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二十九章一朵花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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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盛放过后凋谢,这是一朵花的宿命。无论是梅花还是兰花,总要向世人展现出最炫目的光彩,这才会甘心逝去。小花园里已不知经历了多少花开花谢,落英铺了满地,花香浓得让人窒息。
对奕的四人早已不再谈谈说说,每一次落子都必须凝神静气。对于钟木兰和万休来说,情况更加不容乐观。万休以“菩提净土”神通辅以钟木兰的时间异能,将整座小花园都笼罩于内。在对敌的同时,二人还要分心控制,实在艰难。
并且,钟木兰虽然是强大无匹的时间系异能者,却也有着大多数异能者共同的弱点——肉身脆弱。所以,在钟木兰自己以时间异能化解对手伤害的同时,万休也必须时刻关注着随时给予支援。四人当中,万休的压力最大,他此时已不能保持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形象。满头乌发变得雪白,光洁如玉的额头也爬上无数皱纹,眼里光华黯淡。
钟木兰随时要应付来自华胥会长或者加隆对她脆弱肉体的攻击,以致她的时间异能必须不停歇地使用,这让她耗费极大。虽然还没有如万休那般老态毕现,但她也已经咳了两口血,脸色灰败。
当然,华胥会长和加隆的模样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时间毕竟是无可抵御的天地法则,华胥会长方才又惨遭丧子之痛,虽然大半化解了钟木兰瞅准机会的狠厉一击,但也不可避免地加重了先前就在他身上大逞威能的时间效果。
现在,他的头发半黑半白,面容半原状半苍老,身躯半强健半孱弱。执子的那只手,胳膊肘以上往肩膀去的部位时间过得飞快,而往下直到指尖的地方时间又龟速前行。强烈的时间冲突导致他的胳膊不停地碎裂,又被他运转法力硬生生修复。就这样不停拉锯,直到时间异能消失。
几十年前万休的修为就高出加隆,这么多年他在虚境平心静气过着世外逍遥日子,修为日渐精深不说,心境更是超出在修士盟的众位。万休不像钟木兰用多种时间异能来对付华胥会长,他只用一招“佛法无边”,却就是能与借用了圣器能力的加隆相抗衡。可惜,万休负担太重。
四人当中,加隆的外表是最好看的,除了金发黯淡了许多光彩快要与枯草一个模样,就连脸色都依然红润如初。但是,他头顶的荆棘冠已经开始散发木叶花朵清香,苦苦抵御着一声声在他脑海中轰然响起的梵唱。万休每看他一眼,这梵唱声就会忽然暴涨一次声势,不停冲击着他的精神识海。
故而,瞧着加隆应付裕如,但他并没有多少反击之力。只有在万休分心维持“菩提净土”神通时,他才会觑机以大预言术攻击。
四人都知道,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油尽灯枯,那时必将分出胜负。但是这四人的心态很不一样,也必然导致他们的做法不同。
万休与钟木兰抱着必死之心前来,为报仇不惜一死。所以,不管是谁先撑不下去对二人来说都无所谓。要不是为了拖延时间方便外面众人行事,这二位早就放手一搏。
而华胥会长和加隆却还没活够,他们在修士盟位高权重,见了钟木兰和万休之后哪里不知道今天的事都是这两位老朋友闹出来的?否则也不会在入了圈套之后第一时间联手。至于外面的杀杀打打,人死了还能再生,要是自己死了那就当真一了百了。
故此,华胥会长与加隆并不想搏命。但是他们同时又很清楚,于万休,死的是他的妻子;于钟木兰,死的是国之栋梁兼情人知己,这些仇恨大概只比父母之仇浅那么一点点。
“万休大师,我亲手杀了梅将军不假,但你也让我唯一的儿子丧了命。再加上九德公会死去的那么多儿郎,你还不满意么?”华胥会长极其艰难地落下又一子,声音时而苍老时而清朗,淡然相问。
“会长之言当真可笑,就你那蠢笨如猪的儿子和土鸡瓦狗般的部下也配与小梅花相较?”万休温和微笑着,吐字却如剑如刀,“佛家视众生平等,众生皆有成佛之机。然而万千佛国之中,毕竟还是有佛陀菩萨罗汉之分。便是拿你抵了命,也不能清洗我心中悲痛于万一。”
“大法官阁下,不如你我罢手?”加隆也和声开口,“天舟失去你这样的大高手,损失不小。当年之事,各为其国。曙光阁下一人夺去我圣教多少精英,我杀他,理所应当。是执着于旧恨,还是携手解决大陆迫在眉睫的海族之危,大法官阁下忧国忧民,不会分不出轻重吧?”
想说服人,当然要直击其软肋。钟木兰听了“海族”二字,眉尖果然一蹙。华胥会长果断抓住机会,如同方才钟木兰给予自己突袭一般也回敬了她一记。
就算身穿最好的防御宝甲,上面画着许多阵法,奈何钟木兰自己不能操控自如,这防御效果就要大打折扣。她喉中一甜,稍后淡然抹去嘴角第三缕鲜血。内腑翻腾造反,体内已有数处脏器出现大问题,她一概以意志毅力强行压制。
“我老啦,世界是年轻人的,让他们折腾去吧。所以加隆阁下,你还是死了的好。否则我怎么能放心?”钟木兰话语极恳切,手掌按在棋面上,一溜灰色微光便沿着纵横交错的线条扑袭华胥会长。垂在桌下的手指轻颤,另一缕灰色微光直扑加隆还拎着的那只木头柜子。
华胥会长眼神愈暗,并指如剑直奔自己而来的灰色微光。然而他头顶忽然竖直出现一道足有十几米长的金蓝色闪电,不带半点声威就像个偷儿一般垂直落下。
钟木兰瞧得真切,一咬牙低喝出声,连续三道灰色光芒直击华胥会长。而万休也作金刚怒目模样,不再如方才只是默颂**,舌绽春雷厉声斥喝:“佛法无边,普渡众生”
加隆本想援手华胥会长,无奈万休的厉喝过后他脑中有如坐着万名僧人嗡嗡齐颂佛号,震得他眼冒金星,只好先顾及自己。木头柜子终于落在地面,他脸色微变,单掌按于其上,如唱歌般吟唱:“神说,我的神国只有我”
却听华胥会长惨叫出声,只因那道金蓝色的闪电已经没入他头顶,令他有极其微弱的神智凝滞。高手相争,半点疏忽都要不得。因此钟木兰前后四次攻击他没有以法力破除的机会,无一遗漏落在他身上。
华胥会长身穿的八卦黄袍猛然绽放强烈光芒,一个八卦图案从衣上飘出,旋转着扩散强光,将那四缕灰光吞没。数息后,八卦图案消失。道袍化作一堆褐黄灰尘,露出内里的贴身宝甲,但是钟木兰的凌厉攻击也被化解。
和修士战斗,就必然要同时与其强力法器法宝灵器作战。不过能毁去这件建功颇大的道袍,钟木兰已经很开心,她放声大笑。
眼中凶光一闪,华胥会长凄厉长嚎:“加隆,你再藏着掖着,不但你的徒子徒孙都会死个精光,今天这条老命也别想要了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蠢货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万休高宣佛号,眉眼间也透出萧杀之意,大喝一声道,“速速皈依我佛”
“不管外面是谁的人,只要本座与华胥会长联手,整座九德山庄都会陪着我们去死。二位,真要这样?”加隆雪花长眉抖了抖,脸色慢慢如金纸,神情却依然慈祥和善。
“卡察卡察”两声响,与先前一模一样的两道金蓝色闪电又凭空显现,直奔华胥会长与加隆的脑门。随之而来的是年轻女子嘲讽声音:“放心,这里大多数人都能保住性命。您放心去死好了对了,圣教的这位阁下,我希望您能死得特别一点,最好是七窍流黑血、四肢都粉碎成骨头渣子。”
钟木兰掩嘴低咳两声,眉眼带笑地嗔道:“真是调皮”
加隆头顶荆棘冠光华大作,终于完全显露威能。不仅将他和华胥会长头上两道金蓝色闪电直接化为乌有,而且还直接消除了脑海中的梵唱。圣器光辉直冲夜空,将那几缕浮云都驱赶到一旁。
“定然是天舟共和国的白选白少尉到了场。”加隆胡须颤了颤,摇头说,“我的孩子,应该是你亲自前来找本座报仇才对,元家的后辈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懦弱无能。”
“这话我回头会带给元家那些人听,请您注意,我姓白。啧啧,你们圣教的骑士有够弱的,来送死不如去给你们那啥陪葬。”回答加隆的声音满含不屑,同时又伴以一道比方才更粗更长的破魔闪电,直奔荆棘冠花与草纠缠之处。
与此同时,钟木兰置华胥会长不顾,与万休极默契的同时向加隆发动了攻击。这一击拼尽了两人此时泰半修为,虽然成功将加隆打离了桌旁,狂喷鲜血不止。但钟木兰也遭受了华胥会长重创,她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被一把闪烁着寒星的飞剑搅成了肉浆。
“万休,我已经没有遗憾了”钟木兰长声而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伤得再重,她的声音都圆润依旧。用一条腿费力地站起身,她仰面向夜空璨然大笑着喊,“汤圆,小梅花,我来找你们喝茶了”
无数灰色光芒从钟木兰身体内喷薄而出,瞬间覆盖了整座八角亭。远远看去,在廊柱间交织出巨网的灰色光线正在生长无数叶片修长、花苞徐徐绽放的清丽花朵。
——一朵花最好的宿命,当是心甘情愿欣然绽放、心满意足萎败凋零。
第三十章岂能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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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朵万朵灰色兰花开遍小花园之时,白选已经冲上了夜空。直到皮皮惊咦一声提醒她不用再往上逃了,她才悬浮于空中下望。
这是怎样凄美又壮丽的情景无数灰兰盛放又凋零,再盛放再凋零,循环往复无数次。没有花香,只有内敛却又满含天地威能的气息四溢。面积或大或小的空间裂缝将那片小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灰色时间乱流于空间裂缝中出没。于是小花园呈现出极奇特一幕——
几寸长的小草能忽然长成参天巨树,却又在一瞬间枯败成柴。明明已经被碾成碎末的大石能重新恢复原状,但在下一秒钟又被切割成整整齐齐大小如一的石块。甚至,那四个人的身影也时隐时显。但是有可能他们的头颅身体出现在东边,胳膊腿脚却显现于西方。
大半个小时过后,所有与空间和时间相关的异相都不再出现。小花园所在之处变成了一个直径达七十多米、深有十四五米的大坑,坑里铺着一层颜色驳杂的灰尘。大片大片雪花终于突破了原先的阻隔,成功降落。
皮皮望着那大坑,满眼赞叹地说:“只有同时掌控了时间和空间这两种天地终极法则之人,才能真正被称为世间的最强者。虽然钟家老太太只是手掌时间,但她把时间异能玩得这样精纯,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同时掌握空间和时间?白选摇摇头说:“这种人会被天地嫉妒死,一出生就得挨雷劈。”
“对啊”皮皮似乎没发现白选在说笑话,很赞同地点头。它心里说,确实是一出生就挨雷劈,不过不是人。
“好像有点不对。那两个家伙不像是好人,怎么没在最后关头玩个自爆?”皮皮又嘀咕。只有小花园所处的空间崩溃了,根本就没有殃及左近。它用力地耸耸鼻子,似乎嗅到了什么香甜味道,双眼金蓝色光芒大亮。
白选似乎没听见皮皮的嘟哝,径自呆立。没有谁能看见她此时的表情。就像沈三多去世时,她将自己的脸深深藏起一样,这次,她的悲伤仍然只有自己才知道。怔忡良久,她看见已经有许多乌泱泱的影子迅速往地面扑去,这才深叹一声,招呼白绫和皮皮下降。
方才,小花园激战正酣,白选得到皮皮的帮助,意识深入晶玉能量海里。破魔闪电得到那蓝汪汪的能量滋养,飞速提升威力。
皮皮在和白选离开青丘之前,曾经偷摸溜出去把一处未曾开发的晶玉矿给吃了半拉,所以晶玉藏量颇丰。可是白选不敢尽情享受实力增涨的过程,在破魔闪电被皮皮确认应该能给里面的强者造成一些困扰后,她果断停止升级。
之后被加隆点破身份,就有残余的圣教强者或者修士前来找麻烦。这些强者比白选一路上遇见的小鱼小虾米要强悍很多,但也就是大鱼大虾的程度。白选有意不让不白绫出手,由皮皮和黑洞战甲出击,在吸食能量的同时杀敌。
死了十几个人,对白选的袭击戛然而止。那些隐在暗处的眼睛都闪动着惊疑畏惧的光芒,心怀恶意的人们终于明白,敢直闯修士盟且不怕暴露身份助拳的人,不可能没有倚仗。那个手持长鞭、俊美面容冰冷僵硬的男人十分不好惹。再加上前圣教修罗大将绫和她的坐骑,越发讨不着便宜。
此时,白选左有骑乘狮鹫的白绫,右边是酷帅黑洞战甲,肩上还蹲着皮皮,皮皮爪子上趴着小虫。她的双脚一踩在大坑的地面之上,身边立刻溜走一串人。
无视这些也许藏着熟人的黑影,白选蹲下身体,从地上捧起一把尘埃,借着战甲微光似乎想分辨出什么来。她此时还有点恍惚,那位喜欢让自己搀着走、总是拿拐棍敲打自己胳膊、说话尖声锐气、笑起来皱纹多得能夹起蚊子的老太太这就没了?
说实话,白选在心里还不曾将风情万种的四旬半老徐娘和鸡皮鹤发的九旬老太太划上等号。在她面前死得连骨灰也找不着了的是那位穿着长裙、俏挽乌云秀发的中年女子。理智告诉她要接受现实,但潜意识却仍在抗拒——那不是戴着牙套的钟老太太。
沈三多死时,白选曾经无声哀泣。此时,她其实知道钟木兰已经魂飞魄散,却就是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才能充份证明老太太已经离人世而去。她满面悲恸之色,却就是哭不出来。
“你没有留给我遗言,我也无法从这些尘埃里拼凑出你的模样。那么我能不能认为你只是去旅游了?方才有好多空间闪现,老太太,你那么厉害,穿个越应该像玩似的吧?我等着你回来。”问白绫要了块手帕,白选将手里这捧掺了雪的尘土包好,低头说,“我看见你断胳膊断腿了,肯定碎成了尘埃的一部份。我带这些回去,一半撒在小闲养的那盆金桔树下。三儿和迟咫也在那儿,让你这老太太当电灯泡去。”
她顿了顿,更伤感地说:“你临走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正好我也给你带了礼物。所以另外一半,我会送去那个人的墓边。我悄悄地去,不惊动任何人,也不会立碑。”
“乖乖,不对劲啊”皮皮忽然使劲挠白选,眼里破天荒地露出惊惶之色。
“怎么了?”白选有点沉钝地张望四周,还以为那些修士又要出什么妖娥子。白绫莫名其妙地看着白选,回答说:“没什么。”她以为白选在和自己说话。
“是有点不对劲,怎么这样安静?”白选皱着眉头问。白绫满脸疑惑,也很奇怪为什么坑里聚集了几十号人在挖着什么,却突然没有半点声音。
“是那边有问题”皮皮指着某个方向,又开始耸鼻子。它很喜欢很喜欢那边的味道,很想很想扑过去啊唔一口吞了,但是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却在警告它,那是它不能随意碰触的东西。“乖乖,快点抱住我,我要坚持不住了”它带着哭腔叫起来,小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一边飘去。
白选大惊,把手帕往战甲腰带里一塞,慌忙抓住了皮皮的身体。小家伙原本金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诡异的红色,神情又是痛苦又是兴奋。它的两只前爪拼命地往前扑,两只后爪却又往反方向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作用在它身体上,硬生生将它的身体拖长了一倍,并且还在继续拉长。
“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白选双手紧紧抓住皮皮。她已经察觉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把皮皮往某个方向拉扯,这股力量甚至大得她也有点站不稳脚。
“主人,我来帮你”白绫眼疾手快拉住白选,虽然她很奇怪白选此时的异样,但是选择了帮忙而不是多嘴。狮鹫双翅合抱,将白绫拢住。借助了这股力量,白选得已定住脚。
“走乖……乖快……走”皮皮痛苦地呻吟着,身体已经细得快成了筷子,软塌塌地缠在白选胳膊上。
但是哪里走得了白选惊骇地发觉,如今,她前进不得,也后退不得。不单是她,白绫并狮鹫都不能再挪动分毫。二人一兽眼里都是一模一样的恐慌。
忽有光芒在不远处亮起,黑夜里这束白生生的光格外引人瞩目。这束光照进白选眼中,皮皮向前的势头就陡然加大了三分。白选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拉住它,看见它的身体细得几乎快要透明,她心疼若绞。白绫和狮鹫此时已经帮不上忙,她只有用自己的力量来帮助皮皮抗争那束白光的吸引。
“神说,我永生不死。”悠长低吟声从那束白光里传出来。白选蓦然瞪圆眼睛,这苍老沙哑却又带着丝丝缕缕蛊惑人心力量的老者声音不是神祭司加隆的么?难道他没死?
白色光束中渐渐显露人影,修士盟的最强者神祭司加隆微笑着升上半空,俯视目瞪口呆的一众人等。在他头顶悬浮着一个老旧破败的木头柜子,此时柜门大开,从里面放射出一束白光把加隆整个身体笼罩在内。
白选有如五雷轰顶,想起皮皮不久前所说的话——除非是有大能者出手或者拥有逆天宝物,否则一定会被空间与时间乱流碾成齑粉。那只木头柜子毫无疑问就是一件逆天宝物,她能肯定当时所有人都会奇怪加隆为什么会拎着它,但是谁也没有料到它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威能。
“圣教不是只有三圣器么?”白绫也失神低语,忽然她目光凝滞,直勾勾地盯着加隆身后。黑夜里,那束白光只照亮了加隆身周数米的地方,但是也将一团不同寻常的庞大黑影隐隐绰绰显露出来。
脑海里不断翻滚着“白死了”这三个血淋淋的大字,白选悲愤交加,忽然意识到钟木兰也许掉进了一个陷阱。她咯吱吱咬着牙,这儿却还要用全力与拉扯皮皮的古怪力量搏斗。我能做点什么?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我不能让老太太白死,我不能让皮皮面临危险,我该怎么办?
冥冥中,似有谁听到了白选惶急愤怒悲痛的心声。忽然,一缕细细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用宝镜砸木柜”
第三十一章我不服!我不服!
阴阳师无二三由“无二三梅”大人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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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镜子,代表了四次保命机会。对于白选来说,镜子更象征着白璧无瑕对她的切切关爱之情。她既然已经打算好好谈一场恋爱,自然会努力去维持与感情有关的人事物。
所以,面对浮城一些大妖的冷淡、敌视甚至是羞辱,白选不生气。先有桃夭,后有碧君,他们都把为什么反对的理由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她知道他们是为了白璧无瑕好。
那她就不应该生气。难不成男朋友的家人表达了反对意见,她就要和人家大吵甚至大打出手?这样的话,为难的只会是白璧无瑕。不理智的事情只会给爱情增加变数,这个道理她很懂。争取,不是争斗。
如果白选够圣母,在事涉白璧无瑕神秘出身后嗣问题时,可能会以“爱一个人就要为他好”的伟大名义放手。但是白选很自私,她渴望被爱,也愿意去爱。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愿意小心收藏她的人,她不想错过。所以,在海王城的那个山洞里,她问月君要到了月华宝镜的完全操控口诀。
那时,月君冒着被白璧无瑕责罚的危险把咒语口诀告诉了白选。白选心里十分感激,因为她了解白璧无瑕。他自己不肯吐露,就绝对会命令众位大妖守口如瓶。
可是现在,当“用宝镜砸木柜”的细细声音传入白选耳中,她在电光火石间想到,是否,这一天早就注定?如此肯定的语气分明,传话之人很笃定宝镜可以对柜子造成伤害
砸,还是不砸?现在只剩下两面宝镜,只要用去一面,如果没有建功,第二面肯定也留不住。此时情况已然万分危急,不可能半途而废。
若是两面镜子都碎了,远在虚境的白璧无瑕就会立刻忘了自己,忘了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爱情。而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找回他的记忆?但是不砸,钟木兰岂不是白死?皮皮和自己还有白绫是不是也会一起死在这里?
那个传话者究竟是没有能力改变此时局势还是根本就打算袖手旁观逼她用去宝镜?假使她什么也不做,传话的人会不会出手?
砸,还是不砸?这竟是白选前世今生加在一起遇见的最可怕最难以抉择的问题。她向来果断,但是此时此刻却徬徨无措。因为她不敢把希望牵托在神秘传话者身上,但是又不想让宝镜毁去,从此与白璧无瑕成为陌路人。
蓦然,一缕金蓝色光华慢慢逸出虚空灵玉,皮皮的真灵竟然被那股白光散发的强大吸力拉扯出去。白选恍觉很久都没有听见皮皮的声音,再看小家伙已经无声无息,恍若死物般无力飘浮在空中,直向白光而去。
泪珠从白选大睁着的双眼里滚滚而落,她喉中发出如同垂死荒兽般的悲吼。痛苦地仰望那个木头柜子,她用最怨憎的语调念颂那句咒语:“以帝师圣兽白泽之名,镜、花、水、月、一、场、空”
——原来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我在这世间徘徊了许久,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不孤独,原来还是一场空
“空”字音符落下,这世界变得越发凄清冷肃,白茫茫的大雪被那束白光照耀得极苍凉。好洁净的雪,无论大地之上生长着多么珍贵的草木,一场大雪厚厚覆盖,它们便要被无情埋葬。来春,它们可还有发芽的机会?
从白选头顶天门掠出一点寒星,沿着她带着血色的目光一头撞进了木头柜子里。天地间忽而连雪落的簌簌声响也听不见,白选呆滞的眼神空洞无物。她其实不想去看镜子与木柜的碰撞,但她却强迫自己更加用力地瞪大眼睛。
那点寒星似一滴小水珠落入了大海,连个小水花也没有溅出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色彩绚烂的活泼小兽,没有用光线勾勒出来的虚幻白璧无瑕。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月华宝镜就这样消匿于光束中,脸色渐渐红润的老者眼神轻蔑,得意大笑。天上地下,唯他独尊。
白选的目光中原本还带着几分希翼。时间缓慢推移,随着皮皮的真灵已经飘离她十几米远;随着加隆的整个身体在白光中看得一清二楚——他甚至恢复到了从九德山庄被劈开的青山屏障中走来时的雍容模样,金色外袍、荆棘冠、权杖,一个不少,她终于绝望了。
可是心里翻滚着火山刚刚爆发时喷涌出的岩浆般沸腾的怒火,脑海里清晰浮现出白璧无瑕率真面容和他纯粹剔透的眼神。白选深吸一口气,不顾一切地朝着黑漆漆的夜空大喊:“我不甘心我不服气”她知道他们肯定就在这里,她嘶声嚎叫,“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我不服我们的爱情要以这种方式结束我们的爱情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决定是否还要继续下去我不服让我得到又用这样荒诞的手段让我失去我不服命运
有人呵呵笑了几声,低低地说:“看在……的份上,我就给你心悦诚服、心甘情愿的机会动手罢”
此言一出,木柜光束中的加隆身体剧震,失声惨呼。白选慢慢张大嘴,她看见了什么?
加隆身后突兀地显露出一团如更深更沉夜色那样的黑影,哪怕此时本就是子夜之后天空最黑暗之时,这团黑影也显得格外深黝黯沉。
“咝咝”数声异响,猛然从那极黯黑影中探出一只狰狞恐怖的巨大蛇头。扁平蛇头之上站立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此人手中平端一把首端如蛇的银杖,杖尖正从加隆前心缓缓刺出。
“无二三阁下”白绫失声惊呼。修罗有夜视之瞳,但是方才她也只能看见那团朦胧黑影无声无息地躲在加隆身后。此时这黑影的一小部份暴露于白色光束照亮的地方,她才敢肯定那真的是血修罗骑士团的副团长无二三以及他的式神八歧大蛇。
“圣主大人,很抱歉。在您最虚弱的时候杀死您,有失骑士的公正呢。”头戴乌帽、身穿雪白无纹狩衣的无二三仿佛不是在行杀戳之事。他语调轻快优扬,愉悦之意毫不隐藏。面容被白光照得清楚,他竟是个与夏尔相比也不遑多让的美男子。
从神祭司胸前喷薄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大团大团的白光,但是白光中又有鲜色各异、尺寸不合比例很微型的内脏。加隆刚才根本就是色厉内茌白选恍然大悟。怪不得皮皮会被木柜吸过去,它的真灵是纯净的能量体,定然是加隆在某种神秘力量下重塑身体时需要巨多的能量补充。
一条满布鳞片的长尾从下而上猛然抽击,在加隆悲惨哀号中,木柜被无情地抽离他身旁。柜门轻盈合拢,白光瞬间消失。但是柜子只在雪地上翻滚,没有半点破损,更别提散架。它依旧是随时要一裂分为几百块残片的老旧破败模样。
白光一灭,禁锢白选的力量也跟着消失。她猝不及防之下,身体猛然向前冲,直接摔了个嘴啃泥。而皮皮的真灵则骤然后退,撞回虚空灵玉之中。白选听见了熟悉的大呼小叫声,皮皮一迭声说:“好疼好疼好疼……”
白绫和狮鹫也能动弹了,坑里那些身份不明的修者同样恢复了原状。众人瞧着身体已经被无数白光射成了筛子的加隆,看看眼珠通红、长信吞吐的凶狞大蛇,再感知着从某个方向传来的绵绵压力,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消失于夜色中。
确定皮皮安好无损,白选放下心来。她的目光落在雪地中那只安静的木柜上面,赶紧拔腿飞奔。跑得太急,她踢着雪地下隐藏的一块石头差点摔一跤。连滚带爬奔至木柜面前,她使足了力气去扳柜门。
门不开。砸、敲、踩,没用。木柜超乎寻常的坚硬,哪怕它已经被白选的疯狂摧残折磨得呻吟不止,但就是不肯开门吐出那一点微小寒星。
“它没有任何法力,但是怎么会那么厉害?好可怕哇,我不敢吃”皮皮趴在木柜上,试图给白选帮忙,却很沮丧地发现这就是一只普通的木头柜子——起码外表是。
“咣”一脚把木柜踹开。白选气喘吁吁站定,呆呆地瞪着那只柜子。她一屁股蹲在地上,手臂放在膝头,脑袋枕着胳膊,揪心地疼。找不回来了,那面镜子再也找不回来了。现在,她只剩下最后一面镜子。
“咯吱咯吱”轻响,白选微微抬起头。在她面前出现了一幅衣襟的下摆,衣下露出两只布鞋的顶端。随即,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将翻倒于雪地上的木柜捡起。
“镜子已经发挥了作用,你不用遗憾。”
白选听出这是那个神秘传话者的声音,不低沉醇厚、不温润宁和、不清越优美。但这平凡无奇的淡漠音色听在她耳中却又觉得无比舒坦,莫名觉得这个人就应该这样说话。
她下意识抬起头,想看看有如此奇特嗓音的男人长成什么模样。可是她失望了,明明雪地反射着微弱白光,这男人就站在毫无阻挡的地方,但他的脸却笼罩在一层雾蒙蒙烟气中,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哪怕借用皮皮的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