来夕相过,或小女子辈识之,未可知。汝明夕可来。”宗乃出。次日再至,则尼他出,败扉启焉。伺之既久,更漏已催,明月高揭[38],徘徊无计,遥见二三女郎自外入,则嫦娥在焉。宗喜极,突起,急揽其法[39].嫦娥曰:“莽郎君!吓煞妾矣,可恨颠当饶舌[40],乃教情欲缠人。”宗曳坐,执手款曲[41],历诉艰难,不觉恻楚。女日:“实相告:妾实嫦娥被谪[42],浮沉俗间,其限已满;托为寇劫,所以绝君望耳。
尼亦王母守府者[43],妾初谴时,蒙其收恤,故暇时常一临存[44]. 君如释妾,当为代致颠当。“宗不听,垂首陨涕。女遥顾曰:”姊妹辈来矣。“宗方四顾,而嫦娥已杳。宗大哭失声,不欲复活,因解带自缢。恍惚觉魂已出舍,怅怅靡适[45]. 俄见嫦娥来,捉而提之[46],足离于地;入寺,取树上尸推挤之,唤曰:”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若梦醒。少定,女恚曰:”颠当贱婢!害妾而杀郎君,我不能恕之也!“下山赁舆而归。既命家人治装,乃返身出西城,1072诣谢颠当;至则舍字全非,愕叹而返。窃幸嫦娥不知。入门,嫦娥迎笑曰:”君见颠当耶?“宗愕然不能答。女曰:”君背嫦娥,乌得颠当?
请坐待之,当自至。“未几,颠当果至,仓皇伏榻下。嫦娥叠指弹之,曰:”小鬼头陷入不浅!“颠当叩头,但求赊死[47]. 嫦娥曰:”推入坑中,而欲脱身天外耶?广寒十一姑不日下嫁[48],须绣枕百幅、履百双,可从我去,相共操作。“颠当恭白:”但求分工,按时资送。“女不许,谓宗曰:”君若缓颊[49],即便放却。“颠当目宗,宗笑不语。颠当目怒之。乃乞还告家人,许之,遂去。宗问其生平,乃知其西山狐也。买舆待之,次日,果来,遂俱归。
然嫦娥重来,恒持重不轻谐笑。宗强使狎戏,惟密教颠当为之。颠当慧绝,工媚。嫦娥乐独宿,每辞不当夕。一夜,漏三下[50],犹闻颠当房中,吃吃不绝。使婢窃听之。婢还,不以告,但请夫人自往。伏窗窥之,则见颠当凝妆作己状[51],宗拥抱,呼以嫦娥。女晒而退。未几,颠当心暴痛,急披衣,曳宗诣娥娥所,入门便伏。嫦娥曰:“我岂医巫厌胜者[52]?汝欲自捧心效西子耳[53]. ”颠当顿首,但言知罪。女日:“愈矣。”遂起,失笑而去。颠当私谓宗:“吾能使娘子学观音[54]. ”宗不信,因戏相赌,嫦娥每跌坐[55],眸含若瞑。颠当悄以玉瓶插柳,置几上;自乃垂发合掌,侍立其侧,樱唇半启,瓠犀微露[56],晴不少瞬。宗笑之。嫦娥开目问之,颠当曰:“我学龙女侍观音耳[57]. ”嫦娥笑骂之,罚使学童子拜。颠当束发,
遂四面朝参之[58],伏地翻转,逞诸变态,左右侧折,袜能磨乎其耳。嫦娥解颐,坐而蹴之[59]. 颠当仰首,口衔凤钩[60],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意荡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敛神,呵曰:“狐奴当死!不择人而惑之耶?”颠当惧,释口投地。嫦娥又厉责之,众不解。嫦娥谓宗曰:“颠当狐性不改,适间几为所愚。若非夙根深者[61],堕落何难!”自是见颠当,每严御之[62]. 颠当惭惧,告宗曰:“妾于娘子一肢一体,无不亲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
谓妾有异心,不惟不敢,亦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然以狎戏无节,数戒宗,宗不听;因而大小婢妇,竞相■戏。
一日,二人扶一婢,效作杨妃。二人以目会意,赚婢懈骨作酣态[63],两手遽释;婢暴颠墀下,声如倾堵。众方大哗;近抚之,而妃子已作马嵬薨矣[64].大众惧,急白主人。嫦娥惊曰:“祸作矣!我言如何哉:”往验之,不可救。使人告其父。父某甲,素无行,号奔而至,负尸人厅事[65],叫骂万端。宗闭户惴恐,莫知所措。嫦娥自出责之,曰:“主即虐婢至死[66 ],律无偿法;且邂逅暴殂[67],焉知其不再苏[68]?”甲噪言:“四支已冰[69],焉有生理!”嫦娥曰:“勿哗。纵不活,自有宫在。”乃人厅事抚尸,而婢己苏,抚之随手而起,嫦娥返身怒曰:“婢幸不死,贼奴何得无状!可以草索繁送官府!”甲无词,长跪哀免。嫦娥曰:“汝既知罪,姑免究处。但小人无赖,反复何常,留汝女终为祸胎,宜即将去。原价如千数,当速措置来。”
遣人押出,俾浼二三村老,券证署尾[70]. 已,乃唤婢至前,使甲自问之:“无恙乎?”答曰:“无恙。”乃付之去。已,遂召诸婢,数责遍扑[71]。
又呼颠当,为之厉禁[72]. 谓宗曰:“今而知为人上者,一笑■亦不可轻[73].谑端开之自妾,而流弊遂不可止。凡哀者属阴,乐者属阳;阳极阴生,此循环之定数[74]. 婢子之祸,是鬼神告之以渐也[75]. 荒迷不悟,则倾覆及之矣。”宗敬听之。颠当泣求拔脱[76]. 嫦娥乃掐其耳;逾刻释手,颠当抚然为间[77],忽若梦醒,据地自投,欢喜欲舞。由此闽阁清肃,无敢哗者。婢至其家,无疾暴死。甲以赎金莫偿,浼村,老代求怜恕,许之。又以服役之情,施以材木而去。宗常患无子。嫦娥腹中忽闻儿啼,遂以刃破左胁出之,果男;无何,复有身,又破右胁而出一女。男酷类父,女酷类母,皆论昏子世家。
异史氏日:“阳极阴生,至言哉!然室有仙人,幸能极我之乐,消我之灾,长我之生,而不我之死。是乡乐,老焉可矣,而仙人顾忧之耶[78]?天运循还之数,理固宜然;而世之长因而不亨者[79],又何以为解哉?昔宋人有求仙不得者,每曰:”作一日仙人,而死亦无憾。‘我不复能笑之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原:府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市。
[2] 游学:此谓外出求学,《史记。陈丞相世家》:“伯常耕田,纵乎使游学。”
[3] 流寓广陵:寄居广陵。广陵,战国楚广陵邑。明清为扬州府。故城在今江苏扬州市东北。
[4] 红桥:桥名,在个江苏扬州市。吴绮《扬州鼓吹词序。红桥》:“在城西北二里,……朱栏数丈,远通两岸,虽彩虹卧波,丹蛟截水,不足以喻。”
有素:谓平素有交往。
[5] 渝(yuè月)茗:煮茶。
[6] 奉箕帚:服洒扫之役,作人妻室的谦词。详《狐嫁女》“箕帚女”注。
[7] 奇货居之:谓把她看作奇货,将待价而沽。奇货,稀有而珍奇的货物。
[8] 心灼热:心情焦灼,躁急。
[9] 何可易言:怎能说得这么容易。
[10]服将阕:居丧之期将满。古时丧礼规定,父母死服丧三年,期满除服,称服阕。服,丧服。阕,终了。
[11]而:尔,你。
[12]天王:此处犹言天子。
[13]以馈遗(w èl 位)阶进:以馈送礼品作为进其家门的缘由。阶进,进门之阶。阶,缘由,途径。
[14]形迹周密:谓交往显得更加亲密。形迹,行动上表现出的迹象。周密,谓亲密。周,至。
[15]让:责备。
[16]愿下之:情愿居于其下,即作妾。
[17]故予之间:故意给他一个间隙。
[18]暴富:骤然富起来。
[19]弥亘街路:犹言远接街路,详《阎罗宴》注。
[20]飞燕、杨妃:赵飞燕、杨贵妃。赵飞燕,汉成帝后,因体轻善舞,故名飞燕。详《汉书。孝成赵皇后传》。杨贵妃,名玉环,号太真。唐玄字时封为贵纪。详新、旧《唐书。后妃传》。二人在历史上都以容貌美丽著称。
[21]飞燕舞风:言体态轻盈。据《飞燕外传》载,赵飞燕顺风扬袖起舞,几乎被风吹起。详《绛妃》注。
[22]杨妃带醉:慵懒娇媚的醉态。白居易《长恨歌》:“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23]僚:同僚,此指其它婢女。《左传。昭公七年》:“隶臣僚,僚臣仆。”服虔注,“僚,劳也,共劳事也。”
[24]审注:仔细端详。
[25]框(kuāng匡)然失图:吓得没了主意。框然,惊惧的样子。图,谋略,主张。
[26]荏苒:时光渐渐逝去。
[27]假:借,借着。
[28]■■(kuāngr áng匡攘):追遽的样子。
[29]即世:去世。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既世”。
[30]旗下:旗人居住之地。旗,清设八旗,即正黄、正自、正红、正蓝和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凡编人旗籍的人,称旗人,又称旗下人。
[31]■(guī圭)衣:妇女上衣。此盖指袍服,即■袍。
[32]绨袍之意:犹故人之情意。《史记。范雌列传》载,范雌在魏,事中大夫须贾,为贾毁谤,答辱几死。逃至秦国,改名张禄,做了秦相。后须贾奉命使秦,范雌改着破衣往见。须贾怜其衣单,赠送了一件绨袍。贾得‘。知雎已为秦相,遂登门请罪,睢因贾曾赠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乃不记旧恨,释其回国。
[33]俗累:本《庄子。天下》“不累于俗”,谦言为生活琐事所牵累。
[34]缥缈,飘忽不定。1076[35]西山:山名,在今北京市西郊。“、、[36]缀衲:缝补僧衣。衲,衲衣,即百衲衣,僧尼之服。
[37]睽(kuí奎)绝:隔绝,[38]高揭:高举。
[39]祛(q ū去):袖口,此指衣袖。
[40]饶舌:多嘴。
[41]款曲:叙衷情。
[42]■娥;神话中的月中女神,相传为后羿之妻,因窃食不死之药而奔月。详见《淮南子。览冥》。■,为“恒”的俗字。汉人为避汉文帝(刘恒)
讳,改“恒”为“常”。常娥,通作“嫦娥”。
[43]主母:即西王母,神话中的女神。见《穆天子传》和《山海经》。
[44]临存:省问。指地位或辈份高的人,探视、问候地位或辈份低的人。
[45]怅怅靡适:迷迷糊糊地不知向哪里去(怅怅,无所见的样子。靡适,无所适从。适,往,至。
[46]提之: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投之”。
[47]赊死:缓期处死。求饶的委婉说法。
[48]广寒:广寒宫,即月宫。详《劳山道士》注。
[49]缓颊:此谓术情。
[50]漏三下:即三更天。
[51]凝妆:盛妆。
[52]“医巫厌胜者:犹言治病除邪之人。巫,巫师,迷信职业者,借托鬼神而为人驱除祸祟。厌胜,古时迷信,指以法术加害于人。
[53]捧心效西子:此谓颠当妄自模仿嫦娥。西子,即西施,春秋时期越国美女。据说她因患心病而常常捧心皱眉,同村丑女以为美,亦捧心皱眉以仿效之。见《庄子。天运》。
[54]观音;佛教菩萨名,即观世音,也称观自在。唐人为避唐太宗(李世民)讳,只称观音,本男性,唐宋后讹为女像,又变为妙庄玉女。
[55]跌坐:结枷跌坐的略称。俗称盘腿打坐。详《耳中人》注。
[56]瓠犀:瓠(葫芦)中子,洁白整齐,因以喻美女之齿,见《诗。卫风。硕人》。
[57]龙女:神话中龙王之女。《法华经。提婆达多品》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领悟佛法,遂现成佛之相。小说中龙女为观音侍者,见《西游记》。
[58]朝参:此谓向上参拜。朝,向,对。
[59]蹴(c ù促)之:用脚踢她。
[60]凤钩:对嫦娥之足的美称。钩,言其足小而弓弯如钩。
[61]夙根:前世根业。夙,夙世,佛教谓前生。根,根业,根性、业力。
详《聊斋自志》注。
[62]严御:谓严加管教。
[63]懈骨作酣态:谓模仿贵妃醉酒后倦怠慵懒的样子。懈,倦怠。
[64]妃子已作马嵬薨:谓跌死。据载,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 ),安禄山发动叛乱,次年引兵入关,玄字仓皇逃蜀。行至马嵬驿(今陕西兴平县马
嵬镇),卫兵哗变,杀死杨国忠,玄宗被迫赐杨贵妃死,葬马嵬坡。
[65]厅事:此指私宅堂屋。
[66]即: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郎”。
[67]邂逅暴殂:偶然暴死。殂,死。
[68]苏:苏醒,复活。
[69]支:同“肢”。
[70]券证署尾:在券证的末尾署名。券证,此指婢女赎身的契约。署尾,即署纸尾,本谓公文于长官名后随附画押,此指让村老署名画押作保。
[71]扑,打。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朴”。
[72]厉禁:严厉的禁条,《周礼。秋官。司隶》:“守王宫与野舍之厉禁。”
[73]一笑■:一笑一■;笑一声,皱一下眉。■,同“颦”。《韩非子。内储》上:“吾闻明主之爱一■一笑,■有所■,而笑有所笑。”
[74]“凡哀者”四句:此以阴阳转化之论,说明乐极生悲的道理。阴、阳,是古代解释万物化生的哲学概念。《易。系辞》上:“阴阳不侧之谓神。”
《疏》:“天下万物,皆由阴阳,或主或成,本其所由之理,不可测量之谓神也。”
[75]告之以渐:把出现祸患的迹象告诉你。
[76]拔脱:谓从迷悟中超拔、解脱出来。
[77]怃然为间:怅然自失了一小会。怃然,怅然自失的样子。语出1078《论语。微于》。
[78]“是乡”三句:此处快乐,终老于此也可以了,而仙人为什么却有所忧虑呢?
[79]长困: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长固”,不亨:不顺利。亨,通。
鞠乐如
鞠乐如,青州人。妻死[1] ,弃家而去。后数年,道服荷蒲团至[2].经宿欲去,戚族强留其衣杖[3].鞠托闲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飞出,随之而去。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妻死,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死”字。
[2] 道服荷蒲团至:穿着道土的服装,背着蒲团回到家乡。荷,背负。蒲团,宗教用物,跪拜,打坐时用以为垫。
[3] 戚族:泛指亲戚。
褚生
顺天陈孝廉[1] ,十六七岁时,尝从塾师读于僧寺,徒侣綦繁[2].内有褚生,自言山东人,攻苦讲求,各不暇息;且寄宿斋中,未尝一见其归。陈与最善,因诘之,答曰:“仆家贫,办束金不易[3] ,即不能惜寸阴[4] ,而加以夜半,则我之二日,可当人三日。”陈感其言,欲携榻来与共寝。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视先生,学非吾师也。阜城门有吕先生[5] ,年虽耄,可师,请与俱迁之。”盖都中设帐者多以月计[6] ,月终束金完,任其留止。
于是两生同诣吕。吕,越之宿儒[7] ,落魄不能归[8] ,因授童蒙[9] ,实非其志也。得两生甚喜;而褚又甚慧,过目辄了,故尤器重之。两人情好款密,昼同几,夜同榻。
月既终,褚忽假归,十余日不复至。共疑之。一日,陈以战至天宁寺[10],遇褚廊下,劈■淬硫[11],作火具焉。见陈,忸怩不安[12]. 陈问:“何遽废读?”褚握手请间,戚然曰:“贫无以遗先生[13],必半月贩[14],始能一月读。”陈感慨良久,曰:“但往读,自合极力[15]. ”命从人收其业,同归塾。戒陈勿泄,但托故以告先生。陈父固肆贾[16],居物致富,陈辄窃父金,代褚遗师,父以亡金责陈,陈实告之。父以为痴,遂使废学。褚大惭,别师欲去。吕知其故,让之曰:“子既贫,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陈父,止褚读如故,与共饔飧[17],若于焉。陈虽不入馆,每邀褚过酒家饮。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陈要之弥坚,往往位下,褚不忍绝,遂与往来无间。
1081
逾二年,陈父死,复求受业[18]. 吕感其诚,纳之;而废学既久,较褚悬绝矣。居半年,吕长子自越来,丐食寻父。门人辈敛金助装,褚惟洒涕依恋而已。吕临别,嘱陈师事褚。陈从之,馆褚于家。未几,人邑庠,以“遗才”应试[19].陈虑不能终幅[20],褚请代之。至期,褚偕一人来,云是表兄刘天若,嘱陈暂从去。陈方出,褚忽自后曳之,身欲踣,刘急挽之而去。
览眺一过,相携宿于其家。家无妇女,即馆客于内舍。居数日,忽已中秋。
刘日:“今日李皇亲园中[21],游人甚夥,当往一豁积闷[22],相便送君归。”
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23]. 但见水肆梅亭[24],喧啾不得入[25]. 过水关,则老柳之下,横一画桡[26],相将登舟。酒数行,苦寂。刘顾僮曰:“梅花馆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时,与姬俱至。盖构栏李遏云也。李,都中名妓,工诗善歌,陈曾与友人饮其家,故识之。相见,略道温凉。姬戚戚有忧容。刘命之歌,为歌《蒿里》[27]. 陈不悦,曰:“主客即不当卿意,何至对生人歌死曲?”姬起谢,强颜欢笑,乃歌艳曲[28]. 陈喜,捉腕曰[29]:“卿向日《浣溪纱》读之数过[30],今并忘之。”姬吟曰:“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31 ],低头转侧看弓鞋[32]. 强解绿蛾开笑面[33],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陈反复数四[34]. 已而泊舟,过长廊,见壁上题咏甚多,即命笔记词其上。日已薄暮,刘曰:“闱中人将出矣。”
遂送陈归。人门,即别去。陈见室暗无人,俄延间,褚已入门;细审之,却非褚生[35]. 方疑,客遽近身而仆[36]. 家人曰:“公子惫矣!”共扶拽之。
转觉仆者非他[37],即已也。既起,见褚生在旁,惚惚若梦。屏人而研究之。
褚曰:“告之勿惊:我实鬼也。久当投生,所以因循于此者,高谊所不能忘,故附君体,以代捉[38];三场毕[39],此愿了矣。”陈复求赴春闱[40]. 曰:“君先世福薄,悭吝之骨,诰赠所不堪也[41]. ”问:“将何适?”曰:“吕
先生与仆有父子之分,系念常不能置。表兄为冥1082司典簿[42],求白地府主者,或当有说。“遂别而去。
陈异之。天明,访李姬,将问以泛舟之事,则姬死数日矣。又至皇亲园,见题句犹存,而淡墨依稀,若将磨灭。始悟题者为魂[43],作者为鬼[44]. 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谋幸成,敬与君别。”遂伸两掌,命陈书褚字于上以志之。陈将置酒为饯,摇首曰:“勿须。君如不忘旧好,放榜后,勿惮修阻[45]。”陈挥涕送之。见一人伺候于门;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项,随手而匾,掬人囊,负之而去。过数日,陈果捷[46]. 于是治装如越。吕妻断育几十年,五旬余,忽生一子,两手握固不可开。陈至,请相见,便谓掌中当有文日“褚”。吕不深信。儿见陈,十指自开,视之果然。惊问其故,具告之。共相欢异。陈厚贻之,乃返。后吕以岁贡廷试人都[47],舍于陈[48];则儿十三岁,入泮矣。
异史氏曰:“吕老教门人[49],而不知自教其子。呜呼!作善于人,而降样于己,一间也哉[50]!褚生者,未以身报师,先以魂报友,其志其行,可贯日月[51],岂以其鬼故奇之与!”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徒侣:门徒学友。
[2] 攻苦:攻读。讲求:研讨。
[3] 束金;犹言“柬■”。■,脯,干肉。十条干肉称“束■”。《论语。述而》:“自行束■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后因以“束■”指致送教师的酬金。
[4] 措寸阴:珍惜短暂的光阴。《淮南子。原道》:“故圣人不贵尺之壁,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
[5] 阜城门:即“阜成门”,北京城门之一。
[6] 设帐者,指塾师。
[7] 宿儒:老成博学的读书人。
[8] 落魄:同“落泊”,穷困失意。
1083
[9] 童蒙:初学幼童。蒙,愚蒙。
[10]天宁寺:刘侗《帝京景物略》谓天宁寺在北京城南。
[11]劈■(q íng请)淬硫,把■劈成束缕,在缕端淬上硫黄,遇火星即燃,可用作引人。■,■麻,草本,茎皮纤维可以做绳。淬,浸染。
[12]忸促(niǔn í纽尼),羞惭;不好意思。
[13]遗(w èi 未):赠予。
[14]贩,做小买卖。
[15]自合:自当。极力:尽力,指尽力相助。
[16]肆贾:开店铺者,即坐商。
[17]共饔飧:共食。饔,早餐。飧,晚餐。
[18]受业,从师学习,承受学业。
[19]以“遗才”应试:通过“遗才试”,取得资格参加乡试。“遗才”,见《胡四娘》注。
[20]终幅,犹言“终篇”,指完成全篇的八股文。
[21]李皇亲园:刘侗《帝京景物略》谓在北京城南,园“以水胜,以舟
游“,”历二水关,长廊数百间“,东有饭店,西有酒肆。
[22]豁,散,解。
[23]荷(h è贺):担。茶鼎:烧茶的炊具。
[24]梅亭,李皇亲园中有堂,“其东梅花亭,……砌亭朵朵,其为瓣五,日梅也。……亭三重,日梅之重瓣也,……”见《帝京景物略》。
[25]喧瞅:喧哗嘈杂,形容人多拥挤。
[26]横一画桡(r áo 饶):漂浮着一条画舫。桡,船桨,代指小船。
[27]蒿里:古乐府曲名,送葬时用的挽歌。蒿里,是死者魂魄聚居的地方。
[28]艳曲:香艳歌曲。
[29]捉腕曰: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捉朊已”。
[30]向日:从前。烷溪纱:词牌名,此指用《浣溪纱》词牌所写的词。
[31]小姑:丈夫的妹妹。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小■”。
[32]弓鞋:旧时缠足妇女所穿的鞋。
[33]绿蛾:妇女的蛾眉。以黛染画,眉呈微绿痕采,故云。
[34]数四: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四数”。
[35]褚: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绪”。1084[36]遽近身: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遽身”。
[37]仆者: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扑者”。
[38]捉刀:旧时,代人作文称“捉刀”。
[39]三场:明清的乡试分为三场,每场考三天。
[40]春闱:明清时,会试在春天举行,故称“春闱”。
[41]诰赠所不堪也:意思是无福受封赠。诰赠,皇帝封赠的命令。明清制度,一品至五品官职,授浩命。朝廷推恩大官重臣,赠官爵给其父母,父母在者称“封”,已殁者称“赠”。不堪,据青柯亭刻本,原作“不戡”。
[42]典簿:掌管簿籍。簿,指迷信所说的生死簿。
[43]题者为魂:题句的人是陈生的离魂。
[44]作者为鬼,作词的人是已经死去的李姬。
[45]惮(d àn 旦):怕;畏。修阻:路途遥远、艰难。
[46]捷:指乡试中举。
[47]岁贡廷试,此指岁贡生免于坐监(就学国子监),直接参加廷试,考职录用。岁贡,也称挨贡,由学政在各府、州,县学廪膳生员中按年资选送,贡入国子监。清顺治二年(1645年),廪生及恩、拔、岁贡均免坐监,直接参加廷试。见《清会典事例》卷385 《礼部》、《学校》。廷试进行考职,贡生上上卷用为通判,上卷用为知县。康熙二十六年(1687)停止岁贡廷试。
[48]舍于陈,住于陈孝廉家。
[49]门人: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明人”。
[50]一间(jiàn 见):非常接近,所差无几。间,间隙。
[51]可贯日月:意谓其志行之高,可以贯穿日月。贯,穿透。
盜■
顺治间[1] ,膝、峄之区[2] ,十人而七盗,官不敢捕,后受抚[3 ],邑宰别之为“盗户”。凡值与良民争,则曲意左袒之[4 ],盖恐其复叛也。后讼者辄冒称盗户,而怨家则力攻其伪;每两造具陈[5] ,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盗之真伪,反复相苦,烦有司稽籍焉[6].适官署多狐,宰有女为所惑,聘术士来,符捉入瓶,将炽以火,狐在瓶内大呼日:“我盗户也!”闻者无不匿笑。异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7] ,官不以为盗而以为奸;逾墙行淫者,每不自认奸而自认盗:世局又一变矣。设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日‘吾盗,无疑也。”
章丘漕粮摇役[8] ,以及征收火耗[9] ,小民尝数倍于绅衿[10],故有田者争求托焉。虽于国课无伤[11],而实于宫橐有损[12]. 邑令锺[13],牒请厘弊[14],得可。初使自首;既而好民以此要士[15],数十年鬻去之产,皆诬托诡挂,以讼售主。令悉左袒之[16],故良懦多丧其产[17]. 有李生亦为某甲所讼,同赴质审。甲呼之“秀才”;李厉声争辨,不居秀才之名。喧不已。令诘左右,共指为真秀才。今问:“何故不承?”李曰:“秀才且置高阁[18],待争地后,再作之不晚也。”噫!以盗之名,则争冒之;秀才之名,则争辞之:变异矣哉!有人投匿名状云[19]:“告状人原壤[20],为抗法吞产事:身以年老不能当差[21],有负郭田五十亩[22],于隐公元年[23],暂挂恶衿颜渊名下[24]. 令功令森严[25],理合自首。讵恶久假不归,霸为已有。身往理说,1086被伊师率恶党七十二人,毒杖交加,伤残胫股;又将身锁置陋巷,日给箪食瓢饮,囚饿几死。互乡约地证[26],叩乞革顶严究[27],俾血产归主[28],上告。”此可以继柳跖之告夷、齐矣[29]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附则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补
“注释”
[1] 顺治:清世祖(福临)年号(l644—1661)。
[2] 滕、峄之区,指今山东腾县、峰县一带。
[3] 受抚:接受招抚,即归顺宫府。
[4] 左袒:偏袒。
[5] 每两造具陈:常常被告和原告双方都进行申诉。两造,诉讼双方。
[6] 稽籍:查证盗户名籍。
[7] 明火劫人:谓公开行劫。明火,手执火把。
[8] 漕粮:水道运送公粮。
[9] 火耗:谓碎银火熔铸锭而受的损耗。元时于征收产金税外,扣除熔铸损耗,见《元史。刑法志》三。明中计以后,田赋征银,以弥补销耗为名征收火耗。清初征收火耗极重,已为正税之外的勒索。
[10]绅衿:乡绅和学中生员,泛指地方上有地位权势的人,绅,指退居乡间的官员和中科第的人。衿,青衿,为学中生员的服饰,因指生员。
[11]国课:国税。课,赋税。此据青柯亭刻本,原无“课”字。
[12]官橐:橐,盛物的袋子。此犹言宦橐,指居官期间搜刮得来的饯财。
[13]邑令锺:姓锺的县令。
[14]牒请厘弊,发文书请求改革弊政。厘,厘革,调整改革。
[15]要士:要胁士人。
[16]左袒之:谓偏护之。
[17]良懦:善良懦性之人。
1087
[18]置高阁:谓弃置不用。《晋书。庚翼传》:“京兆杜■,陈郡殷浩,并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语人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者其任耳。‘“
[19]匿名状:不署姓名的讼词。此讼词,以游戏文字讽刺恶人告状,诬陷士人。
[20]原壤:春秋鲁国人。相传因其母死不哭而歌,被孔子杖击其胫。参见《论语。宪问》,《礼记。檀弓》上。
[21]身,自身、本人。
[22]负郭田:近城肥沃的田地。据《孔子家语》载,颜渊有负郭之田五十亩。
[23]隐公元年:即公元前722 年,为鲁国史书《春秋》记年之始。隐公,鲁隐公,公元前722 年——前694 年在位。
[24]恶衿:贪暴的秀才。衿,青衿,秀才服饰。颜渊:名回,孔子弟子,以安贫乐道著称。孔于称其“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见《论语。雍也》。
[25]功令;古时课功的法令,即考核、选拔学者的法令。见《史记。儒林列传序》。
[26]互乡;地名。不详其处。《论语。述而》:“互乡难与言。”
[27]革顶严究:革去功名,严加查办。顶,顶戴,用以区别官员品级的服饰。
[28]俾:使。血产:辛苦经营所置的地产。
[29]柳跖之告夷齐,此指柳跖告夷齐的匿名状。据说明穆宗隆庆年间,海瑞为直隶巡抚,欲制裁豪门巨室,不料为奸诈刁顽之人所乘。于是有投匿名状,对海瑞加以讽谕。告状人以柳跖名义,状告伯夷、叔齐兄弟二人倚仗父势霸占他的地产。意在说明投状人中不乏诬良为盗、颠倒是非的奸诈刁顽之徒,让海瑞提高警觉。见褚人■《坚瓠集》。此事与原壤告颜渊有相类之处。柳跖,柳下跖,即盗跖,春秋战国时人。《庄子。盗跖》篇说他率“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旧时常以喻指大盗。夷、齐,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之二子。兄弟二人彼此让国,逃往周地,后因未能谏阻周武王伐纣,宁死不食周粟,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旧时常以喻指高尚廉洁之士。
某乙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1].其妻深以为惧,屡劝止之:乙遂翻然自改。
居二三年,贫妻不能自堪[2] ,思欲一作冯妇而后己之[3] ,乃托贸易,就善卜者,以决趋向。术者曰:“东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隐与心合,窃喜。,遂南行,抵苏、松间[4] ,日游村郭,凡数月[5].偶入一寺,见墙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异,亦以一石投之[6].径趋龛后卧。日既暮,寺中聚语,似有十余人。忽一人数石,讶其多,因共搜之,龛后得乙,问:“投石者汝耶?”乙诺,诘里居、姓名,乙诡对之,乃授以兵,率与俱去。至一巨第,出■梯[7] ,争逾垣入。以乙远至,径不熟,碑伏墙外,司传递、守囊橐焉。少顷,掷一裹下;又少顷,他一■下,乙举■知有物,乃破筐,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纳一囊,负之疾走,竟取道归。由此建楼阁、买良田,为于纳粟[8].邑扁其门曰“善士”[9].后大案发,群寇悉获;惟乙无名籍,莫可查诘,得免,事寝既久,乙醉后时自述之。
曹有大寇某[10],得重资归,肆然安寝[11]. 有二三小盗,逾垣人,捉之,索金。某不与;灼■并施[12],罄所有[13],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14]!”遂深恨盗,投充马捕[15],捕邑寇殆尽。获囊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梁上君子:代指窃贼。《后汉书。陈宣传》:“时岁荒民俭,有盗夜人其室,止于梁上。蹇阴见,乃起自修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白投于地。“
[2] 贫窭(j ù巨):贫困。此据青柯享刻本,原作“贫屡”。
[3] 一作冯妇;谓再偷盗一次。冯妇,人名。《孟子。尽心》下:“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后因以指代重操旧业者。
[4] 苏、松:苏,苏州府。治所在今江苏苏州市。松,松江府。治所在今上海市松江县。
[5] 凡,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几”。
[6] 以:原无此字,据青柯亭刻本补。
[7] ■(ruǎn 软)梯:用绳索结成的梯形攀登用具。■,软。
[8] 纳粟:明清时期,可以通过向官方捐纳财货,而人国子监肄业,称作监生,可不经过府州县学考试直接参加省和京城乡试。见《明史。选举志》。
[9] 扁其门:在其门上挂匣。扁,同“匾”。
[10]曹:曹州府,治所在今山东菏泽市。
[11]肆然:犹言坦然,毫无顾忌地。
[12]灼■:烧灼,答打。* [13]磬:尽。
[14]炮烙:相传为殷纣王所用的一种酷刑。用炭烧热铜柱,令人爬行柱上,然后堕于炭上烧死。此泛指烧红铁器烙人躯体。
[15]马捕;即捕快。旧时州县官署专事捕捉犯人的差役。
霍女
朱大兴,彰德人[1].家富有而吝啬已甚,非儿女婚嫁[2] ,座无宾,厨无肉。然佻达喜渔色[3] ,色所在,冗费不惜。每夜,逾垣过村,从荡妇眠。
一夜,遇少妇独行,知为亡者,强胁之,引与俱归。烛之,美绝。自言:“霍氏。”细致研诘。女不悦,曰:“既加收齿[4] ,何必复盘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问,留与寝处。顾女不能安粗粝[5] 又厌见肉■[6] ,必燕窝、鸡心、鱼肚白作羹汤[7] ,始能餍饱,朱无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须参汤一碗[8].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绝[9] ,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为常。女衣必锦绣,数日,即厌其故,如是月余,计费不货,朱渐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惧,又委曲承顺之。每苦闷,辄令十数日一招优伶为戏[10]. 戏时,朱设凳帘外,抱儿坐观之;女亦无喜容,数相诮骂[11],朱亦不甚分解[12]. 居二年,家渐落。向女婉言,求少减;女许之,用度皆损其半。久之,仍不给,女亦以内糜相安[13];又渐而不珍亦御矣[14]. 朱窃喜。忽一夜,启后扉亡去。朱怊怅若失,遍访之,乃知在邻村何氏家。
何大姓,世胄也[15],豪纵好客,灯火达旦。忽有丽人,半夜入闺闼。
诘之,则朱家之逃妾也。朱为人,何素藐之;又悦女美,竟纳焉。绸缨数日,益惑之,穷极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为意。朱质于官。
官以其姓名来历不明,置不理。朱货产行赇[16],乃准拘质。女谓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礼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将与质成[17]. 座客顾生谏曰:“
收纳逋1091逃[18],已干国纪[19];况此女人门,日费无度[20],即千金之家,何能入也?“何大悟,罢讼,以女归来。过一二日,女又逃。
有黄生者,故贫士,无偶。女扣扉入,自言所来。黄见艳丽忽投,惊惧不知所为。黄素怀刑[21],固却之。女下去。应对间,娇婉无那[22]. 黄心动,留之,而虑其不能安贫。女早起,躬操家苦[23],劬劳过旧室焉[24]. 黄为人蕴藉潇洒,工于内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风声漏泄,为欢不久。而朱自讼后,家益贫;又度女不能安,遂置不究。
女从黄数岁,亲爱甚笃。一日,忽欲归宁,要黄御送之[25]. 黄曰:“向言无家,何前后之舛[26]?”曰:“桑漫言之[27]. 妾镇江人,昔从荡子[28],流落江湖,遂至于此,妾家颇裕,君竭资而往,必无相亏。”黄从其言,赁舆同去,至扬州境[29],泊舟江际。女适凭窗,有巨商子过,惊其艳,反舟缀之[30],而黄不知也。女忽日:“君家綦贫,今有一疗贫之法,不知能从否?”黄诘之,女曰:“妾相从数年,未能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妾虽陋,幸未老髦,有能以千金相赠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此计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谁肯以千金买妾者?其戏言于外,以觇其有无,卖不卖,固自在君耳。”黄不肯。
女自与榜人妇言之[31],妇目黄,黄漫应焉。妇去无几,返言:“邻舟有商人子,愿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难之,未几,复来,便言如命,即请过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嘱黄郎,即令去。”女谓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躯事君,今始知耶?”黄问:“以何词遣之[32]?”女曰:“请即住署券[33],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34],曰:“遂以贫故,竟果如此,这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从[35],仍以原金劈赵[36]. ”方运金至舟,女已从榜人妇从船尾登商舟,遥顾作别,并无■恋,黄惊魂离舍[37],嗌不能言[38].
1092俄商舟解缆,去如箭激。黄大号,欲追傍之。榜人不从,开舟南渡矣。瞬息达镇江,运资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装闷坐,无所适归,望江水之滔滔,如万镐之丛体[39]. 方掩泣间,忽闻娇声呼“黄郎”。愕然回顾,则女已在前途,喜极,负装从之,问:“卿何遽得来?”女笑曰:“再迟数刻,则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诘其情。女笑曰,“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若实与君谋,君必不肯,何处可致千金者?错囊充■[40],而合浦珠还[41],君幸足矣,穷问何为?”乃雇役荷囊,相将俱去。
至水门内,一宅南向,径入,俄而翁媪男妇,纷出相迎,皆日:“黄郎来也!”黄入参公姥[42]. 有两少年揖坐与语,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间味无多品,玉拌四枚,方几已满。鸡蟹鹅鱼,皆商切为筒。少年以巨碗行酒:谈吐豪放。已而导人别院,俾夫妇同处。衾枕滑■,而床则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温馈致三餐,女或时竟日不出。黄独居闷苦,屡言归,女固止之。一日,谓黄曰:“今为君谋:请买一人,为子嗣计。然买婢媵则价奢;当伪为妾也兄者,使父与论婚,良家子不难致。”黄不可。女弗听。有张贡士之女新寡[43],议聘金百缗[44],女强为娶之。新妇小名阿美,颇婉妙。
女嫂呼之;黄瑟■不安[45],女殊坦坦[46]. 他日,谓黄曰:“妾将与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47],月余可返,请夫妇安居。”遂去。
夫妻独居一院,按时给饮食,亦甚隆备[48]. 然自入门后,曾无一人复至其室。每晨,阿美人觐温,一两言辄退。娣姒在旁[49],惟相视一笑。既流连久坐,亦不款曲[50]. 黄见翁,亦如之。偶值诸郎聚语,黄至,既都寂然。黄疑闷莫可告语。阿美觉之,诘曰:“君既与诸郎伯仲[51],何以月来都如生客?”黄仓猝不能对,吃吃而言曰[52]:“我十年于外,今始归耳。”
美又细审翁姑阀阅[53],及妯娌里居。黄大窘,不能复隐,底里尽露。女泣
曰:
1093“妾家虽贫,无作贱媵者,无怪诸宛若鄙不齿数矣[54]!”黄惶怖莫知筹计,惟长跪一听女命。美收涕挽之,转请所处。黄曰:“仆何敢他谋,计惟■身自去耳[55]. ”女曰:“既嫁复归,于情何忍?渠虽先从,私也;妾虽后至,公也。不如姑俟其归,问彼既出此谋。将何以置妾也?”居数月,女竟不返,一夜,闻客舍喧饮。黄潜往窥之,见二客戎装上座:一人裹豹皮中,凛若天神;东首一人,以虎头革作兜牟[56],虎口衔额,鼻耳悉具焉。
惊异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测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惧,谋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57]. 黄曰:“实告卿:即南海人还[58],折证己定[59],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携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异言。不如姑别,二年中当复至。
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适,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从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归。黄人辞翁姑。时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归,黄不听而行。登舟凄然,形神丧失[60]. 至瓜州[61]. 忽回首见片帆来,驶如飞;渐近,则船头按剑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谓曰:”君欲遗返[62],胡再不谋[63]?遗夫人去,二三年谁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径去。先是,阿美既归,方向父母泣诉,忽大郎将舆登门[64],按剑相胁,逼女风走[65]. 一家慑息[66],莫敢遮问。女述其状,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开舟遂发。
至家,出资营业,颇称富有,阿美常悬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来,嫡庶复有参差[67]. 居无何,张翁访至,见屋宇修整,心颇慰,谓
女曰:“汝出门后,遂诣霍家探问,见门户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无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谓被奸人赚去,不知流离何所。今幸无恙耶?”黄实告以情,因相猜为神。后阿美生子,取名仙赐。至十余岁,母遣诣镇江,至扬州界,休于旅舍,从者皆出。有女子来,挽儿入他室,下帘,抱诸膝上,笑问何名,儿告之。问:“取名何义?”答云:“不知。”女曰:“归问汝
父当
1094自知。“乃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68];出金钏束腕上[69]. 又以黄金内袖[70],曰:”将去买书读。“儿问其谁,曰:”儿不知更有一母耶?归告汝父:朱大兴死无棺木,当助之,勿忘也。“老仆归舍,失少主;寻至他室,闻与人语,窥之,则故主母。帘外微嗽,将有咨白[71]. 女推儿榻上,恍惚已杳。问之舍主,并无知者。数日,自镇江归,语黄,又出所赠。
黄感叹不已。及询朱,则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异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为贞[72]. 然为吝者破其悭[73],为淫者速其荡[74],女非无心者也。然破之则不必其怜之矣,贪淫鄙吝之骨,沟壑何惜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彰德:旧府名,府治在今河南省安阳市。
[2] 嫁:据二十四卷抄本补。原缺。
[3] 渔色:追求女色。渔,猎取。
[4] 收齿,此言“收纳”。
[5] 安粗粝:甘心粗食。粗粝,糙米。
[6] 肉■(huò霍):肉羹。
[7] 燕窝:金丝燕之巢窝,以海藻及燕口分泌液制成,为珍贵的滋养品。
鸡心,疑揩鸡心螺,一种海味。鱼肚(d ǔ堵)白:以鱼膘等物制成的白色明胶,供食用的称“鱼肚”,为名贵海味。
[8] 参汤:人参汤。
[9] 垂绝:将死。
[10]优伶:旧时称演员为“优伶”。优,俳优。伶,乐人。
[11]数(shu ò朔)相诮骂:经常对朱加以责骂。数,频繁。
[12]分解:分辩。
[13]肉糜,煮烂的肉糊。
[14]御:用。
[15]世胄:世家子弟。胄,后裔。
[16]货产行赇:变卖田产,贿赂宫府。
[17]质成:争讼。在公堂对质。
[18]逋逃:逃亡的人。
[19]干:犯。国纪,国法。
[20]无度,没有节制。
[21]怀刑:守法。《论语。里仁》:“君子怀刑。”朱熹注,“怀,思念也。怀刑,谓畏法。”
[22]无那:同“婀娜”,柔美。曹植《洛神赋》:“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23]躬操家苦:亲自操作家中劳苦之事。
[24]劬劳,劳苦,劳累。旧室,旧妻,此指结婚多年的妻子。
[25]御,驾御车马。
[26]舛(chu ǎn 喘):乖违;矛盾。
[27]漫言之,随便说的。
[28]荡子:浪游在外的男子。
[29]扬州:今江苏省扬州市,在长江北岸,与镇江隔江相望。
[30]缀,尾随。
[31]榜(b àng棒)人:船■。
[32]遣:推托。
[33]署券:签署卖身契约。
[34]封志之:将兑金封存加上印记。
[35]宝人:犹言“内人”,指妻子。
[36]壁赵,完壁归赵。故事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此谓将财物归还原主。
[37]惊魂离舍:惊骇得魂不附体。舍,指躯体。
[38]隘(ài 隘):噎;气结喉塞。
[39]万镝(d ì狄):万箭。镝,箭镞。丛体;聚射于身。丛,聚集。
[40]错囊充■(r èn 任):钱袋充盈!指黄生得千金。错囊,彩绣之囊。
■,满。
[41]合浦珠还:喻霍女去而复回。《后汉书。孟尝传》:合浦郡,沿海产珠,而采求无度,这使珠宝渐徙别地。孟尝任太守时,革除前弊,去珠复还。后以“合浦珠还”比喻失物复得。1096[42]公姥(m ǚ母):翁媪,指霍女父母。
[43]贡士:古时荐举给朝廷的人员,称贡士。汉代也称孝廉为贡士。清制,会试考中者称贡士。
[44]■(m ín 民):铜钱千文为一缗。穿铜饯之绳叫缗。
[45]瑟■(c ù促):■促、惊异。
[46]坦坦:坦然;平静。
[47]南海:其地当指今珠江三角洲。秦置南海郡,治所在番■(今广州市),隋分置南海县。
[48]隆备:丰盛齐全。
[49]娣姒(s ì四):妯娌。《尔雅。释亲》:“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
[50]款曲:殷勤应酬。
[51]伯仲:犹言兄弟。旧时兄弟排行常以伯、仲、叔、季为序,故以“伯仲”代指兄弟。
[52]吃吃(jTjT几几):语言蹇涩,形容有话说不出口。
[53]阀阅:此指世家门第。原指世宦门前旌表功绩的柱子,在门左曰“阀”,在右曰“阅”。
[54]宛(yuān 渊)若:妯娌。《史记。孝武本纪》:“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集解》注引孟康曰:“兄弟妻相谓”先后‘。宛若,字也。“宛若,女子名,后世用为妯娌的代称。
[55]■身:孤身。
[s6]兜(d ōu )牟:也作“兜鍪”,头盔。
[57]生其猜度(du6 夺):引起霍家父子的猜疑。
[58]南海人:指赴南海省亲的霍女。
[59]折证:对证,辩白。
[60]形神丧失:形体和精神都失去凭藉。
[61]瓜州:镇名,在镇江对岸,江北运河入长江处。
[62]遄(chu àn 船)返:急归。
[63]胡再不谋:为何不加商量。再,加。
[64]将舆,带着轿子。舆,肩舆。
[65]风走:指随夫远去。风,奔逸。《尚书。费誓》:“马牛其风。”
《疏》:“因牝牡相逐而遂至放佚远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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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慑息:怕得不敢粗声喘气。
[67 ]嫡庶复有参差:指妻妾之间再出现争执。参差,不齐,矛盾。
[68]簪:插。
[69]钏(Chuan 川):手镯。
[70]内,同“纳”,装人。
[71]咨白:禀白。
[72]贞:贞节,指妇女从一而终,不嫁二夫。
[73]悭(qlān谦):吝啬
[74]速:促使。荡:放浪。
司文郎平阳玉平子[1] ,赴试北闱[2] ,赁居报国寺[3].寺中有馀杭生先在[4] ,王以比屋居[5] ,投刺焉[6 ]。生不之答[7].朝夕遇之,多无状。
王怒其狂悖[8] 、交往遂绝。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9].近与接谈,言语谐妙[10],心爱敬之。展问邦族,云:“登州朱姓[11]. ”
因命苍头设座,相对噱谈[12]. 馀杭生适过,共起逊坐[l3]. 生居然上座,更不■拒[14] 卒然问宋[15]:“亦入闱者耶?”答曰,“非也。驾骀之才[16],无志腾骧久矣[17]. ”又问:“何省?”朱告之。生曰:“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18]. ”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19]. ”言已,鼓掌。
王和之[20],因而哄堂。生惭忿,轩眉攘腕而大言曰[21]:“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22]?”朱他顾而晒曰:“有何不敢!”便趋寓所,出经授王[23].王随手一翻,指曰:“‘阀党童子将命[24]. ’”生起,求笔札。来曳之日:“口占可也。我破已成[25]:”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
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骂,何以为人!”王力为排难[26],请另命佳题。又翻曰:“‘殷有三仁焉[27]. ’”宋立应曰:“三子者不同道[28],其趋一也[29]. 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生遂不作,起曰:“其为人也小有才。”遂去。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窒,款言移晷[30],尽出所作质宋[31]. 宋流览绝疾,逾刻已尽百首[32],曰:“君亦沉深子此道1099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悻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33]. ”遂取阅过者一一“诠说。王大悦,师事之;使庖入以蔗糖作水角[34]. 宋啖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35]. “从此相得甚欢。
宋三五日辄一至,王必为之设水角焉。徐杭生时一遇之,虽不甚倾谈,而傲睨之气顿减。一日,以窗艺示宋[36]. 宋见诸友圈赞已浓[37],目一过,推
置案头,不作一语。生疑其未阅,复清之,答已览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难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览丹黄[38],何切不佳?”宋便诵其文,如夙读者。且诵且訾[39]. 生■■汗流[40],不言而去。移时,宋去;生人,坚请王作[41]. 王拒之。生强搜得,见文多圈点,笑曰:“此大似水角子!”工故朴讷,■然而已。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谓‘南人不复反矣[42],伧楚何敢乃尔[43]!必当有以报之!”王力陈轻薄之戒以劝之,宋深感佩。
既而场后,以文示宋,宋颇相许[44]. 偶与涉历殿阁,见一瞽僧坐廊下,设药卖医。来讶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因命归禽取文。遇馀杭生,遂与俱来。王呼师而参之。僧疑其问医者,便诘症候[45]. 王具白请教之意。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
僧曰,“三作两千余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46],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问:“可中否?”曰:“亦中得。”馀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47]!”
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日:“适领一艺,未窥全豹[48],何忽[47]异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此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馀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49],强受之以膈[50];再焚,则作恶矣。”生惭而退。数日榜放,生竟领荐[51];王下第[52]. 生与王走告僧。僧叹曰:“仆虽盲于目,而不1100盲于鼻;帘中人并鼻言矣[53]. ”
俄馀杭生至,意气发舒,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54]. 君试寻诸试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为尔师。”生与王并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错,以何为罚?”僧愤日:“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僧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众皆果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俯眈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见,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视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门生也。
朱慰王曰:“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55],但当克已[56]:不尤人则德益弘[57],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跑落[58],固是数之不偶[59];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言之人。”王肃然起敬。又闻次年再行乡试,遂不归,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60],勿优资斧。
舍后有窖镪[61],可以发用。“即示之处。王谢曰:”昔窦、范贫而能廉[62],令某幸能自给,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扈人窃发之。王忽觉,闻舍后有声;窃出,则金堆地上。情见事露,并相慑伏。方诃责间,见有金爵,类多镌款[63],审视,皆大父字讳[64]。盖王祖曾为南部郎[65],人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遗也。王乃喜,秤得金八百余两。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与瓜分,固辞乃已。以百金往赠替僧,僧已去。积数月,敦习益苦[66]. 及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
俄以犯规被黜。王尚无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来曰:“仆为造物所忌,困顿至于终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万事固有数在,如先生乃无志进取,非命也。”宋拭泪曰:“久欲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贞才名,不得志于场屋。佯狂至
都[67],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68],竟罹于难,岁岁飘蓬[69].幸相知爱,故极力为‘他山,之攻[70],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谁复能漠然哉[71]!“王亦感泣,问:”何淹滞?“
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圣及阎罗王核查劫鬼[72],上者备诸曹任用,馀者即俾转轮[73]. 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欲一见飞黄之快耳[74]. 今请别矣!”王问:“所考何职?”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75],暂令聋憧署篆[76],文运所以颠倒。万一悻得此秩,当使圣教昌明。”明日,忻忻而至,曰:“愿遂矣!宜圣命作‘性道论[77],视之色喜,谓可司文。阎罗稽簿[78],欲以’口孽‘见弃[79],宣圣争之,乃得就。某伏谢已,又呼近案下[80],嘱云:’今以怜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职,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可耳。”王曰:“果尔,馀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赏罚,皆无少爽。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弃字纸过多,罚作瞽。彼自欲医人疾苦,以赎前愆,故托游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无须。终岁之扰,尽此一刻,再为我设水角足矣。”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啖。顷刻,已过三盛[81],捧腹曰:“此餐可饱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后,已成菌矣。藏作药饵,可益儿慧。”“王问后会,曰:”既有宫责,当引嫌也。“又问:”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达否?“曰:”此都无益。九天甚远,但洁身力行,自有地司牒报,则某必与知之。“言已,作别而没。
王视舍后,果生紫菌[82],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坟起,则水角宛然在焉。
王归,弥自刻厉[83]. 一夜,梦宋舆盖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误杀一婢,削去禄籍;今笃行已折除矣[84]. 然命薄不足任仕进也。”是年,捷于乡;明年,春闱又捷。遂不复仕。生二子,其一绝钝,啖以菌,遂大慧。后以故诣金陵,遇徐杭生于旅次,极道契阔[85],深自降抑[86],然鬓毛斑矣。
1102异史氏曰:“馀杭生公然自诩,意其为文,未必尽无可观;而骄诈之意态颜色,遂使人顷刻不可复忍。天人之厌弃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则帘内之‘刺鼻棘心’者[87],遇之正易,何所遭之仅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平阳:明代府名,治所在令山西省临汾市。
[2] 北闱,在北京顺天府举行的乡试称“北闱”。
[3] 报国寺:《帝京景物略》卷三谓报国寺在北京广宁门外。
[4] 馀杭:县名,在今浙江省杭州市北部。
[5] 比屋居:邻屋而居。比,并列。
[6] 投刺:投递名帖,指前去拜访。
[7] 生不之答:徐杭生没有回访他。
[8] 狂悖(b èi 贝),狂妄傲慢。
[9] 傀(guī圭)然:高大的样子。
[10]谐妙:诙谐而精妙。
[11]登州:明代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蓬莱县。
[12]噱谈:谈笑。噱,大笑。
[13]逊坐:让坐。
[14]■挹(huī-yì挥义):谦逊。也作“伪抑”。
[15]卒(c ǜ猝)然:突然;冒失而无礼貌的样子。
[16]驽骀(t ái 台):驽和骀都是劣马,比喻才能平庸。
[17]腾骧:马昂首奔腾,喻奋力上进。骧,马首昂举。
[18]山左、右:指山东省和山西省。山左,山东省在太行山的左边,故称山左,这是针对宋生而言。山右,山西省在太行山之右,故称山右:这是针对王平子而言。无一字通者:没有通晓文墨的人。
[19]足下:旧时同辈间相称的敬词。
[20]和(he贺):附和。
[21]轩眉攘腕,扬眉捋袖,形容念怒。轩,高扬。攘腕,捋袖伸腕。攘,捋。
1103
[22]校:通“较”。文艺:诣八股文。八股丈亦称“时文”、“制艺”。
[23]经:指四书、五经等儒家经书。
[24]“阙党童子将命”:这是摘自《论语。宪问》的一句话,用作比试的题目。全文是:“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阀党,即阙里,孔子居处。将命,奉命奔走。孔子说这个童子不是求上进而是一个想走捷径的人,宋生借题发挥,以之奚落馀杭生。
[25]破:破题。八股文开头用两句说破题目要义,称“破题”。“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二句即是破题,既解释“阙党童子将命”
的题义,同时也语义双关地嘲骂了馀杭生。
[26]排难:调解纠纷。
[27]“殷有三仁焉”:这是摘自《论语。微子》的一句诺、全文是“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意思是说殷纣王昏乱残暴,微子、箕子、比丁是三位仁人。
[28]不同道:谓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个人对待纣王暴政的表现不同。
[29]其趋一也,其目的是一致的。
[30]款言,亲切谈心。移晷(guǐ轨):日影移动,指时间很长。晷,日影。
[31]质:质疑问难;请教的意思。
[32]刻:指较短的时间。古代用漏壶计时,一昼夜共一百刻。
[33]下乘(shèng圣):下等、下品。
[34]水角:水饺。
[35]更;再。
[36]窗艺,平时习作的时艺。
[37]圈赞:古时阅读文章,遇有佳句,往往在旁边加圈,表示称赞。
[38]一览丹黄:仅仅看一下圈赞。丹黄,旧时批校书籍,用朱笔书写,遇误字用雌黄涂抹,因以“丹黄”代称对文章的评点。
[39]訾(z ǐ子):诋毁,批评。
[40]■■(j í):局促不安。
[41]坚请王作,一定要拜读王生所作的文章。
[42]“南人不复反矣”,三国时,蜀相诸葛亮南征孟获,七擒七纵,最1104后盂获心悦诚服,向诸葛亮表示,“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见《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宋生风趣地引用此活,比喻原以为“南人”馀杭生已经降服。
[43]伧楚:鄙陋的家伙。魏晋南北朝时,吴人鄙视楚人荒陋,故称楚地人为伦楚,后遂以“沧楚”作为讥讽粗鄙的一般用语。
[44]许,赞许,称赞。
[45]症候:病状。
[46]法:师法,仿效。大家,名家之最者。
[47]归、胡:指明代归有光和胡友信。归、胡为明嘉靖、隆庆间精于八股文之“大家”,见《明史。文苑传》。
[48]未窥全豹:未看见全部。《晋书。王献之传》:“管中窥豹,时见一斑。”一斑,指豹身上的斑纹,而不是豹的整体。后因以全豹喻全部或整体。
[49]格格:格格不入。格,阻遏。
[50]隔(g é):胸腔和腹腔间的隔膜。。[51]领荐:领乡荐,指中举。
[52]下第:落榜。
[53]帘中人:清代举行乡试时,贡院办公分内帘外帘,外帘管事务,内帘管阅卷。帘中人指阅卷官员。
[54]不谋:没有打算。
[55]尤人,怨恨别人。尤,怨恨。
[56]克己:严格要求自己。
[57]弘,光大。
[58]■(c ù促)落:失意。
[59]数之不偶:命运不佳。不偶,遭遇不顺利,没有成就。
[60]薪桂米珠:柴价贵如桂,米价贵如珠,比喻生活费用昂贵。
[61]窖镪(qiǎng襁):窖埋在地下的钱财。镪,钱贯,引申为成串的钱,后多指白银。
[62]窦、范贫而能廉,窦,窦仪,渔阳人。宋初为工部尚书,为官清介重厚。贫困时,有金精戏弄他,但他不为所动,见《小说杂记》。范,范仲淹,宋朝吴县人。少孤,从母适长山(今山东章丘)朱氏,读书长白化醋泉寺,贫而食粥,“见窖金不发。及为西帅,乃与槽出金缮寺。”见乾隆《章丘县志》卷九。廉,廉洁自守。
[63]镌(juān 捐)款;凿刻的文字。镌,凿。款,款识,古代金属器皿上铸刻的题款。
[64]大父:祖父。字讳:名字。旧时对尊长不直称其名,谓之避讳,因也以“讳”指所避讳的名字。
[65]南部郎:明初建都南京,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而在南京仍保留六部官制,南部郎,南京的部郎,指郎中、员外郎一类的部属官员。
[66]敦习:勤勉学习。
[67]佯(y áng羊)狂,诈为病狂。狂,纵情任性。
[68]甲申之年,指崇帧十七年(1644)。这一年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军攻陷北京。
[69]飘蓬:随凤飘荡的蓬草,喻游荡无定所。
[70]极力为“他山”之攻:意谓尽力勉励朋友上进。他山,也作“它山”。
《诗。小雅。鹤鸣》:“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意思是说它山的石头可以用作琢磨玉器的面石。后来以之比喻在学习上互相砥砺,互相研讨。攻,磨
治。
[71]漠然:无动于衷。
[72]宣圣:指孔子,封建时代曾给孔子“至圣文宜王”之类的封号。所以称之为“宣圣”。劫鬼:遭遇劫难而死的鬼魂。
[73]转轮,佛教用语,即所谓“轮回转生”,谓众生在生死世界轮回循环。这里指投胎转世。转,据二十四卷抄本补,原阙。
[74]飞黄:传说中的神马,见《淮南子。览冥训》。此谓飞黄腾达。以神马飞驰,喻科举得志。
[75]梓潼府,梓潼帝君之府。梓潼帝君为道教所奉的主宰功名禄位之神。
传说姓张,名亚子或恶子,晋人。宋、元道士称玉皇大帝命他掌文昌府和人间禄籍,是主宰天下文教之神。司文郎:官名,唐置,司文局之佐郎。此指主管文运之神。
[76]聋憧:《蠡海录》谓梓潼文昌帝君有二从者,一名天聋,一名地哑。
这里的“聋僮”,兼有昏喷不明的寓意。署篆,代掌官印。
[77]“性道论”:这是虚拟的题目。性道,指儒家讲的人性与天道。
[78]稽簿,稽查簿籍。簿,指记录功过的册子。道教曾制定“功格”和“过律”,据以记录人们日常行为的善恶,作为权衡降与祸福的标准。11061106[79]口孽,佛教用语,也称“口业”。此指言语的恶业,即言论过失。
[80]又,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及”。
[81]三盛(Chéng成):犹言三碗或三盘。盛,杯盘之类的盛器。
[82]紫菌(j ùn 郡):即紫芝,菌类植物。古人以“芝”为瑞草,服食可益寿却病。
[83]弥自刻厉:更加刻苦自励。弥,更,甚。
[84]今笃行已折除矣:意谓如今你诚笃修行已经抵消先前的罪过。
[85]道契阔:久别重逢,互诉离情。契阔,久别的情怀。
[86]降抑:卑恭;谦虚。
[87]帘内之“刺鼻棘心”者:指只会作臭文章的考官。刺鼻棘心,这里是借瞽僧之言,讽刺考官之文,臭不可闻。言外之意,只有不通的考官才能录取不通的考生。
丑狐
穆生,长沙人[1].家清贫,冬无絮农。一夕枯坐[2] ,人有女子入,衣服炫丽而颜色黑丑[3] ,笑曰:“得毋寒乎?”生惊问之,曰:“我狐仙也。
怜君枯寂,聊与共温冷榻耳。“生惧其狐,而厌其丑,大号。女以元宝置几上[4 ],曰:”若相谐好,以此相赠。“生悦而从之。床无■褥,女代以袍。
将晓,起而嘱曰:“所赠,可急市软帛作卧具;馀者絮衣作撰,足矣。倘得永好,勿忧贫也。”遂去。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为之缝纫。女夜至,见卧具一新,喜曰:“君家娘子劬劳哉!”留金以酬之。从此至无虚夕。每去,必有所遗。
年余,屋庐修洁,内外皆衣丈锦绣,居然素封[5].女赂贻渐少,生由此心厌之,聘术士至,画符于门。女啮折而弃之,入指生曰:“背德负心,至君已极!然此奈何我!若相厌薄[6] ,我自去耳。但情义既绝,受于我者,须要偿也!”忿然而去。生惧,告术士。术士作坛,陈设未已,忽颠地下,血流满颊;视之,割去一耳。众大惧,奔散;术士亦掩耳窜去。室中掷石如盆,门窗釜甑,无复全者。生伏床下,搐缩汗耸[7].俄见女抱一物入,猫首■尾[8] ,置床前,嗾之曰[9] :“嘻嘻,可嚼奸人足。”物即■履,齿利于刃。
生大惧,将屈藏之,四肢不能动。物嚼指,爽脆有声。生痛极,哀祝。女曰:“所有金珠,尽出勿隐。”生应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处。女自往搜括,珠铀衣服之外,止得二百余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复嚼。生哀鸣求1108恕。女限十日,偿金六百。生诺之,女乃抱物去;久之,家人渐聚,从床下曳生出,足血淋漓,丧其二指。视室中,财物尽空,惟当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今卧。又惧十日复来,乃货婢鬻衣,以足其数。至期,女果至;急付之,无言而去。自此遂绝。生足创,医药半年始愈,而家清贫如初矣。狐适近村子氏。于业农,家不中资[10];三年间,援例纳粟[11],夏屋连蔓[12],所衣华服,半生家物。生见之,亦不敢问。
偶适野,遇女于途,长跪道左。女无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遥掷之,反身径去。后于氏早卒,女犹时至其家,家中金帛辄亡去。于子睹其来,拜参之,遥祝:“父即去世,儿辈皆若子,纵不抚恤,何忍坐令贫也?”女去,遂不复至。异史氏曰:“邪物之来,杀之亦壮;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负也。
既贵而杀赵孟[13],则贤豪非之矣。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即万锺何动焉[14].观其见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丧身辱行而不惜者欤?伤哉贪人,卒取残败!“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长沙:府名,治所在今湖南长沙市。
[2] 枯坐:寂寞地坐着。
[3] 炫丽:犹鲜丽。炫,光彩闪耀。
[4] 元宝;古货币名。因形似马蹄,又称马蹄银。
[5] 素封:无宫爵封邑而富有资财的人。语出《史记。货殖列传》。
[6] 厌薄:厌弃,鄙薄。
[7] 搐(chù畜)缩汗耸,身体抽缩,汗水直冒。搐缩,谓身体颤抖着缩作一团。搐,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蓄”。
[8] 猫首■(w ō蜗)尾:疑指猫狸,也称狸猫、豹猫。《正字通》谓圆头大尾者为猫狸。■,小狗。
[9] 嗾(s ǒu 叟):使狗声,此谓唆使猫狸咬人。
[10]家不中资:家里没有中等人家的资财。
[11]援例纳粟:引用成例捐作监生。详《某乙》“纳粟”注。
[12]夏屋连蔓:高大的房屋接连不断。夏屋,大屋。
[13]既贵而杀赵孟:赵孟,指春秋晋国大夫赵盾。盾,字孟,襄公时执国政。襄公卒,盾拟赴秦国迎立公子雍。秦以兵送雍;未至,穆姬抱太子逼盾立之,盾即出兵拒秦而立太子,是为灵公。灵公既立,无道,因盾多次进谏而恨之,并派刺客■■去暗杀盾。■■见赵盾忠于公事,不忍行刺而自杀。
事详《左传。宜公二年》。
[14]万锺:本指大量的粮食,见《管子。国蓄》,此指优厚的俸禄,或大量的财富。锺,古量度单位。《左传。昭公三年》:“釜十则锺。”杜预注:“(锺)六斛四斗。”
吕无病
洛阳孙公子[1] ,名麒,娶蒋太守女[2] ,甚相得。二十夭殂[3] ,悲不自胜。离家,居山中别业[4].适阴雨,昼卧,室无人。忽见复室帘下,露妇人足,疑而问之。有女子寨帘入,年约十八九,衣服朴洁,而微黑多麻,类贫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须宜白家人,何得轻入!”女微笑曰:“妾非村中人,祖籍山东,吕姓。父文学士[5].妾小字无病[6].从父客迁,早离顾复[7].慕公子世家名士,愿为康成文婢[8]. ”孙笑曰:“卿意良佳。
但仆辈杂居,实所不便,容旋里后,当舆聘之。“女次且曰[9] :”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敌体[10]?聊备案前驱使,当不至倒捧册卷。“孙曰:”纳婢亦须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书第四卷。——盖试之也[11]. 女翻检得之。先自涉览,而后进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12]. “孙意少动,留匿室中。女闲居无事,为之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孙悦之。至夕,遣仆他宿。女俯眉承睫,殷勤臻至[13]. 命之寝,始持烛去,中夜睡醒,则床头似有卧人;以手探之,知为女,捉而撼焉。女惊起,立榻下。孙曰:”何不别寝,床头岂汝卧处也[14]?“女曰:”妾善惧。“孙怜之,稗施枕床内。
忽闻气息之来,清如莲蕊,异之;呼与共枕,不觉心荡;渐于同衾,大悦之。
念避匿非策,又恐同归招议[15]. 孙有母姨,近隔十馀门,谋令遁诸其家,而后再致之。女称善,便言:“阿姨,妾熟识之,无容先达,请即去。”孙送之,逾垣而去。
孙母姨,寡媪也。凌晨起户,女掩入[16]. 媪诘之,答云:“若甥遣问阿姨。公子欲归,路赊乏骑[17],留奴暂寄此耳。”媪信之。遂止焉。孙归,矫谓姨家有婢,欲相赠,遣人舁之而还,坐卧皆以从。久益壁之[18],纳为妾。世家论婚,皆勿许,殆有终焉之志。女知之,苦劝令娶;乃娶于许,而终壁爱无病。许甚贤,略不争夕;无病事许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许举一子阿坚,无病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许唤不去。无何,许病卒。临诀,嘱孙曰:“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19]. ”
既葬,孙将践其言,告诸宗党,佥谓不可;女亦固辞,遂止。
邑有王天宫女[20],新寡,来求婚。孙雅不欲娶,王再请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势,共怂恿之。孙惑焉,又娶之,色果艳;而骄已甚,衣服器用,多厌嫌,辄加毁弃。孙以爱敬故,不忍有所拂。入门数月,擅宠专房,而无病至前,笑啼皆罪。时怒迁夫婿,数相闹斗。孙患苦之,以多独宿。妇又怒。
孙不能堪,托故之都[21],逃妇难也,妇以远游咎无病。无病鞠躬屏气[22],承望颜色,而妇终不快。夜使直宿床下[23],儿奔与俱。每唤起给使,儿辄啼。妇厌骂之。无病急呼乳媪来抱之,不去;强之,益号。妇怒起,毒挞无算,始从乳媪去。儿以是病悸,不食。妇禁无病不令见之。儿终日啼,妇叱媪,使弃诸地。儿气竭声嘶,呼而求饮;妇戒勿与。日既暮,无病窥妇不在,潜饮儿。儿见之,弃水捉衿,号■不止。妇闻之,意气汹汹而出[24]. 儿闻声辍涕,一跃遂绝。无病大哭。妇怒曰:“贱婢丑态!岂以儿死胁我耶!无论孙家襁褓物[25];即杀王府世子[26],王天官女亦能任之!”无病乃抽息忍涕,请为葬具。妇不许,立命弃之。妇去,窃抚儿,四体犹温,隐语媪曰:“可速将去,少待于野,我当继至。其死也,共弃之;活也,共抚之。”媪曰:“诺。”无病入室,携簪珥出,追及之。共视儿,已苏。二人喜,谋趋别业,往依姨。媪虑其纤步为累,无病乃先趋以俟之,疾若飘风,媪力奔始
能及。约二更许,儿病危,不复可前。遂斜行入村[27],至田叟家,侍门待晓,扣扉借室,出簪珥易资,巫医并致,病卒不瘳。女掩泣曰:“媪好视儿,我往寻其父也。”媪方惊其谬妄,而女已杳矣。骇诧不已。是日,孙在都,方憩息床上,女悄然入。孙惊起曰:“才眠已入梦耶!”女握手哽咽,顿足不能出声。久之久之,方失声而言曰:“妾历千辛,与儿逃于杨——”句未终,纵声大哭,倒地而灭。孙骇绝,犹疑为梦;唤从人共视之,衣履宛然,大异不解。即刻趣装[28],星驰而归[29]. 既闻儿死妾遁,抚膺大悲。语侵妇,妇反唇相稽[30].孙忿,出白刃;婢妪遮救,不得近,遥掷之。刀脊中额,额破血流,披发嗥叫而出,将以奔告其家。孙捉还,杖挞无数,衣皆若缕,伤痛不可转侧。孙命舁诸房中护之,将待其瘥而后出之[31]. 妇兄弟闻之,怒,率多骑登门;孙亦集健仆械御之,两相叫骂,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讼之。孙捍卫入城[32],自诣质审[33],诉妇恶状。宰不能屈,送广文惩戒以悦王[34]. 广文朱先生,世家子,刚正不阿。廉得情[35],怒曰:“堂上公以我为天下之龌龊教官,勒索伤天害理之钱,以吮人痈痔者耶[36]!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孙公然归。王无奈之,乃示意朋好,为之调停,欲生谢过其家。孙不肯,十反不能决。妇创渐乎,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妾亡子死,夙夜伤心,思得乳媪,一问其情。因忆无病言“逃于杨”,近村有杨家疃,疑其在是;往问之,并无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杨谷,遣骑诣讯,果得之,儿渐平复;相见各喜,载与俱归。儿望见父,■然大啼,孙亦泪下。妇闻儿尚存,盛气奔出,将致诮骂。儿方啼,开目见妇,惊投父怀,若求藏匿。抱而视之,气已绝矣。急呼之,移时始苏。孙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儿至此!”
乃立离婚书,送妇归。王果不受,又舁还孙。孙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与妇通。乳媪乃备述无病情状,孙始悟其为鬼。感其义,葬其衣履,题碑曰“鬼妻吕无病之墓”。无何,妇产一男,交手于项而死之。孙益忿,复出妇;王又异还之。孙乃具状,控诸上台[37],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后天官卒,孙控不已,乃判令大归[38]. 孙由此不复娶,纳婢焉。
妇既归,悍名噪甚,三四年无问名者。妇顿悔,而已不可复挽。有孙家旧媪,适至其家。妇优待之,对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媪归告孙,孙笑置之。又年余,妇母又卒,孤无所依,诸娣姒颇厌嫉之[39];妇益失所,日辄涕零。一贫士丧偶,兄议厚其奁妆而遣之,妇不肯。每阴托往来者致意孙,泣告以悔,孙不听。一日,妇率一婢,窃驴跨之,竟奔孙。孙方自内出,迎跪阶下,泣不可止。孙欲去之,妇牵衣复跪之。孙固辞曰:“如复相聚,常无间言则已耳[40];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离■[41],岂可复得!”
妇曰:“妾窃奔而来,万无还理。留则留之,否则死之!且妾自二十一岁从君,二十三岁被出,诚有十分恶,宁无一分情?”乃脱一腕钏,并两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时香火之誓[42],君宁不忆之耶?”孙乃荧眦欲泪[43],使人挽扶入室;而犹疑王氏诈谖[44],欲得其兄弟一言为证据。妇曰:“妾私出,何颜复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请断指以自明。”
遂于腰间出利刃,就床边伸左手一指断之,血溢如涌。孙大骇,急为束裹。
妇容色痛变,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黄粱之梦已醒[45],特借斗室为出家计,何用相猜?”孙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46],而已朝夕往来于两间。
又日求良药医指创[47],月余寻愈。妇由此不茹荤酒,闭户诵佛而已。居久,见家政废弛,谓孙曰:“妾此来,本欲置他事于不问;今见如此用度,恐子
孙有饿莩者矣[48]. 无已,再腆颜一经纪之[49]. “乃集婢媪,按日责其绩织。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窃相诮讪,妇若不闻。既而课工[50],惰者鞭挞不贷,众始惧之。又垂帘课主计仆[51],综理微密。孙乃大喜,使儿及妾皆朝见之。阿坚已九岁,妇加意温恤,朝入塾,常留甘饵以待其归;儿亦渐亲爱之。一日,儿以石投雀,妇适过,中颅而仆,逾刻不语。孙大怒,挞儿。
妇苏,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儿,中心每不自释,令幸销一罪案矣。”
孙益嬖爱之,妇每拒枢,使就妾宿。居数年,屡产屡殇,曰:“此昔日杀儿之报也。”阿坚既娶,遂以外事委儿,内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当死。”
孙不信。妇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颜色如生,异香满室;既殓,香始渐灭。
异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也[52]. 毛嫱、西施,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53]?然不遭悍妒,其贤不彰,几令人与嗜痂者并笑矣[54]. 至锦屏之人[55],其夙根原厚[56],故豁然一悟,立证菩提[57];若地狱道中[58],皆富贵而不经艰难者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洛阳:指今河南洛阳市。
[2] 太守:明清为知府的别称。
[3] 夭殂:少壮而死。
[4] 别业:即别墅。
[5] 文学士:博学之上。文学,孔门四科之一,指文章博学。见《论语。先进》。此泛指读书人。
[6] 妾:原无此字,据二十四卷抄本补。
[7] 早离顾复:谓父母早亡。顾复,喻父母养育之恩。语本《诗。小雅。蓼莪》。
[8] 康成文婢:指东汉经学大师郑玄家的奴婢。康成,郑玄字。《世说新语。文学》:“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怒,使人曳著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逢彼之怒。’”问句出自《诗。邶风。式微》,答句出自《诗。邶风。柏舟》,此处以“康成”喻称孙生。
[9] 次且(z īj ū资居):同:“趑趄”。欲前不前,犹豫不决的样子。此谓言辞闪烁,欲言又止。11151115[10]敌体:指处于对等地位的妻子。《左传。庄公四年》:“纪伯姬卒。”
杜预注:“内女唯诸侯夫人卒葬皆书,恩成于敌体。”
[11]通书:此指历书。
[12]河魁不曾在房:《荆湖近事》:“李戴仁性迂缓。妻阎氏年甚少,与之异室。私约曰:”有兴则见。‘忽一夕,闻扣户声,小竖报:“县君欲见太监。’戴仁遽取百忌历,灯下观之,大惊曰:”今夜河魁在房:不宜行事!传语县君谢别。‘阎氏惭怒而去。“河魁,丛星名,月中凶神。星命术士谓阳建之月,前三辰为天罡,后三辰为河魁;阴建之月反之。当此之日,诸事宜避。
[13]臻至:犹言备至。臻,至。
[14]卧处: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卧”字。
[15]招议:招致物议。
[16]掩入:乘其不备而进入。
[17]赊:远。
[18]嬖(b ì必)之:宠爱她。
[19]正位:正其妻子之位。古代富贵人家娶妻纳妾,妻为正室,妾为侧室(偏房)。按封建礼教,妻、妾名分有定,不能逾越。妻死,以妾作妻,称“扶正”。
[20]天官:明清吏部尚书的别称。详《狐嫁女》注。
[21]托故之都:假托事由赴京。都,京城。
[22]鞠躬屏(b ǐng丙)气:恭敬而小心。屏气,犹屏息,抑制呼吸,不敢出声,极言恭谨畏惧之状。
[23]直:当值。
[24]意气:犹怒气,发怒时所表现出的情绪。
[25]无论:不要说。襁褓物,婴幼儿。
[26]世子:封建时代称诸王嫡子为世子。
[27]斜行入村:犹言由叉道走进村子。
[28]趣(c ù促)装:疾速治办行装。趣,通“促”,急,从速。
[29]星驰而归:连夜奔驰回家。
[30]反唇相稽,与之言语往还相顶撞。反唇,翻唇,谓顶嘴。稽,计较。
语出《汉书。贾谊传》。
[31]出:休弃。
[32]捍卫:此指让家仆执器械护卫着。
[33]自诣质审:亲自到官府请求审判是非。质,诉讼双方对质。
[34]广文:明清泛指儒学教官。
[35]廉得情:查考得知实情。廉,查访,考察。
[36]吮入痈痔:谓为奉迎上官而做卑鄙下流之事。详《劳山道士》“舐痈吮痔”注。
[37]上台:犹言上官。
[38]大归:此指已嫁妇女被休弃而归母家。
[39]娣姒(d ìs ì弟似):兄妻为姒,弟妻为娣。
[40]间言:犹言闲话,非议之言。语本《论语。先进》:“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41]离■(t ì惕):亦作“离逖”,远离。此谓离婚,两不相关。
[42]香火之誓:指结婚时相约永好的誓言。详《马介甫》“香火情”注。
[43]荧眦欲泪:言眼中闪着泪花。眦,眼眶。
[44]诈谖(xiān 宣):欺诈。
[45]黄粱之梦已醒:谓已觉悟人生道理,不再有违理非分的想法。黄粱之梦,喻指对富贵荣华的追求如同梦幻。详《续黄粱》注。
[46]及: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乃”。
[47]良药: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药”字。
[48]饿莩(piǎo 漂):饿死。语出《孟子。梁惠王》上。
[49]腆颜:犹言厚颜。勉强从事的谦词。经纪:管理,经营。
[50]既: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及”。
[51]垂帘课主计仆:亲自考察主管财务的仆人。垂帘,谓女主人在帘内主持家政。课,考核。主计,主管财务,计算出入。
[52]妍■:美丑。
[53]“毛嫱”二句:谓即使今古艳称的美人毛嫱、西施,怎知不是来自爱她们的人的称美呢。毛嫱、西施,皆古代美女名。毛嫱,《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者。”《释文》“司马彪云:毛嫱,古美人,一云越王美姬。”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
[54]“然不”三句:谓吕无病如不因王氏悍妒而显扬其贤德,则热爱她的孙生将被认为有喜好丑女的怪癖而受人嘲笑了。嗜痂者,谓有怪癖的人。
《宋书。刘穆之传》:刘邕“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疮痂,疮■上结的壳甲。
[55]锦屏之人:泛指深闺女子。汤显祖《牡丹亭。惊梦》:“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此指王氏。
[56]夙根:佛教谓前生所种善根。根,根业,根性、业力。众生因根业不同,所得果报亦不同。
[57]立证菩提:即刻证得佛果。菩提,梵语音译。意译正觉,即明辨善恶、觉悟真理之意。
[58]地狱道:佛教所谓生死轮回,“六道”之一。详《聊斋自志》注。
钱卜巫
夏商,河间人[1].其父东陵,豪富侈汰[2] ,每食包子,辄弃其角,狼藉满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暮年,家綦贫[3] ,日不给餐;两肱瘦,垂革如囊[4] ,人又呼“募庄僧”——谓其挂袋也[5].临终,谓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6] ,上干天怒[7] ,遂至饥冻以死。汝当惜福力行,以盖父愆[8].商恪遵治命[9] ,诚朴无二,躬耕自给。乡人咸爱敬之。富人某翁哀其贫,假以资,使学负贩,辄亏其母[10]. 愧无以偿,请为佣。翁不肯。
商瞿然不自安[11],尽货其田宅,往酬翁。翁诘得情,益怜之,强为赎还旧业;又益贷以重金,俾作贾。商辞曰:“十数金尚不能偿,奈何结来世驴马债也[12]?”翁乃招他贾与偕。数月而返,仅能不亏;翁不收其息,使复之。
年余,货资盈辇[13],归至江,遭飓[14],舟几覆,物半丧失。归计所有,略可偿主,遂语贾曰:“天之所贫,谁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贾,奉身而退[15]. 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叹曰:“人生世上,皆有数年之享[16],何遂落拓如此?”
会有外来巫,以钱卜,悉知人运数[17]. 敬诣之。巫,老妪也。寓室精洁,中设神座,香气常熏。商人朝拜讫,巫便索资。商授百钱,巫尽内木筒中,执跪座下,摇响如祈祷状。已而起,倾钱入手,而后于案上次第摆之。
其法以字为否,幕为亨[18];数至五十八皆字,以后则尽幕矣。遂问:“庚甲几何[19]?”答:“二十八岁。”巫摇首曰:“早矣!早矣!官人现行者先人运,非本身运。五十八岁,方交本身运,始无盘错也[20]. ”问:“何谓先人运?”曰:“先人有善,其福未尽,则后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祸未尽,则后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21],齿已老耄,行就木矣。”
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闰[22],略可营谋;然仅免饥寒耳。五十八之年,当有巨金自来,不须力求。官人生无过行,再世享之不尽也。”
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贫自守,不敢妄求。后至五十三岁,留意验之。时方东作[23],病■不能耕[24]. 既痊,天大旱,早禾尽枯。近秋方雨,家无别种,田数亩悉以种谷。既而又旱,荞菽半死[25],惟谷无恙;后得雨勃发,其丰倍焉。来春大饥,得以无馁。商以此信巫,从翁贷资,小权子母[26],辄小获;或劝作大贾,商不肯。迨五十七岁,偶葺墙垣,掘地得铁釜;揭之,白气如絮,惧不敢发。移时,气尽,白镪满瓮。夫妻共运之,秤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窃议巫术小舛[27]. 邻人妻入商家,窥见之,归告夫。
夫忌焉,潜告邑宰。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28]. ”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居无何,宰迁南昌同知[29]. 逾岁,商以懋迁至南昌[30],则宰已死。妻子将归,货其粗重;有桐油若干篓,商以直贱,买之以归。既抵家,器有渗漏,泻注他器,则内有白金二铤;遍探皆然。兑之,适得前掘镪之数。
商由此暴富,益赡贫穷,慷慨不吝。妻劝积贻子孙,商曰:“此即所以遗子孙也。”邻人赤贫至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闻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时数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败之,于汝何尤?”遂周给之。邻人感泣。
后商寿八十,子孙承继,数世不衰。
异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无含饭,可哀矣哉!幸而鸟死鸣哀[31],子能干蛊[32],穷败七十年,卒以中兴;不然,父孽累子,子复累孙,不至乞丐相传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发天之秘?
呜呼!怪哉!“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河间:府名。治所在令河北河间县。
[2] 侈汰:奢侈放纵。
[3]綦:甚。
[4]革:皮肤。
[5]募庄僧:指沿村庄募化的僧人。募。募化,僧尼等求人施舍财物。
[6] 暴殄(tiǎn 舔)天物:糟蹋残害天生万物。语出《书。武成》。此指任意浪费。
[7] 干:冒犯。
[8] 愆:过失。
[9] 治命:指父亲临终前清醒时所留的遗言。《左传。宣公十五年》:“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颗,魏武子之子。
[10]亏其母:谓亏本。亏,亏损。母,本钱。
[11]瞿然:吃惊的样子。语出《庄子。徐无鬼》。
[12]结来世驴马债:迷信谓此生欠债不还,来世变作驴马偿还。
[13]货资盈辇:购置的财货,装满一车。盈辇,满车。
[14]飓(j ǜ巨):大风。
[15]奉身而退:谓恭敬地退出。
[16]享: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亨”。
[17]运数:即命运。
[18]“其法”二句:谓其以钱占卜,方法是以钱的反正面来说明运气的好坏。古时钱币,正面铸字,背面铸有图形。否,《易》卦名,卦象坤上乾下,表示天地不交,上下隔阂,闭塞不通,因以指命运坏、事情不顺利。幕,钱币的背面。《汉书。西域传》:“以金银为钱,文为骑马,幕为人面。”
亨,顺利通达。《易。坤》:“品物咸亨。”
[19]座甲:年岁的代称。
[20]盘错:盘曲交错。
[21]三十年: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二十年”。
[22]五年回闰:此据青柯亭刻本,原无“五年”二字。
[23]时方东作:谓当开始春耕之时。《书。尧典》:“平秩东作。”孔颖达疏:“岁起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
[24]病■(shān ■):患疟疾。■,疟疾。
[25]荞菽:荞麦、豆类。
[26]权子母:此指做生意。
[27]小舛:小的差错。
[28]贾祸:招致祸患。贾,招致。
[29]南昌同知:南昌府同知。南昌,府名,治所即今江西南昌市。清代府、州同知,为知府、知州的佐官。
[30]懋迁:犹贸易。懋,通“贸”。语出《书。益稷》。
[31]鸟死鸣哀:即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见《论语。泰伯》。此指夏商之父临终“惜福力行”的遗言。
[32]干蛊:谓父母有过恶而子贤德以掩盖之。《易。蛊》:“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
姚安
姚安,临洮人[1] ,美丰标[2].同里宫姓,有女字绿娥,艳而知书,择偶不嫁。母语人曰:“门族丰采[3] ,必如姚某始字之[4].”姚闻,绐妻窥井,挤堕之,遂娶绿娥。雅甚亲爱。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闭户相守,步辄缀焉;女欲归宁,则以两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舆封志[5] ,而后驰随其后,越宿,促与俱归。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约[6] ,岂琐琐所能止也[7] !”
姚以故他往,则■女室中。女益厌之,俟其去,故以他钥置门外以疑之。姚见大怒,问所自来。女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弥严。
一日,自外至,潜听久之,乃开锁启扉,惟恐其响,悄然掩入。见一男子貂冠卧床上,忿怒,取刀奔入,力斩之。近视,则女昼眠畏寒,以貂覆面也。大骇,顿足自悔。宫翁忿质官。宫收姚,褫衿苦械[8].姚破产,以巨金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适独坐,见女与髯丈夫[9] ,狎亵榻上,恶之,操刀而往,则没矣;反坐,又见之。怒甚,以刀击榻,席褥断裂。愤然执刀,近榻以伺之,见女面立[10],视之而笑。遽斫之,立断其首;既坐,女不移处,而笑如故。夜间灭烛,则闻淫溺之声,亵不可言。日日如是,不复可忍,于是鬻其田宅,将卜居他所。至夜,偷儿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贫无立锥,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11]. 异史氏曰:“爱新而杀其旧,忍乎哉!人止知新鬼为厉[12],而不知故鬼之夺其魄也。呜呼!截指而适其屡[13],不亡何待!”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临洮:县名,今属甘肃省。
[2] 丰标:风度仪态。
[3] 门族丰采:门第族望和风度神采。
[4] 字:旧称女子许嫁为字。
[5] 入舆封志:待其坐入轿中,即在轿门加上封条。舆,此指轿。
[6] 桑中约:男女私会。详《犬奸》注。
[7] 琐琐:琐碎卑微的举动。
[8] 褫衿苦械:扒掉学子衿服,施以酷刑。衿,青衿,学子服。械,枷锁、镣铐之类刑具。苦械,指用刑。
[9] 髯丈夫:长有络腮胡子的男子。髯,颊毛。
[10]面立:对面而立。
[11]藁葬:以苇席包裹而葬。藁,应作“■”。
[12]厉:恶鬼。
[13]截指而适其屦(j ù据):即“截趾适履”,指,脚指,即“趾”。足大履小,截趾而适其屦,喻本末倒置,勉强求合。见《后汉书。荀爽传》。
采薇翁
明鼎革[1] ,干戈烽起[2].於陵刘芝生先生[3] ,聚众数万,将南渡。忽一肥男子诣栅门[4] ,敞衣露腹,请见兵主。先生延入与语,大悦之。问其姓名,自号采薇翁。刘留参帷幄[5] ,赠以刃。翁言:“我自有利兵,无须矛戟。”
问:“兵何在?”翁乃捋衣露腹,脐大可容鸡子;忍气鼓之,忽脐中塞肤嗤然,突出剑跗[6] ;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刘大惊,问:“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库也,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状,出雕弓一具;略一闭息,则一矢飞堕,其出不穷。已而剑插脐中,即都不见。刘神之,与同寝处,敬礼甚备。
时营中号令虽严,而乌合之群,时出剽掠[7].翁曰:“兵贵纪律;今统数万之众,而不能镇慑人心,此败亡之道也[8].”刘喜之,于是纠察卒伍,有掠取妇女财物者,枭以示众。军中稍肃,而终不能绝。翁不时乘马出,遨游部伍间,而军中悍将骄卒,辄首自堕地,不知何因。因共疑翁。前进严饬之策,兵士已畏恶之;至此益相憾怨。诸部领谮于刘曰:“采微翁,妖术也。
自古名将,止闻以智,不闻以术。浮云、白雀之徒[9] ,终致灭亡。今无辜将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汹惧;将军与处,亦危道也,不如图之。“刘从其言,谋俟其寝而诛之。使觇翁,翁坦腹方卧,鼻息如雷。众大喜,以兵绕舍,两人持刀入,断其头;及举刀,头已复合,息如故,大惊。又砍其腹;腹裂无血,其中戈矛森聚[10],尽露其颖[11]. 众益骇,不敢近;遥拨以■[12],而铁弩大发,射中数人。众惊散,白刘。刘急诣之,已杳矣。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鼎革:改朝换代。语本《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2] 干戈蜂起,谓到处发生战乱。蜂起,如群蜂同时飞起,喻众多。语出《史记。项羽本纪》。
[3] 於(w ū乌)陵:古地名。“战国时齐於陵邑。汉置为县,隋后改长山县,在今山东邹平县境。
[4] 栅门:指军营之门。栅,栅栏。军队驻地结木为栅,以作营墙。
[5] 参帷幄:谓参谋军事。帷幄,军帐,幕府。《史记。高祖本纪》:“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帷帐,同“帷幄”。
[6] 剑跗(f ū浮):剑把。跗,器物的足部,通“■”。
[7] 剽掠:虏掠,抢劫。
[8] 也:原无此字,据青柯亭刻本补。
[9] 浮云、白雀之徒:指剑侠及神仙。据《太平广记》一九四《聂隐娘传》引《传奇》,剑侠妙手空空儿能隐身浮云,浑然无迹。《西阳杂俎。诺皋记》上载渔阳人张坚曾罗得一白雀,后借其力而得登天。
[10]森聚:直竖丛聚。
[11]颖:尖。
[12]■(shu ò朔):同“槊”。《释名。释器》:“矛长丈八尺曰| ,马上所持,言其||便杀也。”
崔猛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1].性刚毅,幼在塾中,诸童稍有所犯,辄奋拳殴击,师屡戒不悛;名、字,皆先生所赐也。至十六七,强武绝伦,又能持长竿跃登夏屋[2].喜雪不平,以是乡人共服之,求诉禀白者盈阶满室[3].崔抑强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体为残。每盛怒,无敢动者。惟事母孝,母至则解。母谴责备至,崔唯唯听命,出门辄忘。比邻有悍妇,日虐其姑。姑饿濒死,子窃啖之[4] ;妇知,诟厉万端[5] ,声闻四院。
崔怒,逾垣而过,鼻耳唇舌尽割之,立毙。母闻大骇,呼邻子极意温恤[6] ,配以少婢,事乃寝。母愤泣不食,崔惧,跪请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顾。
崔妻周,亦与并跪。母乃杖子,而又针刺其臂,作十字纹,朱涂之[7] ,俾勿灭。崔并受之。母乃食。
母喜饭僧道[8] ,往往餍饱之。适一道士在门,崔过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横之气,恐难保其令终[9].积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闻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见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
道士笑曰:“姑勿问可免不可免,请先自问能改不能改。但当痛自抑[10];如有万分之一[11],我告君以解死之术。”崔生平不信厌禳[12],笑而不言。
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类巫觋[13],行之亦盛德[14];即或不效,亦无妨碍。”崔请教,乃曰:“适门外一后生,宜厚结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盖赵氏儿,名僧哥。赵,南昌入[15],以岁■饥,侨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结,请赵馆于其家,供给优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约为弟昆。逾岁东作[16],赵携家去。音问遂绝。
崔母自邻妇死,戒子益切,有赴诉者,辄摈斥之[17]. 一日,崔母弟卒,从母往吊。途遇数人,絷一男子,呵骂促步[18],加以捶扑。观者塞途,舆不得进,崔问之,识崔者竞相拥告。先是,有巨绅子某甲者,豪横一乡,窥李申妻有色,欲夺之,道无由[19]. 因命家人诱与博赌,贷以资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20],资尽复给。终夜,负债数千;积半年,计子母三十余千。
申不能偿,强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诸其门。某怒,拉系树上,榜笞剌■[21],逼立“无悔状[22]”。崔闻之,气涌如山,鞭马前向,意将用武。母搴帘而呼曰:“■[23]!又欲尔耶!”崔乃止。既吊而归,不语亦不食,兀坐直视[24],若有所嗔[25]. 妻诘之,不答。至夜,和衣卧榻上,辗转达旦。次夜复然,忽启户出,辄又还卧。如此三四,妻不敢诘,惟慑息以听之。既而迟久乃反,掩扉熟寝矣。是夜,有人杀某甲于床上,刳腹流肠;申妻亦裸尸床下。官疑申,捕治之。横被残梏,踝骨皆见,本无词[26]. 积年余,不堪刑,诬服[27],论辟[28]. 会崔母死。既殡,告妻曰:“杀甲者,实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将赴有司死耳!”
妻惊挽之,绝裾而去[29],自首于庭[30]. 官愕然,械送狱,释申。申不可,坚以自承。官不能决,两收之[31]. 戚属皆诮让申。申曰:“公子所为,是我欲为而不能者也。彼代我为之,而忍坐视其死乎?今日即谓公子未出也可。”执不异词,固与崔争。久之,衙门皆知其故,强出之,以崔抵罪,濒就决矣。会恤刑宫赵部郎[32],案临阅囚[33],至崔名,屏人而唤之。崔入,仰视堂上,僧哥也。悲喜实诉。赵徘徊良久,仍令下狱,嘱狱卒善视之。寻以自首减等[34],充云南军。申为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归[35]:皆赵力也。
既归,申终从不去,代为纪理生业。予之资,不受。缘■技击之术,颇以关怀。崔厚遇之,买妇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抚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以故乡邻有事,申辄矫命排解,不相禀白。有王监生者,家豪富,四方无赖不仁之辈[36],出入其门。邑中殷实者,多被动掠;或迁之,辄遣盗杀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婶,父子俱■之[37]. 妻仇氏,屡沮王,王缢杀之。
仇兄弟质诸官,王赇嘱,以告者坐诬[38]. 兄弟冤愤莫伸,诣崔求诉。申绝之使去。过数日,客至,适无仆,使申沦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与崔猛朋友耳,从徙万里[39],不可谓不至矣;曾无廪给[40],而役同厮养[41],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讶其改节,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讼于官,谓崔三年不给佣值。崔大异之,亲与对状,申忿相争。官不直之,责逐而去。又数日,申忽夜入王家,将其父子婶妇并杀之,粘纸于壁,自书姓名;及追捕之,则亡命无迹。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讼,盖恐杀人之累已也。关行附近州邑[42],追捕甚急。会闯贼犯顺[43],其事遂寝。
及明鼎革[44],申携家归,仍与崔善如初。时土寇啸聚。王有从子得仁,集叔所招无赖,据山为盗,焚掠村■。一夜,倾巢而至,以报仇为名。崔适他出:申破扉始觉,越墙伏暗中。贼搜崔。李不得,掳崔妻[45],括财物而去[46]. 申归,止有一仆,忿极,乃断绳数十段,以短者付仆,长者自怀之。
嘱仆越贼巢,登半山,以火■绳,散挂荆棘,即反勿顾。仆应而去。申窥贼皆腰束红带,帽系红绢,遂效其装。有老牝马初生驹,贼弃诸门外。申乃缚驹跨马[47],衔枚而出[48],直至贼穴。贼据一大村,申絷马村外,逾垣入。
见贼众纷纭,操戈未释。申窃问诸贼,知崔妻在王某所。俄闻传令,俾各休息,轰然■应。忽一人报东山有火,众贼共望之;初犹一二点,既而多类星宿[49].申坌息急呼东山有警。王大惊,束装率众而出。申乘间漏出其右,返身入内。见两贼守帐,绐之曰:“王将军遗佩刀。”两贼竞觅。申自后斫之,一贼踣;其一回顾,申又斩之。竟负崔妻越垣而出。解马授辔,曰:“娘子不知途,纵马可也。”马恋驹奔驶,申从之。出一隘口[50],申灼火于绳,遍悬之,乃归。
次日,崔还,以为大辱,形神跳躁[51],欲单骑往平贼。申谏止之。集村人共谋,众■怯莫敢应[52]. 解谕再四,得敢往二十余人,又苦无兵[53]. 适于得仁族姓家获奸细二,崔欲杀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具列于前,乃割其耳而纵之。众怨曰:“此等兵旅,方惧贼知,而反示之。脱其倾队而来,■村不保矣[54]!”申曰:“吾正欲其来也。”执匿盗者诛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铳,又诣邑借巨炮二。日暮,率壮士至隘口,置炮当其■[55];使二人匿火而伏,嘱见贼乃发。又至谷东口,伐树置崖上。已而与崔各率十余人,分岸伏之[56].一更向尽,遥闻马嘶,贼果大至,■属不绝。
俟尽入谷,乃推堕树木,断其归路。俄而炮发,喧腾号叫之声,震动山谷。
贼骤退,自相践踏;至东口,不得出,集无隙地。两岸铳矢夹攻,势如风雨,断头折足者,枕藉沟中。遗二十余人,长跪乞命。乃遣人絷送以归。乘胜直抵其巢。守巢者闻风奔窜,搜其辎重而还[57]. 崔大喜,问其设火之谋。曰:“设火于东,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尽,恐侦知其无人也;既而设于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断之,彼即追来,见火必惧:皆一时犯险之下策也。”取贼鞫之,果追入谷,见火惊退。二十余贼,尽劓刖而放之[58]. 由此威声大震,远近避乱者从之如市,得土团三百余人[59]. 各处强寇无敢犯,一方赖之以安。
异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车[60],崔之谓哉!志意慷慨,盖鲜俪矣[61]. 然欲天下无不平之事,宁非意过其通者与[62]?李申,一介细民[63],遂能济美。缘■飞入,剪禽兽于深闺;断路夹攻,荡幺魔于隘谷。使得假五丈之旗[64],为国效命,乌在不南面而王哉[6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建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西省南城县。
[2] 夏屋:大屋。夏,大。
[3] 求诉禀白者:前来诉冤陈事的人。
[4] 窃啖之:暗地里送饭给母亲吃。
[5] 诟厉万端:怒斥辱骂,没完没了。厉,虐害。
[6] 温恤:好言劝慰。
[7] 朱:红色染料。
[8] 饭:施饭。
[9] 令终:善终,平安地终其天年。令,善,美。
[10]痛自抑:严格地克制自己。
[11]万分之一:万一,指万一惹下杀身之祸。
[12]厌禳(y ǎn —r áng掩攘):用迷信的方法,祈祷鬼神,消除灾难。
禳,除殃。
[13]巫觋(x í席):装神弄鬼、代人祈祷消灾的人。巫,女巫。觋,男巫。
[14]盛德:积德。
[15]南昌:旧府名,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市。
[16]东作:春耕生产。《尚书。尧典》:“寅宾日出,平秩东作。”《传》:“岁起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
[17]摈斥:斥退,拒绝。
[18]促步:催其行走。
[19]道无由:找不到因由。道,理。
[20]署妻于券:意谓签署契约,注明以妻为抵押。[21]榜笞剌■(duó多):谓严刑拷打。《史记。张耳陈馀传》:“吏治榜笞数千,剌| ,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 ,剌。
[22]“无悔状”:保证不再反悔的字据。
[23]■(jiè介):大声咄斥。
[24]兀坐:独自端坐。
[25]嗔(chēn 琛):嗔怒;生气。
[26]卒无词:始终没有招承。词,供词。
[27]诬服:被迫衔冤认罪。
[28]论辟:判处死刑。辟,大辟,斩首。
[29]绝裾(j ū):断绝襟袖,以示大意坚决。《世说新语。尤悔》:晋温峤受刘琨命,至江南奉表劝进,其“母崔氏固驻之,峤绝裾而去。”裾,衣服的襟袖。
[30]庭:公庭,官府。
[31]两收之:两人均入狱。收,拘押。
[32]恤刑官:分赴各道,审理囚犯。见《明史。刑法志》。恤刑,慎用
刑罚。
[33]阅囚:也称“录囚”,审察并复勘已定罪的囚犯。
[34]减等:减刑,等,量刑的等级。
[35]援赦:根据赦令。
[36]不仁: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不忍”。
[37]■(zhēng征):同母辈通奸,叫“■”。
[38]坐诬:治以诬陷之罪。
[39]徙:徒边,流放。指上文所谓“充云南军”。
[40]廪给:给以粮米,犹言给予工钱。
[41]役同厮养:役使如同奴仆。厮养,旧时对仆役的贱称。
[42]关行附近州邑:发出公函到附近州县。关,关文,古时官府间平行公文。
[43]闯贼犯顺:指闯王李自成起义反明。犯顺,以逆反顺,造反作乱。
称义军为“贼”、为“逆”这是作者的阶级偏见。
[44]及明鼎革:指清朝取代明朝。鼎革,鼎和革都是《易》卦名,是更新、去故的意思,因用以代指改朝换代。
[45]掳: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据”。
[46]括:囊括。
[47]缚驹跨马:指缚驹于家,跨牝马而去。
[48]衔枚:不声不响的意思。枚,形如箸,两端有带,可系于颈。古时进军偷袭时,常令士兵衔在口中,以防喧哗。
[49]多类星宿: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50]隘口:险要的关口。
[51]形神跳躁:暴跳如雷,情绪烦躁。形,指形体。神,指精神。
[52]■(kuāng匡):懦弱,胆怯。
[53]兵:兵器。
[54]■:据二十四卷本,原作“阖”。
[55]■:■要之处。
[56]岸:指山谷两侧。
[57]辎: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锱”。
[58]劓刖(y ì—yué义月);割鼻、断足,均为古代酷刑。
[59]土团:犹言“乡团”“乡勇”。
[60]快牛必能破车:意谓刚勇盛气之人,必然惹祸招灾。《晋书。石季龙载记》:石虎年轻时喜游荡,好驰猎,多次以弹伤人。其从父石勒欲杀之。
勒母曰:“快牛为犊子时,多能破车,汝当小忍之。”快牛,快而有力的牛,喻盛气的人。
[61]俪:并列,比并。
[62]意过其通:意谓主观所想超过常理。通,通常的道理。
[63]一介细民:一个普通小民。介,通“个”。
[64]假五丈之旗;古时武臣出镇则建军前大旗:此谓朝廷授以军权。五丈旗,大旗,见《史记。秦始皇本纪》;此指主帅之大■。
[65]乌在不南面而王(w àng旺)哉:意谓无论南征北讨,都能建功受爵。
南面,古时以坐北面南为尊,后来泛指帝王或重臣的统治为“南面”。王,君临,统治。
诗谳
青州居民范小山,贩笔为业,行贾未归[1].四月间,妻贺氏独居,夜为盗所杀。是夜微雨,泥中遗诗扇一柄,乃王晟之赠吴蜚卿者。晟,不知何人;吴,益都之素封,与范同里,平日颇有佻达之行,故里党共信之。郡县拘质,坚不伏,惨被械梏,诬以成案;驳解往复[2] ,历十余官,更无异议。吴亦自分必死,嘱其妻罄竭所有[3] ,以济茕独[4].有向其门诵佛千者,给以絮裤[5] ;至万者絮袄:于是乞丐如市,佛号声闻十余里。因而家骤贫,惟日货田产以给资斧。阴赂监者使市鸩[6].夜梦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边凶’,目下‘里边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
未几,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7] ,录囚至吴[8] ,若有所思。因问:“吴某杀人,有何确据?”范以扇对。先生熟视扇,便问:“王晟何人?”并云不知。又将■书细阅一过[9] ,立命脱其死械,自监移之仓[10]. 范力争之。
怒曰:“尔欲妄杀一人便了却耶?抑将得仇人而甘心耶?”众疑先生私吴,俱莫敢言。先生标朱签[11],立拘南郭某肆主人。主人惧,莫知所以。至则问曰:“肆壁有东莞李秀诗[12],何时题耶?”答云:“旧岁提学案临,有日照二三秀才[13],饮醉留题,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坐拘李秀[14]. 数日,秀至。怒曰:“既作秀才,奈何谋杀人?”秀顿首错愕,曰:“无之!”先生掷扇下,令其自视,曰:“明系尔作,何诡托王晟?”秀审视,曰:“诗真某作,字实非某书。”曰:“既知汝诗,当即汝友。谁书者?”
秀曰:“迹似沂州王佐[15]. ”乃遣役关拘王佐[16]. 佐至,呵问如秀状。
佐供:“此益都铁商张成索某书者,云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盗在此矣。”
执晟至,一讯遂伏。
先是,晟窥贺美,欲挑之,恐不谐。念托于吴,必人所共信,故伪为吴扇,执而往。谐则自认,不谐则嫁名于吴,而实不期至于杀也。逾垣入,逼妇。妇因独居,常以刃自卫。既觉,捉晟衣,操刀而起。晟惧,夺其刀。妇力挽,令不得脱,且号。晟益窘,遂杀之,委扇而去[17]. 三年冤狱,一朝而雪,无不诵神明者。吴始悟“里边吉”乃“周”字也。然终莫解其故。
后邑绅乘间请之[18],笑曰:“此最易知。细阅■书,贺被杀在四月上旬;是夜阴雨,天气犹寒,扇乃不急之物,岂有忙迫之时,反携此以增累者,其嫁祸可知。向避雨南郭,见题壁诗与■之作[19],口角相类[20],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盗。”闻者叹服。
异史氏曰:“天下事入之深者[21],当其无有有之用[22]. 词赋文章,华国之具也[23],而先生以相天下士[24],称孙阳焉[25]. 岂非入其中深乎?
而不谓相士之道,移于折狱[26]. 《易》曰:“知几其神。‘[27]先生有之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行贾:在外经商。
[2] 驳解往复:指地方及上级官府反复审理。驳,驳勘,指上级官府驳回原判,重行复审。解,解勘,指重罪要犯由地方解送上级逐层审勘。
[3] 罄竭所有:竭尽全部资财。罄,尽。
[4] 济■(qiǒng琼)独:指行善。济,救济。■独,孤独无靠的人。
[5] 絮裤:棉裤。
[6] 市鸩(zhèn 振):买毒酒;谓意欲自尽。鸩,鸟名,其羽有毒,浸酒饮之即死。
[7] 周元亮:明末清初人,名亮工,字栎园,河南祥符(今开封市)人,明崇祯十三年进士,授监察御史。仕清后,官福建布政使等职,后被劾罢官。
康熙元年起用,补山东青州海防道。见《山东通志》卷七十四。后文云“分守是道”,当指此。
[8] 录囚:也称“阅囚”,见《崔猛》注。
[9] 爰(yuán 原)书:古时记录囚犯供词的文书。
[10]自监移之仓:由内牢移至外监。清制,监狱分年、外监,“死囚禁内监:军流以下禁外监。”见《清会典,刑部。刑制》仓,罪犯监禁之所,指外监。《未信编》:“罪有轻重之分,则禁有监仓之别。”
[11]标:书写。指写上欲拘着姓名、地址。朱签:红色竹签,为旧时官府交给差役拘捕犯人的凭证。
[12]东莞(guǎn 馆):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山东省沂水;南朝宋,治所改移至今山东莒县。
[13]日照:县名,金置。魏晋以后,旧地属莒县,故日照李秀可称东莞人。
[14]坐拘:犹言立即拘捕。坐,坐等、坐致。
[15]迹:字迹。沂州:州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沂县。清雍正时,升为府。
[16]关拘:发公函拘捕。关,指“关文”,旧时官府的平行公文。青州和沂州平级,故用“关文”。
[17]委:丢弃。
[18]乘间(jiàn 涧)请之:找个机会请教于周元亮。
[19]■(shà扇,又读jié节)头:扇上。| ,扇子。
[20]口角相类:语气相近。口角,犹言“口吻”。
[21]入之深:指深入事物本质。
[22]当其无有有之用:意谓深入事理的人,能于无以为用之处,发现它的作用。《老子》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此处化用其义。
[23]华国之具:用以为国家增光添彩。陆云《张二侯颂》:“文敏足以华国,威略足以振众。”
[24]以相(xiàng向)天下士:意谓根据众多读书人所写的文章来观测
他们各自的性行和命运。相,观察,鉴别。
[25]称孙阳焉:被称为伯乐式的人物。孙阳,春秋秦穆公时人,一名伯乐,善相马。
[26]折狱:断案。
[27]“知几(j ī机)其神”:《易。系辞下》:“知几其神乎!”知几,知道事物发生变化的隐微因素或迹兆。神,神妙,神理。
鹿衔草
关外山中多鹿[1].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叶作声,鹿即群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群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众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衔异草置吻旁以熏之,顷刻复苏。急鸣金施铳[2] ,群鹿惊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关外:山海关以外,泛指我国东北地区。
[2] 铳(chòng充):火铳,一种火器。《清会典》:“凡火器之小者曰铳。”
小棺
天津有舟人某,夜梦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载竹笥赁舟者[1] ,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信。既寐,复梦,且书“■、■、■”三字于壁,嘱云:“倘渠吝价,当即书此示之。”某异之。但不识其字,亦不解何意。
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驱骡载笥来,问舟。某如梦索价。
其人笑之。反复良久,某牵其手,以指书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灭。搜其装载,则小棺数万余,每具仅长指许,各贮滴血而已。某以三字传示遐迩,并无知者。未几,吴逆叛谋既露[2] ,党羽尽诛,陈尸几如棺数焉。徐白山说。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竹笥:竹制方形盛器。
[2] 吴逆:指吴三桂。见《男生子》“吴藩”注。逆,叛逆。吴三桂于清康熙十一年(1672)举兵反清,事详《清史稿》本传。
邢子仪
腾有杨某[1] ,从白莲教党[2] ,得左道之术[3].徐鸿儒诛后,杨幸漏脱,遂挟术以邀[4].家中田园楼阁,颇称富有。至泗上某绅家[5] ,幻法为戏,妇女出窥,杨睨其女美,归谋摄取之。其继室朱氏,亦风韵,饰以华妆,伪作仙姬;又授木鸟,教之作用[6] ;乃自楼头推堕之。朱觉身轻如叶,飘飘然凌云而行。无何,至一处,云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洁,俯视甚了。取木鸟投之,鸟振翼飞去,直达女室。女见彩禽翔人,唤婢扑之,鸟已冲帘出。女追之,鸟堕地作鼓翼声;近逼之,扑入裙底:展转间,负女飞腾,直冲霄汉。婢大号。朱在云中言曰:“下界人勿须惊怖,我月府桓娥也[7].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谪尘世。王母日切怀念[8] ,暂招去一相会聚,即送还耳。”
遂与结襟而行。方及泗水之界[9] ,适有放飞爆者,斜触鸟翼;鸟惊堕,牵朱亦堕,落一秀才家。
秀才邢子以,家赤贫而性方鲠[10]. 曾有邻妇夜奔,拒不纳。妇衔愤去,谮诸其夫,诬以挑引。夫固无赖,晨夕登门诟辱之。邢因货产,僦居别村。
有相者顾某,善决人福寿,邢踵门叩之[11]. 顾望见笑曰:“君宫足千钟,何着败絮见人[12]?岂谓某无瞳耶?”邢嗤妄之。顾细审曰:“是矣。固虽萧索,然金穴不远矣。”邢又妄之。顾曰:“不惟暴富,且得丽人。”邢终不以为信。顾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验后方索谢耳。”是夜,独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视之,皆丽姝。诧为妖,诘问之,初不肯言。邢将号召乡里,朱惧,始以卖告,且嘱勿泄,愿终从焉。邢思世家女不与妖人妇等,遂遣人告其家,其父母自女飞升,零涕惶惑;忽得报书,惊喜过望,立刻命舆马星驰而去。报邢百金,携女归。邢得艳妻,方忧四壁,得金甚慰。往谢顾。顾又审曰:“尚未尚未。泰运已交[13],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谢。先是,绅归,请于上官捕杨。杨预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14],发牒追朱。朱惧,牵邢饮泣。邢亦计窘,始赂承牒者,赁车骑携朱诣绅,哀求解脱。绅感其义,为竭力营谋,得赎免;留夫妻于别馆,欢如戚好。绅女幼受刘聘;刘,显秩也[15],闻女寄邢家信宿[16],以为辱,反婚书,与女绝姻。绅将议姻他族;女告父母,誓从邢。邢闻之喜;朱亦喜,自愿下之。绅忧邢无家,时杨居宅从官货,因代购之。夫妻遂归,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仆,旬日耗费已尽。
但冀女来,当复得其资助。一夕,朱谓邢曰:“孽夫杨某,曾以千金埋楼下,惟妾知之。适视其处,砖石依然,或窖藏无恙。”往共发之,果得金。因信顾术之神,厚报之。后女于归[17],妆资丰盛,不数年,富甲一郡矣。异史氏曰:“白莲歼灭而杨独不死,又附益之[18],几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19]. 孰知天留之,盖为邢也。不然,邢即否极而泰[20],亦恶能仓卒起楼阁、累巨金哉?不爱一色,而天报之以两。呜呼!造物无言[21],而意可知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滕:县名,今属山东省。
[2] 白莲教:佛教宗派之一,又叫闻香教。元末以来常为农民起义所利用。
下文徐鸿儒,即明天启年间,以白莲教主身份为山东农民起义领袖。详见《白莲教》注。
[3] 友道:邪道。
[4] 邀:游。
[5] 泗上:泗水之滨。泗水,也叫泗河,源于山东泗水县陪尾山,古时流经山东曲阜、江苏徐州入淮。
[6] 作用:启动、使用之法。
[7] 月府■娥:即月中女神嫦娥,详《劳山道士》注。
[8] 王母:古代神话中的西方女神。旧时小说演绎为玉帝(天帝)之后。
[9] 泗水:县名,今属山东省。
[10]方鲠(g ěng梗):正直。鲠,通“■”,刚直。
[11]踵门叩之:亲至其门叩问。
[12]败絮:破烂的棉絮,指破烂衣服。
[13]泰运:吉祥的运气。泰,《易》卦名。《易。泰》:“天地交,泰。”
又《彖》:“泰,往大来吉亨,天地交而万物通也。”引申为安宁、顺通。
[14]籍其家:抄没其家产。籍,簿册,抄家时将其家产一一登记入册。
[15]显秩:显要之官。
[16]信宿:再宿,两宿。
[17]于归:出嫁。
[18]附益:此指聚敛暴富。《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
[19]“几疑”句:几乎怀疑夭网疏漏将其放掉。《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喻天道广大,无所不包。
[20]否(p ǐ匹)极而泰:运气坏到极点即转而通泰。否、泰,均《易》卦名,旧时指命运的好坏、事情的顺逆。《易。否》:“天地不交,否。”
天地不交,则上下相隔,闭塞不通。
[21]造物:创造万物,指大自然。
李生
商河李生[1] ,好道[2].村外里余,有兰若[3] ;筑精舍三楹[4] ,跌坐其中。游食缁黄[5] ,往来寄宿,辄与倾谈,供给不厌。一日,大雪严寒,有老僧担囊借榻,其词玄妙。信宿将行[6] ,固挽之,留数日。适生以他故归,僧嘱早至,意将别生,鸡鸣而往,扣关不应。逾垣入,见空中灯火荧荧,疑其有作,潜窥之。僧趣装矣,一瘦驴繁灯檠上[7].细审,不类真驴,颇似殉葬物;然耳尾时动,气咻咻然。俄而装成,启户牵出,生潜尾之。门外原有大池,僧系驴池树,裸入水中,遍体掬濯已;着衣牵驴入,亦濯之。既而加装超乘[8] ,行绝驶[9].生始呼之。僧但遥拱致谢。语不及闻,去已远矣。
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见堂上额书“待死堂”,亦达士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商河:县名,今属山东省。
[2] 道:此指佛法。
[3] 兰若:佛寺。详《画壁》注。
[4] 精舍:此指居士诵经修行的斋舍。三楹三间。楹,量词,屋一间为一楹。
[5] 游食缁黄:指四方云游的僧道。僧人缁(黑色)服,道士黄冠,合称“缁黄”。
[6] 信宿:两宿。
[7] 灯檠(q íng清):灯架。
[8] 超乘:本指跳跃上车,见《左传。僖公三十三年》,此指腾身跨上驴背。
[9] 绝驶:谓驴足不点地,飞奔而去。绝,绝尘。驶,驰。
陆押官
赵公,湖广武陵人[1] ,官宫詹[2] ,致仕归[3].有少年伺门下,求司笔札[4].公召入,见其人秀雅;诘其姓名,自言陆押官。不索佣值。公留之,慧过凡仆[5].往来笺奏[6] ,任意裁答[7] ,无不工妙。主人与客奔,陆脱之,指点辄胜。赵益优宠之。
诸僚仆见其得主人青目[8] ,戏索作筵。押官许之,问:“僚属几何?”
会别业主计者约三十余人[9] ,众悉告之数以难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仓卒不能这办,肆中可也。”遂遍邀诸侣,赴临街店。皆坐。酒甫行,有按壶起者曰:“诸君姑勿酌,请问今日谁作东道主?宜先出资为质,始可放情饮吠;不然,一举数千,哄然都散,向何取偿也?”众目押官。押官笑曰:“得无谓我无钱耶?我固有钱。”乃起,向盆中捻湿面如拳,碎掐置几上;随掷,遂化为鼠,窜动满案。押官任捉一头,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顷刻鼠尽,碎金满前,乃告众曰:“是不足供饮耶?”众异之,乃共恣饮。既毕,会直三两余。众秤金,适符其数。众索一枚怀归,白其异于主人。主人命取金,搜之已亡。反质肆主,则偿资悉化蒺藜。仆白赵,赵诘之。押官曰:“朋辈逼索酒食,囊空无资。少年学作小剧[10],故试之耳。”众复责偿。押官日:“某村麦穰中,再一簸扬,可得麦二石,足偿酒价有馀也。”因挽一人同去。某村主计者将归,遂与偕往。至则净麦数斛,已堆场中矣。众以此益奇押官。
一日,赵赴友筵,堂中有盆兰甚茂,爱之。归犹赞叹之。押官曰:“诚爱此兰,无难致者。”赵犹来信。凌晨至斋,忽闻异香蓬勃,则有兰花一盆,箭叶多寡,宛如所见。因疑其窃,审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须窃焉?”赵不信。适某友至,见兰惊曰:“何酷肖寒家物[11]!”赵曰:“余适购之,亦不识所自来。但君出门时,见兰花尚在否?”某曰:“我实不曾至斋,有无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赵视押官,押官曰:“此无难辨,公家盆破,有补缀处;此盆无也。”验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颇多,今屈玉趾,乘月往观。但诸人皆不可从,惟阿鸭无害。”——鸭,宫詹僮也。遂如所请。公出,已有四人荷肩舆[12],伏候道左。赵乘之,疾于奔马。俄顷入山,但闻奇香沁骨。至一洞府,见舍字华耀,迥异人间;随处皆设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兰一种,约有数十余盆,无不茂盛。
观已,如前命驾归。
押官从赵十余年。后赵无疾卒,遂与阿鸭俱出,不知所往。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湖广武陵:指湖南常德府武陵县,即今湖南常德市。
[2] 宫詹:即詹事:秦置宫,掌皇后、太子家事。明清皆置詹事府,设詹事及少詹事,掌太子(东宫)事:为三、四品官。
[3] 致仕:纳还其官职。《公羊传。宣公元年》“致仕”《注》:“还禄于君。”一般指告老辞官,还归乡里。
[4] 司笔札:主管文书之事。
[5] 凡仆:一般的奴仆。
[6] 笺奏:书信、奏疏。
[7] 裁答:裁笺作答。
[8] 青目:看重,另眼相看。意同“青眼”。
[9] 别业:即别墅。主计者:主管财物账目的仆人。
[10]小剧:此谓小戏法,今称魔术。
[11]寒家:贫寒之家,谦词。
[12]肩舆:小轿。
蒋太史
蒋太史超[1] ,记前世为峨嵋僧[2] ,数梦至故居庵前潭边濯足。为人笃嗜内典[3] ,一意台宗[4] ,虽早登禁林[5] ,常有出世之想。假归江南,抵秦邮[6] ,不欲归。子哭挽之,弗听。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7].自书偈云[8] :“■然猿鹤自来亲,老衲无端堕业尘[9].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10]. 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11].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12].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蒋太史超:蒋超,曾任翰林修撰。王士■《池北偶谈》云:“(蒋超)
金坛人,自号华阳山人。……祖母梦峨嵋山老僧而生。生数岁,尝梦身是老僧,所居茅屋一间;屋后流泉达之,时仲一足入泉洗濯;其上高山造天。……
顺治丁亥,先生年二十三,以一甲第三人及第。入翰林二十余载,率山居;仅自编修进修撰,终于史宫。……晚自史馆以病请告,不归江南,附楚舟上峡,入峨帽。以癸丑正月,卒于峨帽之伏虎寺。临化有诗云……“
[2] 峨嵋:山名,也作“峨眉”,在今四川峨眉县西南。山势雄伟,有两峰相对如蛾眉,故名。
[3] 内典:佛抄指称佛经。
[4] 台宗:盖指天台宗。中国佛教宗派,由陈隋之际的智者大师智■所创始。智■居浙江天台山,因称其流派为天台宗,又因其以《法华经》为教义根据,又称法华宗。其讲论佛法,以反省观心为主,故亦称性宗。盛行于唐代,井曾传入日本、朝鲜等国。
[5] 禁林:翰林院的别称。苏辙《辞召试中书舍人》:“内外两制秦号要途,兄轼顷已擢在禁林,臣个安敢复据西掖。”
[6] 秦邮:地名,即今江苏高邮县。古称邗沟,因秦筑台置邮亭,故名。
[7] 示疾怛化:佛家谓患病逝去。示疾,佛家语。佛菩萨及高僧生病,都说“示疾”,谓示现有疾。因为有道之人生存在世间,是应机缘而显示的形体!病亦为他显示给世人的现象,故曰“示疾”。担化,意谓不要惊动垂死之人。《庄子。大宗师》:“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
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后因称死亡为“怛化”。
[8] 偈(j ì计):梵语“偈陀”的简称,佛经中的颂词,和尚坐化时所作之偈,多是悟道之语。
[9] “■(xiāo 消)然”二句:谓自身本是超然世外的僧人,却无缘无故地堕入世俗尘网之中。■然,自然超脱的样子。《庄子。大宗师》:“■然而往,■然而来而已矣。”《释文》:“向(秀)云:■然,自然无心而自尔之谓。”老衲,僧人自称。业尘,指尘世、世间。
[10]“妄向”二句:谓堕入尘俗就象到滚油锅中避热一样,岂能使自己脱离世俗这茫茫苦海。镬汤,滚油。镬,锅。大海,即苦海。佛教谓人间烦恼,苦深如海。翻身,从困苦中得到解脱。
[11]“功名”二句:谓在尘世所追求的功名富贵,不过象戏场中被人戏耍的木偶。娇妻爱子,最终也不过是一堆枯骨而已。傀儡,木偶人。
[12]“只有”二句:谓逃脱尘世无以报答君主和双亲的恩情,只有生生世世求佛庇佑他们了。君亲,指君主、父母。生生,犹言生生世世。佛教指
轮回。庾信《陕州弘农五张寺经藏碑》:“盖闻如来说法,万万恒沙,菩萨转轮,生主世界。”能仁,释伽牟尼佛。参见《翻译名义集。道别三身》。
邵士梅
邵进士,名士梅[1] ,济宁人。初授登州教授[2] ,有二老秀才投刺,睹其名,似甚熟识;凝思良久,忽悟前身。便问斋夫[3] :“某生居某村否?”
又言其丰范[4] ,一一吻合。俄两生人,执手倾语,欢若平生。谈次,问高东海况。二生曰:“狱死二十余年矣,今一子尚存。此乡中细民[5] ,何以见知?”
邵笑云:“我旧戚也。”先是,高东海紊无赖;然性豪爽,轻财好义。有负租而鬻女者[6] ,倾囊代赎之。私一媪,媪坐隐盗,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备极■掠,终不服,寻死狱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后邵至某村,恤其妻子,远近皆知其异。此高少宰言之[7] ,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邵士梅:字峰晖,山东济宁(今济宁市)人,顺治十五年(1658)进士。王士■《池北偶谈》、陆次山《邵士梅传》均载其生平,并详述与其妻三世为夫妇的迷信传闻。
[2] 登州:府名,明清时洽所在今山东蓬莱县。教授:明清府学学官。
[3] 斋夫:学舍杂役。斋:书舍。
[4] 丰范:容貌风度。
[5] 细民:犹小民。
[6] 负租:欠租。
[7] 高少宰:指高珩(1612—1697),字念东,山东淄川(今淄博市淄川区)人,崇祯年间进士。仕清为秘书院检讨,历官至礼部右侍郎、吏部左右侍郎、刑部侍郎。著有《荒政考略》、《栖云阁诗文集》。少宰,明清对吏部侍郎的别称。生平详《淄川县志》、《碑传集》四三。
[8] 高公子冀良:即高之驹,字冀良,高珩长子。顺天甲午科(1654)举人,辛丑(1661)成进士,曾任贵州平越县知县。生平详《淄川县志》。
顾生
江南顾生[1] ,客稷下[2] ,眼暴肿,昼夜呻吟,罔所医药。十余日,痛少减。乃合眼时[3] ,辄睹巨宅:凡四五进,门皆洞辟[4] ;最深处有人往来,但遥睹不可细认。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觉身入宅中,三历门户,绝无人迹。
有南北厅事[5] ,内以红毡贴地。略窥之,见满屋婴儿,坐者、卧者、膝行者,不可数计。愕疑间,一人自舍后出,见之曰:“小王子谓有远客在门,果然。”
便邀之。顾不敢入,强之乃入,问:“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疟疾新瘥,今日亲宾作贺,先生有缘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俄至一处,雕榭朱栏,一殿北向,凡九楹。历阶而升,则客已满座。见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满堂尽起。王子曳顾东向坐。酒既行,鼓乐暴作,诸妓升堂,演“华封祝”[6].才过三折[7] ,逆旅主人及仆唤进午餐,就床头频呼之。耳闻甚真,心恐王子知,遂托更衣而出。仰视日中夕,则见仆立床前,始悟未离旅邸。心欲急返,因遣仆阖扉去。甫交睫,见宫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经前婴儿处,并无婴儿,有数十媪蓬首驼背,坐卧其中。望见顾,出恶声曰:“谁家无赖子,来此窥伺!”顾惊惧,不敢置辨,疾趋后庭,升殿即坐。见王子颔下添髭尺余矣。见顾,笑问:“何往?剧本过七折矣。”因以巨觥示罚。移时曲终,又呈■目[8].顾点“彭祖娶妇[9] ”。
妓即以椰瓢行酒,可容五斗许。顾离席辞曰:“臣目疾,不敢过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医在此,便合诊视。”东座一客,即离坐来,两指启双眦,以玉簪点白膏如脂,嘱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儿导入复室,令卧;卧片时,觉床帐香软,因而熟眠。居无何,忽闻鸣钲■聒[10],即复惊醒。疑是优戏未毕;开目视之,则旅舍中狗舐油铛也,然目疾若失。再闭眼,一无所睹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江南,省名,清顺治二年(1645)置,治所在江宁府(今江苏南京市)。
康熙六年(1667)分置为江苏。安徽两省。后仍称这两省为江南。
[2] 稷下:战国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城的稷门,此指济南府城,即今山东济南市,蒲松龄诗有《稷下吟》可证。
[3] 乃:才。
[4] 洞辟:敞开。
[5] 厅事:官府的办公处所。
[6] 华封祝:即“华封三祝”。华封人祝帝尧长寿、富有、多子,后人因称“华封三祝”。见《庄子。天地》。此似指剧名,未详。
[7] 折:元杂剧剧本结构的一个段落。折是音乐单元,即每析用一个宫调的若干曲子联成一个整套,一韵到底,同时它也是故事发展的自然段落。
[8] ■(chū出)目:犹言戏单。杂剧一折即一■。
[9] 彭祖:传说为颛顼帝之后。姓■名铿,尧将其封于彭城。寿七百(或云八百)岁。因其道可祖,故称之为彭祖。
[10]鸣钲(zhēng争)■(huáng皇)聒:谓锣鼓乱响。钲,锣,■聒,谓钟鼓之声聒耳。■:■■,钟鼓之音。
陈锡九
陈锡九,邳人[1].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声望,订为婚姻。
陈累举不第,家业萧条,游学于秦[2] ,数年无信。周阴有悔心。以少女适王孝廉为继室;王聘仪丰盛,仆马甚都[3].以此愈憎锡九贫,坚意绝昏[4] ;问女,女不从。怒,以恶服饰遣归锡九。日不举火,周全不顾恤。一日,使佣媪以■饷女[5] ,入门向母曰:“主人使某视小姑姑饿死否。”女恐母惭,强笑以乱其词。因出■中肴饵,列母前。媪止之曰:“无须尔!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吾家物,料姥姥亦无颜啖■得。”母大恚,声色俱变。媪不服,恶语相侵。纷纭间,锡九自外入,讯知大怒,撮毛批颊,挞逐出门而去,次日,周来逆女,女不肯归;明日又来,增其人数,众口呶呶,如将寻斗。母强劝女去。女潜然拜母,登车而去。过数日,又使人来逼索离婚书,母强锡九与之。惟望子言归,以图别处。周家有人自西安来,知子言已死,陈母哀愤成疾而卒。
锡九哀迫中,尚望妻归;久而渺然,悲愤益切。薄田数亩,鬻治葬具。
葬毕,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访居人。或言数年前有书生死于逆旅,葬之东郊,今家已没,锡九无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
会晚经丛葬处,有数人遮道,逼索饭价。锡九曰:“我异乡人,乞食城郭,何处少人饭价?”共怒,■之仆地,以埋儿败絮塞其口。力尽声嘶,渐就危殆。忽共惊曰:“何处官府至矣!”释手寂然。俄有车马至,便问:“卧者何人?”即有数人抉至车下。车中人曰:“是吾儿也。孽鬼何敢尔!可悉缚来,勿致漏脱。”锡九觉有人去其塞,少定,细认,真其父也。大哭曰:“儿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间耶!”父曰:“我非人,太行总管也[6].此来亦为吾儿。”锡九哭益哀,父慰谕之。锡九泣述岳家离婚。父曰:“无忧,今新妇亦在母所。母念儿甚,可暂一往。”遂与同车,驰如风雨。移时,至一官署,下车入重门,则母在焉。锡九痛欲绝,父止之。锡九啜泣听命。见妻在母侧,问母曰:“儿妇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来,待汝归家,当便送去。”锡九曰:“儿侍父母,不愿归矣。”母曰:“辛苦跋涉而来,为父骨耳。汝不归,初志为何也?况汝孝行已达天帝,赐汝金万斤,夫妻享受正远,何言不归?”锡九垂泣。父数数促行[7] ,锡九哭失声。
父怒曰:“汝不行耶!”锡九惧,收声,始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丛葬处百余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门外有健仆,捉马待之。既超乘[8] ,父嘱曰:“日所宿处,有少资斧,可速办装归,向岳索妇;不得妇,勿休也。”锡九诺而行。马绝驶[9] ,鸡鸣至西安。
仆扶下,方将拜致父母,而人马已杳。寻至旧宿处,倚壁假寐,以侍天明。
坐处有拳石碍股;晓而视之,白金也。市棺赁舆,寻双榆下,得父骨而归。
合厝既毕,家徒四壁。幸里中怜其孝,共饭之。将往索妇,自度不能用武,与族兄十九往。及门,门者绝之。十九素无赖,出梧秽亵。周使人劝锡九归,愿即送女去,锡九还。
初,女之归也,周对之骂婿及母,女不语,但向壁零涕[10]. 陈母死,亦不使闻。得离书,掷向女曰:“陈家出汝矣[11]!”女曰:“我不曾悍逆,何为出我?”欲归质其故,又禁闭之。后锡九如西安,遂造凶讣,以绝女志。
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来议姻[12],竟许之。亲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韬面[13],气如游丝。周正无法,忽闻锡九至,发语不逊,意料女必死,
遂异归锡九,意将待女死以泄其愤。锡九归,而送女者已至;犹恐锡九见其病而不内,甫入门,委之而去。邻里代忧,共谋异还;锡九不听,扶置榻上,而气已绝。始大恐。正遑迫间,周子率数人持械入,门窗尽毁。锡九逃匿,苦搜之。乡人尽为不平;十九纠十余人锐身急难,周子兄弟皆被夷伤[14],始鼠窜而去。周益怒,讼于官,捕锡九、十九等。锡九将行,以女尸嘱邻媪。
忽闻榻上若息,近视之,秋波微动矣;少时,已能转侧。大喜,诣官自陈。
宰怒周讼诬。周惧,啖以重赂,始得免。
锡九归,夫妻相见,悲喜交并。先是,女绝食奄卧,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陈家人也,速从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无及矣!”不觉身已出门,两人扶登肩舆。顷刻至官廨,见翁姑具在[15],问:“此何所?”
母曰:“不必问,容当送汝归。”一日,见锡九至,甚喜。一见遽别,心颇疑怪。翁不知何事,恒数日不归。昨夕忽归,曰:“我在武夷[16],迟归二日。难为保儿矣。可速送儿归去。”遂以舆马送女。忽见家门,遂如梦醒,女与锡九共述曩事,相与惊喜。从此夫妻相聚,但朝夕无以自给。
锡九于村中设童蒙帐[17],兼自攻苦,每私语曰:“父言天赐黄金,今四堵空空,岂训读所能发迹耶[18]?”一日,自塾中归,遇二人,问之曰:“君陈某耶?”锡九曰:“然。”二人即出铁索絷之。锡九不解其故。少间,村人毕集,共诘之,始知郡盗所牵。众怜其冤,醵钱赂役[19],途中得无苦。
至郡见太守[20],历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温文尔雅,乌能作贼!”命脱缧绁,取盗严梏之,始烘为周某贿嘱。锡九又诉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锡九至署[21],与论世好,盖太守旧邳宰韩公之子,即子言受业问人也。赠灯火之费以百金[22];又以二骡代步,使不时趋郡,以课文艺[23]. 转于各上官游扬其孝[24],自总制而下[25],皆有馈遗。
锡九乘骡而归,夫妻慰甚。一日,妻母哭至,见女伏地不起。女骇问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狱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觅死。锡九不得已,诣郡为之缓颊[26].太守释令自赎,罚谷一百石,批赐孝子陈锡九。放归,出仓粟,杂糠秕而辇运之。锡九谓女曰:“尔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乌知我必受之,而琐琐杂糠■耶[27]?”因笑却之。
锡九家虽小有,而垣墙陋蔽。一夜,群盗入。仆觉,大号,止窃两骡而去。后半年馀,锡九夜读,闻挝门声,问之寂然。呼仆起视,则门一启,两骡跃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杨下,咻咻汗喘。烛之,各负革囊;解视,则白镪满中。大异,不知其所自来。后闻是夜大盗劫周,盈装出,适防兵追急,委其捆载而去。骡认故主,径奔至家。周自狱中归,刑创犹剧;又遭盗劫,大病而死。女夜梦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为,悔已无及。今受冥谴[28],非若翁莫能解脱,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呜泣。诘之,具以告。锡九久欲一诣太行,即日遂发。既至,备牲物酪祝之,即露宿其处,冀有所见,终夜无异,遂归,周死,母子逾贫,仰给于次婿。王孝廉考补县尹[29],以墨败[30],举家徙沈阳[31],益无所归。锡九时顾恤之。
异史氏曰:“善莫大于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为尚德之达人也者,即终贫,犹将取之,乌论后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娇女,付诸颁白之臾[32],而扬扬曰[33]:”某贵官,吾东床也[34]. ‘呜呼!宛宛婴婴者如故,而金龟婿以谕葬归,其惨已甚矣;而况以少妇从军乎[3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邳(p ī或p éi 丕或陪):州名,治所在今江苏邳县境内。
[2] 秦:地名,指今陕西省。
[3] 都:华美。
[4] 昏:古“婚”字。
[5] 以■(k ē柯)饱女:以酒食赠女。■,此指食盒。饷,赠送。
[6] 太行总管:此指冥官。太行,山名,在今河北、山西交界处。
[7] 数数:犹屡屡、一再。
[8] 超乘:此谓跳上坐骑。
[9] 绝驶:飞奔。
[10]但: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偶”。
[11]出:休弃。
[12]中翰:清代内阁中书之称,也称“内翰”。
[13]韬面:蒙面。韬,藏。
[14]夷伤:创伤。
[15]翁姑: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公姑”下文“翁不知何事”,亦据二十四卷抄本。
[16]武夷:山名,在今福建崇安县西南。
[17]设童蒙帐:即做启蒙教师。童蒙,蒙昧无知的儿童。
[18]训读:讲解诵读,谓教小几识字读书。发迹: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发积”。
[19]醵钱:凑钱。醵,聚合。
[20]太守:明清指称知府。
[21]延:请。
[22]灯火之费:学习费用的委婉说法。
[23]文艺:此指八股文。详《陆判》注。
[24]游扬:传扬其事迹。
[25]总制:总督。总督别称制府、制军、制台。
[26]缓颊:此谓说情。
[27]糠■(h é核):谷糠及米屑。| ,通“| ”、“| ”,米麦的粗屑。
[28]冥谴:阴世的责罚。
[29]县尹:即县令、知县。* [30]墨:贪墨,贪污受贿。
[31]沈阳,即今辽宁沈阳市。
[32]颁白之叟:须发花自的老翁。颁白,通作“斑白”,也作“班白”,半白,花白。语出《孟子。梁惠王》上。
[33]而扬扬曰:此据二十四卷抄本,“曰”原作“也”。
[34]东床:指女婿,东晋祁鉴至王家选婿,选中了坦腹东床的王羲之(见《世说新语。雅量》),后因称人婿为东床。
[35]“宛宛”四句:谓娇小的女儿依然娇小貌美,而做贵官的女婿却已死去而遵旨归葬;年轻守寡,其境况已十分悲惨了。又何况嫁给贪官污吏要随婿遭受流放的情景呢?此四句为针对但求贵婿而不计女婿品行的世俗丑态发出的感慨。宛宛,犹婉婉,柔美的样子。婴婴指少女。金龟婿,任贵官之婿。金龟,黄金铸的宫印,龟纽,汉为二公印饰,唐为三品以上官员的佩饰。
见《汉旧仪。补遗》上和《旧唐书。舆服志》。谕葬,奉旨归葬是封建皇帝给已故品位较高大臣的一种荣誉。谕:谕旨。皇帝施于臣下的文书。从军,即充军。明清时代处罚犯罪官员的一种徒刑。小谢渭南姜部郎第[1] ,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苍头门之而死[2].数易皆死。遂废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傥,好狎妓,酒阑辄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3] ,亦笑内不拒;而实终夜无所沾染。常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坚拒不乱,部郎以是契重之。家綦贫,又有“鼓盆之戚[4] ”,茅屋数椽,溽暑不堪其热,因请部郎,假废第。部郎以其凶故,却之。生因作《续无鬼论》献部郎[5] ,且曰:“鬼何能为!”部郎以其请之坚,诺之。
生往除厅事[6].薄暮,置书其中;返取他物,则书已亡。怪之。仰卧榻上,静息以伺其变。食顷,闻步履声,睨之,见二女自房中出,所亡书送还案上。一约二十,一可十七八,并皆姝丽。逡巡立榻下,相视而笑。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觉心摇摇昔不自持,即急肃然端念[7] ,卒不顾。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颊,作小响。少者益笑。生骤起,叱曰:“鬼物敢尔!”二女骇奔而散。生恐夜为所苦,欲移归,又耻其言不掩[8] ,乃挑灯读。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顾瞻。夜将半,烛而寝。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生不语,假寐以俟之。
俄见少女以纸条拈细股,鹤行鹭伏而至[9] ;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既寝,又穿其耳。终夜不堪其扰。鸡既鸣,乃寂无声,生始酣眠,终日无所睹闻。
日既下,恍惚出现。生遂夜炊,将以达旦。长者渐曲肱几上[10],观生读;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飘散;少间,又抚之。生以手按卷读。少者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瞥然去,远立以哂。生指骂曰:“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女子即又不惧。因戏之曰:“房中纵送,我都不解,缠我无益。”
二女微笑,转身向灶,析薪溲米[11],为生执■[12]. 生顾而奖曰:“两卿此为,不胜憨跳耶[13]?”俄顷,粥熟,争以匕、著、陶碗置几上[14]. 生曰:“感卿服役,何以报德?”女笑云:“饭中溲合砒、■矣[15]. ”生曰:“与卿夙无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复盛,争为奔走。生乐之,习以为常。日渐稔,接坐倾语,审其姓名。长者云:“妾秋容,乔氏;彼阮家小谢也。”又研问所由来。小谢笑曰:“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谁要汝问门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中人必死。
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顾动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时而探手于怀,捋裤于地,亦置不为怪。
一日,录书未卒业而出,返则小谢伏案头,操管代录[16]. 见生,掷笔睨笑。近视之,虽劣不成书[17],而行列疏整[18]. 生赞曰:“卿雅人也!
苟乐此,仆教卿为之。“乃拥诸怀,把腕而教之画。秋容自外人,色乍变,意似妒。小谢笑曰:”童时尝从父学书,久不作,遂如梦寐。“秋容不语。
生喻其意,伪为不觉者,遂抱而授以笔,曰:“我视卿能此否?”作数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笔力!”秋客乃喜。全于是折两纸为范[19],俾共临摹[20];生另一灯读。窃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扰。仿毕,祗立几前[21],听生月旦[22].秋容素不解读[23],涂鸦不可辨认,花判已[24],自顾不如小谢,有惭色。生奖慰之,颜始霁[25]. 二女由此师事生,坐为抓背,卧为按股,不惟不敢侮,争媚之。逾月,小谢书居然端好,生偶赞之。秋容大惭,粉黛淫淫[26],泪痕如线。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读,颖悟非常,指示一过,无再问者。与生竟读,常至终夜。小谢又引其弟三郎来,拜生门下。
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钩为蛰[27];生令与秋容执一经[28]. 满堂咿唔;生于此设鬼帐焉[29]. 部郎闻之喜,以时给其薪水。积数月,秋容与三郎皆能诗,时相酬唱。小谢阴嘱勿教秋容,生诺之:秋容阴嘱勿教小谢,生亦诺之。一日,生将赴试,二女涕泪持别。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30]. ”生以告疾为辱,遂行。
先是,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获罪于邑贵介,日思中伤之。阴赂学使,诬以行检[31],淹禁狱中。资斧绝,乞食于囚人,自分已无生理。忽一人飘忽而入,则秋容也,以馔具■生。相向悲咽,曰:“三郎虑君不吉,今果不谬。三郎与妾同来,赴院申理矣[32]. ”数语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33],三郎遮道声屈[34],收之。秋客人狱报生,返身往侦之,三日不返。
生愁饿无聊,度一日如年岁。忽小谢至,怆惋欲绝,言:“秋容归,经由城隍词,被西廊黑判强摄去[35],逼充御媵[36]. 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驰百里,奔波颇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彻骨髓,恐不能再至矣。”。
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37]. 出金三两,跛■而没。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无端代控,将杖之,扑地遂灭。异之。览其状,情词悲恻。提生面鞫,问:“三郎何人?”生伪为不知。部院悟其冤,释之。既归,竟夕无一人。更阑,小谢始至,惨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38];冥王以三郎义,令托生富贵家。秋容久锢,妾以状投城隍,又被按阁[39],不得入,且复奈何?”生忿然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践踏为泥,数城隍而责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梦中那!”悲愤相对,不觉四漏将残。秋容飘然忽至。两人惊喜,急问。秋容泣下曰:“今为郎万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归,曰:”我无他,原以爱故;既不愿,固亦不曾污玷。烦告陶秋曹[40],勿见谴责。‘“生闻少欢,欲与同寝,日:”今日愿为卿死。“
二女戚然曰[41]:“向受开导,颇知义理,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执不可。
然俯颈倾头,情均伉俪。二女以遭难故,妒念全消。
会一道士途遇生,顾谓:“身有鬼气。”生以其言异,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拟负他。”因书二符付生,曰:“归授两鬼,任其福命:如闻门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归嘱二女。后月余,果闻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谢忙急,忘吞其符。见有丧舆过,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谢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视,则富室郝氏殡其女。共见一女子人棺而去,方共惊疑;俄闻棺中有声,息肩发验,女已顿苏。因暂寄生斋外,罗守之。忽开目问陶生,郝氏研诘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归;女不从,径人生斋,僵卧不起。郝乃识婿而去。
生就视之,面庞虽异,而光艳不减秋容,喜惬过望,殷叙平生。忽闻呜呜鬼泣,则小谢哭干暗陬。心甚怜之,即移灯往,宽譬哀情,而拎袖淋浪[42],痛不可解。近晓始去。夭明,郝以婢媪赍送香奁,居然翁婿矣。暮人帷房,则小谢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妇俱为惨动,不能成合卺之礼。生忧恩无策。
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怜救。”生然之。迹道士所在,叩伏自陈。道士力言“无术”。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痴生好缠人。合与有缘,请竭吾术。”乃从生来,索静室,掩扉坐,戒勿相问。凡十余日,不饮不食。潜窥之,瞑若睡。一日晨兴,有少女搴帘入,明眸皓齿,光艳照人。
微笑曰:“跋履终日,惫极矣!被汝纠缠不了,奔驰百里外,始得一好庐舍[43],道人载与俱来矣。得见其人,便相交付耳。”敛昏,小谢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为一体,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径去。拜而送之。
及返,则女已苏。扶置床上,气体渐舒,但把足呻言趾股瘦痛,数日始能起。
后生应试得通籍[44]. 有蔡子经者与同谱[45],以事过生,留数日。小谢自邻舍归,蔡望见之,疾趋相蹑;小谢侧身敛避,心窃怒其轻薄。蔡舍生曰:“一事深骇物听[46],可相告否?”诘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殒,经两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适见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荆陋劣,何足以方君妹[47]?然既系同谱,义即至切,何妨一献妻孥[48]. ”乃人内,使小谢衣殉装出[49]. 蔡大惊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其本末。蔡喜曰:“妹干未死,吾将速归,用慰严慈[50]. ”遂去。过数日,举家皆至。后往来如郝焉。
异史氏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道士其仙耶?何术之神也!苟有其术,丑鬼可交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渭南:县名,在个陕西省。部郎:旧时中央六部的郎中、员外郎等官员的统称。
[2] 苍头:仆人。门:看门。
[3] 奔:古时称女子私就男子为“奔”。
[4] 鼓盆之戚,指丧妻。《庄子。至乐》:“庄于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后因以“鼓盆之戚”指丧妻之痛。
[5] 《续无鬼论》:晋人阮瞻曾作《无鬼论》,所以陶生以其所作称《续无鬼论》。
[6] 厅事:也作“听事”,本为官府听事办公的地方,后来私宅的厅房也称厅事。
[7] 端念:端正意念:指不为邪念所动。
[8] 其言不掩:意谓自己《续无鬼论》之说,有失检点。掩,通“检”,检束。
[9] 鹤行鹭伏:意思是屈身轻步,悄悄行动。
[10]曲肱几上:弯曲着胳臂,伏在几案上。肱,臂。
[11]析薪:劈柴。溲(s ōu 搜〕米:淘米。
[12]执■:烧火做饭。
[13]憨跳:憨痴跳腾;谓其调皮闹腾。
[14]匕:饭匙。
[15]溲合:调合,掺杂。砒、■:指毒药。砒,砒霜■,用有毒的鸟羽浸成的毒酒。
[16]操管:执笔。
[17]成书:成字。
[18]行列疏整:指抄写得横竖成行。直称行。横称列。
[19]范:规范、榜样。此指供描摹的仿影。
[20]临摹:照样摹写。
[21]祗立:敬立。
[22]月旦:品评,详《阿宝》注。这里指评判书写的好坏。
[23]解读:指识字。
[24]花判:本指旧时官吏对民、刑案件所作的骈体判词;此指对所写字
仿的评阅意见。
[25]颜始霁:脸色方始喜悦。霁,天晴,此处形容愧色消失。
[26]粉黛淫淫:脸上搽的粉和眉上涂的黛,随着泪水流下。黛,古时女子描眉用的青黑色颜料。淫淫,水流貌。
[27]贽(zhì至):晋见的礼物。
[28]执一经:学习一种经书。执,持。手持经书,指从师受业。
[29]设鬼帐,犹言设鬼学。设帐,教授生徒,详《娇娜》注。
[30]恐履不吉:恐蹈凶险。履,践。
[31]诬以行检:对其品行,加以诬陷诋毁。陶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诬陷内容,当与此有关。《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三八九,谓康熙初年,礼部题准,“生员如果犯事情重,地方宫先报学政,俟黜革后治以应得之罪。”
行检,品行;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行简”。
[32]院,指巡抚衙门。
[33]部院:指巡抚。清代各省巡抚多带兵部侍郎及都察院副都御史衔,因称巡抚为“部院”。
[34]遮道:拦路。声屈:喊冤。
[35]判:判宫。
[36]御媵:侍妾。
[37]血殷(y ān 烟)凌波:流血染红了鞋袜。殷,红黑色,这里是染红的意思。曹植《洛神赋》:“陵(通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本指女子步履轻盈,这里指女子鞋袜。
[38]廨神:保护官衙的神。廨,官署。
[39]按阁:搁置、压下。阁,同“搁”。
[40]秋曹:对刑部官员的尊称。古以刑部为秋宫,故称其部员为“秋曹”。
这里称陶生为秋曹,是预示陶生将来当任职刑部。
[41]二: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一”。
[42]衿袖淋浪:襟袖均被泪水沾湿。淋浪,水湿的样子。
[43]庐舍:指灵魂所依附的躯体。
[44]通籍:指仕宦新进。封建时代新进仕宦,通其名籍于朝,故曰“通籍”。
[45]同谱:犹“同榜”,指科举考试同届录取者。
[46]物听:众闻。物,众人。
[47]方:比拟。
[48]一献妻孥:使妻、子出来相见;旧时,朋友情谊亲密,才能出妻见子。
[49]殉装:殉葬的衣服。
[50]严慈:父母。
缢鬼
范生者,宿于逆旅[1].食后,烛而假寐[2].忽一婢来,■衣置椅上;又有镜奁■筐[3] ,一一列案头,乃去。俄一少妇自房中出,发筐开彦,对镜栉掠[4];已而髻,已而簪,顾影徘徊甚久。前婢来,进匝沃■[5].盥已捧■[6] ,既,持沐汤去。妇解■出裙帔[7] ,炫然新制,就着之。掩衿提领,结束周至[8].范不语,中心疑怪,谓必奔妇[9] ,将严装以就客也。妇装讫,出长带,垂诸梁而结焉。讶之。妇从容肢双弯[10],引颈受缢。才一着带,目即合[11],眉即竖,舌出吻两寸许,颜色惨变如鬼。大骇奔出,呼告主人,验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妇经于是[12],毋乃此乎?”吁,异哉!既死犹作其状,此何说也?
异史氏曰:“冤之极而至于自尽,苦矣!然前为人而不知,后为鬼而不觉,所最难堪者,束装结带时耳。故死后顿忘其他,而独于此际此境,犹历历一作,是其所极不忘者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逆旅:客店。
[2] 烛:点燃着的蜡烛。
[3] 镜奁(lián 连)■(t ì替)筐:存放妇女梳妆品的器具。镜奁,镜匣。| ,梳、篦。
[4] 栉掠:栉发掠鬓,言其梳妆。
[5] ■(y í夷〕:古代洗手盛水的用具。洗手时,把| 中的水,倒在手上,下面用盘承接。《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奉■沃■。”
[6] ■(shu ì税):拭物之佩中,此指拭手之中。《礼记。内则》:“盥卒授巾。”郑玄注:“巾以■手。”
[7] 裙帔(p èi 配):下裙和披肩。泛指女人衣裳。
[8] 结束:装束,打扮。
[9] 奔妇;私奔之妇。
[10]■(q ǐ企)双弯:踏起双脚。■,通“企”。踮起脚后跟。双弯,即双脚。旧时女子缠足,足背弓起,故称。
[11]合: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含”。
[12]经于是:自缢于此。经,自经,即上吊而死。
吴门画工
吴门画工某[1] ,忘其名,喜绘吕祖[2] ,每想象而神会之,希幸一遇。
虔结在念,靡刻不存。一日,值群丐饮郊郭间,内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轩豁。心忽动,疑为吕祖。谛视[3] ,党愈确,遽捉其臂曰:“君吕祖也。”丐者大笑。某坚执为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吕祖,汝将奈何?”某叩头,但祈指数。丐者曰:“汝能相识,可谓有缘。然此处非语所,夜间当相见也。”再欲遮问,转盼已杳。骇叹而归。至夜,果梦吕祖来,曰:“念子志虑专凝,特来一见。但汝骨气贪吝,不能为仙。我使子见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丽人蹑空而下[4] ,服饰如贵嫔[5] ,容光袍仪,焕映一室。
吕祖曰:“此乃董娘娘[6] ,子审志之[7].”既而又问:“记得否?”答:“已记之。”又曰:“勿忘却。”俄而丽者去,吕祖亦去。醒而异之,即梦中所见,肖而藏之[8] ,终亦不解所谓。后数年,偶游于都。会董妃薨[9] ,上念其贤,将为肖像。诸工群集,口授心拟,终不能似。某忽触念梦中人,得无是耶[10]?以图呈进。宫中传览,皆谓神肖[11]. 由是授官中书[12],辞不受;赐万金。于是名大噪。贵戚家争遗重市,乞为先人传影[13]. 但悬空摹写,罔不曲似[14].泱辰之间[15],累数巨万。莱芜朱拱奎曾见其人[16].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注释]
[1] 吴门:古吴县的别称,即今江苏苏州市。
[2] 吕祖:即吕洞宾,传说中的“八仙之一”。道教全真道尊为北五祖之一,因通称“吕祖”。
[3] 谛视:仔细看。
[4] 蹑空:犹踏空。
[5] 贵嫔,宫中女官名。三国曹魏置,历代相沿,位尊卑不同。
[6] 董娘娘:指董贵妃,或称董鄂妃,鄂硕之女,顺洽十三年(1656)受封,十六年(1660)死,娘娘,皇帝后妃的俗称。
[7] 审志:仔细记住。
[8] 肖而藏之:摹画其像而藏之。肖,肖像。此谓画像。
[9] 薨(h ōng轰):《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
后诸侯王及后妃之死,亦称“薨”。
[10]得无是:该不是。无,通毋,不。
[11]神肖:传神酷似。
[12]中书,清为内阁属员,从七品。
[13]传影:临摹肖像。传:传写,临摹。影像,图像。
[14]罔不曲似:无不委曲相似。罔,无。曲,委曲而成。《易。系辞》上,“曲成万物而不遗。”
[15]浃(jiá夹)辰,古以于支记日,称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为“浃辰”。
《左传。成公九年》:“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
[16]莱芜:县名,令属山东省。
林氏
济南戚安期,素佻达[1] ,喜狎妓[2].妻婉戒之,不听。妻林氏,美而贤。会北兵入境[3] ,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伪诺之。适兵佩刀系床头,急抽刀自到死;兵举而委诸野[4].次日,拔舍去[5].有人传林死,戚痛悼而往。视之,有微息。负而归,目渐动;稍稍■呻[6] ;抉其项,以竹管滴沥灌饮,能咽。戚抚之曰:“卿万一能活,相负者必遭凶折[7] !”半年,林平复如故;但首为颈痕所牵,常若左顾,戚不以为丑,爱恋逾于平昔。曲巷之游[8] ,从此绝迹。林自觉形秽,将为置媵;戚执不可。
居数年,林不育,因劝纳婢。戚曰:“业誓不二,鬼神宁不闻之?即嗣续不承[9] ,亦吾命耳。若未应绝,卿岂老不能生者耶?”林乃托疾,使戚独宿;遣婢海棠,■被卧其床下。既久,阴以宵情问婢。婢言无之。林不信。
至夜,戒婢勿往,自诣婢所卧。少间,闻床上睡息已动。潜起,登床们之。
戚醒,问谁,林耳语曰:“我海棠也。”戚却拒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
若似曩年,尚须汝奔就耶?“林乃下床出。戚自是孤眠。林使婢托已往就之[10]. 戚念妻生平曾未肯作不速之客,疑焉;摸其项,无痕,知为婢,又咄之。婢惭而退。既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云:”君亦不必过执[11]. 倘得一丈夫子[12],即亦幸甚。“戚曰:”苟背盟誓,鬼责将及,尚望延宗嗣乎?“林翼日笑语戚曰[13]:”凡农家者流[14],苗与秀不可知[15],播种常例不可违。晚间耕耨之期至矣。“戚笑会之。既夕,林灭烛呼婢,使卧己衾中。戚人就榻,戏曰:”佃人来矣[16]. 深愧钱■不利[17],负此良田。“
婢不语。既而举事,婢小语曰:“私处小肿,颠猛不任。”戚体意温恤之。
事已,婢伪起溺,以林易之。自此时值落红,辄一为之,而戚不知也。未几,婢腹震。林每使静坐,不令给役于前。故谓戚曰:“妾劝内婢[18],而君弗听。设尔日冒妾时[19],君误信之,交而得孕,将复如何?”戚曰:“留犊鬻母。”林乃不言。无何,婢举一子。林暗买乳媪,抱养母家。积四五年,又产一子一女。长子名长生,已七岁,就外祖家读。林半月辄托归宁[20],一往看视。婢年益长,戚时时促遣之。林辄诺。婢日恩儿女,林从其愿,窃为上鬟[21],送诣母所。谓戚曰:“日谓我不嫁海棠,母家有义男[22],业配之。”又数年,子女俱长成。值戚初度[23],林先期治具,为候宾友。戚叹曰“岁月骛过[24],忽已半世。幸各强健,家亦不至冻馁。所阀者,膝下一点[25]. ”林曰:“君执拗,不从妾言,夫谁怨?然欲得男,两亦非难,何况一也?”戚解颜曰:“既言不难,明日便索两男。”林言:“易耳,易耳!”早起,命驾至母家,严妆子女,载与俱归。人门,令雁行立,呼父叩祝千秋[26]. 拜己而起,相顾嬉笑。戚骇怪不解。林曰:“君索两男,妾添一女。”始为详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绝其母。
今子已成立,尚可绝乎?“戚感极,涕不自禁。乃迎婢归,偕老焉。古有贤姬,如林者,可谓圣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素佻达:谓平日轻薄无行。佻达,同“挑达”。《诗。郑风。子衿》:“挑兮达兮,在城阙兮。”朱熹注:“挑,轻儇跳跃之貌;达,放恣也。”
后多用为轻薄义。
[2] 妓: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姬”。
[3] 北兵:明未亡时,汉人对清兵之称。
[4] 委诸野,弃之于荒野。委:丢弃。
[5] 拔舍去;拔营离去。
[6] ■呻:皱眉呻吟。
[7] 凶折;犹凶死,不得善终。折,夭折。本谓短命,此谓遭横祸而不得寿终。
[8] 曲巷:偏僻的狭巷。此指妓院。
[9] 嗣: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似”。
[10]托己:假托自己。
[11]执:固执。
[12]丈夫子:男孩。古时子女通称子,男称丈夫子,女称女子子。《战国策。燕策》二:“人主之爱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爱子也,又不爱丈夫子独甚。”
[13]翼日:明天,第二天。翼,通“翌”。
[14]农家者流:《汉书。艺文志》中语,此借为戏谑之词。农家,原指先秦百家中沦议农享的一个思想流派,此惜指农民。
[15]苗与秀:植物初生叫苗,开花叫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16]佃人:即种田人。
[17]钱■(jiǎnb6 剪博):古代两种锄田用的农具。见《诗。周颂。臣工》。
[18]内婢:谓收婢为妾。内,同“纳”。
[19]尔日:那日。
[20]归宁:旧谓已嫁女子回母家探视。《诗。周南。葛覃》:“害■害否,归宁父母。”
[21]上鬟:挽上发髻。指梳成已嫁女子的发式。
[22]义男:养子,俗称千儿子。
[23]初底:指生日。见《离骚》。
[24]骛过:匆匆而过。骛,急,速。
[25]膝下:子女动时依偎于父母膝下,因以称谓孩幼之时。《孝经。圣治》:“故亲生之膝下。”后常用为儿女写信于父母的敬辞。膝下一点,谓年幼儿女。
[26]叩祝千秋:跪拜祝寿。
胡大姑
益都岳于九[1] ,家有狐祟,布帛器具,辄被抛掷邻堵。蓄细葛,将取作服;见捆卷如故,解视,则边实而中虚,悉被剪去。诸如此类,不堪其苦。
乱诟骂之。岳戒止云:“恐狐闻。”狐在梁上曰:“我已闻之矣。”由是祟益甚。
一日,夫妻卧未起,狐摄衾服去。各自身蹲床上,望空哀祝之。忽见好女子自窗人,掷衣床头。视之,不甚修长;衣绛红,外袭雪花比甲[2].岳着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顾,即勿相扰,请以为女,如何?”狐曰:“我齿较汝长,何得妄自尊?”又请为姊妹。乃许之。于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
时颜镇张八公子家[3] ,有狐居楼上,恒与人语。岳问:“识之否?”答云:“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识?”岳曰:“彼喜姨曾不扰人,汝何不效之?”
狐不听,扰如故。犹不甚祟他人,而专祟其子妇:履袜簪■,往往弃道上;每食,辄于粥碗中埋死鼠或粪秽。妇辄掷碗骂骚狐,并不祷免。岳祝曰:“儿女辈皆呼汝姑,何略无尊长体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妇,我为汝媳,便相安矣。”子妇骂曰:“淫狐不自惭,欲与人争汉子耶?”时妇坐衣笥上[4] ,忽见浓烟出旯下,熏热如笼。启视,藏裳俱烬;剩一二事,皆姑服也。又使岳子出其妇,子不应。过数日,又促之,仍不应。狐怒以石击之,额破裂,血流,几毙。岳益患之。
西山李成爻,善符水,因币聘之。李以泥金写红绢作符[5] ,三日始成。
又以镜缚挺上[6] ,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随视,有所见,即急告。至一处,童言:“墙上若犬伏。”李即戟手写符其处[73]. 既而禹步庭中[8] ,咒移时,即见家中犬豕并来,帖耳■尾,若听教命。李挥曰:“去!”即纷然鱼贯而去。又咒,群鸭即来,又挥去之。已而鸡至。李指一鸡,大叱之。他鸡俱去,此鸡独伏,交翼长鸣,曰:“予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9].”家人并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忆三年前,曾为此戏,怪异即自尔日始也。遍搜之,见刍偶在厩梁上。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瓶[10],三咒三叱,鸡起径去。闻瓶口言曰:“岳四狠哉!数年后,当复来。”岳乞付之汤火;李不可,携去。或见其壁间挂数十瓶,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纵之,出为祟,因此获聘金,居为奇货云[11].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益都:县名。今属山东省。
[2] 外袭雪花比甲:外套雪白的背心。袭,加穿。比甲,马甲,犹今所谓背心。
[3] 颜镇:颜神镇,即今山东省淄博中博山区所在地。
[4] 衣筒(s ì伺):盛衣物的竹器。
[5] 泥金:金屑,金末。可用于书画。
[6] 挺(t ǐng挺):犹棍。
[7] 戟手:用食指和中指指点、指画,其形如戟,常用以表示怒斥或勇武的情状。《左传。哀公二年》:“诸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
此处谓以食指和中指悬空写符。
[8] 禹步:跛行。巫师作法时的步态。
[9] 紫姑,也叫“坑三姑娘”。厕神名。传说莱阳人何媚(字丽卿),初
为唐寿阳刺史李景妾,后于武后垂拱三年(687 )正月十五日夜,被大妇曹氏暗杀于厕所之中。上帝怜其无辜,命为厕神。旧时民间于农历正月十五日夜于厕所中犯之,并作其形态,用以占卜。
[10]■(chī痴):古时盛酒瓶。
[11]居为奇货:积囤以为获取暴利的货物。居:囤积。奇货,利大而稀少的货物。语出《史记。吕不韦列传》。
细■
昌化满生[1] ,设帐于余杭[2].偶涉■市[3] ,经临街阁下,忽有荔壳坠肩头。仰视,一雏姬凭阁上[4] ,妖姿要妙[5] ,不觉注目发狂。姬俯晒而入。
询之,知为娼楼贾氏女细侯也。其声价颇高,自顾不能适愿。归斋冥想,终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相见,言笑甚欢,心志益迷。托故假贷同人,敛金如干[6] ,携以赴女,款洽臻至。即忱上口占一绝赠之云:“膏腻铜盘夜未央[7] ,床头小语麝兰香。新震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8].”细侯蹙然曰:“妾虽污贱,每愿得同心而事之。君既无妇,视妾可当家否?”生大悦,即叮咛,坚相约。细侯亦喜曰:“吟咏之事,妾自谓无难,每于无人处,欲效作一首,恐未能使佳,为观听所讥。倘得相从,幸教妾也。”因问生:“家田产几何?”答曰:“薄田半顷,破屋数椽而已。”细侯曰:“妾归君后,当长相守,勿复设帐为也。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桑[9] ,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余矣。闭户相对,君读安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10]!”生曰:“卿身价略可几多?”曰:“依媪贪志,何能盈也?多不过二百金足矣。可恨妾齿稚,不知重赀财,得辄归母,所私者区区无多。君能办百金,过此即非所虑。”生曰:“小生之落寞,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令于湖南,屡相见招,仆以道远,故惮于行,今为卿故,当往谋之。计三四月,可以归复,幸耐相候。”细侯诺之。
生即弃馆南游,至则令已免宫,以罢误居民舍,宦囊空虚,不能为礼。
生落魄难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归。偶答弟子,弟子自溺死。东翁痛子而讼其师[11],因被逮囹圄。幸有他门人,怜师无过,时致馈遗,以是得无苦。
细侯自别生,杜门不交一客。母诘知故,不可夺,亦姑听之。有富贾慕细侯名,托媒于媪,务在必得,不靳直。细侯不可。贾以负贩诣湖南,敬侦生耗[12].时狱已将解,贾以金赂当事吏,使久锢之。归告媪云:“生已瘐死[13]. ”细侯疑其信不确。媪曰:“无论满生已死,纵或不死,与其从穷措大以椎布终也[14],何如衣锦而厌粱肉乎[15]?”细侯曰:“满生虽贫,其骨清也[16];守龌龊商,诚非所愿。且道路之言,何足凭信!”贸又转嘱他商,假作满生绝命书寄细侯,以绝其望。细侯得书,惟朝夕哀哭。温曰:“我自动于汝,抚育良勋。汝成人二三年,所得报者,日亦无多,既不愿隶籍[17],即又不嫁,何以谋生活?”细侯不得已,遂嫁贾。贾衣服簪珥[18],供给丰侈。年余,生一子。无何,生得门人力,昭雪而出,始知贾之锢己也。
然念素无御,反复不得其由。门人义助资斧以归。既闻细侯已嫁,心甚激楚,因以所苦,托市媪卖浆者达细侯。细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贾之诡谋。
乘贾他出,杀抱中儿,携所有亡归满;凡贾家服饰,一无所取。贾归,怒质于官。官原其情,置不问。呜呼!寿亭侯之归汉[19],亦复何殊?顾杀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20]!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昌化:旧县名,明清时属浙江省杭州府。
[2] 余杭:县名,在浙江省富阳县北,清属杭州府。
[3] 廛市:街市。
[4] 雏姬:少女。雏,幼小。姬,古时对妇女的美称。
[5] 要(y āo 腰)妙:美好的样子。
[6] 如干:若干。
[7] 膏腻铜盘夜未央:意谓灯光明亮,夜已很深。膏,灯油。铜盘,指灯盘或烛盘。央,尽。
[8] “新鬟”二句:意谓明天你重新梳妆,另会他人,也就把我忘掉了。
鬟,女子发髻,凤,指凤头钗。襄王,指楚襄王。宋玉《高唐赋》:楚襄王游于云梦,梦中与巫山神女欢会,神女临别时对襄王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故后来以此故事喻男女欢会。
[9] 桑,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黍”。
[10]千户侯:食邑千户的侯爵,喻高官厚禄。
[11]东翁,旧时被雇佣的仆人、塾师、幕友等,称雇主为“东家”或“东[12]敬侦:暗地打听。敬,警、警戒。
[13]瘦死:囚犯在狱中因拷打、饥饿、疾病而死。详《云翠仙》。
[14]穷措大:犹言“穷酸”,旧时对贫穷读书人的蔑称。椎布:椎髻布裙;指贫家妇女。椎髻,发髻梳头顶,有如棒槌,为贫妇的发式。
[15]衣锦:穿锦绣衣服。厌粱肉:吃上等饭菜。厌,同“■”,饱食。
粱,精米、细粮。肉,肉食。
[16]其骨清:意谓其人品清高。骨,风骨,品格。
[17]隶籍,隶属于乐籍,即做妓女。
[18]珥:古代妇女的珠玉耳饰。
[19]寿亭侯之归汉;汉未,关羽与刘备失散,曾一度归降曹操,被封为汉寿亭侯。后来,关羽探知刘备下落,遂弃曹归汉,投奔刘备。
[20]忍人:忍心的人。
狼三则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一狼来[1] ,瞰担中肉,似甚涎垂[2] ,步亦步[3] ,尾行数里。屠惧,示之以刃,则稍却;既走,又从之。屠无计,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悬诸树而蚤取之[4].遂钩内,翘足挂树间,示以空空。
狼乃止。屠即径归。昧爽往取肉[5] ,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
逡巡近之,则死狼也。仰首审视,见口中含肉,肉钩刺狼胯,如鱼吞饵。时狼革价昂,直十馀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狼则罹之[6] ,亦可笑已!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7].途中两狼,缀行甚远[8].屠惧,投以骨。
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9].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10].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11]. 狼不敢前,眈眈相向[12]. 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13],久之,目似瞑,意暇甚[14]. 屠暴起[15],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16],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17]. 身已半人,露阮尾[18]. 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狼亦黠矣[19]!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20],止增笑耳[21]!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遗行窒[22],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搽爪人。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顾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之以归。非屠,乌能作此谋也[23]!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杀狼亦可用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x ū■):忽然。
[2] 涎垂:即垂涎。
[3] 步亦步:屠行狼亦行,谓狼尾随屠后,紧迫不舍。
[4] 蚤:通“早”。
[5] 昧爽:犹黎明。天将亮未亮时。
[6] “缘木”二句:谓屠人悬肉树上只为避害而非为捉狼,而狼却贪食内而被钩死。缘木求鱼,爬到树上捉鱼,喻行为与其目的相反,一定落空。语出《孟子。梁惠王》上。罹,遭遇。
[7] 止:只。
[8] 缀行:尾随而行。
[9] 敌:攻击。
[10]苫(shān 删)蔽成丘:谓柴草苫盖成堆,如同小丘。苫,本指用稻草、谷秸编制的覆盖物,俗称草苫子,此处意为苫盖。
[11]弛担:放下肉担。
[12]眈眈相向:相对瞪目而视。
[13]犬坐:像狗似的蹲坐。
[14]意暇甚:意态十分悠闲。
[15]暴起:突然跃起。
[16]洞:打洞。
[17]隧入:打洞进去。
[18]尻(k āo )尾:臀部和尾巴。
[19]黠(Xiá侠):狡猾。
[20]“禽兽”句:禽兽的欺诈手段能有多少呢。
[21]增笑:增加笑料。
[22]行室:农田中供暂时歇息的简易房子,多用草苫或谷秸搭成,北方俗称“窝棚”。
[23]乌:同“何”。
美人首
储商寓居京舍。舍与邻屋相连,中隔板壁;板有松节脱处,穴如盏。忽女子探首入,挽凤髻,绝美;旋伸一臂,洁白如玉。众骇其妖,欲捉之[1] ,已缩去。少顷,又至,但隔壁不见其身。奔之[2] ,则又去之。一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决之,应手而落,血溅尘土。众惊告主人。主人惧、以其首首焉[3].逮诸商鞠之,殊荒唐。淹系半年[4] ,迄无情词[5] ,亦未有以人命讼者,乃释商,瘗女首[6].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欲捉之:原“欲捉”二字下“兵”与“之”并列,盖改“兵”字为“之”
而未曾将“兵”字圈去。
[2] 奔之:直扑向她。奔,直往。
[3] 以其首首焉:带着美人头向宫衙出首。
[4] 淹系:久拘狱中。系,拴系。此谓系于狱中。
[5] 情词;符合犯罪事实的供词。情,情实。
[6] 瘗(y ì意):埋葬。
刘亮采
闻济南怀利仁言:刘公亮采[1] ,狐之后身也。初,太翁居南山[2] ,有臾造其庐,自言胡姓。问所居,曰:“只在此山中。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可与数晨夕[3] ,故来相拜识。”因与接谈,词旨便利[4] ,悦之。治酒相欢,醇而去。越日复来,愈益款厚。刘云:“自蒙下交,分即最深[5].但不识家何里,焉所问兴居[6] ?”胡曰:“不敢讳,实山中之老狐也。与若有夙因,故敢内交门下[7].固不能为君福,亦不敢为君祸[8] ,幸相信勿骇。”刘亦不疑,更相契重[9].即叙年齿,胡作兄,往来如昆季。有小休咎,亦以告。
时刘乏嗣,臾忽云:“公勿忧,我当为君后。”刘讶其言怪。胡曰:“仆算数已尽[10],投生有期矣。与其他适,何如生故人家?”刘曰:“仙寿万年,何遂及此?”叟摇首云,“非汝所知。”遂去。夜果梦臾来,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为刘公。公既长,身短,言词敏谐,绝类胡。少有才名,王辰成进土[11]. 为人任侠,急人之急,以故秦、楚、燕、赵之客,趾错于门[12];货酒卖饼者,门前成市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刘公亮采:刘亮采,字公严,历城(今济南市)人。明万历壬辰进士。
宫至户部主事。辞官后,隐居灵岩。工诗,善书画,通音律,著名当时。据说他个子矮小,性情诙谐,瘩笑怒骂皆成文章。详见《历城县志》、《济南府志》。
[2] 太翁:此谓刘亮采之父。
[3] 数(shu ò朔)晨夕:谓朝夕相处在一起。陶渊明《移居二首》之一。“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4] 词旨便利:谓言词意趣敏捷适宜。
[5] 分(f èn 奋):情分。
[6] 问兴居:请安问好。兴居,犹起居。
[7] 内交:纳交,犹结交。内,同“纳”。
[8] 固不能为君福,亦不敢为君祸:此据铸雪斋抄本,“君”原作“翁”。
[9] 契重:投合珍重。
[10]数已尽:意即到了死期。数,命数。
[11]壬辰:指明神宗万历二十年(1592)。
[12]趾错于门:谓纷纷投其门下。趾错,足趾交错,形容来人之多。
蕙芳
马二混,居青州东门内,以货面为业。家贫,无妇,与母共作苦。一日,姐独居,忽有美人来,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朴,而光华照人,温惊顾穷诘,女笑曰:“我以贤郎诚笃,愿委身母家[1].”媪益惊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则折我母子数年寿[2] !”女固请之。意必为侯门亡人[3] ,拒益力。
女乃去。越三日,复来,留连不去。问其姓氏。曰:“母肯纳我,我乃言;不然,固无庸问。”媪曰:“贫贱佣保骨,得妇如此,不称亦不祥。”女笑坐床头,恋恋殊殷。温辞之,言:“娘子宜速去,勿相祸。”女乃出门,媪窥之西去。
又数日,西巷中吕媪来,谓母曰[4] :“邻女董蕙芳,孤而无依,自愿为贤郎妇,胡弗纳?”母以所疑虑具白之。吕曰:“乌有此那?如有乖谬,咎在老身。”母大喜,诺之。吕既去,媪扫室布席,将待子归往娶之。日将暮,女飘然自至。入室参母,起拜尽礼。告温曰:“妾有两婢,未得母命,不敢进也。”媪曰:“我母子守穷庐,不解役婢仆。日得蝇头利,仅足自给。今增新妇一人,娇嫩坐食,尚恐不充饱;益之二婢,岂吸凤所能活耶?”女笑曰:“婢来,亦不费母度支[5 ],皆能自得食。”问:“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声未及已,忽如飞鸟堕,二婢已立于前。即令伏地叩母。
既而马归,母迎告之。马喜。入室,见翠栋雕梁,侔于宫殿;中之几屏帘幕,光耀夺视。惊极,不敢入。女下床迎笑,睹之若仙。益骇,却退。女挽之,坐与温语,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属[6].即起,欲出行沽。女曰:“勿须。”
因命二婢治具。秋月出一革袋,执向靡后,格格撼摆之。已而以手探入,壶盛酒,■盛炙,触类熏腾。饮已而寝,则他面锦■[7] ,温腻非常。天明出门,则茅庐依旧。母子共奇之,温诣吕所,将迹所由[8].入门,先谢其媒合之德。
吕讶云:“久不拜访,何邻女之曾托乎?”媪益疑,具言端委。吕大骇,即同媪来视新妇。女笑逆之,极道作会之义。吕见其惠丽,愕胎良久[9] ,即亦不辨,唯唯而已。女赠白木搔具一事[10],曰:“无以报德,姑奉此为姥姥爬背耳。”吕受以归,审视则化为白金,马自得妇,顿更旧业,门户一新。
笥中貂锦无数[11],任马取着;而出室门,则为布素[12],但轻暖耳。女所自衣亦然。积四五年,忽曰:“我谪降人间十余载,因与子有缘,遂暂留止。
今别矣。“马苦留之。女曰:”请别择良偶,以承庐墓[13]. 我岁月当一至焉。“忽不见。马乃娶秦氏。后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语,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欢,不念故人耶?“马惊起,怆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适送织女渡河,乘间一相望耳。“两相依依,语无休止。忽空际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别。马问其谁,曰:”余适同双成姊来[14],彼不耐久伺矣。“马送之。女曰:”子寿八旬,至期,我来收尔骨。“言已,遂逝。今马六十余矣。其人但朴讷[15],并无他长。异史氏曰:”马生其名混,其业亵,蕙芳奚取哉?于此见仙人之贵朴他诚笃也。余尝谓友人: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矣;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委身:托身,以身许人。此指许嫁。
[2] 折寿:减损寿数。旧时迷信谓过度享用或无故受益,会缩减寿命,称“折寿”。
[3] 侯门亡人:公侯府中逃亡的人。
[4] 母:据铸雪斋抄本。原作“马”。下文二“母”字均据铸本改。
[5] 度(duó夺)支:计划开支:指支付费用。度,计算。
[6] 形神若不相属:躯体和精神好像不相依附;形容欢喜得出神。属,附着。
[7] ■(j ì计):毛毯。| :垫褥。
[8] 迹所由:察访来历。
[9] 愕胎(chì赤):惊愕呆视。胎,惊视、直视。
[10]搔具:爬背挠痒的器具。
[11]貂锦:貂裘锦衣。
[12]布素:布衣。素,言其无彩。
[13]承庐墓:指继承宗祧。古礼,遇君父、尊长之丧,在其墓旁搭草庐守墓,称“庐墓”或“依庐”。
[14]双成:指董双成,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见《汉武帝内传》。
[15]朴讷:诚朴而拙于言辞。讪,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诺”。下文“讷”
同此。
山神
益都李会斗[1] ,偶山行,值数人籍地饮[2].见李至,欢然并起,曳入坐,竞觞之[3].视其拌馔[4] ,杂陈珍错[5].移时,饮甚欢;但酒味薄涩[6].忽遥有一人来,面狭长,可二三尺许;冠之高细称是[7].众惊曰:“山神至矣!”即都纷纷四去。李亦伏匿坎■中[8].既而起视,则肴酒一无所有,惟有破陶器贮溲津[9] ,瓦片上盛晰蝎数枚而已[10].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益都:县名,即今山东省青州市。
[2] 籍地:坐在地上。籍,通“藉”。
[3] 觞之:向他敬酒。
[4] ■(p án 盘)馔:盘里的菜肴。■,通“盘”。
[5] 珍惜:山珍海错,山海所产的珍馐美味。错,海错,犹海味。因海产种类繁多错杂,故称。《尚书。禹贡》:“海物唯错。”
[6] 薄涩:淡薄而苦涩。
[7] 冠之高细称是:谓帽子的大小与其狭长的面孔相称。称是,与此相称。
[8] 坎■(d àn 旦):深坑。见《易。坎》[9] 溲(s ōu 搜)悖(b ó勃):小便。
[10]蜥(j ī析)蜴(y ì易):爬行动物。俗称“四脚蛇”,一般指壁虎、草蜥。
萧七
徐继长,临淄人[1] ,居城东之磨房庄。业儒未成,去而为吏。偶适姻家[2],道出于氏殡宫[3]. 薄暮醉归,过其处,见楼阁繁丽,一叟当户坐[4].徐酒渴思饮,揖臾求浆。叟起,邀客入,升堂授饮。饮己,叟曰“曛暮难行,姑留宿,早旦而发如何也?”徐亦疲殆,乐遵所请。叟命家具酒奉客,即谓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5] :郎君清门今望[6] ,可附婚姻。有幼女未字,欲充下陈[7] ,幸垂援拾[8].”徐■■不知所对[9].叟即遣■告其亲族[10],又传语令女郎妆束。顷之,峨冠博带者四五辈[11],先后并至。女郎亦炫妆出[12],姿容绝俗。于是交坐宴会。徐神魂眩乱,但欲速寝。酒数行,坚辞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妇入帏,馆同爱止[13]. 徐问其族姓,女自言:“萧姓,行七。”又细审门阀[14]. 女曰:“身虽贱陋,配吏胥当不辱寞[15],何苦研穷[16]?”徐溺其色,款呢备至,不复他疑。女曰:“此处不可为家。
审知汝家姊姊甚平善,或不拗阻,归除一舍[17],行将自至耳。“徐应之。
既而加臂于身,奄忽就寐。
既觉,则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阴翳晓,身下籍黍穰尺许厚[18]. 骇叹而归,告妻。妻戏为除馆,设塌其中,阖门出[19],曰:“新娘子今夜至矣。”因与共笑。日既暮,妻戏曳徐启门,曰:“新人得无已在室耶?”既入,则美人华妆坐榻上。见二人入,桥起逆之[20]. 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21],参拜恭谨。妻乃治具,为之合欢。女早起操作,不诗驱使。一日谓徐:“姊姨辈俱欲来吾家一望。”徐虑仓卒无以应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饶,将先赍馔具来,但烦吾家姊妹烹饪而已。”徐告妻,妻诺之。晨炊后,果有人荷酒■来[22],释担而去。妻为职庖人之役[23]. 哺后[24],六七女郎至,长者不过四十以来,围坐并饮,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以窥,惟见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欢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视案上,杯拌俱空。笑曰:“诸婢想惧饿,遂如狗舐砧[25]. ”少间,女还,殷殷相劳,夺器自涤,促嫡安眠。妻曰:“客临吾家,使自备饮撰,亦大笑话。明日合另邀致。”
逾数日,徐从妻言,使女复召客。客至,恣意饮啖;惟留四簋[26],不加匕箸。群笑曰:“夫人谓吾辈恶,故留以待‘调人’[27]. ”座间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缟裳,云是新寡,女呼为六姊;情态妖艳,善笑能口。与徐渐洽,辄以谐语相嘲。行觞政[28],徐为录事[29],禁笑谑。六姊频犯,连引十余爵,酡然径醉[30]. 芳体娇懒,荏弱难持。无何,亡去。徐烛而觅之,则酣寝暗帏中。近接其吻,亦不觉。以手探裤,私处坟起。心旌方摇[31],席中纷唤徐郎;乃急理其衣,见袖中有缕中,窃之而出。迨于夜央,众客离席,六姊未醒。七姐入摇之,始呵大而起,系裙理发从众去。徐拳拳怀念[32],不释于心,将于空处展玩遗巾,而觅之已渺。疑送客时遗落途间,执灯细照阶除,都复乌有,意顼顼不自得[33].女问之,徐漫应之。女笑曰,“勿诳语,巾子人已将去,徒劳心目。”徐惊,以实告,且言怀思。女曰,“彼与君无宿分[34],缘止此耳。”问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35];君为士人,见而悦之,为两亲所阻,志不得遂,感疾贴危[36].使人语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来,获一们其肌肤,死无憾!‘彼感此意,诺如所请。适以冗羁[37],未遽往;过夕而至,则病者已殒:是前世与君有一们之缘也。过此即非所望。“后设筵再招诸女,惟六姊不至。徐疑女妒。颇有怨怼。
女一日谓徐曰:“君以六姊之故,妄相见罪。彼实不肯至,于我何尤?
今八年之好,行将别矣,请为君极力一谋,用解从前之惑。彼虽不来,宁禁我不往?登门就之,或人定胜天,不可知。“徐喜,从之。女握手,飘若履虚,顷刻至其家。黄甓广堂[38],门户曲折,与初见时无少异。岳父母并出,曰:”拙女久蒙温煦。老身以残年衰慵,有疏省问,或当不怪耶?“即张筵作会。女便问诸妹妹。母云:”各归其家,惟六姊在耳。“即唤婢诸六娘子来,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简默[39],不似前此之谐。少时,曳温辞去。女谓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晒曰:”轻薄郎何宜相近!“女执两人残■,强使易饮,曰:”吻已接矣,作态何为?“少时,七姐亡去,室中止余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转撑拒。徐牵衣长踢而哀之,色渐和,相携入室。裁缓襦结,忽闻喊嘶动地,火光射闼。六姊大惊,推徐起曰:”祸事忽临,奈何!“徐忙迫不知所为,而女郎已窜避无迹矣。
徐怅然少坐,屋字并失。猎者十余人,按鹰操刃而至,惊问:“何人夜伏于此?”徐托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适逐一狐,见之否?”答云:“不见。”细认共处,乃于氏殡宫也。快快而归,尤冀七姊复至,晨占雀喜,夕卜灯花[40],而竟无消息矣。董玉■谈。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临淄:县名。今为山东淄博市临淄区。
[2] 姻家:有婚姻关系的亲戚,俗谓“亲家”。
[3] 殡宫:古代称临时停柩之所。此处犹言墓地。
[4] 当户坐:在门里向外而坐。
[5] 孟浪:犹鲁莽。
[6] 清门令望:门第清白,威仪令人仰望、式法。清门,指寒素高洁之家。
令望,有威仪而为人景仰。语出《诗。大雅。卷阿》。
[7] 充下陈:谦言备侍妾之列。语见《战国策。齐策》四。充,备。下陈,后列侍女之称。
[8] 援拾:收纳。
[9] ■(d ú促)| (j í籍):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10]■(b ēng崩);使者。《尚书。洛诰》:“■来,以图及献卜”。
[11]峨冠博带:着高冠,束宽带。为古时儒者装束。
[12]炫装:犹华装、艳装。炫,光彩夺目。
[13]馆同爱止:谓居如凤凰双栖。馆,止宿。同,如。爱止,止宿于所止。《诗。大雅。卷阿》:“风凰于飞,■■其羽,亦集■止。”此借凤凰栖止之意,喻夫妻新婚洞房之乐。
[14]门阀:门第阀阅。
[15]吏肾:即胥吏。旧官府中书办之类的小吏。辱寞:玷辱。寞,通“没”
[16]研穷:犹穷究,追问到底。
[17]除:清除整理。
[18]籍:通“藉”,衬垫。
[19]阖:此据青柯亭本,原作“合”。
[20]桥(qiāo 跷)起逆之:急起迎之。桥起,疾起,急起。《庄子。则阳》:“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逆,迎。
[21]局局而笑:犹言吃吃而笑。局局,笑貌。语出《庄子。天地》。
[22]酒■(z ì字):酒肉。戴,大块肉。
[23]庖人:厨师。
[24]晡(p ú)后:谓黄昏后。宋玉《神女赋》:“晡夕之后,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晡,晡夕,傍晚。
[25]砧(zhēn 斟):通“椹”。砧板。切肉的木板。孙光宪《北梦琐言》:“唐卢延让……又有‘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
[26]四簋(guǐ鬼):即四碗。簋,古代食器,青铜或陶制,圆口,圈足,或圆口、方座,无耳,或有两耳。有的带盖。《诗。秦风。权舆》:“每食四簋。”朱熹注云:“四簋,礼食之盛也。”
[27]调(tiǎo 条)人:此谓调味之人。徐妻“职庖人之役”,庖人调和众味,故称。
[28]觞政:即酒令。语出《说苑。善说》。旧时饮宴中,为助酒兴,先推一人为令官,众皆听其号令,或吟诗对句,或作其他游戏,并规定输赢饮酒之数。
[29]录事:此指酒宴中监督座客执行酒令及饮酒之数的人。据载,唐时考中进士者,即聚饮于曲江亭。宴会中请一人为录事,行纠察座客饮酒之数。
参见王定保《唐摭言。散序》。
[30]酡(tuó驼)然:酒后脸红的样子。《楚辞。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31]心旌:心如悬旌,谓心神不定,摇曳如旌。《战国策。楚策》一:“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旌,旗帜。
[32]拳拳:犹“■■”。耿耿于心,牢记不合。《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33]顼顼(x ū旭):自失的样子。《庄子。天地》:“子贡卑陬失色,顶顼然不自得。”
[34]宿分:犹言“宿缘”,旧时迷信以为前生所定的缘分。也作“夙分”。
[35]曲中女:即行院妓女。曲,曲巷,指妓院。
[36]阽(diàn 电)危;犹濒危,谓生命垂危。
[37]适以冗羁:恰为冗事所羁绊。冗,繁杂琐事。
[38]甓(p ì辟):砖。
[39]简默:少言沉默。简,少。
[40]“晨占”二句:谓早晚占卜,希望出现七姊复至的征兆。古人以清晨雀噪、晚间灯芯爆花为远出亲人归来的征兆。
乱离二则
学师刘芳辉,京都人。有妹许聘戴生,出阁有日矣[1].值北兵入境[2] ,父兄恐细弱为累[3] ,谋妆送戴家。修饰未竟,乱乒纷入,父子分窜。女为牛录俘去[4].从之数日,殊不少狎。夜则卧之别榻,饮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来,年与女相上下,仪采都雅[5].牛录谓之曰:“我无子,将以汝继统绪[6] ,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谓曰:“如肯,即以此为汝妇。”少年喜,愿从所命。牛录乃使同榻,泱洽甚乐。既而枕上各道姓氏,则少年即戴生也。
陕西某公,任盐秩[7] ,家累不从。值姜■之变[8] ,故里陷为盗薮[9] ,音信隔绝。后乱平,遣人探问,则百里绝烟,无处可询消息。会以复命入都[10],有老班役丧偶[11],贫不能娶,公赉数金使买妇[12]. 时大兵凯旋,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13],如卖牛马。遂携金就择之。自分金少,不敢问少艾[14]. 中一媪甚整洁,遂赎以归。媪坐床上,细认曰:“汝非某班役耶?”问所自知,曰:“汝从我儿服役,胡不识!”役大骇,急告公。公视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偿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谋媪。见一妇年三十余,风范超脱[15],因赎之。既行,妇且走且顾,曰:“汝非某班役耶?”又惊问之,曰:“汝从我夫服役,如何不识!”班役益骇,导见公,公视之,真其夫人。又悲失声。一日而母妻重聚,喜不可已。乃以百金为班役娶美妇焉。
意必公有大德,故鬼神为之感应。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
异史氏曰:“炎昆之祸,玉石不分[16],诚然战。若公一门,是以聚而传者也。董恩白之后[17],仅有一孙,今亦不得奉其祭祀,亦朝士之责也,悲夫!”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出■:方言,谓出嫁。■,通“阁”。
[2] 北兵:与下则“大兵”,均指清兵。此言明末事,因称清乒为“北兵”;下言清初事:故以“大乓”称之。
[3] 细弱:妻子儿女,泛指家属。
[4] 牛录:牛录章京。满语。后金武官名。清太祖时始编三百人为一牛录,官长称“牛录额真”。太宗天聪八年(1634)定为官名,改称额真为章京。
[5] 仪采都雅:仪容风采,漂亮而闲雅。都,漂亮。《诗。郑风。有女同车》:“洵美且都。”
[6] 继统绪:意为继承家世。一脉相承谓之“统”,前人开创而未竟之事谓之“绪”;统绪谓宗族的延续。
[7] 盐秩:盐官。清代设盐政、都转运盐使司运使、盐法道、驿盐道等督理盐务。秩,职位。
[8] 姜■:陕西榆林人,明河北宣化镇总兵。李自成义军至居庸关,姜■迎降。后李自成义军为清兵所逼撤离北京,姜■即入大同降清,任大同总兵。
清顺治五年(1648)十一月,又据城叛清,自称大将军,易明冠服,为清兵所围困,第二年八月被部下杀死,城遂陷。但其他各处仍继续抗清,直到顺治十二年始平息。清兵在山、陕一带,前后七八年,烧杀掳掠,害民甚惨。
“姜■之变”系指其据大同抗清事。
[9] 盗薮(soǔ叟):盗贼聚集之处。
[10]复命:回朝复命,即向朝廷述职。
[11]班役:服侍官员的差役。
[12]赍(l ài 赖):赐给。金:此据山东博物馆本及铸雪斋抄本,原作“命”。
[13]标:标记。旧时掠卖人口,或因穷困自卖,均在被卖者头上插草为标。
[14]少艾:少女。
[15]风范:风度容仪。
[16]“炎昆”二句:炎,焚烧。昆,■冈,山名,传说山上出玉石。《尚书。胤征》:“火炎■冈,玉石俱焚。”此以“玉石俱焚”喻指清兵镇压抗清军民,祸及拥清的汉族地主官僚,如盐宫亲属,亦遭掳掠。
[17]董思白:即明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人。官南京礼部尚书,谥文敏。生平详《明史。文苑传》。
豢蛇
泗水山中[1] ,旧有禅院[2] ,四无村落,人迹罕及,有道士栖止其中[3].或言内多大蛇,故游人益远之。一少年入山罗鹰。入既深,无所归宿;遥见兰若[4] ,趋投之。道士惊曰:“居士何来[5] ?幸不为儿辈所见!”即命坐,具■粥。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余围,昂首向客,怒目电■[6].客大惧。
道士以掌击其额,呵曰:“去!”蛇乃俯首入东室。婉蜒移时,其躯始尽;盘伏其中,一室尽满。客大惧,摇战。道士曰:“此平时所豢养。有我在,不妨;所患者,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较前略小,约可五六围。
见客遽止,■■吐舌如前状[7].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无卧处,半绕梁间,壁上土摇落有声。客益惧,终夜不寝。早起欲归,道士送之。出屋门,见墙上阶下,大如盎盏者,行卧不一。见生人,皆有吞噬状。客惧,依道士时腋而行,使送出谷口,乃归。
余乡有客中州者[8] ,寄居蛇佛寺。寺僧具晚餐,肉汤甚美,而段段皆圆,类鸡项。疑,问寺僧:“杀鸡几何遂得多项?”僧曰:“此蛇段耳。”客大惊,有出门而哇者[9].既寝,觉胸上蠕蠕;摸之,则蛇也。顿起骇呼。僧起曰:“此常事,乌足骇怪[10]!”因以火照壁间,大小满墙,塌上下皆是也。
次日,僧引入佛殿。佛座下有巨井,井中有蛇,粗如巨瓮,探首井边而不出。
■火下视,则蛇子蛇孙以数百万计,族居其中。僧云,“昔蛇出为害,佛坐其上以镇之,其患始平”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泗水:县名。今属山东省。
[2] 禅(chán 蝉)院:佛教寺院。禅,梵文音译“禅那”的略称。
[3] 道士:此指僧徒。宗密《盂兰盆经疏》下:“佛教初传此方,呼僧为道士。”
[4] 兰若:梵语“阿兰若”音译,简称兰若。佛教僧徒静修处,因泛指一般佛寺。此指上文所云“禅院”。
[5] 居士:佛教称居家信佛的人为唇士,也作为对普遍人的敬称。
[6] 怒目电■(c ōng■):愤怒的目光象闪电一样。语出张协《七命》。
电■,如电光闪烁。■,目光。
[7] ■■(shǎnsh ǎn 闪闪):闪闪,闪烁。
[8] 中州:指令河南一带。古时分中国全境为九州(见《尚书。禹贡》),而豫州(今河南一带)居中,因称。
[9] 哇:呕吐。
[10]乌:何。
雷公
毫州民主从简[1] ,其母坐室中,值小雨冥晦,见雷公持锤[2] ,振翼而入。大骇,急以器中便溺倾注之。雷公沾秽,若中刀斧,返身疾逃;极力展腾,不得去。颠倒庭际,嗥声如牛。天上云渐低,渐与檐齐。云中萧萧如马鸣[3] ,与雷公相应。少时,雨暴澍[4] ,身上恶浊尽洗,乃作霹雳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毫(b ó泊)州:州名,治所在今安徽省毫县。
[2] 雷公:古代神话中的司雷之神,也称“雷祖”、“雷师”。《山海经。海内东经》:“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在吴西。”《论衡。雷虚》:“图画之工,图雷之状,累累如连鼓之形。又图一人,若力士之容,谓之雷公。使之左手引连鼓,右手持椎,若击之状;其意以为雷声隆隆者,连鼓相扣击之意也。”
[3] 云中萧萧如马鸣:指施雨之龙。古人喻称龙为“天神上帝之马”。见《艺文类聚》九六引刘碗《神龙赋》。
[4] 澍(zhù注):通“注”,浇灌。
菱角
胡大成,楚人。其母素奉佛。成从塾师读,道由观音祠[1] ,母嘱过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儿遨戏其中,发裁掩颈,而风致娟然[2].时成年十四,心好之。问其姓氏,女笑云:“我祠西焦画工女菱角也。问将何为?”
成又问:“有婿家无?”女酡然曰[3] :“无也。”成言:“我为若婿,好否?”
女惭云[4] :“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5] ,上下睨成,意似欣属焉。成乃出。女追而遥告曰:“崔尔诚,吾父所善,用为媒,无不谐。”成曰:“诺。”
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倾慕之。归,向母实白心愿。母止此儿,常恐拂之,即浼崔作冰[6].焦责聘财奢,事已不就。崔极言成清族美才[7] ,焦始许之。
成有伯父,老而无子,授教职于湖北[8].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丧。
数月将归,伯又病,亦卒。淹留既久,适大寇据湖南,家耗遂隔。成窜民间,吊影孤惶而已[9].一日,有媪年四十八九,萦回村中[10],日昃不去[11]. 自言:“离乱罔归,将以自鬻。”或问其价,言:“不屑为人奴,亦不愿为人妇,但有母我者[12],则从之,不较直[13]. ”闻者皆笑。成往视之,面目间有一二颇肖其母[14],触于怀而大悲。自念只身无缝纫者,遂邀归,执子礼焉。媪喜,便为炊饭织屡,劬劳若母。拂意辄谴之;而少有疾苦,则濡煦过于所生[15]. 忽谓曰:“此处太平,幸可无虞。然儿长矣,虽在羁旅,大伦不可废[16]. 三两日,当为儿娶之。”成泣曰:“儿自有妇,但间阻南北耳。”媪曰:“大乱时,人事翻覆,何可株待[17]?”成又泣曰:“无论结发之盟不可背[18],且谁以娇女付萍梗人[19]?”媪不答,但为治帘幌衾枕[20],甚周备。亦不识所自来。
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烛坐勿寐,我往视新妇来也未。”遂出门去。
三更既尽,温不返,心大疑。俄闻门外哗,出视,则一女子坐庭中,蓬首啜泣[21]. 惊问:“何人?”亦不语。良久,乃言曰:“娶我来,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惊,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于胡大成;不意胡北去,音信断绝。父母强以我归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夺也!”成闻而哭曰:“即我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骇,不信。相将入室,即灯审顾,曰:“得无梦耶?”于是转悲为喜,相道离苦。
先是乱后,湖南百里,涤地无类[22]. 焦携家窜长沙之东,又受周生聘。
乱中不能成礼,期是夕送诸其家[23]. 女泣不盥栉,家中强置车中。至途次,女颠堕车下。遂有四人荷肩舆至,云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舆,疾行若飞,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将至矣。”乃去,成诘知情事,始悟媪神入也。夫妻焚香共祷,愿得母子复聚。
母自戎马戒严[24],同俦人妇奔伏涧谷[25]. 一夜,噪言寇至,即并张皇四匿。有童子以骑授母。母急不暇问,扶肩而上,轻迅剽■[26],瞬息至湖上。马踏水奔腾,蹄下不波。无何,扶下,指一户云:“此中可居。”母将启谢;回视其马,化为金毛■[27],高丈余,童子超乘而去[28]. 母以手挝门,豁然启扉。有人出问,怪其音熟,视之,成也。母子抱哭。妇亦惊起,一门欢慰。疑媪为大士现身[29]. 由此持观音经咒益虔。遂流寓湖北,治田庐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观音祠:奉祀观音的庙堂。观音,梵语意译,本译作“观世音”,因唐人讳“世”字,故简称“观音”,也译作“观自在”,为佛教中的菩萨。
佛经说他救苦救难,赐人以福。我国旧时民间对其信仰极为普遍,各地多建有寺庙。
[2] 娟然:美好的样子。
[3] 酡(tuó驮)然:酒后脸上发红的样子。此指因害羞而脸红。
[4] 惭:羞惭。
[5] 澄澄:本为形容水清澈,此处借以形容目光晶亮,即目如秋水之意。
[6] 浼(m ěi 每):请托,央求。冰:冰人。《晋书。索■传》:“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伴而婚成。‘“后因称媒人为冰人。
[7] 清族:犹清门。清白人家。
[8] 授教职:被任为教官。明清府州县教官有教授、学正、教谕、训导等,负责管理士子,主持孔庙祭祀等。
[9] 吊影:形影相吊,谓孤立无依。
[10]萦回:绕来转去。[11]日昃(z è仄):日斜,太阳平西。
[12]母我者:以我为母的人。
[13]直:“值”本字。价钱。
[14]肖:相似。
[15]濡煦:意谓体恤、爱护。《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濡,湿润。煦,通“■”、“■”,吐出之沫。
[16]大伦:伦常大道,此指夫妇伦常。伦常是古时封建统治阶级所规定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根本准则。《孟子。公孙丑下》:“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君臣而外,加夫妇、兄弟、朋友,封建礼教称为“五伦”。
[17]株待,“守株待兔”的省词。株,树桩。《韩非子。五■》:“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未而守株,冀复得兔。
兔不可复得,而身为来国笑。“后便以这个寓言故事讽喻拘泥而不知变通的人。
[18]无论:不必说,不要说。
[19]萍梗人:像浮萍枝梗一样飘泊无定的人。
[20]帘幌:窗帘、帷幔。
[21]蓬首:头发散乱得像飞蓬一样。飞蓬,即蓬草,根枯断后遇风飞旋,故名。《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22]涤地无类:意谓全被杀光。涤,洗。此为洗劫、扫荡的意思。类,噍类,活人。
[23]期:约期,预定的日期。
[24]戎马戒严:此谓处于战争状态。戎马,军马。戒严,在战时采取的严密防备措施。
[25]俦人:同行人。
[26]剽(piào 票)■(s ù素),轻捷的样子。《史记。礼书》,“轻利剽| ,卒(猝)为| 风。”
[27]■(h ǒu 吼):传说中北方像狗一样的野兽。《集韵》:“■,北方兽名,似犬,食人。”在旧小说中,“金毛■”是佛门菩萨的坐骑。
[28]超乘(shèng剩):跳上车马坐骑。语出《左传。昭公元年》。
[29]大士:菩萨称号,此指观音。
饿鬼
马永,齐人,为人贪,无赖[1] ,家卒屡空[2] ,乡人戏而名之“饿鬼”。
年三十余,日益窦[3] ,衣百结鹑[4] ,两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人尽弃之,不以齿。
邑有朱叟者,少携妻居于五都之市[5] ,操业不雅。暮岁归其乡,大为士类所口[6] ;而朱洁行为善,人始稍稍礼貌之。一日,值马攫食不偿,为肆人所苦。怜之,代给其直。引归,赠以数百,俾作本。马去,不肯谋业,坐而食。无何,资复匮,仍蹈旧辙。而常惧与朱遇,去之临邑[7].暮宿学宫[8] ,冬夜凛寒,辄摘圣贤颠上旒而偎其板[9].学官知之[10],怒欲加刑。马哀免,愿为先生生财。学官喜,纵之去。马探某生殷宫,登门强索资,故挑其怒;乃以刀自■[11],诬而控诸学。学官勒取重赂,始免申黜。诸生因而共愤,公质县尹[12]. 尹廉得实[13],答四十,梏其颈,三日毙焉。
是夜,朱叟梦马冠带而入,曰:“负公大德,今来相报。”既寤,妾举子。叟知为马,名以马儿。少不慧,喜其能读。二十余,竭力经纪,得入邑泮[14].后考试寓旅邸,昼卧床上,见壁间悉糊旧艺[15];视之,有“犬之性”四句题,心良其难,读而志之。入场,适是其题,录之,得优等,食饩焉[16]. 六十余,补临邑训导[17]. 宫数年,曾无一道义交。惟袖中出青蚨[18],则作鸬鹚笑[19];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20]. 偶大令以诸生小故[21],判令薄惩,辄酷掠如治盗贼[22]. 有讼士子者[23],即富来叩门矣。如此多端,诸生不复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肿聋■,每向人物色乌须药。有狂生某,锉茜根绐之[24]. 天明共视,如庙中所塑灵官状。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以此愤气中结,数月而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无赖:指品格恶劣,强横无耻,放刁、撒泼等。
[2] 屡空:常常贫困。《论语。先进》:“回(颜回)也其庶乎!屡空。”
[3] 窭(j ù据):贫困。
[4] 百结鹑:即悬鹑百结之意。鹌鹑毛班尾秃,很像褴褛的衣服,因以悬鹑、鹑衣形容衣服的破烂。庾信《拟连珠》:“盖闻悬鹑百结,知命不忧。”
[5] 五都之市:五大城市,历代所指不同,此盖泛指繁华的都市。
[6] 士类:即士人。所口:所诟病。
[7] 临邑:此指邻近县城。临,邻。
[8] 学宫:即文庙,亦为县学所在地。详前《金世成》注。
[9] “辄摘”句:就摘取圣人冠上的玉串以换取钱财,烧掉贤人手中的笏板以取暖。圣贤,指孔子及陪犯的孔门高足弟子。颠,头。旒,冕旒,古代王侯及卿大夫冕服(礼服)的冠饰。旒,玉串。煨,焚烧。板,手板,也叫“笏”。古时大臣朝见君主用以记事或指画,用玉、象牙或竹片制作。
[10]学官:清代县级学官为教谕。
[11]蠡(l í离):割。旧时街头有一种泼皮乞丐常自蠡头皮或胳膊,诬人行凶以赖取钱财。
[12]公质县尹:大家一起到县令处评理。公,公众。质,质讼。县尹,即县令。尹,原作“君”,据铸雪斋抄本改。
[13]廉:查察。
[14]邑伴(p àn 判):即县学。科举时代,学童考进县学为生员(俗称“秀才”),叫人泮。详前《婴宁》注。
[15]艺;制艺。即八股文。详前《陆判》注。
[16]食饩(x ǐ戏):领取饩廪。谓成为廪生。详《考城隍》注。
[17]训导:清代县一级教官,教谕之副,从八品。
[18]青蚨(f ú弗):传说中的虫名,也叫“鱼伯”。《搜神记》一三:“南方有虫,名||,一名||,又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
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不已,故《淮南子术》以之还钱,名曰青蚨。“后因称■为”青蚨“。
[19]作鸬(l ú卢)鹚(z ī兹)笑:以鸬鹚得鱼而喜,形容贪财者之笑。
鸬鹚,水鸟名,又名乌鬼,俗称“水老鸦”,栖息河川、湖沼和海滨,善潜水捕食鱼类,渔人常用以捕鱼。《初学记》一九朱彦时《黑儿赋》:“忿如鹤鸽斗,乐似鸬鹚喜。”
[20]“不(f ǒu 否)则”二句:谓眯起双目,摆出成严的架势,象素不相识一样。棱棱,威严的样子。
[21]大令:汉代县宫凡万户以上称令,以下称长,因多称县官为令,大令是对县令的敬称。
[22]掠:■掠,拷打。
[23]士子:旧时读书人的通称,即学子,此指县学生员。
[24]茜(qiàn 欠):茜草。根黄红色,可作大红色染料。
考弊司
闻人生,河南人。抱病经日,见一秀才人,伏渴床下,谦抑尽礼。已而请生少步,把臂长语,刺刺且行[1] ,数里外犹不言别。生伫足,拱手致辞[2].秀才云:“更烦移趾,仆有一事相求。”生问之。答云:“吾辈悉属考弊司辖。司主名虚肚鬼王。初见之,例应割髀肉[3 ],浼君一缓颊耳[4].”生惊问:“何罪而至于此?”曰:“不必有罪,此是旧例。若丰于贿者,可赎也。然而我贫。”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肚是伊大父行[5] ,宜可听从。”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惟一堂高广;堂下两碣东西立[6] ,绿书大于栲栳[7] ,一云“孝弟忠信[8] ”,一云“礼义廉耻”。躇阶而进[9] ,见堂上一匾,大书“考弊司”。槛间,板雕翠字一联云:“日校、日序、日库,两字德行阴教化[10];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11]. ”游览未已,官已出,鬈发鲐背[12],若数百年人;而鼻孔撩天[13],唇外倾,不承其齿。从一主簿吏[14],虎首人身。又十余人列侍,半狞恶若山精[15]. 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骇极,欲却退。
鬼王已睹,降阶揖生上,便问兴居。生但诺。又问:“何事见临?”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变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气象森■,似不可入一词。生不敢言,骤起告别。鬼王侧行送之,至门外始返。
生不归,潜入以观其变。至堂下,则秀才已与同辈数人,交臂历指[16],俨然在徽■中[17]. 一狞人持刀来,裸其股,割片肉,可骈三指许。秀才大嗥欲嘎[18]. 生少年负义,愤不自持,大呼曰:“惨惨如此,成何世界!”
鬼王惊起,暂命止割,矫履迎生[19]. 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将控上帝。
或笑曰:“迂哉!蓝蔚苍苍[20],何处觅上帝而诉之冤也?此辈惟与阎罗近,呼之或可应耳。”乃示之途。趋而往,果见殿陛威赫,阎罗方坐[21];伏阶号屈。王召讯已,立命诸鬼绾■提锤而去。少顷,鬼王及秀才并至。审其情确,大怒曰:“伶尔夙世攻苦,暂委此任,候生贵家[22];今乃敢尔!其去若善筋,增若恶骨,罚令生生世世不得发迹也[23]!”鬼乃■之,仆地,颠落一齿;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丝,鬼王呼痛,声类斩豕。寻足并抽讫,有二鬼押去。
生稽首而出。秀才从其后,感荷殷殷[24]. 挽送过市,见一户垂朱帘,帘内一女子露半面,容妆绝美。生问:“谁家?”秀才曰:“此曲巷也[25]. ”
既过,生低徊不能舍,遂坚止秀才。秀才曰:“君为仆来,而今踽踽以去,心何忍。”生固辞,乃去。生望秀才去远,急趋入帘内。女接见,喜形于色。
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柳氏,小字秋华。”一妪出,为具肴酒。
酒阑,入帷,欢爱殊浓,切切订婚嫁。既曙,妪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资,奈何!”生顾念腰豪空虚,惶愧无声。久之,曰:“我实不曾携得一文,宜署券保[26],归即奉酬。”妪变色曰:“曾闻夜度娘索速欠耶[27]?”
秋华■蹙[28],不作一语。生暂解衣为质。妪持笑曰:“此尚不能偿酒直耳。”
呶呶不满志,与女俱入。生惭,移时,犹冀女出展别,再订前约;久久无音,潜入窥之,见妪与秋华,自肩以上化为牛鬼,目■■相对立。大惧,趋出;欲归,则百道歧出,莫知所从。问之市人,并无知其村名者。徘徊■肆之间,历两昏晓,■意含酸,响肠鸣饿,进退无以自决。忽秀才过,望见之,惊曰:“何尚未归,而简亵若此[29]?”生■颜莫对。秀才曰:“有之矣!得勿为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气而往,曰:“秋华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
少时,即以衣来付生曰:“淫婢无礼,已叱骂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30]. 生暴绝三日而苏,言之历历。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剌剌:形容话多。韩愈《送殷员外序》:“语剌剌不能休。”
[2] 致辞:告辞。辞,别去。
[3] 髀:大腿。
[4] 浼:请托。缓颊:求情;婉言劝解。
[5] 大父行(h áng杭):祖父辈。大父,祖父。行,行辈。
[6] 碣;顶端呈半圆形的碑石。
[7] 栲栳(k ǎo —k ǎo 考老):用柳条编织的汲水器具,形似笆斗。
[8] 弟(t ì涕):同“悌”,兄弟间的友爱。
[9] 躇阶而进:不按台阶级次,大步跨登而上。躇,越级。
[10]“日校、日序、日庠,两字德行阴教化”:意谓阴间学校,都重视德行的教化。校、序、痒,古代地方所设的乡学,夏代称“校”,殷代称“序”,周代称“库”。德行,道德品行。
[11]“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意谓各类读书人,聚于一堂学习礼乐,都是鬼王的门生。上士、中士、下士,本是周代的官名,位低于大夫!这里指科举时代各类士人。
[12]鲐(t ái 台)背:驼背,形容老态。鲐,鱼名,体呈纺锤形,背隆起。
[13]撩天:朝天。
[14]主簿吏:主管文书簿籍的佐吏。
[15]山精:又名“枭阳”,传说中的山中怪兽,似人而大,黑脸毛身,脚跟朝前。见《淮南子。汜论》注。
[16]交臂历指:语出《庄子。天地》。交臂,反手捆绑。历指,手指加上刑具。历,同“枥”,指“枥撕”,古时一种拶指的刑具。
[17]徽■:捆绑犯人的绳索。
[18]大嗥欲嘎(shā沙);大声号叫,声嘶欲哑。嘎,声音嘶哑。
[19]■履,踮起脚跟行走。■,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桥”。■,同“跷”。
[20]蓝蔚苍苍:指苍天。
[21]方坐:端坐。
[22]候生贵家:等候将来投生富贵之家。生,指迷信所谓“投生转世”。
[23]发迹:由微贱而得志通显;指立功扬名。
[24]殷殷:情意恳切。
[25]曲巷:狭曲小巷:这里指妓院。
[26]署券保,写下字据保证偿还。
[27]夜度娘:指娼妓。《乐府诗集。西曲歌》有《夜度娘》篇,辞为:“夜来冒霜雪,晨去历风波。虽得叙微情,奈侬身苦何!”后以夜度娘借称娼妓。
[28]■蹙:皱眉蹙额;谓心甚不悦。■,同“颦”,皱眉。
[29]简亵:轻慢不庄重;指闻人生极不庄重地穿着内衣。简,简慢、懈惰。亵,不庄重。
[30]“送生至家”二句:底本残阙,据铸雪斋抄本补。
阎罗
沂州徐公星[1] ,自言夜作阎罗王。州有马生亦然。徐公闻之,访诸其家,问马:“昨夕冥中处分何事[2] ?”马言,“无他事,但送左萝石升天[3].天上堕莲花[4] ,朵大如屋”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州:清初州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沂县。
[2] 处分:犹处置、处理。
[3] 左萝石:即左懋第(1601—1646),因其父死葬萝石山,遂自号萝石。
山东莱阳人。明思宗崇祯四年(1631)进士。明亡后,奉福王朱由崧于南京继位,官太常卿。后自请赴北京祭悼崇帧帝,即以乒部右侍郎衔使请。至京被拘执,不屈被害,时人以南来文天祥誉之。著有《萝石山房集》四卷。事迹详《明史》本传。
[4] 天上堕莲花:谓左懋第得道成佛。莲花,莲花形的佛座,即莲台。见唐释道世《诸经要集。宝敬佛》。
大人
长山李孝廉质君诣青州[1] ,途中遇六七人,语音类燕[2].审视两颊,俱有瘢,大如钱。异之,因问何病之同。客曰:旧岁客云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绝壑■岩,不可得出。因共系马解装,傍树栖止。夜深,虎豹■鸱,次第嗥动,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见一大人来,高以丈许。客团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贯讫,提行数步,条霉折有声[3].大人似恐坠落,乃屈条之两端,压以巨石而去。客觉其去远,出佩刀自断贯条,负痛疾走。见大人又导一人俱来。客惧,伏丛莽中。见后来者更巨,至树下,往来巡视,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声啁啾[4] ,似巨鸟鸣,意甚怒,盖怒大人之给已也。因以掌批其颊,大人伛偻顺受,不敢少争。俄而俱去。诸客始仓皇出。荒窜良久,遥见岭头有灯火,群趋之。至则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环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箱制[5].待舍妹归,可与谋也。”
无何,一女子荷两虎自外入,问客何来。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两个为孽,不图凶顽若此!当即除之。”于石室中出铜锤,重三四百斛,出门遂逝。男子煮虎肉饷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见我欲遁,迫之数十里,断其一指而还。”因以指掷地,大于胫骨焉。众骇极,问其姓氏,不答。少间,肉熟,客创痛不食。女以药屑遍掺之[6] ,痛顿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树下,行李俱在。各负装行十余里,经昨夜斗处,女子指示之,石洼中残血尚存盆许。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长山李孝廉:名斯义,字质君,长山(今山东邹平县一带)人,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官至福建巡抚。见《清史稿》本传及《山东通志。人物志》。孝廉,俗称举人。见前《画壁》注。
[2] 燕:古国名。西周初,封召公爽于燕,都蓟(今北京市),辖今河北北部和辽宁一部。旧时用为河北省的别称。
[3] 毳(cuì脆):通“脆”。
[4] 啁啾(zhōuji ū州究):鸟鸣声。
[5] 箝制:也作“钳制”。此谓约束。
[6] 糁(s ǎn ):碎米屑,泛指散粒状的东西。此指以药屑敷撒于创上。
向杲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与庶兄最[1] ,友于最敦[2].晟狎一妓,名波斯,有割臂之盟[3] ;以其母取直奢[4] ,所约不遂。适其母欲从良[5] ,愿先遣波斯。有庄公子者,素善波斯,请赎为妾。波斯谓母曰:“既愿同离水火[6] ,是欲出地狱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7] ,相去几何矣!肯从奴志,向生其可。”母诺之,以意达晨。时展丧偶未婚,喜,竭资聘波斯以归。庄闻,怒夺所好,途中偶逢,大加诟骂;晟不服。遂嗾从人折■答之[8] ,垂毙乃去。
杲闻奔视,则兄已死,不胜哀愤。具造赴郡[9].庄广行贿赂,使其理不得伸。
果隐忿中结,莫可控诉,惟思要路刺杀庄。日怀利刃,伏于山径之莽。久之,机渐泄。庄知其谋,出则戒备甚严;闻汾州有焦桐者[10],勇而善射,以多金聘为卫。果无计可施,然犹日伺之。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寒战颇苦。既而烈风四塞[11],冰雹继至,身忽然痛痒不能复觉。岭上旧有山神词,强起奔赴。既入庙,则所识道士在内焉。先是,道士尝行乞村中,杲辄饭之,道士以故识杲。见果衣服濡湿,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
杲易农,忍冻蹲若犬,自视,则毛革顿生,身化为虎。道士已失所在。心中惊恨,转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计亦良得。下山伏旧处,见己尸卧丛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犹恐葬于乌鸢[12],时时逻守之。越日,庄始经此,虎暴出,于马上扑庄落,■其首,咽之。焦桐返马而射,中虎腹,蹶然遂毙[13]. 果在错楚中,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14]. 家人以其连夕不返,方共骇疑,见之,喜相慰问。果但卧,蹇涩不能语[15]. 少间,闻庄信,争即床头庆告之,果乃自言:“虎即我也。”遂述其异。由此传播。庄子痛父之死甚惨,闻而恶之,因讼果。官以其诞而无据,置不理焉。异史氏曰:“壮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借人之杀以为生[16] ,仙人之术亦神哉!然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17].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庶兄:庶母所生的兄长。旧时称父妾为“庶母”。
[2]友千最敦:兄弟情谊最为深厚。友于,语出《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于,本介词,后常“友于”连用,以称兄弟之间的友爱。
[3]割臂之盟:春秋时,鲁庄公见大夫党氏之女孟任,表示愿意娶她为夫人,孟任乃“割臂盟公”。见《左传。庄公三十二年》。后来,因称男女密订婚约为“割臂之盟”。
[4] 其母:指妓院鸨母。
[5] 从良:旧时妓女脱离乐籍称“从良”。身家清白曰“良”。
[6] 水火:水深火热,喻苦难的处境。
[7] 妾媵之:使之充当妾媵。
[8] 折■笞之:谓用短杖肆意殴打他。《南史。侯景传》:“是何能为,吾以折■笞之。”谓折断策马之杖[奇/书\/网-整.理'-提=.供],用短杖即可轻易制敌取胜。
[9] 具造赴郡:写状纸到郡城告状。造,兴讼,此指讼词。
[10]汾州:州名,明万历时升为府,治所在年山西省汾阳县。
[11]烈风:暴风。
[12]葬于乌鸢:葬身于乌鸦和老鹰之腹;指尸体被乌鸢所食。
[13]蹶然:跌倒的样子。
[14]厌厌(y ānyān 烟烟):精神萎靡的样子。
[15 ]蹇涩,迟钝的样子。
董公子
青州董尚书可畏[1] ,家庭严肃,内外男女,不敢通一语。一日,有婢仆调笑于中门之外,公子见而怒叱之,各奔去。及夜,公于偕憧卧斋中。时方盛暑,室门洞敞。更深时,僮闻床上有声甚厉,惊醒。月影中,见前仆提一物出门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复寐。忽闻靴声訇然,一伟丈夫赤面修髯,似寿亭侯像[2] ,捉一人头人。憧惧,蛇行人床下。闻床上支支格格,如振衣,如摩腹,移时始罢。靴声又响,乃去。僮伸颈渐出,见窗棂上有晓色。
以手们床上,着手粘湿[3] ,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血盈枕席。大骇,不知其故。
忽有官役叩门。公子出见,役愕然,但言怪事。诸之,告曰:“适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声曰:”我杀主人矣!‘众见其衣有血污,执而白之官。
审知为公子家人。渠言已杀公子,埋首于关庙之侧。往验之,穴土犹新,而首则并无。“公子骇异,趋赴公庭,见其人即前狎婢者也。因述其异。官甚惶惑,重责而释之。公子不欲结怨于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积数日,其邻堵者[4] ,夜闻仆房中一声震响若崩裂,急起呼之,不应。排阀人视,见夫妇及寝床,皆截然断而为两。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断者。关公之灵迹最多,未有奇于此者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董尚书可畏:疑即董可威。董可威,字严甫,号葆元,山东益都人。
明万历丁未(1607)进士,官至工部尚书。洋见《益都县志》。
[2 ]寿亭侯:即关羽。关羽(160 —219 ),字云长,何东解(今山西永济县东)人。三国时蜀汉名将。汉献帝建安五年(200 ),为曹操所俘,并由曹操以征讨袁绍的军功,表为汉寿亭侯。后成为封建统治阶级宣扬“忠”“义”
的偶像,并为佛道等宗教所神比。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追封“忠惠公”,宣和五年(1123)封“义勇武安王”,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加封“三界伏魔大帝神成远震天尊关圣帝君”。并在各地建庙设祭。后世因称“关公”、“关帝”。下文“关庙”即关帝庙[3] 粘: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沾”。
[4] 邻堵者;隔墙邻人。堵,墙。
周三
泰安张太华[1] ,富吏也。家有狐扰,遣制罔效。陈其状于州尹[2 ],尹亦不能为力。时州之东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见为一白发叟。叟与居人通吊问[3 ],如世人礼。自云行二,都呼为,胡二爷。适有诸生渴尹,间道其异[4].尹为吏策[5] ,使往问臾。时东村人有作隶者[6] ,吏访之,果不诬,因与俱往。即隶家设筵招胡。胡至,揖让酬醉,无异常人。吏告所求,胡曰:“我固悉之,但不能为君效力。仆友人周三,侨居岳庙[7] ,宜可降伏,当代求之。”吏喜,申谢。胡临别与吏约,明日张筵于岳庙之东。吏领教。胡果导周至。周虬髯铁面,服裤褶[8].饮数行,向吏曰:“适胡二弟致尊意,事已尽悉。但此辈实繁有徒[9],不可善谕,难免用武。请即假馆君家,微劳所不敢辞。”吏转念:去一狐,得一狐,是以暴易暴也[10]. 游移不敢即应。
周已知之,曰:“无畏。我非他比,且与君有喜缘,请勿疑。”吏诺之。周又嘱:“明日偕家人阖户坐室中[11],幸勿哗。”吏归,悉遵所教。俄闻庭中攻击刺斗之声,逾时始定。启关出视,血点点盈阶上。墀中有小狐首数枚,大如碗盏焉。又视所除舍,则周危坐其中[12],拱手笑曰:“蒙重托,妖类已荡灭矣。”自是馆于共家,相见如主客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泰安:泰安州,属济南府,治所在个山东省泰安市[2 〕州尹:州的长官,即知州。
[3] 通吊问:谓有礼仪交往。吊问,吊死问疾。
[4]间:乘间。
[5]策:策划。
[6]作隶者,当衙役的人。隶,隶役,特指衙役。《国语。周语》下:“子孙为隶。”丰昭注,“隶,役也。”
[7]岳庙,指东岳庙,即岱庙,在泰山脚下,奉祀东岳大帝。
[8] 裤褶(xl习),古时军中一种匣于骑乘的服装,上着褶而下服裤。
褶,夹上衣。裤,胫衣,套裤。
[9] 实繁有徒:确实有很多党羽。繁,多。徒,众,指同党之人。
[10]以暴易暴,谓以凶暴代替凶暴。语出《史记。伯夷列传》。
[11]阖(he合)户:关门。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合户”。
[12]危坐:端坐。
鸽异
鸽类甚繁,晋有坤星[1] ,鲁有鹤秀[2] ,黔有腋蝶[3] ,梁有翻跳[4] ,越有诸尖[5] :皆异种山。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邹平张公子动量[6] ,癖好之,按经而求[7],务尽其种。其养之也,如保婴儿;冷则疗以粉草[8],热则投以盐颗[9].鸽善睡,睡大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张在广陵[10],以十金购一鸽,体最小,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不至于死不休也,故常须人把握之。
夜置群中使惊诸鸽,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齐鲁养鸽家[11 ],无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鸽自诩。
一夜,坐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识。问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遥闻畜鸽最盛,此亦生平所好,愿得寓目。”张乃尽出所有,五色俱备,灿若云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虚,公子可谓养鸽之能事矣,仆亦携有一两头,颇愿观之否?”张喜,从少年去。月色冥漠[12],野圹萧条,心窃疑惧。少年指日:“请勉行,寓屋不远矣。”又数武,见一道院,仅两楹。少年握手入,昧无灯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鸽鸣。忽有两鸽出:状类常鸽,而毛纯白;飞与橹齐,且鸣且斗,每一扑,必作■斗。少年挥之以肱,连翼而去。复撮口作异声[13],又有两鸽出:大者如鹜[14],小者裁如拳;集阶上[15],学鹤舞。大者延颈立,张翼作屏[16],宛转鸣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飞鸣,时集其顶,翼翩翩如燕子落蒲叶上,声细碎,类鼗鼓[17];大者伸颈不敢动,鸣愈急,声变如磐[18],两两相和[19],间杂中节[20]. 既而小者飞起,大者又颠倒引呼之。张嘉叹不已,自觉望洋可愧[21]. 遂揖少年,乞求分爱;少年不许。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鸽去,仍作前声,招二白鸽来,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责。”接而玩之[22]:晴映月作琥珀色,两目通透,若无隔阂,中黑珠圆于椒粒[23];启其翼,胁肉晶莹,脏腑可数。张甚奇之,而意犹未足,诡求不已[24]。少年曰:“尚有两种未献,今不敢复请观矣。”方竞论间,家人燎麻炬入寻主人[25]. 回视少年,化白鸽,大如鸡,冲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盖一小墓,树二柏蔫[26]. 与家人抱鸽,骇叹而归。试使飞,驯异如初,虽非其尤,人世亦绝少矣。于是爱惜臻至。积二年,育雌雄各三。虽戚好求之,不得也。
有父执某公,为贵官。一日,见公子,问:“畜鸽几许?”公子唯唯以退。疑某意爱好之也,思所以报而割爱良难。又念长者之求,不可重拂[27]. 且不敢以常鸽应,选二白鸽,笼送之,自以千金之赠不啻也。他日见某公,颇有德色;而其殊无一申谢语。心不能忍,问:“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张惊曰:“烹之乎?”曰:“然。”张大惊曰:“此非常鸽,乃俗所言‘靼鞑’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无异处。”张叹恨而返。至夜,梦白衣少年至,责之曰:“我以君能爱之,故遂托以子孙。何以明珠暗投[28],致残鼎镬[29]!今率儿辈去矣。”言已,化为鸽,所养白鸽皆从之,飞鸣径去。天明视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赠知交,数日而尽。
异史氏曰:“物莫不聚于所好,故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30];而况学士之于良友,贤君之于良臣乎[31] ?而独阿堵之物[32],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见鬼神之怒贪[33],而不怒痴也[34]. ”
向有友人馈朱鲫于孙公子禹年[35],家无慧仆,以老佣往。及门,倾水出鱼,索拌而进之。及达主所,鱼已枯毙。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佣,即烹
鱼以飨。既归,主人问:“公子得鱼颇欢慰否?”答曰:“欢甚。”问:“何以知?”曰:“公子见鱼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赐酒,且烹数尾以犒小人。”
主人骇甚,自念所赠,颇不粗劣,何至烹赐下人。因责之曰:“必汝蠢顽无礼,故公子迁怒耳。”佣扬手力辩曰:“我固陋拙,遂以为非人也[36]登公子门,小心如许,犹恐宵斗不文[37],敬索拌出,一一匀排而后进之,有何不周详也?”主人骂而遣之。
灵隐寺僧某[38],以茶得名,铛臼皆精[39]. 然所蓄茶有数等,恒视客之贵贱以为烹献;其最上者,非贵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贪官至,僧伏渴甚恭,出佳茶,手自烹进,冀得称誉。贪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进之。饮已将尽,并无赞语。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
贵官执盏一拱曰:“甚热。”此两事,可与张公子之赠鸽同一笑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晋:周初晋国在今山西省西南部建国,春秋时掩有今山西大部、柯北西南部、河南北部一带地区。近代以“晋”为山西省简称。坤星:坤垦以及
下文的鹤秀、腋蝶、翻跳、诸尖、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
眼等,都是鸽的品种名。
[2]鲁:今山东泰山以南,位水、泅水、沂水、沐水等流域,在春秋时为鲁地。秦以后仍沿称这一地区为兽。
[3] 黔,贵州省的简称,因省境东北部在战国时及秦代为黔中郡,在唐代属黔中道,故名。
[4] 梁,古九州之一。东界华山,南至长江,北为雍州,西无可考。魏晋以降,辖境约当陕西秦岭以南及汉水流域一带。
[5] 越,古越国原建都于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越国疆域向北扩展,奄有今浙江北部、江苏南部、安徽南部、江西东部一带地区。
[6] 邹平:县名,在今山东省。
[7] 经:指《鸽经》。邹平张万锺著有《鸽经》,见《檀几丛书》。
[8] 粉草:中药名,即粉甘草。
[9] 盐颗:盐粒。
[10]广陵,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扬州市,后因以广陵称扬州。
[11]齐鲁,古时卉国和鲁国都在今山东省境年,因以齐鲁代称山东省地区。
[12]冥漠:幽暗不明。
[13]撮口:嘴唇聚合。
[14]鹜:野鸭。
[15]集:鸟类落止叫“集”。
[16]作屏,犹言“开屏”;鸟翼展开象屏风。
[17]鼗(tao 陶)鼓,长柄小摇鼓,俗称拨浪鼓。
[18]磐:玉石制作的打击乐,其声清越。
[19]和(he贺):声音相应。
[20]间杂中节:意思是声音抑扬顿挫,合乎节拍。间,间歇、顿挫。杂,错杂、繁响。
[21]望洋可愧:指大开眼界,自愧不如。《庄子。秋水》谓,秋水灌河,“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尽在已。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
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后因以”望洋“喻见了大世面而自愧弗如。
[22]玩:观赏。
[23]椒粒:花椒内的黑子。
[24]诡求:巧言求索。
[25]燎:点燃。麻炬:束麻杆而制作的火把。
[26]树:植;竖立。
[27]重拂:过分地违其意愿。
[28]明珠暗投:《史记。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壁,以■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陋者,何则?于因而至前也。”后因以“明珠暗投”喻有才能的人所事非主,或珍贵之物不遇识者。
[29]致残鼎镬:以致惨死干油锅,鼎、镬、古代烹饪器皿。
[30]“叶(she 设)公好龙”二句,《新序。杂事》,叶公爱龙。一切器物都刻有龙饰,天上的真龙知道了,乃降入其家,叶公反而吓得逃跑。后以“叶公好龙”比喻表面上的爱好,并非真的爱好。这里用此故事,意指痴爱某种事物,就能够真正得到。
[31]“而况学上”二句:意谓如能出于至诚,则学士渴求良友就能得到良友,贤君渴求良臣就能得到良臣。
[32]阿(e )堵之物,指金钱。《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自鸣清高,口不言钱。其妻欲试之,夜间以钱堆其床前。夷哺晨起,见钱碍路,命令婢女“举却阿堵物”,终不说钱字。后因以“阿堵物”指钱。阿堵,六朝人口语,犹言“这”或“这个”。
[33]贪:指对钱财的贪求。
[34]痴:指对美好事物的癖爱。
[35]孙公子禹年:淄川人,名琰龄,清代顺治年间兵部尚书孙之獬的儿子。见《淄川县志》卷五。
[36]非人:不懂事理之人;俗谓不干人事的人。
[37]宵(shāo 肖)斗不文:意谓用小水桶盛鱼以献,不够体面。筲斗,水宵,小水桶。
[38]灵隐寺,佛寺名,在浙江省杭州西湖畔。
[39]铛(cheng 撑)臼:煎茶、碎茶用具。铛,三足饮具。臼,茶臼,用以捣碎饼茶,然后烹沏。
聂政
怀庆潞王[1] ,有昏德[2].时行民间,窥有好女子,辄夺之。有王生妻,为王所睹,遣舆马直人其家[3].女子号泣不伏,强异而出。王亡去,隐身聂政之墓[4] ,冀妻经过,得一遥诀。无何,妻至,望见夫,大哭投地。王恻动心怀,不觉失声。从人知其王生,执之,将加■掠。忽墓中一丈夫出[5 ],手握白刃,气象威猛,厉声日:“我聂政也!良家子岂可强占[6] !念汝辈不能自由,姑且宥恕。寄语无道王:若不改行,不日将抉其首[7] !”众大骇,弃车而走。丈夫亦人墓中而没。夫妻叩墓归,犹惧王命复临。过十余日,竟无消息,心始安。王自是淫威亦少杀云[8].异史氏曰:“余读刺客传[9] ,而独服膺于轵深井里也:其锐身而报知己也,有豫之义[10];白昼而屠卿相,有■之勇[11];皮面自刑,不累骨内[12],有曹之智[13]. 至于荆轲[14],力不足以谋无道秦,遂使绝据而去,自取灭亡;轻借樊将军之头[15],何日可能还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聂政之所嗤者矣。闻之野史:其坟见掘于羊、左之鬼[16]. 果尔,则生不成名,死犹丧义,其视聂之抱义愤而惩荒淫者,为人之贤不肖何如哉!噫!聂之贤,于此益信。”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怀庆潞王:怀庆,清代府名,治在今河南沁阳县。潞王,指明穆宗第四子朱翊■,封于卫辉,怀庆亦在其封疆之内。
驷“
[2] 昏德:不德。《左传。襄公十三年》:“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德。”此指淫乱之行。
[3] 舆马:车马。
[4 ]聂政:战国时的刺客。据《史记。刺客列传》载,聂政,轵(今河南济源县)深井里人,杀人避仇于齐,为韩国严遂所知,后为严遂杀其仇入韩相侠累,“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5] 丈夫:男子。
[6] 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女。
[7] 抉其首:砍他的头。抉,通“决”。
[8] 少杀:稍减。
[9] 刺客传:指《史记。刺客列传》。
[10]豫:指豫让,春秋战国之交的刺客,为晋国智伯所知。后智伯被赵襄子所灭,豫让漆身作癞,吞炭为哑,誓杀襄子以为智伯报仇。后被执自杀。
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1]■:即■诸(?一公元前515 ),亦作“专诸”,春秋吴国刺客。
楚人伍子胥避难于吴,事公子光。公子光欲刺杀吴王僚而自立,伍子胥即推荐专诸去刺杀僚。席间,专诸置匕首于鱼腹,以献龟为名,借机刺死僚,自己也当场被杀。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2 〕皮面自刑,不累骨肉,指聂政白杀前,故意毁坏自己的面容,以免牵累其姊。
[13]曹:指春秋鲁国刺客曹沫。沫事鲁庄公,在与齐交战中多次大利,以致使鲁国献土求和。于是齐桓公与鲁庄公会盟于柯(齐地)。曹沫于会盟时,以匕首劫齐桓公,逼其退还侵地,从而取得外交上的胜利。事详《史记。刺
客列传》。
[14]荆轲:即荆卿(?一公元前227 ),战国未燕国的刺客,本卫人,在燕国受到燕太子丹的知遇,因为其谋刺秦王。荆柯赴秦,以献秦逃将樊放期的首级及燕督亢地图为名,而在图中藏有匕首。献图时“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行刺未成,荆轲被当场杀死。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5]樊将军:指樊於(w ū乌)期,秦国将军,获罪,逃至燕。秦以千金、万家邑购其头。荆轲为取得秦王信任,以达谋刺秦王的目的,而使樊自杀,借其首以献秦,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6]羊、左:指战国羊角哀、左怕桃,相传卞左为友闻楚王招贤,一同赴楚。途中遇雪,衣薄粮少,势难俱生。伯桃即以衣食隔角哀,自入空树中死。角哀至楚,为上卿。楚王因以上卿礼葬伯桃。“角哀梦伯桃曰:”蒙子之恩而获厚葬,正苦荆将军冢相近。今月十五日,当大战以决胜负。‘角哀至期:陈兵马诣其冢,作三桐人,自杀,下而从之。“(《后汉书。申屠刚传》注引《烈士传》)。而明代冯梦龙《古今小说》第七卷《羊角哀舍命全交》则加以演义,云角哀死后”埋于伯桃墓侧“。”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之,荆柯墓破,白骨抛露,祠庙焚毁,”荆轲之灵,自此绝矣。“
冷生
平城冷生[1] ,少最钝,年二十余,未能通一经。忽有狐来,与之燕处[2].每间其终夜语,即兄弟诘之,亦不肯泄。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3] :每得题为文,则闭门枯坐[4] ;少时,哗然大笑。窥之,则手不停草,而一艺成矣[5].脱稿,又文思精妙。是年人泮[6] ,明年食饩[7].每逢场作笑,响彻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学使退休[8] ,不闻。后值某学使规矩严肃,终日危坐堂上。忽闻笑声,怒执之,将以加责。执享官代白其颠,学使怒稍息,释之,而黜其名[9].从此佯狂待酒。著有“颠草”四卷,超拨可诵[10]. 异史氏曰:“闭门一笑,与佛家顿悟时何殊间哉[11]!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12]?如此主司,宁非悠攸[13]!”
学师孙景夏,住访友人。至其窗外,不闻人语,但闻笑声嗤然,顷刻数作。意其与人戏耳。人视,则居之独也。怪之。始大笑曰:“适无事,默熟笑谈耳[14].”
邑宫生,家畜一驴,性窒劣。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谢曰:“适忙,不遑下骑,勿罪!”言未己,驴已蹶然伏道上,屡试不爽[15]. 宫大惭恨,因与妻谋,使伪作客。己乃跨驴周于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语。驴果伏。便以利锥毒刺之。适有友人相访,方欲款关[16],闻宫言于内曰:“不遑下骑,勿罪!”少顷,又言之。心大怪异,叩扉问其故,以实告,相与捧腹[17]. 此二则,可附冷生之笑以传矣[1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平城:县名。故地在今山西大同市东。
[2]燕处:友好相处。
[3] 狂易病,精神失常。《汉书。外戚传》:“由(张由)素有狂易病。”
颜师古注:“狂易者,狂而复易常性也。”
[4] 枯坐:坐如枯槁之木,谓寂坐。
[5] 一艺,一篇制艺文(八股文)。
[6] 入泮:入县学为生员(秀才)。详前《叶生》“游伴”注。
[7] 食饩,谓成为■生,详《考城隍》注。
[8] 学使:主管一省学政的官员。明代称提学道,清称提督学政,简称“学政”。详《鬼哭》注。退休:指学使离开考场,退居别室休憩。
[9] 黜其名,除去其生员的名籍。
[10]超拔:超群拔俗。
[11]佛家顿悟:佛教禅宗有南北两派,南宗主张顿悟,即认为人人自心本有佛性,悟即一切悟,不分阶段,即可明心见性而成佛。
[12]褫革:谓除去生员名籍。详《红玉》注。
[13]悠悠:荒谬,《晋书。王导传》:“悠悠之谈,宜绝智者之口。”
[14]默熟笑谈:谓独自默念所闻或自己曾说之笑话趣谈。
[15]不爽:没有差错。
[16]款关,敲门。款,叩,敲。
[17]相与捧腹:一起捧腹大笑。捧腹,形容大笑之状。见《史记。日者列传》。
[18]以: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并”。
狐惩淫
某生购新第,常患狐。一切服物,多为所毁,且时以尘土置汤饼中[1].一日,有友过访,值生出,至暮不归。生妻备馔供客,已而偕婢啜食馀饵。
生素不羁,好蓄媚药,不知何时,狐以药置粥中,妇食之,觉有脑麝气。问婢,婢云不知。食讫,觉欲焰上炽,不可暂忍;强自按抑,燥渴愈急。筹思家中无可奔者,惟有客在[2] ,遂往叩斋。客问其谁,实告之。问何作,不答。
客谢曰:“我与若夫道义交,不敢为此兽行。”妇尚流连。客叱骂曰:“某兄文章品行,被汝丧尽矣!”隔窗唾之。妇大惭,乃退。因自念:我何为着此?忽忆碗中香,得毋媚药也,检包中药,果狼藉满案,盎盏中皆是也。稔知冷水可解,因就饮之。顷刻,心下清醒,愧耻无以白容,展转既久,更漏已残。愈恐夭晓难以见人,乃解带自经[3 ]。婢觉救之,气已渐绝。辰后,始有微息。客夜间已遁。生哺后方归[4] ,见妻卧,问之,不语,但合清涕[5].婢以状告。大惊,苦诘之。妻遣婢去,始以实舍。生叹曰:“此我之淫报也,于卿何尤[6] ?幸有良友;不然,何以为人!”遂从此痛改往行,狐亦遂绝。
异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鸩[7] ,从无有相戒不蓄媚药者,亦犹人之民兵刃而狎床第也[8].宁知其毒有甚于砒鸩者哉!顾蓄之不过以媚内耳!
乃至见嫉于鬼神;况人之纵淫,有过于蓄药者乎?“
某生赴试,白郡中归,日已暮[9] ,携有莲实菱藕,人室,并置几上。又有藤津伪器一事[10],水浸盎中。诸邻人以生新归,携酒登堂,生仓卒置床下而出,令内子经营供馔,与客薄饮。饮已,入内,急烛床下,盎水已空。
问妇,妇曰:“适与菱藕并出供客,何尚寻也?”生忆肴中有黑条杂错,举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痴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妇亦疑曰:“我尚怨子不言烹法,其状可丑,又不知何名,只得糊涂裔切耳[11]. ”生乃告之,相与大笑。今某生贵矣,相狎者犹以为戏。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汤饼:汤煮的面食,今俗称“面条”一类食物。
[2] 惟,通“唯”。只有。
[3] 自经:上吊自杀。
[4] 哺,哺时,即申时,约当黄昏之时。
[5] 但含清涕;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含”字字迹不清。
[6]尤:责怪。
[7] 砒鸩(zhen朕):两种毒药。砒,砷(shen申)的旧称。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雄的叫运日,雌的叫阴谐,喜吃蛇,羽毛紫绿色,置酒中能使人中毒而死。
[8]畏: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异”。
[9] 日已暮: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此句。
[10]一事:一件。
[11]脔(Juan銮)切:切成肉块。
山市
矣山山市[1] ,邑景之一也[2].数年恒不一见[3 ]。孙公子禹年[4 ],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5].无何,见宫殿数十所[6],碧瓦飞甍[7] 、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8] ,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9] ,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夭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10],直接霄汉。五架窗扉皆洞开[11];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愈少;数至八层,裁如星点[12];又其上,则黠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13],或凭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14],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奂山:山名。奂,或作“焕”。在淄川旧城西十五里。“常有山市出现,城市、楼台、人物之状,有类海市。”(《山东通志》引《济南府志》)。
[2] 邑景之一:据嘉靖《淄川县志》,淄川八景为郑公书院、季子石桥、万山石桥、丰水牧唱、梵刹浮图、文庙古桧、般阳晓钟、昆仑山色,天奂山山市。
[3] 恒:常。
[4] 孙公子禹年,即孙琰龄,淄川人。见《鸽异》注。
[5] 禅院:指佛寺。
[6] 见:同“现”。
[7] 飞甍(meng蒙),两端向上卷起如飞的高屋脊:喻指高大的楼房。
《释名。释宫室》:“屋脊曰甍。”
[8] 睥睨:也作“埤■”或“埤■”,城上有孔的矮墙。《释名。释宫室》:“城上垣曰睥睨。言于其孔中睥睨非常也。”
[9] 若:如,似。
[10]危楼:高楼。
[11]五架:一楼五架。室内两柱之间为一架。
[12]裁,通“才”。
[13]屑屑:往来奔走之状。
[14]市肆,市中商店。
江城
临江高蕃[1] ,少慧,仪客秀美。十四岁人邑庠。宫室争女之;生选择良苛,屡梗父命。父仲鸿,年六十,止此子,宠惜之,不忍少拂[2].东村有樊翁者,授童蒙于市肆[3] ,携家僦生屋。翁有女,小字江城,与生同甲[4] ,时皆八九岁,两小无猜[5] ,日共嬉戏。后翁徙去,积四五年,不复闻问。一日,生于隘巷中,见一女郎,艳美绝俗。从以小鬟,仅六七岁。不敢倾顾,但斜睨之。女停睇,若欲有言。细视之,江城也。顿大惊喜。各无所言,相视呆立,移时始别,两情恋恋。生故以红巾遗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
女人袖中,易以己巾,伪谓鬟曰[6] :“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讳其遗物,可追还之。”小鬟果追付生。生得巾大喜。归见母,请与论婚。母曰:“家无半间屋,南北流寓,何足匹偶?”生曰:“我自欲之,固当无悔。”母不能决,以商仲鸿;鸿执不可。
生闻之闷闷,嗌不容粒[7].母大忧之[8] ,谓高曰:“樊氏虽贫,亦非狙侩无赖者比[9].我请过其家,倘其女可偶,当亦无害。”高曰:“诺。”
母托烧香黑帝祠[10],诣之。见女明眸秀齿,居然娟好,心大爱悦。遂以金帛厚赠之,实告以意。樊媪谦抑而后受盟。归述其情,生始解颜为笑。逾岁,择吉迎女归,夫妻相得甚欢。而女善怒,反眼若不相识;词舌嘲啁[11],常聒于耳。生以爱故,悉含忍之。翁媪闻之,心弗善也[12],潜责其子。为女所闻,大恚,诟骂弥加。生稍稍反其恶声,女益怒,挞逐出户,阖其扉。生■■门外[13],不敢叩关,抱膝宿檐下。女从此视若仇。其初,长跪犹可以解;渐至屈膝无灵,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让之,女■牾不可言状[14]. 翁姑忿怒,逼令大归[15]. 樊惭惧,浼交好者请于仲鸿[16];仲鸿不许。年余,生出遇岳;岳邀归其家,谢罪不遑。妆女出见,夫妇相看,不觉侧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劝甚殷。日暮,坚止宿留,扫别榻,使夫妇并寝。既曙辞归,不敢以情告父母,掩饰弥缝。自此三五日,暂一寄岳家宿,而父母不知也。
樊一日自诣仲鸿。初不见,迫而后见之。樊膝行而请,高不承,诿诸其子。
樊曰:“婿昨夜宿仆家,不闻有异言。”高惊问:“何时寄宿?”樊具以告。
高服谢曰:“我固不知。彼爱之,我独何仇乎?”樊既去,高呼子而骂。生但俯首,不少出气。言间,樊已送女至。高曰:“我不能为儿女任过,不如各立门户,即烦主析■之盟[17]. ”樊劝之,不听。遂别院居之,遣一婢给役焉。月余,颇相安,翁妪窃慰。未几,女渐肆,生面上时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不置问。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鸟雀之被■殴者[18]. 翁媪方怪问,女己横梃追人[19],竟即翁侧捉而■之。翁姑涕噪,略不顾瞻,挞至数十,始悻悻以去。高逐子曰:“我惟避嚣,故析尔[20];尔固乐此,又焉逃乎?”生被逐,徒倚无所归[21]. 母恐其折挫行死,令独居而给之食。又召樊来,使教其女。樊人室,开谕万端[22],女终不听,反以恶言相苦。樊拂衣去;誓相绝。无何,樊翁愤生病,与妪相继死。女恨之,亦不临吊,惟日隔壁噪骂,故使翁姑闻。高悉置不知。
生自独居,若离汤火,但觉凄寂。暗以金啖媒媪李氏,纳妓斋中,往来皆以夜。久之,女微闻之,诣斋■骂。生力白其诬,矢以天日,女始归。自此,日伺生隙。李媪自斋中出[23],适相遇,急呼之;媪神色变异,女愈疑,谓媪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若有隐秘,撮毛尽矣[24]!”媪战而告曰:“半月来,惟构档李云娘过此两度耳[25]. 适公子言,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
[26],爱其双翘[27],嘱奴招致之。渠虽不贞,亦未便作夜度娘[28],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诚,姑从宽恕。媪欲去,又强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灭其烛,便言陶家至矣。“媪如其言。女即遽人。生喜极,挽臂促坐,具道饥渴,女默不语。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觐仙客,介介独恋是耳[29].“女终不语。生曰:”夙昔之愿,今始得遂,何可觌面而不识也?“
躬自促火一照[30],则江城也。大惧失色,堕烛于地,长跪觳觫,若乒在颈。
女摘耳提归,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醒则骂之。生以此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颜色,枕席之上,亦震慑不能为人。女批颊而叱去之,益厌弃不以人齿。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陛中人,仰狱吏之尊也[31]. 女有两姊,俱适诸生。长姊平善,讷于口,常与女不相洽。二姊适葛氏,为人狡黠善辨,顾影弄姿,貌不及江城,而悍妒与埒[32]. 姊妹相逢无他语,惟各以阃威自鸣得意[33]. 以故二人最善。生适戚友,女辄嗔怒;惟适葛所,知而不禁。一日,饮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曰:“天下事顾多下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甚于仆者,惑不滋甚哉?”葛大惭,不能对。婢闻,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见其凶,■屣欲走[34]. 杖起,已中腰膂[35];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误中颅,血流如■[36]. 二姊去,生蹒跚而归[37]. 妻惊问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诘,始具陈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烦他挞楚耶!”
更短袖裳,怀木杵,携婢径去。抵葛家,二姊笑语承迎。女不语,以杵击之,仆;裂裤而痛楚焉。齿落唇缺,遗失溲便。女返,二姊羞愤,遣夫赴诉于高,生趋出。极意温恤。葛私语曰:“仆此来,不得不尔。悍妇不仁,幸假手而惩创之,我两人何嫌焉。”女已闻之,遽出,指骂曰:“龌龊贼!妻子亏苦,反窃窃与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觅杖。葛大窘,夺门窜去。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
同窗王子雅过之,宛转留饮。饮间,以闺阁相谑,颇涉狎亵。女适窥客,伏听尽悉,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38]. 未几,吐利不可堪[39],奄存气息。
女使婢问之曰:“再敢无礼否?”始悟病之所自来,呻吟而哀之。则绿豆汤已储待矣。饮之乃止。从此同人相戒,不敢饮于其家。王有酤肆[40],肆中多红梅,设宴招其曹侣[41]. 生托文社,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适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间,可以呼来共饮。”众大悦。惟生离座[42],兴辞。群曳之日,“阃中耳目虽长,亦听睹不至于此。”因相矢缄口。生乃复坐。少间,妓果出。年十七八,玉■丁冬,云鬟掠削[43]. 问其姓,云:“谢氏,小字芳兰。”出词吐气,备极风雅,举座若狂。而芳兰犹属意生,屡以色授[44]. 为众所觉,故曳两人连肩坐。芳兰阴把生手,以指书掌作“宿”
字。生于此时,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而倾头耳语,醉态益狂,榻上胭脂虎[45],亦并忘之。少选,听更漏已动,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美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众窃议其高雅。无何,少年罢饮,出门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语。”众则茫然,惟生颜色惨变,不遑告别,匆匆便去。盖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生从至家,伏受鞭扑。从此禁锢益严,吊庆皆绝。文宗下学,生以误讲降为青[46]. 一日,与婢语,女疑与私,以酒坛囊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剪剪腹间肉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余,讣处竟合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叱生摭食之。如是种种。
母以忆子故,偶至其家,见子柴瘠[47],归而痛哭欲死。夜梦一叟告之
曰:“不须忧烦,此是前世因[48]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公子前生为士人,偶游其地,误毙之。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必当有效。”醒而述于仲鸿,异之,夫妻遵教,虔诵两月余,女横如故,益之狂纵。闻门外钲鼓[49],辄握发出[50],憨然引眺,千人指视,恬不为怪。翁姑共耻之,而不能禁。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51],观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鸣。女奔出,见人众无隙,命婢移行床[52],翘登其上。众目集视,女如弗觉。逾时,僧敷衍将毕[53],索清水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令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已,吸水■射女面[54],粉黛淫淫,下沾衿袖。众大骇,意女暴怒,女殊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女人室痴坐,喀然若丧[55],终日不食,扫榻遽寝,中夜,忽唤生醒。生疑其将遗,捧进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体惊悚,若奉丹诏[56]. 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为人!”乃以手抚们生体,每至刀杖痕,嘤嘤啜位,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意良不忍,所以慰藉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清水一洒,若更腑肺,今回忆囊昔所为,都如隔世。妾向时得毋非人耶?有夫妇而不能欢,有姑嫜而不能事[57],是诚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与父母同居,庶便定省[58]. ”絮语终夜,如话十年之别。昧爽即起,折衣敛器,婢携麓[59],躬■被[60],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骇问,告以意。母尚迟回有难色,女已偕婢入。母从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诚,亦泣曰:“吾几何遽如此?”生为细述前状,始悟曩昔之梦验也。
喜,唤厮仆为除旧舍。女自是承颜顺志,过于孝子。见人,则■如新妇。或戏述住事,则红涨于颊。且勤俭,又善居积:三年翁媪不问家计,而富称巨万矣。生是岁乡捷[61]. 每谓生曰:“当日一见芳兰,今犹忆之。”生以不受茶毒,愿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会以应举入都,数月乃返。
入室,见芳兰方与江城对奔。惊而问之,则女以数百金出其籍矣[62]. 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详。异史氏曰:“人生业果,饮啄必报,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63],其毒尤惨。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观自在愿力宏大[64],何不将盂中水洒大千世界也[6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临江:临江府,治所在今江西清江县。
[2] 少拂:稍微违拗其意。拂,拂逆,违拗。
[3] 童蒙:智力未开的儿童。
[4] 同甲:同年。
[5] 两小无猜:男女孩童之间友谊纯真,无所避嫌和猜疑。李白《长于行》:“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6]鬟: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缳”。
[7] 嗌不容粒:语出《谷梁传。昭公十九年》,谓吃不下一点东西。嗌,咽喉。
[8] 大:底本无此字,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增补。
[9] 狙侩:同“驵会”,市场经纪人。此谓市侩狡诈。
[10]黑帝:即玄帝。道教称真武大帝为玄天上帝,省称“玄帝”,为主北方之神。
[11]同舌嘲咽:谓话语絮烦。嘲啁,声音细碎繁杂。
[12]善: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闻”。
[13]■■(s ǎs ǎ洒洒):忍寒声。
[14]■(d ǐ抵)■(w ǔ五):也作“抵牾”、“抵忤”。抵触。此谓顶撞。
[15]大归:已嫁妇女被夫家弃逐,永不回返。
[16]浼(m ěi 每):请托。
[17]析■(cuàn 窜),分炊,即分门立户,自为炊■,俗谓“分家”。
[18]芒芒然:筋疲力竭的样子。《孟子。公孙丑上》:“芒芒然归。”
■(zhān 占):即晨风。鸷鸟。《左传。文公十八年》:“如鹰■之逐鸟雀也。”
[19]挺(t ǐng挺):棍杖。《孟子。梁惠王上》:“杀人以挺与刃,有以异乎?”(20]析: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柝”。
[21 ]徙倚:留连徘徊。
[22]开谕:开导晓谕。
[23 〕李媪: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媪”原作“妪”。
[24 ]撮毛:拔头发。
[25]构栏:一作“勾栏”或“勾阑”,妓院。
[26 〕玉笥山:在临江府境,清江县南。
[27 〕双翘;双足。
[28]夜度娘,古乐府诗篇名。属《清商曲辞。西曲歌》,见《乐府诗集》卷四十九。词云:“夜来冒霜雪,晨去履风波。虽得叙微情,奈侬身苦何。”
后借称娼妓为夜度娘。
[29]介介:犹耿耿,言介介于怀,不能忘却。
[30]促火:举灯就近。
[31]“生日在兰麝之乡”三句:意谓高生日处兰闺,却同身系牢狱,仰事狱吏,受尽折磨。日,日日……兰麝之乡,犹兰闺,兰室,指女子所居之处。犴(àn 岸)狴(b ì币),传说中的凶兽,旧时狱门上绘制犴狴,故又作牢狱的代称。
[32]埒(liè劣):相等。
[33]阃(k ǔn 捆)威:意即妻子制服丈夫的威风。阃,闺门,旧指女子居住的内室,因借揩女子。
[34]■屣:同“■履”。来不及提鞋,形容惶遽之状。语出《汉书。隽不疑传》。
[35]膂(l ǔ旅):脊骨。
[36]■,汁。
[37]蹒跚:跛行的样子,犹云一瘸一拐。
[38]巴豆:植物名,一名巴菽,产于巴蜀,而形如菽豆,故名。果实有毒,食之吐泻不止。果实阴干后,可入药。
[39]吐利:上吐下泻。利,通“痢”,泻泄。
[40]酤(g ū姑)肆:犹酒店。酤,酒。
[41]曹侣:同辈友人。
[42]离座: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寓所”。
[43]云鬟掠削:如云的发鬟梳理高高的。掠,梳理。削,高峭。元稹《连
昌宫词》:“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装束。”
[44]色授:以眉眼传送情意。《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上林赋》:“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45]胭脂虎:喻凶悍之妇,见前《马介甫》注。
[46]“文宗下学”二句:谓学政按临府县考试诸生,高生因讲错试题内容而革去功名。文宗,详前《考城隍》注。明清时称提学、学政为“文宗”。
下学,谓提学按临府县学,对府县生员进行岁考。明代“提学官在任三年,两试诸生,朱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明史。选举志》)清沿明制,且由学政对各府州县应乡试的生员进行考试,称科试。以,因,因为。
误讲,对指定的考试内容讲解错误。明时生员岁试四等,清时岁试五等的附生、六等的增生,皆降为青,即改着青衣,革去功名。参见《清会典。礼部。学校》及《学政全书》。
[47]柴瘠:骨瘦如柴。
[48]因:佛教名词。此指三世(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善恶业(身、口、意三方面的善恶表现)的果报,通称因果报应,前世因,意谓今世所得的果报,乃前世所造成。
[49]钲(zheng 征)鼓:锣鼓。钲,铜锣。
[50]握发出:手握头发奔出。谓不待梳妆完毕即跑出看热闹,极言其不守闺训。
[51] 佛果:佛法因果。
[52]行床:此指椅凳之类。床,坐具。《释名。释床帐》,“人所坐卧曰床。”
[53]敷衍:同“敷演”,铺张论说。
[54]■(x ùn 迅)射:喷射。■,喷。
[55]嗒然若丧:语本《庄子。齐物论》“答焉似丧其耦”,谓茫然若失,心境空虚。
[56]丹诏,皇帝的诏敕,即圣旨。
[57]姑嫜:公婆。姑,旧时女子称丈夫的母亲;嫜,旧指丈夫的父亲。
[58]定省(x ǐng醒):昏定晨省,谓奉侍问安。参《水莽草》“奉晨昏”
注。
[59]簏(l ù鹿):用竹、柳或藤条编制的盛器。此指箱簏。
[60]躬■被:谓亲自抱着被褥。躬,亲自。
[61]乡捷:乡试告捷,谓考中举人。
[62]出籍:古时娼妓,隶于乐籍,不得随意改易身份。以金钱赎身从良,谓出籍;出籍之后,才能享受良家女子的权利,如结婚等。
[63]附骨之疽,长在骨头上的恶疮。
[64]观自在,即观世音。详《瞳人语》注。[65]大千世界,广大无边的世界;即佛教所说的“三千大千世界”。原为古印度世界构成说,谓合三种数以千计的世界,而成为一个广大无边的世界以须弥山为中心,同一日月所照的四天下为一小世界,合一千小世界为小千世界;合一千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合一千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称“三千大千世界”、或“三千世界”,简称“大千世界”。佛教用以指一佛教化的范围。详《释世要览。界趣》。
孙生
孙生,娶故家女辛氏[1].初人门,为穷裤[2] ,多其带,浑身纠缠甚密,拒男子不与共榻。床头常设锥管之器以自卫。孙屡被刺■[3] ,因就别榻眠。
月余,下敢问鼎[4].即白昼柏逢,女未尝假以言笑[5] ,同窗某知之,私谓孙曰:“夫人能饮否?”答云:“少饮。”某戏之曰:“仆有调停之法,善而可行。”问:“何法?”曰:“以迷药人酒,给使饮焉,则惟君所为矣”
孙笑之,而阴服其策良。询之医家,敬以酒煮乌头[6] ,置案上。入夜,孙酾剔酒。独酌数觥而寝。如此三夕,妻终不饮。一夜,孙卧移时,视妻犹寂坐,孙故作■声;妻乃下榻,取酒煨炉上。孙窃喜。“既而满饮一杯;又复酌,约尽半杯许,以其余仍内壶中,拂榻遂寝。久之无声,而灯煌煌尚未灭也。
疑其尚醒,故大呼:“锡檠熔化矣[7] !”妻不应,再呼仍不应。白身往视[8] ,则醉睡如泥。启衾潜入,层层断其缚结。妻固觉之,不能动,亦不能言,任其轻薄而上。既醒,恶之,投缳自缢。孙梦中闻喘吼声,起而奔视,舌己出两寸许。大惊,断索,扶榻上,逾时始苏。孙自此殊厌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则俯其首。积四五年,不交一语。妻或在室中,与他人嬉笑;见夫至,色则立变,凛如霜雪。孙尝寄宿斋中,经岁不归;即强之归,亦面壁移时,默然就枕而已。父母甚忧之。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见妇,亟加赞誊。母不言,但有浩叹。尼诘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事耳。”母喜曰,“倘能回妇意,当不靳酬也[9].”尼窥室无人,耳语曰:“购春宫一帧[10],三日后,为若厌之[11]. ”尼去,母即购以待之。三日,尼果来,嘱曰:“此须甚密,勿令夫妇知。”乃剪下图中人,又针三枚。艾一撮,并以素纸包固,外绘数画如蚓状,使母赚妇出,窃取其忱,开其缝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归故处。尼乃去。至晚,母强子归宿。媪往窃听。二更将残,闻妇呼孙小字,孙不答。少间,妇复语,孙厌气作恶声[12]. 质明,母人其室,见夫妇面首相背,知尼之术诬也。呼子于无人处,委谕之[13]. 孙闻妻名,便怒,切齿。
母怒骂之,不顾而去。越日,尼来,告之罔效。尼大疑。媪因述所听。尼笑曰:“前言妇憎夫,故偏厌之。今妇意已转,所未转者男耳。请作两制之法,必有验。”母从之,索子枕如前缄置■,又呼令归寝。更余,犹闻两榻上皆有转侧声,时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闻两人在一床上唧唧语,但隐约不可辨。将曙,犹闻嬉笑,吃吃不绝。媪以告母,母喜。尼来,厚馈之。孙由是琴瑟和好。生一男两女,十余年从无角口之事。同人私问其故,笑曰:“前此顾影生怒,后此闻声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
异史氏曰:“移憎而爱,术亦神矣。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不入门[14]. ‘有见矣夫!“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故家:勋旧世界。即世代仕宦之家。《孟子。公孙丑上》,“纣之去武丁来久也,其故家遗俗,流凤善政,犹有存者。”
[2] 穷裤:裆裤。《汉书。孝昭上官皇后传》:“(霍)光欲皇后擅宠有子,……虽宫人使令皆为穷绔,多其带。”颜师古注引服虔曰:“穷绔,有前后当(裆),不得交通也。绔古挎字,即今之绲裆■也。”
[3 ]刺■(duo 多),刺。语出《史记。张耳陈馀列传》。
[4 ]问鼎:《左传。宣公三年》载,楚子伐陆浑,路过洛(洛阳),“观
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传说夏禹收九州之金,铸为九鼎,夏、商、周视为传国重器,国立鼎存,国灭鼎迁。楚子向王孙满问鼎,有觊觎周室政权之意。后遂以”问鼎“喻指夺取政权。此处隐喻接触妻子之意。
[5] 假以言笑给以好言笑脸。假,给与。
[6] 乌失中药名。亦名土附子、乌喙、奚毒,茎、叶、根都有毒。
[7] 檠(qing情):灯架。
[8] 白身:此谓裸体。
[9] 靳,吝惜。
[10]春宫:淫秽的图画。一帧(zheng 正),即一幅。
[11]厌:厌胜,古代方士骗人巫术。
[12]厌气:厌恶的口吻。气,口气。
[13]委谕,谓委婉劝说。委,曲。
[14]六婆:指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见陶宗仪《辍耕录。三姑六婆》。
八大王
临洮冯生[1] ,盖贵介裔而凌夷矣[2].有渔鳖音,负其债,不能偿,得鳖辄献之。一日,献巨鳖,额有白点。生以其状异,放之。后自婿家归,至恒河之侧[3] 日已就昏,见一醉者,从二三僮,颠跛而至。遥见生,便问:“何人?”生漫应:“行道者。”醉人怒日:“宁无姓名,胡言行道者?”生驰驱心急,置不答,径过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酒臭熏人。生更不耐,然力解不能脱。问:“汝何名?”吃然而对曰[4] :“我南都旧今尹也[5].将何为?”生曰:“世间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6] !幸是旧令尹;假新令尹[7] ,将无途人耶?”醉人怒甚,势将用武。生大言曰:“我冯某非受人挝打者!”醉人闻之,变怒为欢,踉蹲下拜曰[8] :“是我恩主,唐突勿罪!”
起唤从人,先归治具。
生辞之不得。握手行数里,见一小村。既人,则廊舍华好,似贵人家,醉人■稍解[9] ,生始询其姓字。曰:“言之勿惊,我洮水八大王也。适西山青童招饮,不觉过醉,有犯尊颜,实切愧惊。”生知其妖,以其情辞殷渥,遂不畏怖。俄而设筵丰盛,促坐欢饮。八大王最豪,连举数觥。生恐其复醉,再作萦扰,伪醉求寝。八大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无畏我狂耶?但请勿惧。凡醉人无行,谓隔夜不复记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之九。
仆虽不齿于份偶[10],顾未敢以无赖之行,施之长者[11],何遂见拒如此?“
生乃复坐,正容而谏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八大王曰:“老夫为令尹时,沉湎尤过于今日。自触帝怒[12],谪归岛屿[13],力返前辙者十余年矣。今老将就木[14],潦倒不能横飞[15],故态复作,我自不解耳。兹敬闻命矣。”
倾谈间,远钟已动。八大王起,捉臂日:“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报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愿后,当见还也。”口中吐一小人,仅寸许。因以爪掐生臂,痛苦肤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释手已入革里[16],甲痕尚在,而漫漫坟起,类痰核状。惊问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大王自返。回顾村舍全渺,惟一巨鳖,蠢蠢入水而没。错愕久之,自念所获,必鳖宝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宝之处,黄泉下皆可见[17];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随口而知其名。于寝室中,掘得藏镪数百,用度烦充,后有货故宅者,生视其中有藏镪无算,遂以重金购居之。由此与王公埒富矣[18]. 火齐木难之类皆蓄焉[19]. 得一镜,背有凤纽,环水云湘妃之图,光射里余,须眉皆可数。佳人一照,则影留其中,磨之不能灭也:若改妆重照,或更一美人,则前影消矣。
时肃府第三公主绝美[20],雅慕其名。会主游崆峒[21],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舆,照之而归,设置案头。审视之,见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动。喜而藏之。年余,为妻所泄,闻之肃府。王怒,收之[22]. 追镜去,拟斩。生大贿中贵人[23],使言于王曰:“王如见赦,天下之至宝,不难致也。不然,有死而已,于王诚无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徒之[24]. 三公主曰:“彼已窥我,十死亦不足解此玷,不如嫁之。”王不许。公主闭户不食。妃子大忧,力言于王。王乃释生囚,命中贵以意示生。生辞曰:“糟糠之妻不下堂[25],宁死不敢承命。王如听臣白赎,倾家可也。”王怒,复逮之。妃召生妻入宫,将鸩之。既见,妻以珊瑚镜台纳妃,词意温恻[26]. 妃悦之,使参公主[27]。公主亦悦之,订为姊妹,转使谕生。生告妻日:“王
侯之女,不可以先后论嫡庶也[28]. “妻不听,归修聘币纳王邸,资送音迨千人[29].珍石宝玉之属,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释生归,以公主嫔焉[30].公主仍怀镜归。生一夕独寝,梦八大王轩然人曰:”所赠之物,当见还也。佩之若久,耗人精血,损人寿命。“生诺之,即留宴饮。八大王辞曰:”自聆药石[31] ,戒杯中物,已三年矣。“乃以口啮生臂,痛极而醒。视之,则核块消矣。后此遂如常人。异史氏曰:”醒则犹人,而醉则犹鳖,此酒人之大都也[32]. 顾鳖虽日习于酒狂乎[33 ],而不敢忘恩,不敢无礼于长者,鳖不过人远哉?若夫己氏则醒不如人[34 ],而醉不如鳖矣。古人有龟鉴[35 ],盖以为鳖鉴乎;乃作‘酒人赋’。赋曰:“有一物焉,陶情适口;饮之则醺醺腾腾,厥名为”酒“。其名最多,为功已久:以宴嘉宾,以速父舅[36],以促膝而为欢,以合■而成偶[37] ;或以为”钓诗钩“,又以为”扫愁帚[38]“。故■生频来,则骚客之金兰友[39];醉乡深处,则愁人之逋逃薮[40]. 糟丘之台既成,鸱夷之功不朽;齐臣遂能一石,学士亦称五斗[41]. 则酒固以人传,而人或以酒丑[42]. 若夫落帽之孟嘉[43],荷■之伯伦[44],山公之倒其接■[45],彭泽之漉以葛巾[46].酣眠乎美人之侧也,或察其无心[47];儒首于墨汁之中也,自以为有神[48]. 并底卧乘船之士[49],槽边缚珥玉之臣[50].甚至效鳖因而玩世[51],亦犹非害物而不仁。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风定尘短[52],客旧妓新,履舄交错[53],兰麝香沉[54] ,细批薄抹,低唱浅斟[55] ;忽清商兮一奏,则寂若兮无人[56].雅谑则飞花粲齿,高吟则戛玉敲金[57 ]。总陶然而大醉,亦魂清而梦真。果尔,即一朝一醉,当亦名教之所不嗔[58]. 尔乃嘈杂不韵[59],俚词并进[60];坐起灌哗,呶呶成阵[61]。涓滴忿争,势将投刃;伸颈攒眉,引杯若鸩;倾■碎觥,拂灯灭烬[62]. 绿醑葡萄,狼藉不靳[63] ;病叶狂花,觞政所禁[64]. 如此情怀,不如弗饮。又有酒隔咽喉,间不盈寸;呐呐呢呢[65],犹讥主吝,坐不言行,饮复不任:酒客无品,于斯为甚。甚有狂药下,客气粗;努石棱,磔■须;袒两臂,跃双趺[66]. 尘蒙蒙兮满面,哇浪浪兮沾裾[67];口猪信兮乱吠[68],发蓬蓬兮若奴。其吁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呕其肝脏[69] ,其扬下面掷足也,如苏相之裂于牛车[70]. 舌底生莲者[71],不能穷其状;灯前取影者[72],不能为之图。父母前而受忤[73],妻子弱而难扶。或以父执之良友,无端而受骂于灌夫[74].婉言以警,倍益眩瞑[75]. 此名”酒凶“,不可救拯。惟有一术,可以解酩[76].厥术维何[77]?只须一挺[78 ]。挚其手足,与斩豕等。止困其臀[79],勿伤其顶;捶至百余,豁然顿醒。‘”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临洮:县名。在讹水何畔。今属甘肃省。
[2]贵介:谓尊贵,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此指宫贵大家。凌夷:也作“陵夷”,衰落、颓败。
[3] 恒河:即恒水,古水名,即今河北曲阳县北横河。
[4] 呓然:梦呓似地。
[5] 南都旧令尹:未详。此或化用神话中关于■令的故事。《文选》张衡《思玄赋》注引《蜀王本纪》云,“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积百余岁,荆地有一死人名■令,其死尸随江水上至郫,与望帝相见。望帝以■令为相,以德薄不及■令,乃委国授之而去。”南都,唐至德二年(757 )曾改蜀郡为成
都府,建号南京。令尹,本为战国时楚官;相当于国相。
[6]辱寞世界:谓辱没尽世间之人。寞,通“没”。
[7] 假:假设是。
[8] 踉■:谓行走歪斜不正。
[9] 酲(cheng 呈)稍解:酒意渐消。酲,病酒。
[10]侪偶:同类。
[11]长者,谓年德素著之人。凡年龄、辈分、德位尊于己者,均可称为“长者”
[12]帝:指玉帝。详前《雹神》注。
[13]谪:贬谪,因犯过失而受到降职的处罚。
[14]就木:犹言人棺,谓死亡。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15]横飞,纵横飞翔于太空。此谓飞黄腾达。
[16]革里:皮下。
[17]黄泉下,此谓地表深处。
[18]埒宫:等宫,同样富有。
[19]火齐、木难:珍宝名。火齐为宝石名。《文选》载左思《吴都赋》:“火齐之宝。”刘逵注引《异物志》:“火齐如云母:重沓而可开,色黄赤似金。”木难,宝珠名。也作“莫难”。崔豹《古今注。杂注》:“莫难珠,一名木准,色黄,出东夷。”
[20]肃府:肃庄王府。肃庄王,名■,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四子,洪武二十五年(1392)封肃王,二十八年(1398)就藩甘州(治在今甘肃张掖市),建立元年(1399)内移兰州(治在今兰州市),永乐十六年(1419)卒。子孙世袭,治兰州,至明亡。
[21]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县西、泾原县东,属六盘山。
[22]收之:收系之,即逮捕人狱。
[23]中贵人:帝王近侍之臣,指宦官。
[24 ]籍:籍没。籍其家,即抄没其家产。徙:流放外地。
[25]糟糠之妻不下堂:谓曾经共过患难的妻子不能离异。《后汉书。宋弘传》:“帝(光武帝)姊湖阳公主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谓弘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26]温恻:言辞温柔,情意恳切。
[27]参:参拜。
[28]嫡庶:旧时一夫多妻,先娶者为嫡,为正室,称妻;后娶者为庶,为侧室,称妾。而封建时代娶王侯之女,则不论先娶后娶,一概做嫡妻正室。
[29]迨:近。
[30]嫔:到建社会帝王之女下嫁,叫“嫔”。《尚书。尧典》,“(尧)
厘降二女于妫■,嫔于虞。“[31]药石:治病的药物和砭石;惜喻劝善改过的规劝。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
[32]大都:大概。
[33]酒狂:饮酒使气者。
[34]夫己氏:犹今言“那个人”、“某人”。《左传。文公十四年》:
“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日‘公’,日‘夫己氏’。”
[35]龟鉴:犹“龟镜”。龟可占卜吉凶,镜能照见美丑,因喻借鉴之意。
语出《北史。长孙道生传》。
[36]以速父舅,用以宴请父亲、岳父。速,请。《诗。小雅。伐木》:“既有肥■,以速诸父。”舅,外舅,指岳父。《礼记。坊记》:“昏(婚)
礼,婿亲迎,见于舅姑。“郑玄注:”舅姑,妻之父母也。“[37]合卺:指结婚。见前《新郎》注。
[38]“或以”二句:谓酒可以钓诗(引发诗兴)、扫愁(解除烦愁)。
钓诗钩、扫帚愁,均指酒。苏拭《洞庭春色》:“要当立名字,未用问升斗。
应呼钓诗钩,亦号扫愁帚。“洞庭春色,酒名。
[39]“故■生”二句:谓酒是诗人的契友。■生,酒的别称。郑■《开元传信记》载,唐代迪士叶法善有异术。一日,会朝上数十人于玄冥观。正伍满座思酒之时,忽然一少年傲睨直人,自称■秀才,抗言谈论,一座皆惊。
其起,如风旋转。法善以为妖魅,俟其复至,以剑击之,随手堕于谐下,化为瓶■,中有美酒。坐客共饮,并说,“■生风味,不可忘也。”后以“■生”、“■秀才”为酒的别称。骚客,指诗人。金兰友,同心知己的朋友,语出《易。系辞》上。
[40]“醉乡”二句:谓醉酒昏昏,可使逃避烦愁。逋(bu仆)逃薮(s0u 叟),此指逃避愁烦者聚集之处。逋逃,本指逃亡罪人,见《书。牧誓》。
薮,渊薮,鱼和兽聚居之处,喻揩人和物类聚集之所。
[41]“糟丘”四句,谓酿出美酒,不断地盛用,于是便出现了以酒著闻的谆于髡和刘伶。糟丘之台既成,谓酿造出美酒。糟丘,酒糟堆积而成的小山。《新序。节士》:“桀为酒池,足以运舟;糟丘足以望七星。”鸱夷,也作“鸱■”,皮制的囊袋,可以盛酒。《汉书。陈遵传》:“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齐臣,指淳于髡。《史记。滑稽列传》载,楚国侵略齐国,齐威王派淳于髡赴赵国求救,楚兵使连夜退走。威王在后宫设宴招待淳于髡,问他能饮多少酒致醉,他说,“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并解说其中的道理,从而讽谏齐王“罢长夜之饮”。学士,此指文人。《世说新语。任诞》载,刘伶饮酒无度,其妻劝止,伶表示要祝鬼神自誓,然后断酒。其妻便“供酒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醒。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使饮酒进肉,隗然已醉。“
[42]“则酒”二句:谓酒固然因饮用的名人而传世,但也有的因饮酒而出丑。以下儿句写以酒名世的几个历史人物。
[43]落帽之孟嘉:指晋代孟嘉。嘉字万年,原籍江夏■(今河南罗山县),其先世移居新阳(个湖北京山县)。嘉为征西将军桓温参军时,曾预九月九日桓温于尤山举行的酒宴。宴会上,嘉帽被风吹落而下觉,引出一段诗文对答的佳话。详见《晋书。孟嘉传》。
[44]荷■之伯伦:揩刘伶。刘伶,字伯伦,晋沛国(个安徽滩溪市西)
人,文学家,为“竹林七贤”之一。仕晋为建成参军。伶纵酒放诞,常乘鹿车(一种小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铁锹)相随,说“死便埋我”。详见《晋书。刘伶传》。
[45]山公:山简,字季伦。晋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县境)人,《世说新语。任诞》载,山简镇守襄阳时,经常外出饮酒,大醉而归。人为之歌曰:
“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莫(暮)倒载归,茗■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也作“■”,白接■,一种白色的帽子。
[46]彭泽:指陶渊明。渊明字元亮,一名潜。东晋著名诗人。曾仕晋为江州祭酒、镇军参军等职。退隐前,任彭泽令,因称“陶令”、“陶彭泽”,诗文中或称“彭泽先生”。其诗中写酒处甚多,故以豪饮著称。漉(lu鹿)
以葛巾,以葛巾滤酒。漉,过滤。葛巾,葛布做的头巾。据《宋书》本传载,陶渊明在家时以葛巾滤酒,邻人招饮,见酒中有渣滓,也脱下头巾漉之;漉毕,随即还著头上。
[47]“酣眠”二句:三国魏著名诗人阮籍,生于魏晋易代之际,为避免司马氏集团的迫害,纵酒放诞,蔑弃礼法。《世说新语。任诞》篇载,阮籍邻人妇貌美,当垆卖酒。籍常到其处饮酒,“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48]“濡首”二句:唐代著名书法家张旭,善草书。时人称之为“草圣”。
性好饮酒,醉后以头儒水墨中,索笔挥毫,若有神助。详见《唐国史补》。
[49]“井底”句:杜甫《饮中八仙歌》有句云:“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知章,即贺知章,诗人,嗜酒狂放。这两句诗通过写其醉态,表现其豪放不拘的性格。前句写醉中骑马,似在风浪中的船上,摇来晃去;后句写醉眼昏花,跌进井里,就在井底昏睡:极言其醉酒忘形。
[50]“槽边”句:晋代毕卓为吏部郎,常饮酒废职。邻人酒酿熟,卓夜至其酒瓮间盗饮,被主人捉住捆缚起来;知为毕卓,便释放了他。而他就瓮边邀主人燕饮,醉而后归。珥玉,尚书冠上插戴的玉饰。
[51]鳖囚:鳖饮、囚饮。以毛席自裹其身,伸头出饮,饮毕缩回,谓之鳖饮!露发跳足:著械而饮,谓之囚饮。见张舜民《画漫录》。
[52]尘短,犹言尘少、尘净。
[53]履舄交错:客人的鞋子纵横错杂,形容宾客众多。《史记。滑稽列传》:“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履舄,泛指鞋;单底鞋叫履,复底鞋叫舄。
古人席地而坐,宾客人室须脱鞋就席,因以履舄错杂形容客人之多。
[54]兰麝香沉:兰、麝香气浓郁。兰、麝,皆名贵香料。古时女子常用作薰香。《晋书。石崇传》:“崇婢数十人,皆蕴兰麝,披罗毅。”此盖指席上妓者婆娑起舞时,衣襟香气四溢。
[55]细批薄抹:指妓者弹奏乐器以侑酒娱客。批、抹,都是弹奏琵琶一类乐器的动作。批,拢,推,左手指按弦向里推。抹,弹,向左拨弦。白居易《琵琶行》:“轻优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低唱浅斟:或作“浅斟低唱”。语出陶谷《清异录。释族》。此处形容士大夫让歌妓侑酒,陶情忘形的情态。浅斟,谓缓缓饮酒。斟,筛酒。低唱,谓曼声歌唱。此指歌妓以歌侑酒。
[56]“忽清商”二句:谓清商乐曲奏起,全座静听。清商,清商乐,即清乐,指古代起源于民间的优美乐曲,包括清调、平调、瑟调三种曲调。各调所用乐器不尽相同。见《通典。清乐》。此处泛指清越悠扬的民间乐曲。
[57]“雅谑”二句,谓饮宴者乘着酒兴雅言戏谑,逗人大笑:或高歌赋诗,声调铿锵。雅,文雅。谑,开玩笑。戛玉敲金,形容音节抑扬,铿锵悦耳。
[58]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封建礼教。
[59]嘈杂不韵:此指乐器喧闹,极不风雅。《抱朴子。刺骄》:“曲宴
密集,管弦嘈杂。“[60]俚词:鄙俗粗野的曲词。
[61]“坐起”二句:谓人们时坐时起,喧闹得不可开交。■哗,犹喧哗。
呶呶,喧闹声。
[62]“涓滴”六句:写酒后无状的各种情态。涓滴忿争,谓罚酒逼饮。
引杯若鸩,谓被罚者勉力强饮。鸩,鸩毒,毒酒,鸩为一种有毒的鸟,以其羽浸洒饮之可致人于死。倾■,喝尽最后一滴酒。■,汁。此指酒滴。觥(g ōng工),兽角或木、铜制的酒具。
[63]“绿醑(x ǔ胥上)”二句:谓恣意滥饮。绿醑葡萄,绿碧的葡萄美酒。不靳,不吝惜。
[64]“病叶”二句:谓醉酒喧闹或醉后昏睡,是酒令所禁止的。饮酒者称醉后人眠者为病叶,醉而喧闹者为狂花,见曾■《类说》四三载皇甫松《醉乡日月》。觞政,酒令。
[65]呐呐呢:谓醉后嘟嘟嚷嚷,说个不了。呐呐,形容言语迟钝。呢呢,犹呢喃,小声说个不了。
[66]“甚有”六句,写酒后狂态。狂药,指酒。《晋书。裴楷传》:“长水校尉孙季舒尝与(石)祟酣燕:慢傲过度,崇欲表免之。楷闻上,谓曰‘足下饮人狂药,责人正礼,不亦乖乎?’”客气粗,谓酒客喝酒过量,呼吸紧促。努石棱,皱眉瞪眼之状。磔(zhé哲)■(n íng宁)须,形容饮至酣处,须发散张之状。磔,张开。■,须发散乱的样子。袒,裸露。跃双跌,双脚乱跳。趺,足。
[67]哇浪浪:形容吐酒之状。
[68]口狺狺(y ínyín 银银)兮乱吠,谓酒后胡乱叫骂撒赖,象疯狗一般。
[69]李郎,指李贺,唐代著名诗人。呕其肝脏,详见前《自志》注。
[70]苏相之裂于牛车:苏相,指苏秦,战国时期洛阳(令河南洛阳市)
人,著名纵横家,因主张合纵抗秦,曾佩六国相印。后由燕入齐,被车裂而死。事详《史记。苏秦列传》。裂于牛车,即车裂,俗称“五牛分尸”,为古代一种酷刑,即将头及四肢系于五辆牛车之上,同时分驰,撕裂人的肢体。
[71]舌底生莲:谓言词便巧。
[72]灯前取影:谓绘画技艺高超。苏轼《题吴道子画后》:“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送往顺来,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古今一人而已。”
[73]父母前而受忤:父母前来也被其顶撞。忤,违逆。
[74]“或以”二句:谓醉后不分尊卑,使酒谩骂尊长。父执,父亲的知心朋友。执,志同道合的人。灌夫,汉颍阴(今河南禹县)人,本姓张,因其父曾为颍阴侯灌婴舍人而改姓灌,因平定吴楚之乱的军功,任中郎将,人称“灌将军”。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一次,在祝丞相田■新婚的酒宴上,田■祝酒,皆避席伏地表示恭敬,而当失势的魏其侯窦婴祝酒时,却只有老友避席。灌夫对此十分不满,便借酒使气,指桑骂槐,痛斥田■,因劾为“骂座不敬”,终被诛杀。。[75]“婉言”二句:谓委婉地劝戒,却更加醉酒昏昏。警,告戒。眩瞑,谓因醉酒头眩晕而目昏花。
[76]解酩,解酒。酩,酩酊,大醉。
[77]厥术维何:其解酒的办法是什么?厥,其。维,是。
[78]梃:木棒。
[79]困其臀:使其臀部痛苦,即打屁股。困,犹苦。
戏缢
邑人某,佻■无赖[1].偶游村外,见少妇乘马来,谓同游者曰:“我能令其一笑。”众不信,约赌作筵。某遽奔去,出马前,连声哗曰:“我要死!”
由于墙头抽粱■一本[2] ,横尺许,解带挂其上,引颈作缢状。妇果过而■之,众亦粲然。妇去既远,某犹不动,众益笑之。近视,则舌出目瞑,而气真绝矣。粱干自经,不亦奇哉?是可以为儇薄者戒[3].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佻■:轻薄放荡。
[2] 粱■(jiē皆):高粱■。一本,一根。
[3] 儇薄:犹轻薄。
卷七
罗祖
罗祖,即墨人也[1].少贫,总族中应出一丁戍北边[2] ,即以罗往。罗居边数年,生一子。驻防守备雅厚遇之[3].会守备迁陕西参将[4] ,欲携与俱去。罗乃托妻子于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反。适参将欲致书北塞,罗乃自陈,请以便道省妻子[5].参将从之。
罗至家,妻子无恙,良慰。然床下有男子遗■,心疑之。既而至李申谢。
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义,罗感激不胜。明日谓。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归,勿伺也[6].”出门跨马而去。匿身近处,更定却归[7].闻妻与李卧语,大怒,破靡。二人惧,膝行乞死。罗抽刃出,已复韬之曰[8] :“我始以汝为人也,今如此,杀之污吾刀耳!与汝约:妻子而受之[9] ,籍名亦而充之[10],马匹械器具在[11]. 我逝矣。”遂去。乡人共闻于官。官笞李,李以实告。而事无验见,莫可质凭,远近搜罗,则绝匿名迹。官疑其因奸致杀,益械李及妻;逾年,并桎梏以死[12].乃驿送其子归即墨[13]. 后石匣营有樵人人山[14],见一道人坐洞中,未尝求食。众以为异,赍粮供之。或有识者,盖即罗也。馈遗满洞,罗终不食,意似厌嚣,以故来者渐寡。积数年,洞外蓬蒿成林。或潜窥之,则坐处不曾少移。又久之,见其出游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则衣上尘蒙如故。益奇之。更数日而往,则玉柱下垂[15],坐化已久[16]. 土人为之建庙;每三月间,香楮相属于道[17]. 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罗祖,香税悉归之:今其后人,犹岁一往,收税金焉。沂水刘宗玉向予言之甚详。予笑曰:“今世诸檀越[18],不求为圣贤[19],但望成佛祖。请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须放下刀子去[20].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即墨,县名。今属山东省青岛市。
[2] 总族:合族,全族。总,合。一丁:丁壮一人,成年人能任赋役者称“丁”。按明、清以来、十六岁为丁。
[3] “驻防”句:驻扎边防的守丧待他甚厚。守备,清为五品武官,隶属于参将、游击之下。雅,甚。
[4] 参将,清绿营正三品武官,位次于副将,掌理本营军务。
[5] “请以”句:请求借此顺路看望妻儿。省,探视,看望。
[6] 勿伺,不要等候。
[7] 更定:一更之后。
[8] 韬之,谓将刀收入鞘中。
[9] 而:通“尔”,你。
[10]籍名:军籍中之姓名。
[11]马匹械器具在,此据二十四卷抄木,原无“在”字。
[12]桎梏以死:监押而是死于狱中。桎梏,刑具,手铐脚镣。
[13]驿送:由驿站转送。驿,此指驿站,掌投递公文、转运官物及供来往官员休息的机构。自隋迄清,皆属兵部。
[14]樵人,打柴的人。
[15]玉柱,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五柱”。玉柱,本作“玉■”。
佛道两教称人死后下垂的鼻涕,说是成道之征。陶宗仪《辍耕录。噪》:“王(和卿)忽坐逝,而鼻垂双涕尺余,人皆叹骇。关(汉卿)来吊唁,询其由,
或对云:“此释家所谓坐化也。‘复问鼻悬何物?又对云:”此玉■也。’“[16]坐化:佛教称和尚结趺端坐而死为坐化。
[17]香楮(chǔ楚):香烛、纸锭,均为供神迷信用品。
[18]檀越,施主。梵语意译。佛教徒称向寺庙及僧侣施舍财物的人为施主。详《画壁》注。
[19]圣贤: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圣矣”。
[20]“若要”二句,中国佛教禅宗(南宗)认为人人自心木有佛性,作恶之人,但转念为善,便可成佛。《五灯会元。绍兴府东山觉禅师》:“广额正是个杀人不眨眼底汉,■下屠刀,立地成佛。”■,抛下。
刘姓
邑刘姓,虎而冠者也[1].后去淄居沂[2] ,习气不除,乡人咸畏恶之。
有田数亩,与苗某连陇。苗勤,田畔多种桃。桃初实,子往攀摘;刘怒驱之,指为己有。子啼而告诸父[3].父方骇怪,刘已诟骂在门,且言将讼。苗笑慰之。怒不解,忿而去。时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于沂[4] ,刘持状入城[5] ,适与之遇。以同乡故相熟,问:“作何干?”刘以告。李笑曰:“子声望众所共知;我素识苗甚平善,何敢占骗。将毋反言之也!”乃碎其词纸,曳入肆,将与调停。刘恨恨不己,窃肆中笔,复造状,藏怀中,期以必告。未几,苗至,细陈所以,因哀李为之解免,言:“我农人,半世不见官长。但得罢讼,数株桃何敢执为己有。”李呼刘出,告以退让之意。刘又指天画地,叱骂不休;苗惟和色卑词,无敢少辨。
既罢,逾四五日,见其村中人,传刘已死,李为惊叹。异日他适,见杖而来者[6] ,俨然刘也。比至,殷殷问讯,且请顾临。李逡巡问曰:“日前忽闻凶讣,一何妄也?”刘不答,但挽入村,至其家,罗浆酒焉。乃言:“前日之传,非妄也。曩出门见二人来,捉见官府。问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门数十年,非怯见官长者,亦不为怖。从去,至公解,见南面者有怒容曰[7] :”汝即某耶?罪恶贯盈[8] ,不自悛悔[9] ;又以他人之物,占为己有。
此等横暴,合置铛鼎[10]!‘一人稽簿曰:’此人有一善,合不死。‘南面者阅簿,其色稍霁。便云:’暂送他去。‘数十人齐声呵逐。余曰:’因何事勾我来?又因何事遣我去?还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条示之。上记:崇祯十三年[11],用钱三百,救一人夫妇完聚。吏曰:’非此,则今日命当绝,宜堕畜生道[12]. ‘骇极,乃从二人出。二人索贿。怒告曰:’不知刘某出入公门二十年,专勒人财者,何得向老虎讨肉吃耶?‘二人乃不复言。
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啖得一掬水。‘二人既去,入门遂苏,时气绝已隔日矣。”李闻而异之,因诘其善行颠末[13]. 初,崇祯十三年,岁大凶[14],人相食。刘时在淄,为主捕隶[15]. 适见男女哭甚哀,问之。答云:“夫妇聚裁年余,令岁荒,不能两全,故悲耳。”少时,油肆前复见之[16],似有所争。近诘之。肆主马姓者便云:“伊夫妇饿将死,日向我讨麻酱以为活[17]. 今又欲卖妇于我。我家中已买十余口矣。此何要紧?贱则售之,否则已耳。
如此可笑,生来缠人[18]!“男子因言:”今粟如珠,自度非得三百数,不足供逃亡之费[19]. 本欲两生,若卖妻而不免于死,何取焉?非敢言直[20],但求作阴■行之耳[21]. “刘怜之,便问马出几何。马言:”今日妇口,止直百许耳。“刘请勿短其数,且愿助以半价之资。马执不可。刘少负气,便谓男子:”彼鄙琐不足道,我请如数相赠。若能逃荒,又全夫妇,不更佳耶?“
遂发囊与之。夫妻泣拜而去。刘述此事,李大加奖叹。
刘自此前行顿改,今七旬犹健。去年,李诣周村[22],遇刘与人争,众围劝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讼桃树耶?”刘芒然改容[23],呐呐敛手而退[24].异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称素封[25]. 然翠石又醇谨[26]. 喜为善,未尝以富自豪,抑然诚笃君子也。观其解纷劝善,其生平可知矣。古云:”为富不仁[27].‘吾不知翠石光仁而后富者耶?抑先富而后仁者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虎而冠者:谓凶暴似虎之人。《史记。齐悼惠王世家》:“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集释》引张晏云,“言钧恶戾,如虎而著冠。”
[2] 沂:沂水,县名,今属山东省。
[3] 告诸父;告诉给父亲。诸,“之于”二字的合音。
[4] 李翠石:名永康,字翠石,淄川人。《淄川县志。义厚传》载:“乡有恶豪某姓者,与苗姓相连。苗种桃数株。苗子饲桃;某怒,以为攘己物也,将讼诸官。康见之,碎其词,力为排解,某犹怒不已;会以阴谴悔悟,乃德康焉。唐太史《龙泉桥记》、蒲明经《聊斋志异》可按也。”典商:开当铺的商人。典,典当,抵押。
[5] 状:状词,状纸。
[6] 杖而来:拄杖而来。
[7] 南面者:此指坐于正座上的官员。
[8] 罪恶贯盈:犹言罪大恶极,坏事做尽。语出《尚书。泰誓》。贯盈,满贯,犹言满盈。贯,俗称钱串。
[9] 悛(quān 圈)悔:改悔。
[10]合置铛鼎:谓应受冥间烹刑。铛鼎,釜鼎一类烹饪器。此指烹刑所用的三足烹器。
[11]崇祯十三年:明思宗崇祯十三年,即公元一六四○年。
[12]堕畜牲道:佛家谓生前作恶,即轮回转生为畜生,便堕入畜生道。
据佛教“六道”(或称“五趣”)说,众生根据其生前善恶行为,死后有五种(或六种)轮回转生的趋向,即地狱、饿鬼、畜生、人、天等。见《俱舍论》八。道教亦袭用此说,称“五道”。
[13]颠末:始末。
[14]岁大凶:谓当年遭受严重的自然灾害,农田颗粒无收。岁,农业收成。
[15]主捕隶:旧时州县官署中捕役的班头。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无“隶”
字。
[16]油肆:油店。
[17]麻酱,指芝麻榨油后的残渣。
[18]生来:方言,犹言硬来、硬是。
[19]逃亡:逃生离去。
[20]直:价钱。
[21]阴■(zhì止):语出《尚书。洪范》,默定的意思,此处意为积阴德。
[22]周村;地名,今属山东省淄博市。
[23]芒然:犹茫然、懵懵,不知所措之状。
[24]呐呐:形容难为情时说话吞吞吐吐。
[25]素封:无宫爵封邑而富有资财的人。语出《史记。货殖列传》。参《偷桃》注。
[26]醇谨:朴厚而言行不苟。
[27]“为富不仁”:谓致富与行仁相反,二者不能并行。《孟子。滕文
公》上:“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邵九娘
柴廷宾,太平人[1].妻金氏,不言,又奇妒。柴百金买妾,金暴遇之[2] ,经岁而死。柴忿出,独宿数月,不践闺闼。一日,柴初度[3] ,金卑词庄礼,为丈夫寿。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设筵内寝,招柴。柴辞以醉。金华妆自诣柴所,曰:“妾竭诚终日,君即醉,请一盏而别。”柴乃入,酌酒话言。
妻从容曰:“前日误杀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无结发情耶[4] ?后请纳金钗十二[5] ,妾不汝瑕疵也[6].”柴益喜,烛尽见跋[7] ,遂止宿焉。由此敬爱如初。金便呼媒媪来,嘱为物色佳媵[8] ;而阴使迁延勿报,已则故督促之。如是年余。柴不能待,遍嘱戚好为之购致,得林氏之养女。金一见,喜形于色,饮食共之,脂泽花钏,任其所取。然林固燕产[9] ,不习女红,绣履之外,须人而成[10]. 金曰:“我素勤俭,非似王侯家,买作画图看者。”
于是授美锦,使学制[11],若严师海弟子。初犹呵骂,继而鞭楚。柴痛切于心,不能为地[12]. 而金之怜爱林,尤倍于昔,往往自为妆束,匀铅黄焉[13].但履跟稍有折痕,则以铁仗击双弯[14];发少乱,则批两颊:林不堪其虐,自经死。柴悲惨心目,颇致怨怼[15]. 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过?”
柴始悟其奸,因复反目,永绝琴瑟之好[16]. 阴于别业修房闼[17],思购丽人而别居之。
荏苒半载,未得其人。偶会友人之葬,见二八女郎,光艳溢目,停睇神驰。女怪其狂顾,秋波斜转之。询诸人,知为邵氏。邵贫士,止此女,少聪慧,教之读,过目能了。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18]. 父爱溺之,有议婚者,辄令自择,而贫富皆少所可,故十七岁犹未字也。柴得其端末[19],知不可图,然心低徊之[20].又冀其家贫,或可利动。谋之数媪,无敢媒者,遂亦灰心,无所复望。忽有贾媪者,以货珠过柴。柴告所愿,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诚意,其成与否,所勿责也。
万一可图,千金不惜。“媪利其有,诺之。登门,故与邵妻絮语。睹女,惊赞曰:”好个美姑姑!假到昭阳院,赵家姊妹何足数得[21]!“又问:”婿家阿谁?“邵妻答:”尚未。“媪言:”若个娘子,何愁无王侯作贵客也。“
邵妻叹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个读节种子[22],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复遴选[23],十无一当,不解是何意向。”媪曰:“夫人勿须烦怨。
恁个丽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泽,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于某家茔边,望见颜色,愿以千金为聘。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24]?早被老身呵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媪曰:”便是秀才家,难与较计;若在别个,失尺而得丈,宜若可为矣。“邵妻复笑不言。媪抚掌曰:”果尔,则为老身计亦左矣[25].日蒙夫人爱,登堂便促膝赐浆酒;若得千金,出车马,入楼阁,老身再到门,则阍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与夫语;移时,唤其女;又移时,三人并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闻为贱媵则就之。但恐为儒林笑也[26]!“媪曰:”倘入门,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谋。邵益喜,唤女曰:”试同贾姥言之。此汝自主张,勿后悔,致怼父母。“女腆然曰[27]:”父母安享厚奉,则养有济矣。况自顾命薄,若得佳偶,必减寿数,少受折磨,未必非福。
前见柴郎亦福相,子孙必有兴者。“媪大喜,奔告。
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备舆马,娶女于别业,家人无敢言者。女谓柴曰:“君之计,所谓燕巢于幕,不谋朝夕者也[28]. 塞口防舌,以冀不漏,
何可得乎?请不如早归,犹速发而祸小[29]. “柴虑摧残。女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我苟无过,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动者。“女曰:”身为贱婢,摧折亦自分耳[30]. 不然,买日为活,何可长也?“柴以为是,终踌躇而不敢决。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31],命苍头控老■马[32],一妪携■从之,竟诣嫡所,伏地而陈。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33],又见容饰兼卑,气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曰:”彼薄幸人播恶于众[34],使我横被口语[35]. 其实皆男子不义,诸婢无行,有以激之,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此岂复是人矣?“女曰:”细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气耳。谚云:“大者不伏小。‘以礼论: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词色,则积怨可以尽捐。”妻云:“彼自不来,我何与焉?”即命婢媪为之除舍。心虽不乐,亦暂安之。
柴闻女归,惊惕不已[36],窃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见家中寂然,心始稳贴。女迎门而劝,今诣嫡所。柴有难色。女泣下,柴意少纳。女往见妻曰:“郎适归,自惭无以见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37]. ”
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于妻,犹嫡之于庶。孟光举案[38],而人不以为谄,何哉?分在则然耳[39]. ”妻乃从之,见柴曰:“汝狡兔三窟[40],何归为?”柴俯不对。女肘之,柴始强颜笑。妻色稍霁,将返。女推柴从之,又嘱庖人备酌。自是夫妻复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41],执婢礼甚恭。柴入其室,苦辞之,十余夕始肯一纳。妻亦心贤之;然自愧弗如。积惭成忌。但女奉侍谨,无可蹈瑕[42];或薄施呵谴,女惟顺受。一夜,夫妇少有反唇,晓妆犹含盛怒。女捧镜,镜堕,破之。妻益恚,握发裂眦[43]. 女惧,长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数十。柴不能忍,盛气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击之[44]. 柴怒,夺鞭反扑[45],面肤绽裂,始退。由是夫妻若仇。
柴禁女无往。女弗听,早起,膝行伺幕外。妻■床怒骂,叱去,不听前[46].日夜切齿,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柴知之,谢绝人事,杜门不通吊庆。
妻无如何,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绝好,女亦莫敢当夕,柴于是孤眠。妻闻之,意亦稍安[47]. 有大婢素狡黠,偶与柴语,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辄于无人处,疾首怨骂[48]. 一夕,轮婢值宿,女嘱柴,禁无往,曰:“婢面有杀机,叵测也。”柴如其言,招之来,诈问:“何作?”
婢惊惧,无所措词。柴益疑,检其衣,得利刃焉。婢无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挞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闻,此婢必无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49]. ”柴然之。会有买妾者,急货之。妻以其不谋故,罪柴,益迁怒女,诟骂益毒。柴忿,顾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杀却,乌有今日[50]!”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无知者;问女,女亦不言。心益闷怒,捉裾浪骂[51]. 柴乃返,以实告。妻大惊,向女温语;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柴以为嫌■尽释,不复作防。适远出,妻乃召女而数之曰:“杀主者罪不赦,汝纵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52]. 妻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媪皆为之不平。每号痛一声,则家人皆哭,愿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针刺胁二十余下,始挥去之。柴归,见面创,大怒,欲往寻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当嫁君时,岂以君家为天堂耶?
亦自顾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53]. 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54]. “遂以药糁患处[55],数日寻愈。忽揽镜喜曰:”君今日宜为妾贺,彼烙断我晦纹矣!“朝夕事嫡,一如住日。金前见众哭,自知身同独夫,略有愧悔之萌,时时呼女共事,词色平善。月余,忽病逆,害
饮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浸困[56]. 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女以医理自陈;金自觉畴昔过惨,疑其怨报,故谢之[57].金为人持家严整,婢仆悉就约束;自病后,皆散诞无操作者。柴躬自经理[58],劬劳甚苦,而家中米盐,不食自尽。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59],聘医药之。金对人辄自言为“气蛊”[60],以故医脉之,无不指为气郁者。
凡易数医,卒罔效,亦滨危矣。又将烹药,女进曰:“此等药,百裹无益,只增剧耳。”金不信。女暗撮别剂易之。药下,食顷三遗[61],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华陀[62],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问故,始实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63]!今而后,请惟家政,听子而行。”
无何,病痊,柴整设为贺。女捧壶侍侧;金自起夺壶,曳与连臂,爱异常情。更阑,女托故离席;金遣二婢曳还之,强与连塌“。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即姊妹无其和也。无何,女产一男。产后多病,金亲为调视,若奉老母。后金患心■[64],痛起,则面目皆青,但欲觅死。女急取银针数枚,比至,则气息濒尽,按穴刺之,画然痛止[65]. 十余日复发,复刺;过六七日又发。虽应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复萌。夜梦至一处,似庙宇,殿中鬼神皆动。神问:”汝金氏耶?汝罪过多端,寿数合尽;念汝改悔,故仅降灾,以示微谴。前杀两姬,此其宿报[66]. 至邵氏何罪,而惨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报,可以相准[67];所欠一烙,二十二针,今三次止偿零数,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当作矣!“醒而大惧,犹冀为妖梦之诬。食后果病,其痛倍苦。女至,刺之,随手而瘥。疑曰:”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68]?请再灼之。此非烂烧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忆梦中语,以故无难色。然呻吟忍受之际,默思欠此十九针,不知作何变症,不如一朝受尽,庶免后苦。炷尽,求女再针。女笑曰:”针岂可以■常施用耶?“
金曰:“不必论穴,但烦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请益坚,起跪榻上。女终不忍。实以梦告。女乃约略经络,刺之如数。自此平复,果不复病。弥自忏悔,临下亦无戾色[69]. 子名日俊,秀惠绝伦。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70]. ”
八岁有神童之目,十五岁以进士授翰林。是时柴夫妇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71]. 舆马归宁,乡里荣之。邵翁自鬻女后,家暴富,而士林羞与为伍[72];至是,始有通往来者。
异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为妾媵者,又复炫美弄机,以增其怒。呜呼!祸所由来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岂挺刃所能加乎[73]?乃至于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呜呼!岂人也哉!
如数以偿,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顾以仁术作恶报,不亦■乎[74]!
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即招无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心尝怪之,至此始悟。“闽人有纳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伪解屦作登榻状。妻曰:”去休!
勿作态!“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尔尔。“夫乃去。妻独卧,辗转不得寐,遂起,往伏门外潜听之。但闻妾声隐约,不甚了了;惟”郎罢“二字,略可辨识。郎罢,闽人呼父也。妻听逾刻,痰厥而踣[75],首触扉作声。夫惊起,启户,尸倒入。呼妾火之,则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开,即呻曰:”谁家郎罢被汝呼!“妒情可哂。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平:明清府名,辖境相当今安徽省当涂、繁昌、芜湖等县地。
[2] 暴遇之:非常残暴地虐待她。
[3] 初度,指生日。语出屈原《离骚》。
[4] 结发情:谓夫妻之情。结发,束发,古时女子十五束发加笄,男二十束发加冠,即可婚嫁。此兼指男初娶女始嫁,即原配夫妻。语本古诗苏武《诗四首》之三。
[5] 纳金钗十二:谓娶众多姬妾。白居易《酬思黯戏赠同用狂字》:“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自注:“恩黯自夸前后服钟乳甚得力:而歌舞之妓颇多。”
[6] 不汝瑕疵:下瑕疵汝,谓不把纳妾看作你的过失,瑕疵,喻缺点或过失。瑕,玉上的斑点。疵,病。
[7] 烛尽见跋:谓蜡烛燃尽。火炬或蜡烛燃尽残余的部分,叫跋。
[8] 媵(y ìng应):此指姬妾。
[9] 燕产:燕地人。燕,古地名,指令河北北部一带地区。
[10]须人而成:依靠别人来完成。须,待。
[11]学制:学习制作衣服。
[12]不能为地:谓不能为之设法改变其受虐侍的环境。
[13]匀铅黄:谓为其匀脸。铅黄,铅粉、雌黄。此泛指面部化妆品。
[14]双弯:指双脚。旧时妇女裹足,使双足弯小,故称。
[15]怨怼: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怨态”。
[16]琴瑟之好:即夫妻之好,语本《诗。周南。关唯》。
[17]别业:即别墅。
[18]内经及冰鉴书:据《汉书。艺文志》所载,“医经”有三部,即《黄帝内经》、《扁鹊内经》、《白氏内经》;今仅存《黄帝内经》。此处泛指医书。冰鉴书,或指相书。冰鉴,以冰为鉴,谓能鉴别人物。语本《周礼。天官。凌人》。
[19]端末:犹始末。
[20]心低徊之:谓心中留恋难舍。低徊,同“低回”,徘徊。
[21]“假到”二句;谓假如选到汉宫昭阳殿,连以美貌著称的妃子赵飞燕姊妹也为之逊色。昭阳院:即昭阳殿,汉代宫殿名。成帝时为以美貌著称的妃子赵飞燕及其妹合德居处。此泛指皇宫内苑。
[22]读书种子:犹言有根柢的读书人。
[23]遴选:审慎择选。
[24]饿鸱作天鹅想,意即饥饿的鸱枭想吃天鹅肉。鸱,鸱枭,俗称猫头鹰。此据廿四卷抄本,原作“饿鸱作想天鹅”。
[25]计左:计议失当,不恰当的谋划。
[26]儒林:儒者之群。此犹言读书人。
[27]腆然:羞怯的样子。
[28]“所谓”二句,此即人们所说燕子将巢筑于飞幕之上,而不考虑旦夕之危的作法呵。燕巢于幕,喻处境危险。丘迟《与陈伯之书》:“夫以慕容超之强,……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飞幕,飞动摇荡的帐幕。
[29]犹: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尤”。
[30]自分:自己的本分。
[31]女青衣而出:谓邵女穿着婢妾的衣服而出。青衣,汉代以后为卑贱者的服装。
[32]苍头:此指仆人。苍,青色。汉时仆隶以青色巾包头,因称。
[33]可原: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所原”。
[34]薄幸人:轻薄寡情的人。
[35]横被口语:谓枉遭非议。横,枉。口语,指众口非议。
[36]惊惕:惊惧,恐惧。
[37]姗笑:嘲笑。姗,古“讪”字。
[38]孟光举案:谓妻子敬事丈夫。《后汉书。梁鸿传》载,梁鸿家贫而有节概,洁身不仕,与妻孟光避居吴地,“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春。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案,食器。《急就篇》“椭杆盘案■■■。”注:“无足曰盘,有足曰案,所以陈举食也。”
[39]分在则然:名分所在即应如此。
[40]狡兔三窟,谓为避祸而多设藏身之处。语出《战国策。齐策》四。
狡,狡猾。窟,洞穴。
[41]授■(shu ì税):送上面巾拭手。| ,佩巾。古时妇女用以擦拭不洁。
此指擦拭手脸的面巾。
[42]无可蹈瑕:无由寻隙施暴。蹈瑕,因其过失而加以责罚。瑕,玉上的斑点,喻过失。
[43]握发裂眦:手握头发,瞪着眼睛,为愤怒之状。裂眦,眼眶瞪裂,极言愤怒时眼球暴出时的情状。眦,眼眶。
[44]呶呶(n áonáo 的挠挠):唠叨。
[45]反扑: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反朴”。
[46]不听前: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其听前”。
[47]意亦稍安: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意不稍安”。
[48]疾首:头痛。此谓怨恨之甚。《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如疾首。”
[49]得直:得到报酬。直,同“值”,价值。
[50]乌有:怎么会有。乌,何。
[51]捉裾,牵衣。裾,衣襟。
[52]造次:仓促之间。
[53]造化:指自然的创造化育。此指命运之神。
[54]坎已填而复掘之:把已填平的火坑重新掘深;谓使自己重陷火坑之
中。
[55]以药糁(s ǎn 三)患处:把药末撒在伤口上。糁,泛指颗粒状的东西,此处意为撒放。
[56]“朝夕事嫡”至“日夜浸困”: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朝夕事嫡,词色平善。月余忽病,逆害饮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浸困。”
[57]谢,辞,婉言拒绝。
[58]躬身经理:亲自经营管理。
[59]兴中馈之思:产生了对妻子的思念。中馈,古时指妇女在家主持饮食之事。见《易。家人》。此代指妻室。
[60]气蛊:亦称“气鼓”,中医认为由怒气郁结而致腹部肿胀的一种疾
病。
[61]食顷三遗:一顿饭的功夫,大便三次。遗,遗矢,大便。《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
[62]华陀:应作“华佗”,汉末名医。沛国谯(今安徽毫县)人,一名■,字元化,精于方药、针灸及外科手术,首创麻沸散及“五禽戏”。为曹操治头痛,随手而愈;后因数召不至,为曹操所杀。
[63]覆载,谓天覆地载之恩。语本《礼记。中庸》。
[64]心■(m èi 每):心病。《诗。卫风。伯兮》:“愿言思伯,使我心■。”朱熹注:“■,病也。”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心”字。
[65]画然:同“划然”,忽然。
[66]宿报:前世作恶的报应。
[67]相准。相准折。准,折算。
[68]病本:病根。
[69]临下亦无戾色:对待下人也无凶恶的脸色。下,下人,指奴婢。戾,凶暴。
[70]翰苑相:有跻身翰林院的骨相。翰苑,指翰林院,所属职官统称翰林,其长官为掌院学士,以大臣充任。详《黄九郎》注。相,骨相。古时迷信,以人的命运可从其形貌测相出来。
[71]如夫人:妾的别称。
[72]士林,犹前文“儒林”,指儒者,读书人。
[73]梃(t ǐng挺)刃:棍棒与刀。
[74]■(diān 颠):同“颠”,颠倒。
[75]痰厥而踣(b ó箔):因气使积痰上涌而致晕厥,向前仆倒。
巩仙
巩道人,无名字,亦不知何里人[1].尝求见鲁王[2] ,阍人不为通[3].有中贵人出[4] ,揖求之。中贵见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复来。中贵怒,且逐且扑。至无人处,道人笑出黄金二百两,烦逐者覆中贵:“为言我亦不要见王;但闻后苑花木楼台,极人间佳胜,若能导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赂逐者。其人喜,反命[5].中贵亦喜,引道人自后宰门入[6] ,诸景俱历[7].又从登楼上。中贵方凭窗,道人一推,但觉身堕楼外,有细葛绷腰[8] ,悬于空际;下视,则高深晕目,葛隐隐作断声。惧极,大号。无何,数监至[9] ,骇极。见其去地绝远,登楼共视,则葛端系■上;欲解援之,则葛细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无计,奏之鲁王。王诣视[10],大奇之。
命楼下藉茅铺絮,将因而断之。甫毕,葛嵌然自绝,去地乃不咫耳。相与失笑。
王命访道士所在。闻馆于尚秀才家[11],往问之,则出游未复。既,遇于途,遂引见王。王赐宴坐,便请作剧[12]. 道士曰:“臣草野之夫,无他庸能。既承优宠,敢献女乐为大王寿[13]. ”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道士命扮“瑶池宴”本[14],祝王万年。女子吊场数语[15]. 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16]. 少间,董双成、许飞琼[17],一切仙姬,次第俱出。末有织女来谒[18],献天衣一袭[19],金彩绚烂,光映一室。王意其伪,索观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听,卒观之,果无缝之衣[20],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乐曰:“臣竭诚以奉大王,暂而假诸天孙,今则浊气所染,何以还故主乎?”王又意歌老必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细视之,则皆宫中乐伎耳。转疑此曲,非所夙谤[21],问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农置火烧之,然后纳诸袖中,再搜之,则已无矣。王于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曰:“野人之性,视宫殿如藩笼[22],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
每至中夜,必还其所;时而坚留,亦遂宿止。辄于筵间,颠倒四时花木为戏。
王问曰:“闻仙人亦不能忘情[23],果否?”对曰:“或仙人然耳;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24]. ”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试之。入其室,数呼不应:烛之,则瞑坐榻上,摇之,目一闪即复合;再摇之,■声作矣。推之,则遂手而倒,酣卧如雷;弹其额,逆指作铁釜声。返以白王。王使刺以针[25],针弗入。推之,重不可摇;加十余人举掷床下,若千斤石堕地者。旦而窥之,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场恶睡,堕床下不觉耶!”后女子辈每于其坐卧时,按之为戏:初按犹软,再接则铁石矣。
道士舍秀才家,恒中夜不归。尚锁其户,及旦启扉,道士已卧室中。初,尚与曲妓惠哥善[26],矢志嫁娶。惠雅善歌,弦索倾一时[27]. 鲁王闻其名,召人供奉,遂绝情好。每系念之、苦无由通[28]. 一夕,问道士:“见惠哥吝?”答言:“诸姬皆见,但不知其惠哥为谁。”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忆之。尚求转寄一语。道士笑曰:“我世外人,不能为君塞鸿[29]. ”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必欲一见,请入此。”尚窥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则光明洞彻,宽若厅堂;几案床榻,无物不有。居其内,殊无闷苦。
道士入府,与王对弈。望惠哥至,阳以袍袖拂尘[30],惠哥已纳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独坐凝想时,忽有美人自檐间堕,视之,惠哥也。两相惊喜,绸缪臻至。尚曰:“今日奇缘,不可不志。请与卿联之[31]. ”书壁上曰:“侯门似海久无踪[32]. ”惠续云:“谁识萧郎今又逢[33]. ”尚曰:
“袖里乾坤真个大[34]. ”惠曰:“离人思妇尽包容[35]. ”书甫毕,忽有五人入,八角冠,淡红衣,认之,都与无素[36]. 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惊骇,不知所由。道士既归,呼之出,问其情事,隐讳不以尽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37]. 尚审视,隐隐有字迹,细裁如■[38],盖即所题句也。
后十数日,又求一人。前后凡三入。惠哥谓尚曰:“腹中震动,妾甚忧之,常以紧帛束腰际。府中耳目较多,倘一朝临■,何处可容儿啼?烦与巩仙谋,见妾三叉腰时[39],便一拯救。”尚诺之。归见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40]. 但请勿忧。君宗祧赖此一线,何敢不竭绵薄。
但自此不必复入。我所以报君者,原不在情私也。“后数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携得公子至矣。可速把襁褓来!“尚妻最贤,年近三十,数胎而存一子;适生女,盈月而殇。闻尚言,惊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婴儿,酣然若寐,脐梗犹未断也。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道士解衣曰:”产血溅衣,道家最忌。今为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弃之。“尚为易衣。道士嘱曰:”旧物勿弃却,烧钱许[41],可疗难产,堕死胎。“尚从其言。
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旧衲[42],当留少许自用,我死后亦勿忘也。”尚谓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见王曰:“臣欲死!”王惊问之,曰:“此有定数,亦复何言。”王不信,强留之。手谈一局[43],急起;王又止之。请就外舍,从之。道士趋卧,视之已死。王具棺木,以礼葬之。尚临哭尽哀[44],始悟曩言盖先告之也。遗衲用催生,应如响[45],求者踵接于门。始犹以污袖与之;既而剪领衿,罔不效。及闻所嘱,疑妻必有产厄[46],断血布如掌,珍藏之。会鲁王有爱妃临盆,三日不下,医穷于术。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剂而产。王大喜,赠白金、彩缎良厚,尚悉辞不受。王问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请之,顿首曰:“如推天惠[47],但赐旧妓惠哥足矣。”王召之来,问其年,曰:“妾十八人府,令十四年矣。”王以其齿加长,命遍呼群妓,任尚自择;尚一无所好。王笑曰:“痴哉书生!十年前定婚嫁耶?”尚以实对。乃盛备舆马,仍以所辞彩缎为惠哥作妆,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时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
清明则上
其墓[48]. 有久客川中者[49],逢道人于途,出书一卷曰:“此府中物,来时仓猝,未暇壁返[50],烦寄去[51]. ”客归,闻道人已死,不敢达王;尚代奏之。王展视,果道土所借。疑之,发其冢,空棺耳,后尚子少殇,赖秀生承继[52],益服巩之先知云。异史氏曰:“袖里乾坤,古人之寓言耳,岂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53],人事之烦,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54],设客人常住,老于是乡可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何里:犹言何乡。里,乡里。
[2] 鲁王: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子朱檀封鲁王,洪武十八年就藩兖州,二十二年薨,谥曰“荒”。见《明史》卷一百十六《宗室十五王。太祖诸子一》。
[3] 阍(h ūn 昏)人:守门人。通,传报。:[4] 中贵人:宫中的宦官。
[5] 反命:复命,回报。
[6] 后宰门:指鲁王府的后门。
[7] 历:游历。
[8] 葛:一种藤本植物。绷:捆束,缠绕。
[9] 监:内监,指王府监奴。
[10]诣视:犹临视,谓亲去看视。
[11]馆:寓居。
[12]作剧:此指表演幻术。
[13]女乐(yuè月):歌舞伎。寿:祝人长寿。
[14]“瑶池宴”本:瑶池,古代传说中昆仑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居之地。《穆天子传》卷三:“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明代有《蟠桃会》、《八仙庆寿》等传奇,演瑶池蟠桃结实后,西王母大开寿宴,诸仙参加瑶池宴会,为西王母祝寿。此处借此剧为鲁王祝寿。本,剧本。
[15]吊场:戏曲术语。传奇拆子戏开头,有时先由一两个次要人物上场,介绍前面的剧情,使观众对下面的表演易于了解,叫“吊场”。
[16]王母:即西王母。
[17]董双成、许飞琼,都是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见《汉武帝内传》。
[18]织女:星名。此指神话人物,传说她长年织造云锦,故称织女。《汉书。天立志》:“织女,天帝孙也”,故也称“天孙”。
[19]一袭:一件。
[20]无缝之衣:指神仙之衣。《太平广记》六八引《灵怪录》,谓太原郭翰暑月卧庭中,见有少女自空而下,视其衣,无缝。翰问故,女答曰:“天衣,本非针线为也。”
[21]非所夙谙:不是以前所熟悉的。指并非宫中乐妓所演习之乐曲。
[22]藩笼:藩障与牢笼;意谓禁锢自由之所。《庄子。庚桑楚》:“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
[23]忘情:不动情。《晋书。王衍传》:“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24]心如枯木:喻静寂而无情欲。枯木,犹言槁木,《庄子。齐物论》以槁木死灰喻静寂无情。
[25]以,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一”。
[26]曲妓;乐妓。曲,乐曲。
[27]弦索倾一时:谓演奏技艺超群出众。弦索,指演奏弦乐,如弹奏琵琶或筝。倾,胜过、超越。
[28]苦,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若”。
[29]塞鸿:唐传奇《无双传》,谓王仙客与无双自动相爱,后来无双因家败被收为宫女。王仙客的仆人塞鸿曾多方设法,使得仙客会见无双,[奇`书`网`整.理'提.供]并为无双传书于王仙客。
[30]阳:同“佯”,装作。
[31]联之:指联句成诗。联句为旧时作诗方式之一。一般是一人出上句,续者对成一联,再出上句;轮流相继,缀成一诗。
[32]侯门似海久无踪:意谓惠哥被召入鲁王府就不见踪影。《云溪友议》上《襄阳杰》:唐代诗人崔郊与其姑母的侍婢相恋,后婢被卖于连帅。寒食日崔郊与她相遇,赠诗云:“公子王孙逐后尘,绿殊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33]谁识萧郎今又逢:意谓出乎意料地又遇见了尚秀才。萧郎,旧时诗词中习用语,女子对所爱恋的男子的称呼。
[34]袖里乾(qián 前)坤真个大:指道人衣袖宽广。乾坤,犹言天地。
[35]离人思妇尽包容:意谓可包容相思的情侣。离人,离家的男子。思妇,思夫的妇人。
[36]元素:平日没有交往。
[37]反袂(m èi 昧):把衣袖翻过来。
[38]虮(j ǐ几):虱子的卵。
[39]三叉(chá轧)腰,腰围三叉。蒲松龄诗《辛未九月到济南,游东流水,即为毕刺史物色菊种》小引:“绕栏之径三叉,入户之溪九曲。”按拇指与中指伸开,两指端之间距,俗称一叉。
[40]了了:知晓。
[41]钱许:一钱多重。
[42]旧衲,此指为产血溅污的道服。
[43]手谈:下围棋。古人称下围棋为“坐隐”或“手谈”。见《世说新语。巧艺》。
[44]临哭:哭吊。
[45]应如响:如声响相应;喻极为灵验。
[46]产厄:分娩之灾。
[47]推天惠:施予恩惠。天惠,上天的恩直,此指鲁王的思赐。
[48]上其墓:祭扫其坟。
[49]川中:指四川。
[50]壁返:归还借用之物的敬词。
[51]寄去,捎去。
[52]赖秀生: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赖生”。
[53]催科:催租。租税有法令科条,故称“科”。
[54]桃源:指陶渊阴在《桃花源诗并记》中所描写的世外桃源。
二商
莒人商姓者[1] ,兄富而弟贫,邻垣而居[2].康熙间[3] ,岁大凶[4] ,弟朝夕不自给。一日,日向午,尚未举火,号腹蹀踱,无以为计。妻令往告兄。商曰:“无益。脱兄怜我贫也,当早有以处此矣。”妻固强之,商便使其子往。少顷,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详问阿伯云何,子曰:“伯踌躇目视伯母;伯母告我曰:”兄弟析居[5] ,有饭备食,谁复能相顾也。‘“
夫妻无言,暂以残盎败榻[6] ,少易糠秕而生。
里中三四恶少,窥大商饶足,夜逾垣入。夫妻警寤,鸣盥器而号。邻人共嫉之,无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闻嫂鸣,欲趋救。妻止之,大声对嫂曰,“兄弟析居,有祸各受,谁复能相顾也!”俄,盗破扉,执大商及妇,炮烙之[7],呼声綦惨。二商曰:“彼固无情,焉有坐视兄死而不救者!”率子越垣,大声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人所畏惧,又恐惊致他援,盗乃去。
视兄嫂,两股焦灼。扶塌上,招集婢仆,乃归。大商虽被创,而金帛无所亡失,谓妻曰:“今所遗留,悉出弟赐,宜分给之。”妻曰:“汝有好兄弟,不受此苦矣!”商乃不言。二商家绝食[8] ,谓兄必有一报;久之,寂不闻。
妇不能待,使子捉囊往从贷[9] ,得斗粟而返。妇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
逾两月,贫馁愈不可支。二商曰:“今无术可以谋生,不如鬻宅于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10],未可知;纵或不然,得十余金,亦可存活[11]. ”
妻以为然,遣子操券诣大商。大商告之妇,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
彼去则我孤立,不如反其券而周之。“妻曰:”不然。彼言去,挟我也;果尔,则适堕其谋[12]. 世间无兄弟者,便都死却耶?我高茸墙垣,亦足自固。
不如受其券,从所适,亦可以广吾宅。“计定,今二商押署券尾[13],付直而去。二商于是徒居邻村。
乡中不逞之徒[14],闻二商去,又攻之。复执大商,■楚并兼[15],梏毒惨至[16],所有金资,悉以赎命。盗临去,开廪呼村中贫者[17],恣所取,顷刻都尽。次日,二商始闻,及奔视,则兄已昏惯不能语;开目见弟,但以手抓床席而已。少顷遂死。二商忿诉邑宰。盗首逃窜,莫可缉获。盗粟者十余人,皆里中贫民,州守亦莫如何[18]. 大商遗幼子,才五岁,家既贫,往往自役叔所,数日不归;送之归,则啼不止。二商妇颇不加青眼[19]. 二商曰:“渠父不义,其子何罪?”因市蒸饼数枚,自送之。过数日,又避妻子,阴负斗粟于嫂,使养儿。如此以为常。又数年,大商卖其田宅,母得直足自给,二商乃不复至。
后岁大饥,道■相望[20],二商食指益烦,不能他顾。侄年十五,荏弱不能操业[21],使携篮从兄货胡饼[22]. 一夜,梦兄至,颜色惨戚曰:“余惑于妇言,遂失手足之义。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所卖故宅,今尚空闲,宜僦居之。屋后蓬颗下,藏有窖金,发之,可以小阜。使丑儿相从;长舌妇余甚恨之,勿顾也。”既醒,异之。以重直■第主,始得就,果发得五百金。
从此弃贱业,使兄弟设肆廛间[23]. 侄颇慧,记算无讹;又诚悫[24],凡出入一锱铁[25],必告。二商益爱之。一日,泣为母请粟[26]. 商妻欲勿与;二商念其孝,按月廪给之。数年家益富。大商妇病死,二商亦老,乃析侄,家资割半与之。
异史氏曰:“闻大商一介不轻取与[27],亦狷洁自好者也[28]. 然妇言是听,愦愦不置一词,恝情骨肉[29],卒以吝死,呜呼!亦何怪哉!二商以
贪始,以素封终。为人何所长?但不甚遵阃教耳[30]. 呜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异。“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莒:古邑名,在个山东省莒县。
[2] 邻垣而居:两家住宅相邻,仅隔着一道垣墙。
[3] 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
[4] 岁大凶:荒年。岁,一年的农业收成。凶,指遭受灾害,谷物不收。
[5] 析居:分居。析,分。
[6] 残盎:指无用的坛坛罐罐。盎,一种腹大口小的盛器。败榻:破床,指破烂家具。
[7] 炮烙:殷代的一种酷刑。见《李嘉言》注。此指用烧红的铁器炙烙。
[8] 绝食:断炊。
[9] 从贷,向人借贷。
[10]不受券:不接受宅契,指不忍心买其住宅。券,契约。
[11]存活:度命。
[12]适堕其谋:恰好中了他的计谋。
[13]押署券尾:在卖契上签字画押。券尾,指卖契的末下端。
[14]不逞之徒:不得志者;心怀不满的人。
[15]■楚并兼:鞭抽,棍打。榜,笞击,用竹板打。楚,刑杖,用木棍打。
[16]梏毒:用毒刑折磨。梏,古时木制的手铐,指捆绑拘禁。毒,伤害,指狠毒的折磨。
[17]廪:米仓。
[18]州守:知州,州的主管官员。莫如何:无可奈何。
[19]不加青眼:白眼相待,谓不喜爱。青眼,与白眼相对,谓喜悦时正目而视,眼多青处。语见《晋书。阮籍传》。
[20]道■(j ǐn 谨)相望:路上饿死的人,到处可见。语见《左传。昭公三年》。■,饿死。
[21]荏弱:柔弱,体弱。
[22]胡饼:乏麻烧饼。胡,胡麻,即芝麻,相传张骞从西域传入,故你“胡麻”。
[23]设肆廛间:在街市上开个店铺。廛,商业区。
[24]悫(què却):忠厚。
[25]出入:支出与收入。锱铢:锱和铢都是古代微小重量单位。这里指极少量的钱财。
[26]请栗:乞粮。请,乞求。
[27]一介:也作“一芥”,谓轻微。王充《论衡。知实》:“不取一芥于人。”芥,指草芥。
[28]狷洁自好:耿直守分,洁身自好。狷,耿介。
[29]恝(jiá颊)情骨肉:对亲兄弟漠不关心。恝,冷漠、无动于衷。
[30]遵阃数:听老婆话。阃,阃闱,妇女所居的内室,借指妇人、妻子。
沂水秀才
沂水某秀才[1] ,课业山中[2].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各以长袖拂塌,相将坐[3] ,衣■无声[4].少间,一美人起,以白绫巾展几上,上有草书三四行[5] ,亦未尝审其何词。一美人置白金一铤,可三四两许;秀才掇内袖中[6].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扪金[7] ,则乌有矣[8].丽人在坐,投以芳泽[9] ,置不顾;而金是取,是乞儿相也,尚可耐哉!狐子可儿[10],雅态可想。
友人言此,并思不可耐事,附志之:对酸俗客。市井人作文语[11]. 富贵态状。秀才装名士。旁观谄态。信口谎言不倦。揖坐苦让上下[12]. 歪诗文强人观听。财奴哭穷。醉人歪缠。作满洲调[13]. 体气苦逼人语[14]. 市井恶谑[15].任憨几登筵抓肴果。假人徐威装模样。歪科甲谈诗文[16]. 语次频称贵戚[17].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沂水:县名,今属山东省。
[2] 课业:学业。此谓攻读学业。
[3] 二相将坐:彼此相抉而坐。将,持,扶。
[4] ■:同“软”。
[5] 草书:草体字。
[6] 掇内袖中:拾取放入袖中。内,同“纳”。
[7] 扪:抚摸。
[8] 乌有:无有。乌,同“无”。
[9] 芳泽:本指妇女润发的香油,见《楚辞。大招》,此指美人手迹,即题字的白绫巾。
[10]可儿:可意人儿。语出《世说新语。赏誉》。
[11]市并人作文语:市井谋利之人,却故装谈吐斯文。市井人,指商人。
市井,古称进行买卖的街市。文语,文雅的话。
[12]揖坐苦让上下:谓主客见面本应相揖分宾主而坐,却故作斯文苦苦地互相逊让。
[13]作满洲调:谓汉人模仿满洲人的腔调说官话。
[14]体气苦逼人语:谓身有狐臭,却死死地挨近人说话。体气,此指狐臭。苦,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若”。
[15]恶谑:谓开有损人格的玩笑。
[16]歪科甲:指无才■进的陋劣文人。歪,不正。科甲,指科甲出身的人。
[17]语次:谈话之间。
梅女
封云亭,太行人[1].偶至郡,昼卧寓屋。时年少丧偶,岑寂之下[2] ,颇有所思。凝视间,见墙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画。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动,亦不灭。异之。起视转真;再近之,伊然少女,容蹙舌伸,索环秀领。
惊顾未已,冉冉欲下。知为缢鬼,然以白昼壮胆,不大畏怯。语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极力[3].”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4] ,何敢遽以重务浼君子。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缩,索不得除,求断屋梁而焚之[5] ,恩同山岳矣。”诺之,遂灭。呼主人来,问所见状。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人室,为梅所执,送诣典史[6].典史受盗钱五百,诬其女与通,将拘审验。女闻自经。后梅夫妻相继卒,宅归于余。客往往见怪异,而无术可以靖之[7].”封以鬼言告主人。计毁舍易楹,费不赀[8] ,故难之;封乃协力助作。既就而复居之。梅女夜至,展谢已,喜气充溢,姿态嫣然。封爱悦之,欲与为欢。瞒然而惭曰[9]:“阴惨之气,非但不为君利;若此之为,则生前之垢[10],西江不可濯矣[11].会合有时,今日尚未。”问:“何时?”
但笑不言。封问:“饮乎?”答曰:“不饮。”封曰:“对佳人闷眼相看,亦复何味?”女曰:“妾生平戏技,惟谙打马[12]. 但两人寥落,夜深又苦无局[13]. 今长夜莫遣,聊与君为交线之戏[14]. ”封从之。促膝戟指[15],翻变良久,封迷乱不知所从;女辄口道而颐指之[16],愈出愈幻,不穷于术。
封笑曰:“此闺房之绝技。”女曰:“此妾自悟,但有双线,即可成文[17],人自不之察耳。”更阑颇怠,强使就寝,曰:“我阴人不寐,请自休。妾少解按摩之术,愿尽技能,以侑清梦[18]. ”封从其请。女叠掌为之轻按,自顶及踵皆遍;手所经,骨若醉。既而握指细擂,如以团絮相触状,体畅舒不可言:擂至腰,口月皆慵;至股,则沉沉睡过矣。及醒,日已向已,觉骨节轻和,殊于往日。心益爱慕,绕屋而呼之,并无响应。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偏?”曰:“鬼无所,要在地下。”问:“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见地,犹鱼不见水也。”封握腕曰:“使卿而活,当破产购致之。”女笑曰:“无须破产。”戏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缠我。有浙娼爱卿者,新寓北邻,颇极风致。明夕,招与俱来,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次夕,果与一少妇同至,年近三十已来,眉目流转,隐含荡意。三人狎坐,打马为戏。局终,女起曰:“嘉会方殷[19],我且去。”
封欲挽之,飘然已逝。两人登榻,于飞甚乐[20]. 诘其家世,则含糊不以尽道,但曰:“郎如爱妾,当以指弹北壁,微呼曰‘壶卢子’,即至。三呼不应,可知不暇,勿更招也。”天晓,入北壁隙中而去。次日,女来。封问爱卿。女曰:“被高公子招去侑酒,以故不得来。”因而剪烛共话[21]. 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启而辄止[22];固诘之,终不肯言,唏嘘而已。封强与作戏,四漏始去。自此二女频来,笑声彻宵旦,因而城社悉闻[23]. 典史某,亦浙之世族[24],嫡室以私仆被黜[25]. 继娶顾氏,深相爱好;期月夭殂[26],心甚悼之。闻封有灵鬼,欲以问冥世之缘,遂跨马造封[27]. 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设筵与坐,诺为招鬼妓。日及曛,叩壁而呼,三声未己,爱卿即入。举头见客,色变欲走,封以身横阻之。某审视,大怒,投以巨碗,溘然而灭[28]. 封大惊,不解其故,方将致诘。俄暗室中一老妪出,大骂曰:“贪鄙贼!坏我家钱树子!三十贯索要偿也[29]!”以杖击某,中颅。某抱首而哀曰:“此顾氏,我妻也。少年而殒,方切哀痛;不图为鬼不贞。于姥
乎何与?“妪怒曰:”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30],鼻骨倒竖矣[31]!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钱,便而翁也!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愿以爱媳入青楼[32],代汝偿贪债,不知耶?“言已,又击。
某宛转哀鸣。方惊诧无从救解,旋见梅女自房中出,张目吐舌,颜色变异,近以长簪刺其耳。封惊极,以身幛客。女愤不己。封劝曰:“某即有罪,倘死于寓所,则咎在小生。请少存投鼠之忌[33]. ”女乃曳妪曰:“暂假馀息[34],为我顾封郎也。”某张皇鼠窜而去。至署,患脑病,中夜遂毙。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恶气出矣!”问:“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贿诬奸。■恨已久,每欲挽君,一为昭雪。自愧无纤毫之德,故将言而辄止。适闻纷■[35],窃以伺听,不意其仇人也。”封讶曰:“此即诬卿者耶?”曰:“彼典史于此,十有八年;妾冤殁十六寒暑矣。”问:“妪为谁?”曰:“老娼也。”又问爱卿,曰:“卧病耳。”因鞭然曰:“妾昔谓会合有期,今真不远矣,君尝愿破家相赎,犹记否?”封曰:“今日犹此心也。”女曰:“实告君:妾殁日,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迁延于是。请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计必允谐。”
封虑势分悬殊[36],恐将不遂。女曰:“但去无忧。”封从其言。女嘱曰:“途中慎勿相唤;待合卺之夕,以囊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诺之。才启囊,女跳身已入。
携至延安,访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极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类犬喘日[37]. 年十六岁,无问名者[38]. 父母忧念成■[39]. 封到门投刺,具通族阀。既退,托媒。展喜,赘封于家。女痴绝,不知为礼,使两婢扶曳归所。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对封憨笑。封覆囊呼之。女停眸审顾,似有凝思。封笑曰:“卿不识小生耶?”举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40]. 诘旦,封入谒岳。展慰之曰:“痴女无知,既承青眷[41],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赠[42]. ”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无何,女至,举止皆佳,因大惊异。女但掩口微笑。展细诘之,女进退而惭于言[43];封为略述梗概。展大喜,爱悦逾于平时。使子大成与婿同学,供给丰备。年余,大成渐厌薄之[44],因而郎舅不相能[45];厮仆亦刻疵其短[46]. 展惑于浸润[47],礼稍懈。女觉之,谓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尽■茸也。及今未大决裂,宜速归。”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尽怒,不给舆马。女自出妆资贳马归。后展招令归宁,女固辞不住。后封举孝廉,始通庆好。
异史氏曰:“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三百诬奸,夜气之牿亡尽矣[48].夺嘉偶,入青楼,卒用暴死[49]. 吁!可畏哉!”
康熙甲子[50],贝丘典史最贪诈[51],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或代悬招状云[52]:“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无馀物,止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阙坏[53]. ”亦风流之小报[54].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行(h áng):山名,在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之间。这里指太行山地区。
[2] 岑寂:冷清,寂寞。
[3] 极力:尽力,竭力。
[4] 萍水之人:偶然相遇的人。浮萍随水,飘泊无定,因此用以比喻偶然
相遇。王勃《滕王阁序》:“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5] 焚之: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焚”。
[6] 典史:官名,元置,知县的属官。清制,由典史掌管缉捕、狱囚等事。
[7] 靖:平息。
[8] 费不赀:费用太多。不赀,不可计量。
[9] 瞒然:惭愧貌。《庄子。天地》:“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
[10]生前之垢:指典史诬陷之辱。垢,耻辱。
[11]西江不可濯矣:意谓尽长江之水也无法洗清。西江,西来之江,指长江。濯,洗涤。
[12]打马:打双陆也称打马。双陆的棋子称“马”,古时闺中流行的类似棋类的博戏。宋李清照《打马图经。打马赋》:“打马■兴,樗■遂废。
实博弈之上流,乃深闺之雅戏。“[13]局:棋盘。
[14]交线之戏:一种小儿游戏,俗称“翻线”。一人架线于双手手指,线股对称成双;另一人接过,翻成另一花样;如此轮换翻弄,花样变化不尽。
[15]裁指:食指和拇指伸直,如乾形。此用以架线。
[16]口道:口中讲说。颐指:颔示指点。颐,下颔。
[17]文:文采、纹理;指翻线的花样。
[18]侑,助。清梦:犹言“雅梦”,对别人睡眠的敬称。
[19]嘉会方殷:欢会正盛。
[20]于飞:比翼而飞,以喻男女欢会,两情相得。《诗。大雅。卷阿》:“凤凰于飞,■■其羽,亦集■止。”
[21]剪烛共话:灯下闲谈。剪烛,剪去烛花,使烛光明亮。
[22]吻已启而辄止:意谓话到唇边总是不说。吻,唇边。
[23]城社:犹言全城。社,里社。
[24]浙:浙江省。
[25]私仆:与仆人私通。黜:此指休弃。
[26]期(j ī基)月:满一月。
[27]造:登门拜访。
[28]溘(k è刻)然:忽然。
[29]索要:须要。
[30]买得条乌角带:意谓花钱买了个小小的官职。乌角带,用乌角圆板四片,镶以银边为饰的腰带,明代最低级官员的腰饰。
[31]鼻骨倒竖:谓其仰面朝天,傲气十足。
[32]青楼,指妓院。南朝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33]少存投鼠之忌:意谓免得使我受到牵连,请暂住手。投鼠之忌,以物投掷老鼠,应顾忌到砸坏老鼠所盘踞的器物,故古谚语有云:“欲投鼠而忌器。”见《汉书。贾谊传》。
[34]暂假馀息:暂且留他一命。假,贷、宽容。馀息,残存的气息,指垂死之身。
[35]纷■:纷乱,犹言纷攘。
[36]势分:家势与身分。
[37]类犬喘曰:像狗在烈日下伸舌喘息。
[38]问名:古代婚礼程序之一。男家具书,请人到女家问女之名。女方复书,具告女的出生年月和女生母姓氏。男方据此占卜婚姻凶吉。这里指作媒、提亲。
[39]■(m èi 梅):忧愁之病。此据青柯亭本,原作“癖”。
[40]燕笑:指闺房谈笑。
[41]青眷:青眼相看:指看中、喜爱。眷,顾视。
[42]靳:吝惜。
[43]进退,为难的样子。
[42]厌薄:嫌憎鄙视。
[45]郎舅:郎,妻称丈夫曰“郎”。舅,夫称妻的兄弟为“舅”。不相能,不相容。
[46]刻疵其短:刻薄地诽谤他的短处。疵,诽谤。
[47]浸润:日积月累的谮言,如水浸润。《论语。颜渊》:“浸润之谮,肤受之■。”
[48]夜气之牿(g ù雇)亡尽矣:意谓良心夹尽。《孟子。告子上》:“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牿亡之矣。牿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孟子以“夜气”比喻未受物欲影响的清明纯洁的心境。牿,同“梏”。梏亡,指因受物欲束缚而失去善心。
[49]卒:终于。用:因而。
[50]康熙甲子:指康熙二十三年,即公元一六八四年。
[51]贝丘:古地名,在今山东博兴东南。《左传。庄公八年》:“齐侯游于姑棼,遂田于贝丘。”此指博兴县。
[52]招状,寻人招贴。
[53]阙坏:残缺。
[54]小报:小小的果报;指惩罚。
郭秀才
东粤士人郭某[1] ,暮自友人归,入山迷路,窜榛莽中。更许,闻山头笑语,急趋之。见十余人,藉地饮[2].望见郭,哄然曰:“坐中正欠一客,大佳,大佳!”郭既坐,见诸客半儒巾[3] ,便请指迷[4].一人笑曰:“君真酸腐[5] !舍此明月不赏,何求道路?”即飞一觥来。郭饮之,芳香射鼻,一引遂尽[6].又一人持壶倾注。郭故善饮,又复奔驰吻燥[7] ,一举十觞。众人大赞曰:“豪哉!真吾友也!”
郭放达喜谑,能学禽语,无不酷肖。离坐起溲,窃作燕子鸣。众疑曰:“半夜何得此耶?”又效杜鹃,众益疑。郭坐,但笑不言。方纷议间,郭回酋为鹦鹉鸣曰:“郭秀才醉矣,送他归也!”众惊听,寂不复闻。少顷,又作之。既而悟其为郭,始大笑。皆撮口从学,无一能者。一人曰:“可惜青娘子未至。”又一人曰:“中秋还集于此,郭先生不可不来。”郭敬诺。一人起曰:“客有绝技;我等亦献踏肩之戏,若何?”于是哗然并起。前一人挺身矗立;即有一人飞登肩上,亦矗立;累至四人,高不可登;继至者,攀肩踏臂,如缘梯状:十余人,顷刻都尽,望之可接霄汉。方惊顾间,挺然倒地,化为修道一线[8].郭骇立良久,遵道得归[9].翼日,腹大痛;溺绿色,似铜青,着物能染,亦无溺气,三日乃已。往验故处,则肴骨狼籍,四围丛莽,并无道路。至中秋,郭欲赴约,朋友谏止之,设斗胆再往一会青娘子,必更有异,惜乎其见之摇也[10]!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东粤:地区名,指令广东省,古粤族居浙、闽及两广,故两厂称两粤;今广东简称粤。
[2] 藉地饮:坐在地上饮酒。
[3] 客半儒巾:谓客中半是秀才。儒巾,古时儒生所戴的一种头巾。明代通称方巾,为生员即秀才的巾饰。
[4] 指迷:指点使不迷途。即请其指明前行的方向、道路。
[5] 酸腐:犹言迂腐的儒生,是对迂腐而不通世故的儒生的戏称。
[6] 一引遂尽,端起酒杯就喝干了。引,持,举杯。
[7] 吻燥:口渴。
[8] 修道:长长的道路。
[9] 遵道:沿着这条道路。遵,循,沿。
[10]见:识见、胆识。摇,动摇,不坚定。
死僧
某道士,云游日暮[1] ,投止野寺[2].见僧房扃闭,遂藉蒲团[3] ,跌坐廊下[4].夜既静,闻启阖声[5].旋见一僧来,浑身血污,目中若不见道士,道士亦若不见之。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头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视室,门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见。众如寺,发扃验之,则僧杀死在地,室中席箧掀腾,知为盗劫。疑鬼笑有因;共验佛首,见脑后有微痕,■之[6] ,内藏三十余金。遂用以葬之。
异史氏曰:“谚有之:”财连于命。‘不虚哉!夫人俭啬封殖[7] ,以予所不知谁何之人,亦已痴矣;况僧并不知谁何之人而无之哉!生不肯享,死犹顾而笑之,财奴之可叹如此。佛云:“一文将不去,惟有孽随身[8].’其僧之谓夫!”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云游:本谓行踪无定。见《后汉书。杜笃传》。此指僧道四处漫游。
[2] 野寺,犹言荒寺。
[3] 蒲团:僧人用以坐禅及跪拜的一种蒲编圆垫。
[4] 趺坐:结跏跌坐的省词。佛教徒修掸坐法,俗称盘腿打坐。详《耳中人》注。
[5] 启阖(h é盒):开门。阖,门扇。
[6] ■(w án 完):剜,用利刃抠(k ōu )出。[7] 封殖,聚敛货利。殖,生利息。[8] 孽:佛教名词,罪业,恶因;恶因得恶报。
阿英
甘玉,字壁人,庐陵人[1].父母早丧。遗弟珏,字双壁,始五岁,从兄鞠养[2].玉性友爱,抚弟如子。后珏渐长,丰姿秀出[3] ,又惠能文。玉益爱之,每曰:“吾弟表表[4] ,不可以无良匹。”然简拔过刻[5] ,姻卒不就。
适读书匡山僧寺[6] ,夜初就枕,闻窗外有女子声。窥之,见三四女郎席地坐,数婢陈设酒,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来?”下坐者曰:“昨自函谷来[7] ,被恶人伤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8].”一女曰:“前宵一梦大恶,今犹汗悸。”下坐者摇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欢会,言之吓人不快。”女笑曰:“婢子何胆怯尔尔[9] !便有虎狼衔去耶?若要勿言,须歌一曲,为娘行侑酒[10]. ”女低吟曰:“闲阶桃花取次开[11],昨日踏青小药未应乖[12]. 嘱付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吟罢,一座无不叹赏。谈笑间,忽一伟丈夫岸然自外入[13],鹘睛荧荧[14],其貌狞丑。众啼曰:“妖至矣!”仓卒哄然,殆如鸟散。惟歌者婀娜不前[15],被执哀啼,强与支撑[16]. 丈夫吼怒,■手断指,就便嚼食。女郎踣地若死。
玉怜侧不可复忍,乃急抽剑拔关出[17],挥之,中股;股落,负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尘土,血淋衿袖;验其手,则右拇断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将何以报?”玉自初窥时,心已隐为弟谋,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18],不能操箕帚矣。当别为贤仲图之[19]. ”诘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暂休养;自乃■被他所。晓而视之,则床已空,意其自归。而访察近村,殊少此姓;广托戚朋,并无确耗。归与弟言,悔恨若失。
珏一日偶游涂野[20],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21],顾之微笑,似将有言。因以秋波四顾而后问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与妾有婚姻之约[22],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订秦家?”珏云:“小生动孤[23],夙好都不曾闻,请言族阀,归当问兄。”女曰:“无须细道,但得一言,妾当自至。”珏以未禀兄命为辞。女笑曰:“■郎君[24]!遂如此怕哥子耶?妾陆氏,居东山望村。三日,当候玉音[25]. ”乃别而去。珏归,述诸兄嫂。兄曰:“此大谬语!父殁时,我二十余岁,倘有是说,那得不闻?”
又以其独行旷野,遂与男儿交语,愈益鄙之。因问其貌。珏红彻面颈,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26]?纵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谐,图之未晚。”珏默而退。逾数日,玉在途,见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辔而微睨之,人世殆无其匹[27]. 使仆诘焉,答曰:“我旧许甘家二郎;因家贫远徒,遂绝耗问。近方归,复闻郎家二三其德[28],背弃前盟。往问伯伯甘壁人[29],焉置妾也?”玉惊喜曰:“甘壁人,即我是也。
先人曩约,实所不知。去家不远,请即归谋。“乃下骑授辔,步御以归[30].女自言:”小字阿英,家无昆季[31],惟外姊秦氏同居[32]. “始悟丽者即其人也。王欲告诸其家,女固止之。窃喜弟得佳妇,然恐其佻达招议[33]. 久之,女殊矜庄[34],又娇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爱慕之。
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招之。珏意怅惘。女遣招者先行,约以继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无去志。珏恐嫂侍久,故连促之。女但笑,卒不复去。
质旦,晨妆甫竟,嫂自来抚问[35]:“夜来相对[36],何尔怏怏[37]?”女微哂之。珏觉有异,质对参差[38]. 嫂大骇:“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术?”
玉亦惧,隔帘而告之曰[39]:“家世积德,曾无怨仇。如其妖也,请速行,
幸勿杀吾弟!“女■然曰:”妾本非人,只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劝驾[40]. 自分不能育男女,尝欲辞去,所以恋恋者,为兄嫂待我不薄耳。令既见疑,请从此诀。“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逝矣。初,甘翁在时,蓄一鹦鹉甚慧,尝自投饵[41]. 时珏四五岁,问:”饲鸟何为?“父戏曰:”将以为汝妇。“间鹦鹉乏食,则呼珏云:”不将饵去,饿煞媳妇矣!“家人亦皆以此为戏。后断锁亡去。始悟旧约云即此也。然珏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悬情犹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无如何。
后二年为弟聘姜氏女,意终不自得。有表兄为粤司李[42],玉往省之,久不归。适土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珏大惧,率家人避山谷。山上男女颇杂,都不知其谁何。忽闻女子小语,绝类英。嫂促珏近验之,果英。
珏喜极,捉臂不释。女乃谓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来。”既至,嫂望见悲哽。女慰劝再三,又谓:“此非乐土。”因劝令归。众惧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将俱归。女撮土拦户,嘱安居勿出,坐数语,反身欲去。
嫂急握其腕,又今两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归私室;珏订之三四,始为之一往。嫂每谓新妇不能当叔意[43]. 女遂早起为姜理妆,梳竟,细匀铅黄[44],人视之,艳增数倍;如此三日,居然丽人。嫂奇之,因言:“我又无子。欲购一妾,姑未遑暇[45]. 不知婢辈可涂泽否?”女曰:“无人不可转移,但质美者易为力耳。”遂遍相诸婢,惟一黑丑者,有宜男相[46]. 乃唤与洗濯,已而以浓粉杂药末涂之,如是三日,面色渐黄[47];四七日,脂泽沁入肌理,居然可观。日惟闭门作笑,并不计及兵火。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岸穴者,悉被杀掳。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谓嫂曰:“妾此来,徒以嫂义难忘,聊分离乱之忧。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谚所云,非李非桃[48],可笑人也。我姑去,当乘间一相望耳。”嫂问:“行人无恙乎?”曰:“近中有大难。此无与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意必报之,固当无妨。”嫂挽之过宿,未明已去。玉自东粤归[49],闻乱,兼程进[50]. 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一秦吉了飞集棘上[51],展翼覆之。视其足,缺一指,心异之。俄而群盗四合,绕莽殆遍,似寻之。二人气不敢息。盗既散,鸟始翔去。既归,各道所见,始知秦吉了即所救丽者也。后值玉他出不归;英必暮至;计玉将归而早出。珏或会于嫂所,间邀之,则诺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珏意英必至,潜伏候之。未几,英果来,暴起,要遮而归于室[52]. 女曰:“妾与君情缘已尽,强合之,恐为造物所忌[53]. 少留有馀,时作一面之会,如何?”珏不听,卒与狎。天明,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为强寇所劫,劳嫂悬望矣。”数语趋出。居无何,有巨狸衔鹦鹉经寝门过。
嫂骇绝,固疑是英。时方沐[54],辍洗急号,群起噪击,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馀息[55]. 把置膝头,抚摩良久,始渐醒。自以喙理其翼[56]. 少选,飞绕中室,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珏也!”振翼遂去,不复来。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庐陵:郡名。治所在今江西省吉安市。
[2] 鞠养:抚养。
[3] 秀出:秀美出众。
[4] 表表:卓异;不同寻常。
[5] 简拔:选择;挑选。简,选。刻:苛刻,严格。
[6] 匡山:即江西省庐山。
[7] 函谷:振函谷关。在河南省灵宝县西南,关城在谷中。
[8] 方用恨恨;正因此而感到遗憾。用,因。
[9] 尔尔,如此耳!
[10]娘行(h áng杭):犹言“咱们”,妇女们自称之词。娘,妇女的通称,多指青年妇女。
[11]取次:随便;任意。
[12]踏青:古时称春日郊游为“踏青”。小约:小小的约会。乖:违背,此指爽约。
[13]岸然:高耸的样子。
[14]鹘睛:鹰样的眼睛。鹘,鹰属猛禽。
[15]婀娜:体态柔弱。这里指行走摇曳不稳。不前:指逃跑落在后面。
[16]支撑:抗拒。
[17]抽剑:此据山东博物馆抄本,原作“袖剑”。
[18]狼疾之人:《孟子。告子上》:“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狼疾,赵岐《注》读为“狼藉”。似借用成语,指肢体残缺之人。
[19]贤仲:犹言“令弟”。仲,老二。
[20]涂野:犹言“旷野”,涂,同“途”。
[21]姿致:风姿情态。娟娟:美好的样子。
[22]君家尊:您家令尊;指甘珏的父亲。
[23]孤:幼年无父为“孤”!有时也指失去父母。
[24]■(ái ):痴呆。
[25]玉音:您的回信。玉,尊敬对方之词。
[26]妍媸:美丑。
[27]人世殆无其匹:犹言世间无双。匹,匹敌。
[28]二三其德:语出《诗。卫风。氓》。犹言三心二意。
[29]伯伯,大伯子;夫兄。
[30]步御:步行御马。御,牵马。
[31]昆季,弟兄。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32]外姊:表姐。
[33]佻达:轻浮、不庄重。招议,引起物议。
[34]矜庄:端庄。
[35]抚问: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缺。
[36]夜来: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缺。
[37]怏怏(y àng-yàng样样):抑郁不乐。
[38]质对参差(c ēn —c ī):意谓经过质询在问,发现了破绽。参差,不齐,喻破绽。
[39]隔帘:在帘外。封建礼俗男女有别,故甘玉在弟妇室外,隔帘相[40]劝驾:古时举送贤者出仕,且为之备车驾,称“劝驾”。此指劝促阿英去甘家完婚。
[41]投饵:喂食。投,送。
[42]粤:广东广西地区,古为“百粤”之地,故名。司李:即“司理”,
各州主管狱讼之宫。明代也称推官为“司理”。
[43]叔:丈夫的弟弟。《尔雅。释亲》:“夫之弟为叔”。
[44]细匀铅黄:细心地为她搽匀脂粉。铅和黄,都是化妆品。铅,铅粉。
黄,雄黄之类的染料。六朝以来女子有黄额妆,在额间涂黄为饰。
[45]暇: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假”。
[46]宜男相:生育男孩的相貌。旧时祝颂妇人多子为“宜男”。
[47]面色: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面赤”。
[48]非桃非李:犹言不伦不类;谓处境尴尬。
[49]东粤:指广东。
[50]兼程:以加倍速度赶路。
[51]秦吉了:鸟名,即■哥,钳黑色,红嘴黄爪,能学人言,类似鹦鹉。
[52]要遮:拦截。
[53]造物:创造万物者,指天。
[54]沐(m ù木):洗头发。
[55]奄存徐息,仅存一点微弱气息。奄,气息微弱的样子。
[56]喙: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啄”。
橘树
陕西刘公[1] ,为兴化令[2].有道士来献盆树,视之,则小橘,细裁如指[3],摈弗受[4]. 刘有幼女,时六七岁,适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5],聊祝女公子福寿耳。”乃受之。女一见,不胜爱悦。置诸闺闼[6] ,朝夕护之惟恐伤。刘任满,橘盈把矣。是年初结实。简装将行,以橘重赘,谋弃之。女抱树娇啼。家人绐之曰:“暂去,且将复来[7].”女信之,涕始止。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8] ,立视家人移栽墀下,乃行。女归,受庄氏聘。庄丙戌登进士[9] ,释褐为兴化令[10]. 夫人大喜。窃意十余年,橘不复存,及至,则橘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问之故役,皆云:“刘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实,此其初结也。”更奇之。庄任三年,繁实不懈;第四年,憔悴无少华[11]. 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异史氏曰:“橘共有夙缘于女与[12]?何遇之巧也。其实也似感恩[13],其不华也似伤离。
物犹如此,而况于人乎?“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陕西:陕西省,辖境与今省区略同。
[2] 兴化令:兴化县令。兴化,明、清县名,治在今福建莆田县。
[3] 裁:才。
[4] 摈弗受,拒绝不受。
[5] 清玩:称对方玩赏的敬词。清,清雅。
[6] 闺闼:未嫁女子的居室。
[7] “暂去,且将复来”: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几日而不复来”。
[8] 大力者:力气大的人。
[9] 丙戌:当指康熙四十五年(1706)。
[10]释褐为兴化令:一入仕即为兴化县令。释褐,谓脱去布衣,换上官服,为入仕的雅称。兴化令,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兴令”,脱化字。
[11]华:花。
[12]夙缘:前世的因缘。夙,通“宿”。
[13]实:果实。
赤字
顺治乙未冬夜[1] ,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顺治乙未,清世祖(福临)顺洽十二年,即公元一六五五年。
牛成章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1].娶郑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岁病死。
子名忠,时方十二;女八九岁而已。母不能贞[2] ,货产入囊,改醮而去[3].遗两孤,难以存济。有牛从嫂[4] ,年已六■[5] ,贫寡无归,遂与居处[6].数年,妪死,家益替[7].而忠渐长,思继父业而苦无资。妹适毛姓,毛富贾也。女哀婿假数十金付兄。兄从人适金陵[8] ,途中遇寇,资斧尽丧,飘荡不能归。偶趋典肆[9] ,见主肆者绝类其父;出而潜察之,姓字皆符。骇异不谕其故[10].惟日流连其傍,以窥意旨,而其人亦略不顾问。如此三日,觇其言笑举止,真父无讹。即又不敢拜识;乃自陈于群小[11],求以同乡之故,进身为佣。立券已[12],主人视其里居、姓氏,似有所动,问所从来。
忠泣诉父名。主人怅然若失。久之,问:“而母无恙乎[13]?”忠又不敢谓父死,婉应曰:“我父六年前经商不返[14],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抚育,不然,葬沟渎久矣。”主人惨然曰:“我即是汝父也。”于是握手悲哀。又导入参其后母[15]. 后母姬,年三十余,无出,得忠喜,设宴寝门。牛终欷■不乐,即欲一归故里。妻虑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纪理肆务;居之三月,乃以诸籍委子[16],取装西归。
既别,忠实以父死告母。姬乃大惊,言:“彼负贩于此,曩所与交好者,留作当商;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细述之。相与疑念,不谕共由。
逾一昼夜,而牛已返,携一妇人,头如蓬葆[17]. 忠视之,则其所生母也。
牛摘耳顿骂:“何弃吾儿!”妇慑伏不敢少动。牛以口■其项。妇呼忠曰:“儿救吾!儿救吾!”忠大不忍,横身蔽鬲其间[18]. 牛犹忿怒,妇已不见。
众大惊,相哗以鬼。旋视牛,颜色惨变,委衣于地,化为黑气,亦寻灭矣。
母子骇叹,举衣冠而瘗之。忠席父业[19],富有万金。后归家问之,则嫁母于是日死,一家皆见牛成章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江西:江西省,清时辖境与今省区约略相同。
[2] 不能贞:谓不能守节寡居。
[3] 改醮:改嫁。
[4] 从嫂:叔伯嫂。
[5] 六■(zhì秩),六十岁。| ,通“秩”。十年为一|. [6]遂: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送”。
[7] 家益替,家业更加衰败。替,衰败。
[8] 适金陵:往金陵去。金陵,指令江苏南京市。
[9] 典肆:典押衣物的商店,即当铺。
[10]不谕,不明白。
[11]自陈于群小:向其仆自我介绍。群小,此指仆人。
[12]立券,订立契约文书。
[13]而:同“尔”,你。
[14]六年: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六”字。
[15]参:拜见。
[16]以诸籍委子:把各类账册交付其子。
[17]头如蓬葆:犹言头发如乱草。《汉书。燕王旦传》。“当此之时头
如蓬葆,勤苦至矣。“颜师古注:”草丛生日葆。“蓬,蓬草。
[18]蔽鬲:遮挡。鬲,隔。
[19]席:因,凭借,犹言承受。
青娥
霍恒,字匡九,晋人也。父官县尉[1] ,早卒。遗生最幼,聪惠绝人。十一岁,以神童入泮[2].而母过于爱惜,禁不令出庭户,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同里有武评事者[3] ,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异常伦。幼时窃读父书,慕何仙姑之为人[4].父既隐,立志不嫁。母无奈之。一日,生于门外瞥见之。童子虽无知,只觉爱之极,而不能言;直告母,使委禽焉[5].母知其不可,故难之。生郁郁不自得。母恐拂儿意,遂托往来者致意武,果不谐。生行思坐筹,无以为计。
会有一道士在门,手握小■[6] ,长裁尺许。生借阅一过,问:“将何用?”
答云:“此剧药之具[7] ;物虽微,坚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墙上石,应手落如腐。生大异之,把玩不择于手。道士笑曰:“公子爱之,即以奉赠。”生大喜,酬之以钱,不受而去。持归,历试砖石,略无隔阂。顿念穴墙则美人可见[8] ,而不知其非法也。更定,逾垣而出,直至武第;凡穴两重垣,始达中庭[9].见小厢中[10],尚有灯火,伏窥之,则青娥卸晚装矣。
少顷,烛灭,寂无声。穿墉入[11],女已熟眠。轻解双履,悄然登榻;又恐女郎惊觉,必遭呵逐,遂潜伏绣被之侧,略闻香息,心愿窃慰。而半夜经营,疲殆颇甚,少一合眸,不觉睡去。女醒,闻鼻气休休;开目,见穴隙亮入。
大骇,暗摇婢醒,拔关轻出[12],敲窗唤家人妇,共■火操杖以往。则见一总角书生[13],酣眠绣榻;细审,识为霍生。■之始觉[14],遽起,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惧,但■然不作一语。众指为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实以爱娘子故,愿以近芳泽耳[15]. ”众又疑穴数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以言异。共试之,骇绝,讶为神授。将共告诸夫人。女俯首沉思,意似不以为可。众窥知女意,因曰:“此子声名门第,殊不辱玷。不如纵之使去,俾复求媒焉。诘旦,假盗以告夫人,如何也?”女不答。众乃促生行。生素■。共笑曰:“■儿童!犹不忘凶器耶?”生觑枕边,有凤钗一股,阴纳袖中。已为婢子所窥,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媪拍颈曰:“莫道他■,若小意念乖绝也[16]. ”乃曳之,仍自窦中出。既归,不敢实告母,但嘱母复媒致之。母不忍显拒,惟遍托媒氏,急为别觅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阴使腹心者风示媪。媪说,托媒往。会小婢漏泄前事,武夫人辱之,不胜恚愤。媒至,益触其怒,以杖画地[17],骂生并及其母。媒惧窜归,具述其状。生母亦怒曰:“不肖儿所为,我都梦梦[18].何遂以无礼相加!当交股时,何不将荡儿淫女一并杀却?”由是见其亲属,辄便披诉[19]. 女闻,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阴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20],其词悲切。母感之,乃不复言;而论亲之媒,亦遂辍矣。会秦中欧公宰是邑[21],见生文,深器之[22],时召入内署,极意优宠。一日,问生:“婚乎?”答言:“未。”细诘之,对曰:“夙与故武评事女小有盟约;后以微嫌[23],遂致中寝。”问:“犹愿之否[24]?”生■然不言。公笑曰:“我当为子成之。”即委县尉、教谕[25],纳币于武[26]. 夫人喜,婚乃定。
逾岁,娶归。女入门,乃以■掷地曰:“此寇盗物,可将去!”生笑曰:“勿忘媒妁。”珍佩之,恒不去身。
女为人温良寡默[27],一日三朝其母;馀惟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
母或以吊皮他住,则事事经纪,罔不井井。年余,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28],似亦不甚顾惜。又四五年,忽谓生曰:“欢爱之缘,于兹八载。今
离长会短,可将奈何!“生惊问之,即已默默,盛妆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诘之,则仰眠榻上而气绝矣。母子痛悼,购良材而葬之。母已衰迈,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病[29],遂惫不起。逆害饮食[30],但思鱼羹,而近地则无,百里外始可购致。时厮骑皆被差遣;生性纯孝,急不可待,怀资独往,昼夜无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两足跛■[31],步不能咫。后一叟至,问曰:”足得毋泡乎[32]?“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纸裹药末,熏生两足讫。试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矫健。感极申谢。叟问:”何事汲汲[33]?“答以母病,因历道所由。叟问:”何不另娶?“答云:”未得佳者。“叟遥指山村曰:”此处有一佳人,倘能从我去,仆当为君作伐。“生辞以母病待鱼,姑不遑暇。叟乃拱手,约以异日入村,但问老王,乃别而去。生归,烹鱼献母。母略进,数日寻廖。乃命仆马往寻叟。
至旧处,迷村所在。周章逾时[34],夕■渐坠[35];山谷甚杂,又不可以极望。乃与仆上山头,以瞻里落;而山径崎岖,苦不可复骑,跋履而上,昧色笼烟矣[36]. 蹀躞四望,更无村落。方将下山,而归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烧。荒窜间,冥堕绝壁[37]. 幸数尺下有一线荒台,坠卧其上,阔仅容身,下视黑不见底。惧极,不敢少动。又幸崖边皆生小树,约体如栏。移时,见足傍有小洞口;心窃喜,以背着石,螬行而入[38]. 意稍稳,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顷,深处有光如星点。渐近之,约三四里许,忽睹廊舍,并无■烛[39],而光明若昼。一丽人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娥也。见生,惊曰:“郎何能来?”
生不暇陈,抱■呜恻[40]. 女劝止之。问母及儿,生悉述苦况,女亦惨然。
生曰:“卿死年余,此得无冥间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时非死,所瘗,一竹杖耳。郎今来,仙缘有分也。”因导令朝父,则一修髯丈夫[41],坐堂上;生趋拜。女白:“霍郎来。”翁惊起,握手略道平紊[42]. 曰:“婿来大好,分当留此。”生辞以母望,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迟三数日,即亦何伤。”乃饵以肴酒,即令婢设榻于西堂,施锦■焉。生既退,约女同榻寝。女却之曰:“此何处,可容狎亵?”生捉臂不舍。窗外婢子笑声嗤然,女益惭。方争拒间,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负气,愧不能忍,作色曰:“儿女之情,人所不免,长者何当伺我?无难即去,但令女须便将去。”翁无辞,招女随之,启后户送之;赚生离门,父子阖扉去。回首峭壁峰岩,无少隙缝,只影茕茕[43],罔所归适。视天上斜月高揭[44],星斗已稀。怅怅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号,迄无应者[45]. 愤极,腰中出■,凿石攻进,且攻且骂。瞬息洞入三四尺许,隐隐闻人语曰:“孽障哉[46]!”生奋力凿益急。忽洞底豁开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复合。女怨曰:“既爱我为妇,岂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处老道士,授汝凶器,将人缠混欲死?”生得女,意愿已慰,不复置辨;但忧路险难归。女折两枝,各跨其一,即比为马,行且驶,俄顷至家。时失生已七日矣。
初,生之与仆相失也,觅之不得,归而告母。母遣人穷搜山谷[47],并无踪绪。正忧惶无所[48],闻子自归,欢喜承迎。举首见妇,几骇绝。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迹诡异,虑骇物听,求即播迁。母从之。异郡有别业,刻期徙往,人莫之知。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适同邑李氏。后母寿终。
女谓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八卵[49],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榇归窆。
儿已成立,宜即留守庐墓[50],无庸复来。“生从其言,葬后自返。月余,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问之老奴,则云:”赴葬未还。“心知其异,浩
叹而已。孟仙文名甚噪,而困于场屋,四旬不售。后以拔贡入北闱[51],遇同号生[52],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爱之。视其卷,注顺天廪生霍仲仙[53].瞪目大骇,因自道姓名。仲仙亦异之,便问乡贯,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时,父嘱文场中如逢山右霍姓者,吾族也,宜与款接,今果然矣。顾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诘高、曾并严、慈姓讳[54],已而惊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齿之不类。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岁乎?”因述往迹,仲仙始信。场后不暇休息,命驾同归。才到门,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两人大惊。仲仙入而■诸妇,妇言:“昨夕尚共杯酒,母谓:”汝夫妇少不更事[55]. 明日大哥来,吾无虑矣。‘早旦入室,则阒无人矣[56]. “兄弟闻之,顿足悲哀。仲仙犹欲追觅;孟仙以为无益,乃止。是科仲领乡荐[57]. 以晋中祖墓所在,从兄而归。犹冀父母尚在人间,随在探访,而终无踪迹矣。
异史氏曰:“钻穴眠榻,其意则痴;凿壁骂翁,其行则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长生报其孝耳。然既混迹人间,狎生子女,则居而终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屡弃其子,抑独何哉?异已!”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县尉:掌管一县刑狱缉捕的官员。明代废县尉,以典史掌县尉事,后世因称典史为县尉。
[2] 以神童入泮:此指幼年考中秀才。神童,智力过人的儿童。唐宋时科举考试特设有童子科,应试者称“应神童试”。唐制十岁以下,宋制十五岁以下,可应试。明代童生试,则不论年龄大小。霍桓十一岁入泮,故称之为“
神童“。
[3] 评事:官名,掌管评审刑狱。汉置廷尉平,隋以后称评事。明清分设左右评事,均隶大理寺。
[4] 何仙姑:道教八仙之一。相传为唐广东增城女子,住云母溪,十四、五岁时食云母粉而成仙。另一说,为吕洞宾所超度的赵仙姑。赵,名何,或以手持荷花谐音为何姓。
[5] 委禽致送聘女的礼物,此指通媒求婚。禽,指雁,古代订婚纳采用雁。
[6] ■:装有长柄、用以掘土采药的铁铲:也叫“长■”。
[7] ■(zhú烛),锄;掘。
[8] 穴墙:在墙上掘洞。穴,挖洞。美人: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阙“人”。
[9] 中庭:正院。
[10]厢:厢房;正房两侧的房屋。
[11]墉(y ōng):墙壁。
[12]暗摇婢醒,拔关轻出,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及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暗中拔闺轻出”。
[13]总角,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形如角,故称总角。
[14]■(ruì锐):揣动。
[15]芳泽:化妆用的香脂,借指美女的容颜。
[16]若小:这小孩。小,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和二十四卷抄本补。乖绝:极为机灵。
[17]以杖画地,以手杖指画或叩击地面:表示愤怒。
[18]梦梦:犹“■■”,昏昧不明,指一无所知。
[19]披诉,公开宣扬。披,披露。
[20]矢之以不他:誓不他嫁。语出《诗。■风。柏舟》:“之死失靡它。”
矢,通“誓”。
[21]秦中;古地区名。指令陕西中部平原地区,因春秋战国时属秦国而得名。
[22]器:器重。
[23]嫌:嫌隙;怨恨。
[24]■:据山东省博物馆抄及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有”。
[25]教谕,官名。明清以教谕为各县教职,负责县学的管理及课业。
[26]纳币:古代婚礼“六礼”之一,犹后世之订婚。纳币,又称“纳征”。
《仪礼。士昏礼》:“纳征,玄■束帛俪皮。”注“征,成也,使者纳币,以成昏礼。”
[27]温良寡默,温厚善良,沉默寡言。
[28]乳保,乳娘、保姆。上文“年余”,别本作“二年余”。
[29]遘病:遭病,成疾。
[30]逆害饮良,不思饮食。
[31]跛■(b ǒ-qì簸期),脚有毛病,走路歪瘸。
[32]泡:磨伤起泡。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胞”。
[33]汲汲:心情急切。
[34]周章:彷徨。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周张”。
[35]夕暾(t ún 吞):犹言“夕阳”。暾,本指初升的太阳,此指阳光。
刘向《九叹。远游》:“日暾墩其西舍兮,阳焱焱而复顾。”
[36]昧色笼烟:暮色苍茫。笼烟,烟雾笼罩。
[37]冥堕绝壁,昏暗中从绝壁上掉下来。
[38]螬:蛴螬,行动时曲背蠕动。
[39]■烛:灯火。
[40]抱■(q ū屈):捧握其手。■,袖口。
[41]修髯:长髯。修,长。髯,两领上的胡须。
[42]道平素:谈说家常。平素,指往日的事情,陶潜《咏二疏》:“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下文“长者”二句,别本作“长者何当窥伺?我无难即去。”
[43]茕茕(qióng-qi óng琼琼);孤独无依。
[44]揭:悬。
[45]迄: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乞”。后文“且攻且骂”,据博本补。
[46]孽障:同“业障”,佛教语,原意为过去所作的恶事造成了不良的后果。后来成为骂人的诺,意思是祸患。
[47]穷搜: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阀“搜”字。
[48]无所: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所”。
[49]■(b ào 抱):鸟伏卵。
[50]守庐墓:服丧期间,在先人墓旁搭盖草庐,守护坟墓。
[51]以拔贡入北闱:以拔贡的资格,参加在顺天举行的乡试。拔贡,科举时代贡入国子监的生员之一种。清初六年一次,由备省学政考选品学兼优的生员,保送入京,作为拔贡。北闱:清代在顺天(今北京市)举行的乡试,
称“北闱”。
[52]同号生:考场中同一号舍的考生。乡试的“贡院”,内分若干巷舍,并按《千字文》编号。每一号巷舍有几十间小房,每个考生占用一间,在其中考试。
[53]廪生:即“廪膳生员”,资历最优的秀才。摩生每月可从儒学领到米粮的津贴,称为食度。
[54]高、曾:高祖,曾祖。严、慈,父亲,母亲。姓讳:姓名。
[55]更事:懂事。
[56]阒(q ù趣):寂静。
[57]领乡荐:乡试考中。
镜听
益都郑氏兄弟,皆文学士[1].大郑早知名,父母尝过爱之[2] ,又因子并及其妇;二郑落拓,不甚为父母所欢,遂恶次妇,至不齿礼[3] :冷暖相形,颇存芥蒂[4].次妇每谓二郑,“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遂摈弗与同宿。于是二郑感愤,勤心锐思[5] ,亦遂知名。父母稍稍优顾之,然终杀于兄[6].次妇望夫綦切,是岁大比[7] ,窃于除夜以镜听卜[8].有二人初起,相推为戏,云:“汝也凉凉去!”妇归,凶吉不可解,亦置之。闱后,兄弟皆归。时暑气犹盛,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9] ,其热正苦。忽有报骑登门[10],报大郑捷[11]. 母入厨唤大妇曰:“大男中式矣[12]!汝可凉凉去。”次妇忿恻[13],泣且炊。俄又有报二郑捷者。次妇力掷饼杖而起[14],曰:“依也凉凉去[15]!”此时中情所激[16],不觉出之于口;既而思之,始知镜听之验也。
异史氏曰:“贫穷则父母不子[17],有以也哉[18]!庭帏之中[19],固非愤激之地;然二郑妇激发男儿,亦与怨望无赖者殊不同科[20]. 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文学士:读书能文的人。
[2] 过爱:偏爱。
[3] 不齿礼,不按常礼对待;指不同等看待。齿,并列。
[4] 芥蒂:梗塞之物,喻思想感情上的隔阂。
[5] 勤心锐思:竭尽心思,指勤奋苦读。勤,劳。锐,锐敏。
[6] 杀:衰减;不如。
[7] 大比:明清时称乡试为“大比”。
[8] 以镜听卜:用“镜听”之术来占卜。镜听:也称“镜卜”,古人于除夕或岁首卜吉凶之术。问卜者于除夕持镜向灶神祷告,然后怀镜胸前,出门窥听市人无意的言语,借此占卜吉凶休咎。见《熙朝乐事》。
[9] 饷耕,给种地的人送饭。饷,送饭。
[10]报骑(j ì记):报马。科举时代,骑着快马报告考中喜讯的人。
[11]捷:胜利:此指中举。
[12]中式:科举考试被录取叫“中式”。《明史。选举志》:“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
[13]忿恻:又气念,又伤心。
[14]力掷;用力摔下。饼杖,擀饼杖。
[15]侬(n óng农):我。
[16]中情所激:内心感情的激发。
[17]父母不子,父母对其子,不当儿子看待。
[18]以:故。相当口语“理由”。
[19]庭帏之中:指家庭内室。庭帏,当作“庭闱”,父母居处。
[20]殊不同科:大不相同。科,品类,类别。
牛■
陈华封,蒙山人[1].以盛暑烦热,枕藉野树下[2].忽一人奔波而来,首着围领,疾趋树阴,掬石而座[3] ,挥扇不停,汗下如流■[4].陈起坐[5] ,笑曰:“若除围领,不扇可凉。”客曰:“脱之易,再着难也。”就与倾谈,颇极蕴藉。既而曰“此时无他想,但得冰浸良酝,一道冷芳[6] ,度下十二重楼[7] ,暑气可消一半。”陈笑曰:“此愿易遂,仆当为君偿之。”因握手曰:“寒舍伊迩[8],请即迁步[9]. ”客笑而从之。至家,出藏酒于石洞,其凉震齿。客大悦,一举十觥。日已就暮,天忽雨;于是张灯于室,客乃解除领巾,相与磅礴[10]. 语次,见客脑后,时漏灯光,疑之。无何,客酩酊,眠榻上。陈移灯窃窥之,见耳后有巨穴,盏大;数道膜间鬲如棂;棂外■革垂蔽[11],中似空空。骇极,潜抽髻簪,拨膜觇之[12],有一物状类小牛,随手飞出,破窗而去,益骇,不敢复拨。方欲转步,而客已醒。惊曰:“子窥见吾隐矣,放牛■出[13],将为奈何?”陈拜诘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复何讳。实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适所纵者牛■,恐百里内牛无种矣。”
陈故以养牛为业,闻之大恐,拜求术解[14]. 客曰:“余且不免于罪,其何术之能解?惟苦参散最效[15],其广传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谢别出门。又掬土堆壁龛中,曰:“每用一合亦效[16]. ”拱不复见[17]. 居无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陈欲专利,秘其方,不肯传;惟传其弟。弟试之神验。而陈自■啖牛[18],殊罔所效[19]. 有牛二百蹄■[20],倒毙殆尽;遗老牝牛四五头,亦逡巡就死[21]. 中心懊恼,无所用力。忽忆龛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经夜,牛乃尽起。始悟药之不灵,乃神罚其私也。后数年,牝牛繁育,渐复其故。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蒙山:山名。在今山东费县、平邑和蒙阴三县交界处,绵亘百二十里。
[2] 枕(zhèn 阵)藉:此为设枕铺席的意思。
[3] 掬石:两手捧石。
[4] ■:汁。
[5] 坐: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座”。
[6] 冷芳,犹冷香,清香。
[7] 十二重(chóng虫)楼,指人咽喉管之十二节。《金丹诸真之奥》:“问曰,‘何谓十二重楼?’答曰‘人之咽喉管有十二节,是也。’”
[8] 寒舍伊迩:我家就在附近。寒舍:谦指自己的居处。伊,语助词,无义。迩,近。
[9] 迂步,犹言枉步。迂,迂曲。
[10]相与磅礴:谓彼此不拘形迹,开怀痛饮。磅礴,同“■礴”、“般礴”,伸开两腿而坐,示不拘形迹。《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有一史后至者,■■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礴,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11]■革:软皮。■,同“软”。
[12]膜: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腹”。
[13]牛■(huáng皇):牛瘟。■,瘟疫。
[14]术: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述”。
[15]苦参散,用苦参制作的方药。苦参,又名苦■、苦骨,根可入药,以味苦,因称。
[16]一合(g ě葛):容量单位。刘向《说苑。辨物》:“十龠为一合。”
十合为一升。
[17]拱:拱手。
[18]■(cuò挫):切割。此言将苦参切碎成剂。
[19]殊罔所效,一点效果也没有。
[20]二百蹄■(qiào 桥):四十头牛。二,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而”。蹄■,《史记。货殖列传》“马蹄■千。”《汉书。货殖传》作“马蹄■千”,颜师古注:“■,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马二百也。”■,借为“■”。
[21]逡巡:顷刻,即刻。
金姑夫
会稽有梅姑祠[1].神故马姓,族居东莞[2] ,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3],三旬而卒。族人词之,谓之梅姑。丙申[4],上虞金生[5] ,赴试经此,入庙徘徊,颇涉冥想。至夜,梦青衣来[6] ,传梅姑命招之。从去。入祠,梅姑立候檐下,笑曰:“蒙君宠顾,实切依恋。不嫌陋拙,愿以身为姬侍。”
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设座成,当相迓耳[7].”醒而怒之。是夜,居人梦梅姑曰:“上虞金生,令为吾婿,宜塑其像。”诘村人语梦悉同。族长恐玷其贞,以故不从。未几,一家俱病。大惧,为肖像于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诣祠指女像秽骂;又升座批颊数四[8] ,乃去。今马氏呼为金姑夫。
异史氏曰:“未嫁而守,不可谓不贞矣。为鬼数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无耻也?大抵贞魂烈魄,未必即依于土偶;其庙貌有灵,惊世而骇俗者,皆鬼狐凭之耳[9].”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会稽:地名。清绍兴府治所,即今浙江绍兴市。
[2] 东莞:古地名,此处所指未详。古东莞有若干处;此或指今山东省沂水县。汉曾在该地置东莞县,因称。
[3] 不醮:不改嫁。
[4] 丙申:当指清世祖(福临)顺治十三年(1656)。
[5] 上虞:县名,清代属浙江省绍兴府。
[6] 青衣,此指婢女。
[7] 相迓:相迎。
[8] 批颊;打嘴巴。
[9] 凭:假借。
梓潼令
常进士大忠,太原人[1].候选在都[2].前一夜,梦文昌投刺[3].拔签,得梓潼令。奇之,后丁艰归[4] ,服阕候补,又梦如前。默思岂复任梓潼乎?
已而果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原:府名。治所在阳曲,即今山西太原市。
[2] 候选在都:在京都等候吏部选用。清制,内自郎中、外自道员以下的官吏,凡初由考试或捐纳出身,及原官因故(丁忧、■误等)开缺依例起复者,都须赴吏部听候选用,称候选。参见《清会典。吏部》。
[3] 文昌,指梓潼帝君,道教所奉主宰功名、禄位之神。相传姓张名亚子(或恶子),居蜀七曲山。《明史。礼志》四谓张“仕晋战没,人为立庙”。
唐宋屡加封号。元仁宗延■三年(1316)加封为“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宋元道士假托其名,称玉皇大帝命其掌管文昌府和人间禄籍,称具为“梓潼帝君”。梓潼,县名,清初属保宁府,即今四川梓潼县。刺,名片。
[4] 丁艰,旧时称遭父母丧为丁艰或丁忧。父死称“丁外艰”,母死称“丁内艰”。丁艰须在家守丧三年,在官者要辞官家居,期满(即“服阕”),赴吏部候选补官。
鬼津
李某昼卧,见一妇人自墙中出,蓬首如筐[1] ,发垂蔽面;至床前,始以手自分,露面出,肥黑绝丑。某大惧,欲奔。妇猝然登床,力抱其首,便与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块,浸侵入喉[2].欲不咽而气不得息,咽之稠粘塞喉。才一呼吸,而口中又满,气急复咽之。如此良久,气闭不可复忍。闻门外有人行声,妇始释手去。由此腹胀喘满,数十日不食。或教以参芦汤探吐之[3] ,吐出物如卵清[4] ,病乃瘥。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蓬首如筐:披头散发,像只乱草筐。蓬首,头发散乱之状。蓬,飞蓬,草名。《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2] 浸浸:渐渍。
[3] 参芦汤,中药方剂,参芦散的汤剂。人参和芦根为末。水调一、二钱,或加竹沥和服。功能吐虚痰。治虚弱人痰涎壅盛,胸隔满闷,温温欲吐。见《医方集解》。
[4] 卵清:蛋白。
仙人岛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1].有才思,屡冠文场[2] ,心气颇高;善诮骂[3] ,多所凌折[4].偶遇一道士,视之曰:“子相极贵,然被‘轻薄孽,折除几尽矣[5].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泽诚不可知,然世上岂有仙人[6] !”道士曰:“子何见之卑?无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乃益笑其诬。道士曰:“我何足异。能从我去,真仙数十,可立见之。”问:“在何处?”曰:“咫尺耳。”遂以杖夹股间,即以一头授生,令如己状。嘱合眼,呵曰:“起!”觉杖粗如五斗囊,凌空翕飞[7] ,潜扪之,鳞甲齿齿焉[8].骇惧,不敢复动。移时,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楼延阁[9] ,类帝王居。有台高丈徐;台上殿十一楹,弘丽无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设筵招宾。殿上列数十筵,铺张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
少顷,诸客自空中来,所骑或龙、或虎、或鸾凤,不一类。又各携乐器。有女子,有丈夫,有赤其两足。中独一丽者,跨彩凤;宫样妆束,有侍儿代抱乐具,长五尺以来,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肴杂错,入口甘芳,并异常馐。王默然寂坐,惟目注丽者;然心爱其人,而又欲闻其乐,窃恐其终不一弹。酒阑,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云盛会,自宜尽欢。
请以器之同者,共队为曲[10]. “于是各合配旅[11]. 丝竹之声,响彻云汉。
独有跨凤者,乐伎无偶[12]. 群声既歇,侍儿始启绣囊,横陈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挡筝状[13],其亮数倍于琴,烈足开胸,柔可荡魄。弹半炊许[14],合殿寂然,无有咳者。既阕[15],铿尔一声[16],如击清磐。共赞曰:“云和夫人绝技哉[17]!”大众皆起告别,鹤唳龙吟,一时并散。
道士设宝塌锦衾,备生寝处。王初睹丽人,心情已动;闻乐之后,涉想尤劳[18]. 念已才调[19],自合芥拾青紫[20],富贵后何求弗得。顷刻百绪,乱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谓曰:“子前身与我同学,后缘意念不坚,遂坠尘网。仆不自他于君[21],实欲拔出恶浊;不料迷晦已深,梦梦不可提悟[22]. 今当送君行。未必无复见之期,然作天仙,须再劫矣[23]. ”遂指阶下长石,令闭目坐,坚嘱无视。已,乃以鞭驱石。石飞起,风声灌耳,不知所行几许。
忽念下方景界,未审何似;隐将两眸微开一线,则见大海茫茫,浑无边际。
大惧,即复合,而身己随石俱堕,砰然一响,汩没若鸥[24]. 幸夙近海,略谙泅浮。闻人鼓掌曰:“美哉跌乎!”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湿’矣[25]!”视之,年可十六七,颜色艳丽。王出水寒栗,求火燎之。女子言:“从我至家,当为处置。苟适意,勿相忘。”
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26],偶遭狼狈,过此图以身报,何但不忘!”
女子以棹催艇,疾如风雨,俄已近岸。于舱中携所采莲花一握,导与俱去。
半里许入村,见朱户南开,进历数重门,女子先驰入。少间,一丈夫出,是四十许人,揖王升阶,命侍者取冠袍袜履,为王更衣。既,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听闻。崔真人切切眷恋,招升天阙[27]. 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愿栖隐。”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岛,远绝人世。文若,姓桓。
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从容而言曰:”仆有二女,长者芳云,年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莲人,离席称谢。桓命于邻党中[28],招二三齿德来[29]. 顾左右,立唤女郎。
无何,异香浓射,美姝十余辈,拥芳云出,光艳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蛛列侍,则采莲人亦在焉。酒数行,一垂髫女自内出,仅十余
龄,而姿态秀曼,笑依芳云肘下,秋波流动。桓曰:“女子不在闺中,出作何务?”乃顾客曰:“此绿云,即仆幼女。颇惠,能记典坟矣[30]. ”因令对客吟诗。遂诵竹枝词三章[31],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构必富[32],可使鄙人得闻教乎?”王即慨然颂近体一作[33],顾盼自雄[34].中二句云:“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35]. ”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36]. ”一座抚掌。桓请其他。王述水鸟待云:“潴头鸣格磔[37],……”
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云向妹■■耳语[38],遂掩口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云:”狗腚响■巴[39]. ‘“合席粲然。王有惭色。
桓顾芳云,怒之以目。王色稍定,桓复请其文艺[40]. 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业,乃炫其冠军之作[41],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42],破云[43]:“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顾父曰:“圣人无字门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闻之,意兴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论文耳。”
王乃复诵。每数句,姊妹必相耳语,似是月旦之词[44],但嚅嗫不可辨。王诵至佳处[45],兼述文宗评语[46],有云:“字字痛切。”绿云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众都不解。桓恐其语■[47],不敢研诘。王诵毕,又述总评,有云:”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48]. “芳云又掩口语妹,两人皆笑不可仰。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口欲言,芳云忍笑诃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众大疑,互有猜论。
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则‘不通’[49]. 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众大笑。桓怒诃之。因而自起泛卮[50],谢过不遑。王初以才名自诩,目中实无千古;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淫[51]. 桓谀而慰之曰:“适有一言,请席中属对焉[52]:”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失笑,呵手扭胁肉数四[53]. 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叟辞别。诸婢导夫妻入内寝,灯烛屏榻,陈设精备。又视洞房中,牙签满架[54],靡书不有。略致问难,响应无穷[55].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56]. 女唤”明■“,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炽其名。屡受诮辱,自恐不见重于闺闼;幸芳云语言虽虐,而房帏之内,犹相爱好。王安居无事,辄复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法也[57]. “
王大惭,遂绝笔。久之,与明■渐狎。告芳云曰:“明■与小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色[58]. ”芳云乃即许之。每作房中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时色授而手语之[59]. 芳云微觉,责词重叠;王惟喋喋[60],强自解免。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61]?”芳云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62]?‘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63]?曰:不。’”一笑而罢。
适芳云妹妹赴邻女之约,王得间,急引明■,绸缪备至。当晚,觉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阴尽肿。大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64]. 既非痛痒,听之可矣。”数日不瘳,忧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65]. 王曰:“卿所谓”胸中正,则眸子■焉[66]‘。“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中不正,则■子眸焉[67]‘。“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
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爱,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68],故唾弃不相怜。无已,为若治之。然医师必审患处。“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69]!’“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
逾数月,王以亲老子动,每切怀忆,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交颐,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绿云提篮入,曰:“姊姊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宫室,勿嫌草创[70]. ”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71],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72],小如橘,约二十余座,每座梁栋榱题[73],历历可数;其中供帐床榻[74],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与君言[75]:我等皆是地仙[76].因有夙分[77],遂得陪从。本不欲践红尘[78],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出则车马已候于门。谢别而迈,行踪骛驶[79]. 俄至侮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出素练一匹,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处,潮水所经,四望辽邈[80]. 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具,偕明■数辈,布置如法,转眼化为巨第。并入解装,则与岛中居无稍差殊,洞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早旦,命王迎养[81]. 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82],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怀[83];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花何异[84]. 驱马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85],衰老堪怜。相见,各哭失声。问不肖子[86],则出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
芳云朝拜已毕,■汤请浴[87],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宴,享奉过于世家。子一日寻至其处,王绝之,不听入,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子泣而去。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抑过于平时[88]. 独有黄子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秘语,赂遗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89],营葬尽礼。时子已娶妇,妇束男子严,子赌亦少间矣;是田临丧,始得拜识姑嫜[90]. 芳云一见,许其能家,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91],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口,抑何其虐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灵山,灵山卫,明置,在今山东省胶南县东北。
[2] 屡冠文场,在科举考试中屡次名列第一。文场,科举考场。
[3] 诮骂:诘责辱骂。
[4] 多所凌折:很多人被其欺侮伤害。
[5] 被“轻薄孽”折除几尽:谓其富贵被其轻薄罪孽准折得差不多了。孽,罪业。折除,相准除去。折,准折。几,近。
[6] 世上: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世人”。
[7] 翕(xT吸)飞,言囊一收一鼓地飞行。《说文》段玉裁注,“翕从合者,鸟将起必敛翼也。”
[8] 齿齿:排列如齿,有次序的样子。
[9] 延阁:指从属于主体建筑的楼阁。见柳宗元《永州龙兴寺东丘记》。
[10]共队为曲:共为一部奏曲。队,部列。
[11]各合配旅;谓乐器相同者,各各相聚,配合有序。旅,次序。《仪礼。燕礼》:“宾以旅酬于西阶上。”注:“旅,序也。”
[12]伎:通“技”。
[13]如■(chōu 抽)筝状:像是用手拨弄筝的样子。■,用手拨弄筝或琵琶等弦索乐器。筝,弦乐器。
[14]半炊许:约有煮半顿饭的功夫。
[15]既阕(què确):一曲奏完之后。阕,乐终,因谓一曲为一阕。
[16]铿尔,象声词,弦索乐器停奏时余音。语出《论语。先进》。
[17]云和夫人:盖为杜撰的善琴的仙女名。云和,山名,出产琴材,因此称琴。《周礼。春官。大司乐》:“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
[18]涉想尤劳,就更加对其思念不已。涉想,设想,想象。何逊《为衡山侯与妇书》:“帐前微笑,涉想犹存。”尤,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犹”。
[19]才调;犹才气。一般指文才。
[20]芥拾青紫,谓取高官如从地上拾取芥草一样轻易。《汉书。夏侯胜传》:“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青紫,汉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官印上的绶带。详《颜氏》注。芥,小草。
[21]不自他;犹言不自外。
[22]梦梦(m éngm éng蒙蒙),昏乱,糊涂。语出《诗。小雅。正月》。
[23]再劫:遭两次劫数。劫,梵语音译“劫波”的略称,意为极为久远的时节。佛教对“劫”的说法不一。《法苑珠林。劫量述意》:“夫劫者,盖是纪时之名,犹年号耳。”一般分为大劫、中劫、小劫。谓世人寿命有增有减,每一增(人寿白十岁始,每百年增一岁,增至八万四千岁)及一减(人寿自八万四千岁始,每百年减一岁,减至十岁),各为一小劫,合一增一减为一中劫。一大劫包括八十中幼。
[24]汩(g ǔ古)没若鸥:象海鸥沉潜水中。汩没,沉没。
[25]秀寸“中湿”:“中湿”为“中式”的谐音。科举考试被录取叫“中式”。此处为讥讽之语。秀才中式,即考中秀才(生员)。
[26]中原:此指我国中部地区。
[27]天阙:天宫。
[28]邻党,犹乡党。古代以一万二千五百户为一乡,五百家(或云二百五十家)为党。后泛指邻里。
[29]齿德:年高而有德者。齿,年齿,年龄。《汉书。武帝纪》建元元年诏:“古之立教,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
[30]典坟:五典、三坟的简称。见《左传。昭公十二年》。此泛指古代文籍。
[31]竹枝词:仿民歌“竹枝”而写的诗。竹枝,巴渝一带的民歌。
[32]宿构,语出《南史。范云传》,谓预先构思。此指旧作。
[33]近体:近体诗。我国古代诗歌体裁之一,也称今体诗,即格律诗。
诗的形式有五言、七言律诗、绝句、排律之分;除排律句数不拘外,诗的句数、字数、平仄、对仗、用韵等,都有严格要求。
[34]顾盼自雄:左顾右盼,自以为无居其上者。顾盼,形容得意忘形。
[35]“一身”二句:这两句上下思理不相连属,而各句文意亦不通:上
句本要说自己具有刚强不屈的须眉男子气概,却说“一身”只剩下“须眉”:下句所写以酒浇愁。应是“痛饮”,而却说:“小饮”。所以引起芳云的讥笑。须眉,胡须和眉毛。古人以须眉为男性美,因以指男子。块磊,心中郁结不平。见《世说新语。任诞》。
[36]“上句是”二句:孙行者离火云洞,见《西游记》四十一回,谓孙悟空在号山村松林涧火云洞被红孩儿妖火所烧。此借以讽刺“剩有须眉”。
猪八戒过子母河,见《西游记》五十三回,谓猪八戒过西梁女国子母河,吃了河水,成了胎气,腹中长了血园肉块,后来吃了一口“落胎泉”里的水,才消了胎气。此借以讽刺“小饮能令块磊消”。
[37]“潴头鸣格磔”:此以谐音相调谑。潴(zhū猪),水停积处,指陂塘。潴头谓“猪头”。格磔(g ēzhé哥哲),是鹧鸪鸟叫声,非关水鸟。
[38]■■(chèchè拆拆),犹■嚅(r ú如),低声细语。
[39]狗腚响■巴:字面与“潴(猪)头鸣格磔”相对,而意谓放狗屁。
腚,山东方言,屁股。
[40]文艺:本指写作方面的学问。见《大戴礼。文王宫人》。此指八股文。
[41]冠军之作,指其“屡冠文场”的八股文。
[42]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论语。先进》:“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43]破,破题,为八股文程式之一。起首两句必须概括剖析全题,因称。
[44]月旦:品评。语出《后汉书。许劭传》。
[45]至:此从二十四卷本,原作“之”。
[46]文宗此指提学使。详《考城隍》注。
[47]语■(m àn 慢):言辞轻慢。
[48]“羯鼓”二句:谓其文意旨高远,文采斐然。羯鼓,古羯族乐器。
形如漆桶,两头可以敲击,其音急促高烈。挝,敲击。见南卓《羯鼓录》。
万花齐落,喻文采缤纷。
[49]“痛”则“不通”,吕湛恩注谓“言人有痛处;则血脉不流通也。
见《士材三书》。“此借以讽刺其文句不通。
[50]泛卮:谓斟满酒。卮,圆形酒器。《史记。吕后本纪》:“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卮。”
[51]汗淫:汗水淫淫。淫,汗水直流的样子。
[52]属(zhǔ主)对:联对。
[53]数四:再三再四,多次。
[54]牙签,象牙制作的图书标签,因以指书函。
[55]响应:回答,应答。
[56]望洋堪羞,谓以自己见闻鄙陋为羞。望洋,仰视的样子。《庄子。秋水》:“(河伯)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何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此喻指开阔了眼界而自感羞愧。
[57]一法: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法”字。
[58]少假以辞色,稍微给以好言语、好脸色!意谓另眼相待。
[59]色授而手语,谓眉目传情,手势示意。
[60]喋喋:吩吩叨叨,说个不了。
[61]“独乐乐”数语:《孟子。梁惠王》下:“(孟子)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芳云所读,是故意断错,读错。
[62]句读(d òu 逗)尚不知也,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尚”原作“当”。
句读,亦叫“句逗”。文辞语意已尽处为句,行文中用圈(句)来表示;语意未尽而须停顿处为读,行文中用点(读)来表示。
[63]“独要”五句,王勉引《孟子》,意在强调“与人乐乐”;芳云将原文添字换字,故意读错断错,戏言不能“要”那种快乐。
[64]无可以方略:没有解决的办法。方略,办法。
[65]“秋水”二句:喻谓眼波清澈,象晨星一样明亮。秋水,喻眼波。
盈盈:水清澈的样子。
[66]“胸中正”二句:谓心术端正,则眼光是明亮的。语出《孟子。离娄》上。原句为,“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哉?”眸(m óu 牟)子,朱熹《集注》:“眸子,目瞳子也。”■(liǎo 了),明。
[67]■子:山东方言,男性生殖器的谐音。
[68]若东风之吹马耳:犹言如同风过马耳边,漠然无所动于心。“吹”,也作“射”。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
[69]“黄鸟”二句:由《诗。秦风。黄鸟》和《诗。小雅。黄鸟》的诗句凑泊成句,用作戏语。黄鸟,喻指男子生殖器。楚,树名,即壮荆。此借为“痛楚”之“楚”,痛苦。
[70]草创:凡事初设之称,此处犹言粗制。
[71]审谛:仔细观看。
[72]椽(yuán 缘):枸(j ǔ举)橼,果名。似橘,柠檬之一种。
[73]榱(cuT 崔)题:屋檐的椽子头,即出檐。语出《孟子。尽心》下。
[74]供帐:谓供具张设。也作“供张”。语出《汉书。成帝纪》。
[75]与: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于”。
[76]地仙:方士称住在人间的仙人。葛洪《抱朴子。论仙》:“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
[77]夙分:宗教迷信谓前世的缘分。
[78]红尘:佛道指称人世间。
[79]骛驶:急驰。骛,疾。驶,马行迅速。
[80]辽: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违”。
[81]迎养:迎父母供养。养,供养,事奉。
[82]物故:谓死亡。
[83]不恝(jiá夹)于怀:犹言不释于怀。恝,恝置,淡然忘之,不介意。
[84]空花:虚幻之花。花,也作“华”。
[85]滓敝:肮脏破旧。
[86]不肖子:犹言不孝子。不肖,子不似父。语出《孟子。万章》上。
[87]■(qián 前)汤:烧热水。■,烧热。
[88]■(huT 威)抑:谦逊。
[89]卜兆:卜坟兆,即以占卜择定墓地。
[90]姑嫜:公婆。
[91]禄籍:登记禄位的簿册。语出《书。大禹谟》《传》。此指福禄名位。
阎罗薨
巡抚某公父[1] ,先为南服总督[2] ,殂谢已久[3].公一夜梦父来,颜色惨栗[4] ,告曰:“我生平无多孽愆[5] ,只有镇师一旅[6] ,不应调而误调之,途逢海寇,全军尽覆。今讼于阎君,刑狱酷毒,实可畏凛。阎罗非他,明日有经历解粮至[7 ],魏姓者是也。当代哀之,勿忘!”醒而异之,意未深信。
既寐,又梦父让之曰[8] :“父罹厄难[9] ,尚弗镂心[10],犹妖梦置之耶?”
公大异之。明日,留心审阅,果有魏经历,转运初至,即刻传入,使两人捺坐[11],而后起拜,如朝参礼[12]. 拜已,长跽涟■而告以故[13]. 魏不自任,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14]. 但阴曹之法,非若阳世■■[15],可以上下其手[16],即恐不能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诺之。
公又求其速理。魏筹回虑无静所[17]. 公请为粪除宾廨[18 ],许之,公乃起。
又求一往窥听,魏不可。强之再四,嘱曰:“去即勿声。且冥刑虽惨,与世不同,暂置若死,其实非死。如有所见,无庸骇怪[19]. ”至夜,潜伏廨侧,见阶下囚人,断头折臂者,纷杂无数。墀中置火铛油镬[20],数人炽薪其下[21].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22]. 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魏曰:“汝等命■手寇,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长?”众鬼哗言曰:“例不应调,乃被妄檄前来[23],遂遭凶害,谁贻之冤[24]?”魏又曲为解脱,众鬼嗥冤,其声汹动。魏乃唤鬼役:“可将某官赴油鼎,略人一■[25],于理亦当。”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众忿。即有牛首阿旁[26],执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见之,中心惨怛[27],痛不可忍,不觉失声一号,庭中寂然,万形惧灭矣。公叹咤而归。及明,视魏,则已死于廨中。松江张禹定言之[28]。以非佳名,故讳其人。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巡抚:明清时代与总督同为地方录高长官;清为省级地方政府的长
官,总揽一省的军政大极,地位略次于总督。
[2] 南服:南方。周制,以土地距国都远近分为五服,因此称南方为南服。
[3] 殂谢:谓死亡。
[4] 惨粟:谓极度悲痛。
[5 ]孽愆:犹言罪过。
[6] 镇师一旅:所属镇的军队五百人。镇,清制,总督或巡抚所属有镇、协、营、汛各级。镇,指总兵,为绿营乒高级武官:因掌理本镇军务,又称“总镇”。旅,军队编制单位,五百人为旅。
[7] 经历:官名。金代枢密院、都元帅府皆置经历,元明因之。掌出纳、移文等事。
[8] 让:责备。
[9] 罹厄难:遭受危难。
[10]尚弗镂心:还不铭记于心。镂心,刻在心上。镂,雕刻。
[11]捺坐:强按于座。
[12]如朝参礼:如同上朝参见皇帝的礼节。朝参,官吏上朝参见皇帝。
见《旧唐书。舆服志》。
[13]长跽涟■(ér 而):直挺挺地跪着,两眼垂泪。长跽,犹长跪,上身挺直而跪。涟■,垂泪的样子。
[14]具有之:大概有这件事。
[15]■■(m ěng—m ěng猛猛):犹瞢瞢,昏暗不明。■,通“瞢”。
[16]上下其手:谓串通作弊。《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载,春秋时,楚国进攻郑国,穿封戍俘虏了郑将皇颉,王子围与其争功,请伯州犁裁决。伯州犁即叫俘虏本人作证。而伯州犁有意袒护王子围,在提审时,指王子围故意“上其手”(高举其手),向皇颉暗示王子围地位尊贵;指穿封戍则“下其手”,以示其地位卑下。皇颉会意,便说自己是被王子围俘虏的。伯州犁通过上下其手达到了颠倒是非、通同作弊的目的。
[17]筹回:反复谋画。
[18]粪除宾廨:清扫接待宾客的公廨。粪除,扫除。语出《左传。昭公三年》。
[19]无庸:不用。
[20]火铛油镬:烹刑刑具。铛、镬,烹器,即下文所云“油鼎”。
[21]炽薪:将柴草烧旺。
[22]迥与曩殊:迥然与日间所见不同。曩,曩昔,过去,往日。
[23]檄:传递军令的公文。
[24]贻:给与。
[25]一■(zhá炸):食物放入油或汤中,一沸而出称“| ”,此谓将某公父放入油锅一炸。
[26]牛首、阿旁:均为迷信传说中阴间恶鬼名。
[27]惨怛:悲痛。
[28]松江:县名,今属上海市。
颠道人
颠道人[1] ,不知姓名,寓蒙山寺[2].歌哭不常[3] ,人莫之测,或见其煮石为饭者。会重阳,有邑贵载酒登临[4] ,舆盖而往[5] ,宴毕过寺,甫及门,则道人赤足着破衲[6] ,自张黄盖,作警跸声而出[7] ,意近玩弄。邑贵乃惭怒,挥仆辈逐骂之。道人笑而却走。逐急,弃盖,共毁裂之,片片化为鹰隼,四散群飞。众始骇。盖柄转成巨蟒,赤鳞耀目。众哗欲奔,有同游者止之曰:“此不过翳眼之幻术耳[8] ,乌能噬人!”遂操刃直前。蟒张吻怒逆,吞客咽之。众骇,拥贵人急奔,息于三里之外。使数人逡巡往探,渐入寺,则人蟒俱无。方将返报,闻老槐内喘急如驴,骇甚。初不敢前;潜踪移近之,见树朽中空,有窍如盘。试一攀窥,则斗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仅容两手,无术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树,比树开而人已死[9].逾时少苏,异归。道人不知所之矣。
异史氏曰:“张差游山,厌气浃于骨髓[10]. 仙人游戏三昧[11],一何可笑!余乡殷生文屏,毕司农之妹夫也[12],为人玩世不恭[13]. 章丘有周生者[14],以寒贱起家,出必驾肩而行[15]. 亦与司农有瓜葛之旧[16]. 值太夫人寿[17],殷料其必来,先候于道,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18]. 俟周至,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员,接章丘生员!‘周惭,下舆,略致数语而别。少间,同聚于司农之堂,冠裳满座[19],视其服色,无不窃笑;殷傲睨自若[20]. 既而筵终出门,各命舆马。殷亦大声呼:“殷老爷独龙车何在?’有二健仆,横扁杖于前[21],腾身跨之。致声拜谢,飞驰而去。殷亦仙人之亚也[22].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颠:疯癫。
[2] 蒙山:当指山东蒙山,在山东中部,蒙阴县南。
[3] 不常:不正常。
[4] 邑贵:本县中有权势的人。登临:登山临水;这里指登游蒙山。
[5] 舆盖:坐轿张伞。盖,贵官出行时作为仪仗用的大伞。
[6] 破衲:破旧僧服。按戒律规定,僧尼的衣服当用人们遗弃的碎布缝袖而成,因而称僧服为“百衲衣”,简称为“衲”。
[7] 作警跸(b ì毕)声:发出“喝道”的声音。警跸,古时皇帝出入经过的地方严加戒备,鸣鞭吆喝,驱散行人,称“警跸”。警,警戒。跸,清道、禁止通行。
[8] 翳(y ì易)眼之幻术:迷惑他人视觉的幻术,俗称“障眼法”。翳,遮蔽。
[9] 人: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阙。
[10]厌气:令人僧恶的俗气。浃:浸透。
[11]游戏三昧:此指游戏之事。三昧,梵语音译,意思是心性专注的精神状态。佛教徒称自在无碍,排除杂念,使心神平静,叫“游戏三昧”。
[12]毕司农:淄川入毕自严,明代万历进士,官至户部尚书,故称他为毕司农。司农,户部尚书的别称。
[13]玩世不恭:不拘礼法,藐视世俗。
[14]章丘:县名,今属山东省济南市。
[15]驾肩:坐轿。肩,肩舆,即轿子。
[16 ]瓜葛之旧:展转相连的远亲。
[17]太夫人:此尊称毕母。
[18]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足着带毛猪皮靴,身穿生员服,手持拜见名帖。殷生此等装束,后文又跨扁杖而去,都是玩世不恭的恶作剧,意在嘲弄周生“以寒贱起家,出必驾肩而行。”按:明代功令,教坊妓者之夫,绿巾绿带,着带毛猪皮靴:老病不准乘舆马,跨一木,令人肩之;脱籍三代,准其捐考。孟森《跋〈聊斋志异。颠道人〉》曾作考证,见《心史丛刊》三集。
[19]冠裳:犹言衣冠,官吏士绅的代称。
[20]傲睨自若:傲慢睥睨,态度自如。
[21]扁杖:扁担。即殷生谑称的“独龙车”。
[22]亚:流亚;类型相近。
胡四娘
程孝思,剑南人[1].少惠能文。父母俱早丧,家赤贫,无衣食业,求佣为胡银台司笔札。胡公试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长贫,可妻也。”银台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论亲于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2] ,母早亡,笄年未字[3] ,遂赘程[4].或非笑之,以为■髦之乱命[5] ,而公弗之顾也。除馆馆生[6] ,供备丰隆。群公子鄙不与同食,婢仆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较短长,研读甚苦。众从旁厌讥之,程读弗辍;群又以鸣钲■聒其侧[7] ,程携卷去,读于闺中。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贵贱,遍观之,都无谀词;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贵人也!”及赘程,诸妹妹皆呼之“贵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闻之。渐至婢媪,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儿,意颇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姊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宫,当抉我眸子去[8] !”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
二姊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桂儿益恚,击掌为誓曰:“管教两丁盲也[9] !”二姊忿其语侵,立批之[10]. 桂儿号哗。夫人闻知,即亦无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儿噪诉四娘;四娘方绩,不怒亦不言,绩自若[11].会公初度[12],诸婿皆至,寿仪充庭[13]. 大妇嘲四娘曰:“汝家祝仪何物?”二妇曰:“两肩荷一口[14]!”四娘坦然,殊无惭作。人见其事事类痴,愈益狎之[15]. 独有公爱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礼重四娘[16],往往相顾恤[17].每谓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朴[18],聪明浑而不露[19],诸婢子皆在其包罗中,而不自知。况程郎昼夜攻苦,夫岂久为人下者?汝勿效尤[20],宜善之,他日好相见也。”故三娘每归宁,辄加意相欢。
是年,程以公力,得人邑痒[21]. 明年,学使科试士[22],而公适薨[23],程■哀如子[24],未得与试。既离苫块[25],四娘赠以金,使趋入遗才籍[26].嘱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矣!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临别,李氏、三娘赂遗优厚[27]. 程入闱,砥志研思[28],以求必售。无何,放榜,竟被黜。愿乖气结,难于旋里,幸囊资小泰[29],携卷入都。时妻党多任京秩[30],恐见诮讪,乃易旧名,诡托里居,求潜身于大人之门。东海李兰台见而器之[31],收诸幕中,资以膏火[32],为之纳贡[33],使应顺天举;连战皆捷[34],授庶吉士[35]. 自乃实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纪纲赴剑南,为之治第。时胡大郎以父亡空匮,货其沃墅,因购焉。既成,然后贷舆马,往迎四娘。
先是,程擢第后,有邮报者[36],举宅皆恶闻之;又审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适三郎完婚,戚眷登堂为■[37],姊妹诸姑咸在,惟四娘不见招于兄嫂。忽一人驰人,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发视,相顾失色。筵中诸眷客,始请见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衔恨不至。无何,翩然竟来[38]. 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39]. 众见其靡所短长[40],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方宴笑间,门外啼号甚急,群致怪问。俄见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诘之,哭不能对。二娘呵之,始泣曰:“桂儿逼索眼睛,非解脱,几抉去矣!”二娘大惭,汗粉交下。四娘漠然[41];合坐寂无一语,备始告别。
四娘盛妆,独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门登车而去。众始知买墅者,即程也。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阙。夫人及诸郎各以婢仆、器具相赠遗,四娘一无所受;
惟李夫人赠一婢,受之。
居无何,程假归展墓[42],车马扈从如云。诣岳家,礼公柩,次参李夫人。诸郎衣冠既竞[43],已升舆矣[44]. 胡公殁,群公子日竞资财,柩之弗顾。数年,灵寝漏败[45],渐将以华屋作山丘矣[46]. 程睹之悲,竟不谋于诸郎,刻期营葬,事事尽礼。殡日,冠盖相属[47],里中咸嘉叹焉。
程十余年历秩清显[48],凡遇乡党厄急[49],罔不极力。二郎适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50],为程同谱[51],风规甚烈[52]. 大郎挽妇翁王观察函致之[53],殊无裁答[54],益惧。欲往求妹,而自觉无颜,乃持李夫人手书往。至都,不敢遽进,觑程入朝,而后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义,而忘睚眦之嫌[55]. 阍人既通,即有旧媪出,导入厅事,具酒馔,亦颇草草。食毕,四娘出,颜温雾[56],问:“大哥人事大忙,万里何暇枉顾?”大郎五体投地[57],泣述所来。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复尔尔?
妹子一女流,几曾见呜呜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书。四娘曰:”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58],各求父兄,即可了矣,何至奔波到此?“大郎无词,但顾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为跋涉来省妹子,乃以大讼求贵人耶[59]!“
拂袖径入。大郎惭愤而出。归家详述,大小无不诟署;李夫人亦谓其忍。逾数日,二郎释放宁家,众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谤也。俄而四娘遣价候李夫人[60]. 唤入,仆陈金币,言:“夫人为二舅事,遣发甚急,未遑字覆[61]. 聊寄微仪,以代函信。”众始知二郎之归,乃程力也。后三娘家渐贫,程施报逾于常格。又以李夫人无子,迎养若母焉[62].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剑南:唐置剑南道,辖四川剑阁以南广大地区,治所在令四川成都。
[2]孽出:庶出;妾生。
[3] 笄年未字:年已及笄,尚未许人。
[4] 赘程:招程孝思为赘婿。旧时男子就婚于女家叫“入赘”。
[5] ■髦同“■耄”或“■■”,年老神志不清。乱命:本指病危昏迷时所留下的遗命,后泛指荒谬无理的命令。
[6] 除馆馆生:整理馆舍,让程生居住。后一“馆”字作动词。
[7] 鸣钲(zbēng征):犹言敲锣。钲,古打击乐器,形似钟,有长柄可执,口向上。■聒:■■地吵闹。■,钟鼓声。聒,嘈杂。
[8] 抉:挖掉。眸子:眼珠。
[9] 两丁:两个。指春香及二姊两人。
[10]批:手击;打耳光。
[11 ]绩:捻麻线。
[12]初度:生日。
[13]寿仪:祝寿的礼物。
[14]两肩荷一口:意谓只送来一张嘴。讽刺其贫穷不送寿礼而白吃白喝[15]愈益狎之:更加轻侮她。狎,轻侮。
[16]礼重:敬重;以礼相待。
[17]顾恤:照顾体恤。
[18]内慧外朴:内心聪明而外表朴钝。
[19]浑而不露:浑厚不露锋芒。
[20]效尤,学人坏样。效,仿效。尤,过错。
[21]入邑库:进县学,别称“入泮”。
[22]科试:也称“科考”,清代每届乡试前,各省学政巡回举行考试,选拔优秀生员参加乡试。详见《叶生》注。
[23]薨(h ǒng烘):周代诸侯死,叫“薨”;唐代二品以上官员死,也称“薨”。后来则用以恭维有地位的官员之死。
[24 ]■(cuī崔)哀如子:着重孝服,哀痛哭泣,如同亲生儿子。■,最重的丧服,用祖麻布制成,披于胸前。
[25]既离苫块,指居丧期满。苫块,“寝苫枕块”的略语。苫,草荐。
块,土块。古礼,居亲丧时,以草荐为席,以土块为枕。
[26]人遗才籍:指参加录科考试,以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清代科举制度,生员因故未参加科试者,在科考完毕后可集中在省城举行一次补考。这种考试叫“录科”,也称“遗才”试。考试合格者册送参加乡试。这种名册称“遗才籍”。
[27]赂遗(w èi 位):赠送财物。
[28]砥志研思:深思熟虑;指用心为文。砥和研,都是细致琢磨的意思。
[29]小泰:比较充足。泰,侈,丰足。
[30]妻党:妻方的家族。任京秩:做京官。秩,官吏的职位或品级。
[31]兰台:御史。东汉时称御史台为兰台寺,后世因以“兰台”作为御史的代称。
[32]膏火:灯油;代指学习费用。
[33]纳贡:明清时代,准许向政府纳资,捐得国子监监生的资格。由普通身份纳捐的监生称“例监”,由生员纳捐的称“纳贡”。纳贡者有资格参加乡试。
[34]连战皆捷;指考选举人的乡试及次年考选进士的会试、殿试,都。
胜利通过;即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
[35]庶吉士:官名,明初置,永乐时隶属于“翰林院”,以进士擅长文学及书法者充任。清代于翰林院设庶常馆,进士殿试后,朝考前列者得选用为庶吉土。三年后再经考试,根据戍绩另授官职。
[36]邮报:传送喜信。邮,寄递。
[37]为■(nuǎn 暖):也称“■女”,旧时女儿嫁后三日,母家馈送食物。
[38]翩然竟来:竟然大方、爽快地来了。翩然,轻盈潇洒的样子。
[39]凝重:庄重。
[40]靡所短长:无所计较。靡,无。
[41]漠然:淡漠!若无其事。
[42]展墓:扫墓。
[43]衣冠既竟:穿戴完毕。指换上冠服,准备出迎。
[44]升舆:上轿。升,登上。
[45]灵寝:寄放灵柩的内堂。古时往往停柩屋内,择吉待葬。
[46]以华屋做山丘:意谓临时寄放灵柩的内堂,将毁败成为埋葬灵柩的荒丘。华屋,华丽房屋,活人所居的地方。山丘,死人埋葬的地方。曹植《箜篌引》:“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此化用其意。
[47]冠盖相属:指吊唁的官员接连不断。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盖,用作仕宦的代称。相属,连续不断。
[48]历秩清显:历任清贵的要职。秩,职。清显,指官位显贵、政事不繁。
[49]乡党:指乡里。厄急:急难。
[50]直指巡方者,受命为巡按御史的这位官员。直指,官名,汉时设直指使,衣绣衣,出巡地方,有权诛杀不法官员,审判大狱,又称绣衣直指。
[51]同谱:同宗。谱,记述宗族世系的谱牒。又,同时进士及第者称“同兰谱”。
[52]风规甚烈:执法甚严。风规,风教法规。烈,刚正。
[53]观察:观察使。
[54]裁答:裁笺作复;指回信。
[55]睚眦之嫌:小的怨仇。睚眦,怒目而视,见《续黄梁》注。嫌,仇怨。
[56]温霁:喻脸色温和。霁,天气晴朗。
[57]五体投地:双膝、双肘及头额着地。本是佛教最敬重的礼节,这里指伏地磕头。
[58]天人:天上的人。此嘲讽曾依恃高门,欺侮四娘夫妇的嫂子们。
[59]以大讼求贵人:因为吃了大官司而求助于贵人。当初胡家曾以“贵人”嘲笑四娘,此时四娘自称“贵人”,有反讥之意。
[60]价(jiè介):送信、传话的仆人。
[61]未遑字覆:来不及写回信。
[62]“又以李夫人”二句: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又迎李夫人,如子迎养若母焉”。
僧术
黄生,故家子。才情颇赡[1] ,夙志高骞[2 ]。村外兰若,有居僧某,素与分深[3].既而僧云游,去十余年复归。见黄,叹曰:“谓君腾达已久,今尚白■耶[4] ?想福命固薄耳。请为君贿冥中主者[5].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请勉办其半,徐当代假之。三日为约。”黄诺之,竭力典质如数[6].三日,僧果以五千来付黄。黄家旧有汲水井,深不竭,云通河海。僧命束置井边,戒曰[7] :“约我到寺,即推堕井中。候半炊时,有一钱泛起,当拜之。”乃去。黄不解何术,转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间,巨泡突起,铿然而破,即有一钱浮出,大如车轮。黄大骇。
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击触有声,为大钱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谯让之曰[8] :“胡不尽投?”黄云:“已尽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将一千去[9 ],何乃妄言?”黄实告之,僧叹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经终以[10];不然,甲科立致矣[11]. ”黄大悔,求再禳之。僧固辞而去。黄视并中钱犹浮,以绠钓上,大钱乃沉。是岁,黄以副榜准贡[12],卒如僧言。
异史氏曰:“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13]?十千而得一第[14],直亦廉矣[15].然一千谁贡,犹昂贵耳。明经不第,何值一钱!”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赡:富足,富。
[2]夙志高骞(qiān 牵):一向志在高飞。夙,昔日,素日。高骞,高举,高飞。喻指飞黄腾达。骞,飞。
[3] 分(f èn 奋):情分。
[4] 尚白■:尚着白衣,即为平民。白■,细而洁白的夏布。
[5] 冥中主者:指迷信所谓阴世主持福禄之神。冥中,冥冥之中,指阴世。
[6]典质:抵押物产。
[7] 戒,告。
[8]谯让:犹诮让,责备。
[9] 将:持,拿。
[10]合以明经终:该当以贡生终老。明经,明清时代对贡生的敬称。
[11]甲科,明清时代指进士。
[12]副榜准贡,即副贡。副榜,指乡试副榜。明嘉靖年间始设,清因,之。副榜录取者准作贡生,称副贡。
[13]捐纳:封建时代政府准许士民以捐资纳粟得官之法,始于秦,历代相沿,为封建时代弊政之一。此指科举考试中,以捐纳取得功名。自明代宗景泰年间始开生员纳资入国子监之例,后扩大及于平民,亦可按例纳款为监生。
[14]一第:一次及第。此指甲科及第。
[15]直:同“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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