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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练字小突破

《《唐朝公务员》》

从张县令书房出来,唐缺目送林学正马车走远后,便怀抱着礼函往家中走去,一路上的行人看到唐缺这般模样,多有人投来善意谑笑的目光。

唐缺回到住处要进二进院落时,脚下微微停了停,顺手将装有通婚书的盒子藏在了背后。

一如平日般,唐缺刚推门走进院子,李英纨就从厢房里迎了出来,“往日这时候早就到家了,怎么今个儿这么晚?”,口中说这话,妇人已将早就备好的热手巾把子递了过来。

唐缺手上拿着东西,就不好接手巾把子,怕李英纨看出不对来,索性把脸向前伸了伸,笑道:“今个儿办了件大事着实累了,你帮我擦擦就是”。

新买的两个丫头还在乡下庄子里,兰姐儿又在前院灶房忙活,这二进院子里本没有人,饶是如此,妇人见着唐缺如此亲昵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脸,但眼神儿里的流波漾漾着的却满是蜜意柔情。

“这光天化日的……”,嘴里无意识的说着什么,妇人手上的手巾把子却已展平着往唐缺脸上擦去,每一下都轻轻柔柔,慢慢的妇人也似迷醉在这样的温情里,手中越来越慢。

唐缺原本只是为了遮掩手中的盒子,所以才会让李英纨给他擦脸,却没想到妇人这简单的动作竟然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后世里小的时候,小姨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给自己擦脸的吧?虽然仅仅是童年一闪而过的回忆,却足以带来融融的温暖。

至此,唐缺愈发的分不清他跟李英纨在一起时,到底是男女之情多些,还是这融融绵远的亲情更多些。

虽然是一个简简单单擦脸的小事,但妇人做完时却已是双眼流波荡漾,男女间事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有真情意在,便是做着再小,再普通的事情也能收获满满的欢喜与幸福。

等妇人收了手巾把子,唐缺顺势向前一步亲了亲她那三月桃花般的脸蛋儿,“我饿了,你去厨房看看饭食做好了没?”。

听唐缺叫饿,正柔情蜜意的妇人当下就往外走去,因是走的太急,手中擦过的手巾把子都忘了搁下。

见她去了灶房,唐缺迈步到了妇人所住的西厢房,将精美的檀木盒子放在梳妆几上后,转身去了花厅。

中午的饭食是两荤两素,外加一甜一咸两个汤品,素的都是时令鲜蔬,荤菜里除了唐缺素日爱吃的煨羊腿之外,妇人又特意命加了一道飞刀脍鲤,这道菜就是取用新鲜鲤鱼,以快刀斩成细细的鱼片后蘸着调味汤汁生吃。

唐人饮食特别强调一个“鲜”字儿,这道实是江南名菜,高家的不愧是一手好茶饭,直将鱼片儿斩的极细极薄,煞是好看。毒寡妇固然是极喜欢这道菜,但唐缺只吃了一口后就再没动第二筷子,后世里养成的肠胃实在没办法,他对这道生鱼片真是半点好感也无。

“吃完饭跟高家的吩咐一声,以后肉食都要做熟了再吃”,随口吩咐了兰姐儿一句后,妇人见唐缺正用筷子拈起掉在碗边儿桌上的米粒儿,迟疑了一下后柔声道:“阿成,你实不必如此的”。

唐缺将掉在桌上的米粒儿喂进嘴里,笑笑道:“没什么,习惯了”。

眼下吃的可是从江南西道运来的吴兴米,这种米晶莹白净,在唐朝又有“水晶”之名,比之唐缺在家中所吃的黄糙米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而即便就是这样的黄糙米,他家里也是十天半月的才能吃上一回。毕竟在郧溪这样的山区主要是以产麦为主的,没有水田的话吃米全靠花钱买,农家有几个人舍得花这份钱财?经历过这样的日月后,后世里小康人家的出身的唐缺如今竟是舍不得浪费一颗米粒儿。

唐缺吃饭快,他先吃完后也没再等李英纨她们,便自到了书房,前些天先是到州城,随后又回家,不仅耽搁了许多课业,便是毛笔字的练习也一并停了,他心里难免也有些焦虑。

若单说这些还好些,最让唐缺头疼的却是画技的习练,因着这些日子忙,他再没到天福寺去过,上次去时澄宁老和尚据六朝绘画大家谢赫《古画品录》给他讲解了“六法”总论,原约定好下次的功课就该是学习粉本勾勒的入门功夫,这一耽误十多天,真让唐缺想到老和尚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这学生当的也太差劲了!

“这两天无论如何也得抽点儿时间去天福寺一趟了”,唐缺苦笑着摇摇头,磨墨拈笔之间顺手在书案铺好的纸张上写下了两行诗句:

勤能补拙是良训,一分辛劳一分才!

这两句诗虽然俗烂,但对于此刻的唐缺而言确实是发于深心而后流于笔端,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不着机心的自然,反倒使得这两行字竟比以前写的都好,唐缺收笔之后自己也是咄咄称奇。

仔细看了看这十四个字后,唐缺顺手又从书桌旁边取过一张纸来,那上面就是他前些日子到州城前练习的毛笔字,专门存下来以备前后比对,自我核查进度的。

这两下里一比较,差别就出来了,这幅刚刚写下的字足要比前几日那幅好上一分不止,唐缺将两幅字细细比对过后,心中嘿然一乐的他又取过案头上钟繇的《还示帖》。

钟繇号称正书之祖,在书法史上与书圣王羲之并称为“钟王”,其书法最大的艺术特点是刚柔兼备,书风古朴,书写自然而又意境茂密幽深。

当然,眼前唐缺的这幅字跟钟书的这种艺术风格是半点不沾边儿,所谓艺术风格毕竟是书法大成之后才会有的,唐缺现在还差的有十万八千里。然则虽然艺术风格靠不上,但具体到每个字的章法结构和运笔回笔上,他这十四个字却有了些形似的意思,至少在整体看来已经有了钟繇独创的“八分楷法”的味道。

在经过近一年苦练不辍的临帖后,唐缺终于到了第一步突破的边缘,只要这关能顺利突破,就意味着他即将由“临形”向更为艰深的“摹意”迈进,直到最终彻底掌握钟繇书法的神髓。

正在唐缺捧着《还示帖》对着自己刚写的这幅字细细揣摩总结时,随着书房外响起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就见李英纨捧着那个盒子跑了进来,说来同一个小院儿内距离实在不远,但因为她跑的太急,竟至于有些微微气喘。

因不愿打扰在书房中的唐缺,妇人刚才吃完午饭后就直接回了西厢房,时值正午,她又是刚吃过饭有些食醉,身子原本慵懒的很,但在不经意间看到梳妆几上的锦盒之后,慵懒的身子却猛然一怔,随后就紧紧绷了起来,刚刚起来的睡意也在瞬时之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前后算是有过四个男人,虽然都是有名无实,但对于这式样独特的礼函,妇人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她自然知道这盒子里装着的就是报婚书。

唐朝没有后世里的结婚证,但眼前礼函里装着的通婚书虽然叫法不同,但功用却如同后世的结婚证。

第七十五章 繁华落尽见真淳!

《唐律》中有明确记载:“诸许嫁女,已报婚书而辄悔婚者,杖六十”,也就是说只要双方交换了婚书,这婚书就具有了法律效用,便如同后世所领的结婚证一样,是受官方认可及律法保护的。

妇人这半年来日日思之念之的便是与唐缺能成好事,其间她经历了多少的自怨自艾?经历了多少的绝望与希望的煎熬?更不说前天晚上在唐家所遭遇的一切。虽然唐张氏两口子已经允了婚事,但毕竟只是口头答应,而眼前这个盒子里装着的却是她实实在在的渴盼。

这一刻妇人竟然有一种全身力气都被抽空的感觉,当她微微哆嗦着手捧起礼函时,心中那股子不知积了多久的郁气终于一吐而空,轻轻抚摸着精致的檀木礼函,毒寡妇微不可闻的喃喃自语道:“我终于有个家了!”。

尽管她前后有过四个名义上的丈夫,尽管她在乡下和县城有两处宅子,还有一处本县最大的桐油铺子,但年近三旬的妇人自从离开父母的那刻起,就再也没有真正感受过家的味道。

家不仅是钱财,家不仅是桐油铺子,家也不仅是房产,对于她这样的女人而言,若没有那个男人,没有和那个男人生下的孩子,若没有这些人日日厮守在一起,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永远无法让她拥有家的感觉。

当妇人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装着婚书的盒子向书房跑去,跑来的路上她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憋涨着要炸开,但真等站到唐缺面前,看到这个正对着她笑意吟吟的男人时,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妇人这样子,唐缺放下手中的《还示帖》后,径直从书案后走到妇人身前,同样也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开双臂将女人轻轻拥进了怀里。

妇人偎进怀里后,头就顺势靠在他肩头,唐缺侧头看去时,就见到李英纨脸上有着一种以前从没有见过的笑容,这种笑容很平静,很恬淡,也很安心。看着这样的笑容,总让人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股子暖暖的温热来。

恍然之间,唐缺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他跟怀中的这个女人已经相识了很久,也在一起朝夕相处的生活了许久……

就这样相拥了许久,唐缺才在妇人耳边轻笑着道:“我这儿通婚书都准备好了,倒是你啥时候领我这毛脚女婿去见老丈人?”。

似乎不愿从刚才的气氛里走出来,妇人说话时依旧闭着眼睛,声音也很轻柔,“我下午就回去”。

“哦,那我随你一起把婚书送去就是”。

“你还真是个啥也不知道的毛脚女婿!”,妇人闻言后亲昵的笑,“你道送婚书是件小事?你带着礼函上门之前,我家得先预备好长榻,长榻上需放着香案,上面摆好香炉、水碗和刀子,这还是简单的。招待你的酒食总得精心制备吧,另外你从我家走时的礼物也不能马虎。论说打发匹缎也使得,但阿成你现下的衣裳实在是少,正好借这机会多置办几件”。

见唐缺开口要说什么,妇人伸出一只手来掩住了他的嘴,“这衣服不仅是打发你这新女婿上门,也关系到我家的体面,你就莫要推辞了。别的都好说,做衣裳得花些功夫,我下午回去看看,时间定了就通知你。”

因这次通婚书不仅关涉到自己的婚事,唐缺实也有借这次机会跟赵老虎接触的想法,所以在他心里想来自然是越快越好,听妇人说了这么一大串儿,他原本还想抱怨一句麻烦,但话到嘴边儿总算是忍住了。

对于妇人来说,自己眼中的这每一桩每一件麻烦在她看来意义就又有了不同,也许她就能从这些琐屑的麻烦里得到满心的高兴与快意,嫌麻烦的话要真说出来,没得伤了她的心,“好,一切依你就是。”

妇人说做就做,从唐缺那儿出来后便回了老西街的家,难得这一下午的空闲,唐缺也没耗在书房,也出了门往天福寺而去。

走进澄宁老和尚的小院儿,唐缺抬头就看见柳无涯正俯身在院中的琴台上。

看他聚精会神的用手中的笔在纸上涂抹着什么,唐缺也没过去打扰,直接进了方丈。

方丈中的澄宁也在香案上写着什么,虽然听见唐缺进门的声响也没动身子。唐缺顿了顿后放轻脚步走到香案边,就见老和尚正在默经: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唐缺虽对佛经知之不多,但对这极其有名的一段也知道是出自《金刚经》,不过让他感兴趣的却并非是经文,而是老和尚的书法。

老和尚默经的书法很古怪,整体看来结字匀称,其横画多是入笔尖细,而又逐渐变粗,至收笔时很重,呈现顿笔之势。捺笔也重,转折处不做重按,也没有各家书法中常用的蚕头燕尾,总之看上去不像有意为书,却给人一种朴实无华的安详之感,对,最明显的感觉就是安详。

这样的书法唐缺从不曾见过,至少在目前所见的前朝法帖中没有见过。

老和尚从容默去,唐缺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旁观,他对经文本身没兴趣,只是细察澄宁的运笔及字中的章法结构,来与自己所习的钟书做比对。

不知何时老和尚悄然收笔,空声问道:“你也喜欢佛经?”。

“啊”,唐缺从沉思中醒过神儿,先收了无意识跟着老和尚的笔虚空临摹的手指后,才笑着道:“学生与佛经倒没什么缘法,只是师傅您这字……”。

澄宁搁笔之后看了看唐缺正收回的手,枯木清空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难察的笑容,“这是‘写经体’,专为抄写佛经所创,与尔等所学都不一样”。

见唐缺不解,老和尚随口又解释了几句,“此体创自魏晋六朝时候,那时有专事为善信抄写佛经之人,名为‘经生’,其字称‘经生书’,久而久之这种书法自成一格,也就有了‘经生体’的名字。经生体并没有太多的讲究,只要做到清楚熟练,安详自然即可”。

“受教了”。

“同是用笔,书法与画技有异曲同工之妙,你且写几个字来我看看”,说完,老和尚已侧身让开了身前的位置。

唐缺没料到老和尚突然来这么一出儿,不过既是师父要看,也不容他推辞,当下上前拿起羊毫细笔写下了《金刚经》三字。

唐缺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倒也觉得发挥出了自己的正常水平,侧身让了半步的他静等着老和尚点评,面上虽然平静,其实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期待。

“唔,钟元常的八分楷法!”,唐缺尽自期待,谁知老和尚针对他的字儿也不过就说了这九个字而已。

此时香案上的默经已干,澄宁顺手将之拿了起来递给唐缺,“此经共有五千七百二十四字,目下写到的是离相寂灭分第十四,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一天只需写二百字即可,但这二百字不得有一笔脱漏,一字讹误”。

老和尚这般交代必定有其道理所在,只是唐缺现下看不明白,反正他每日在练习写字,这也不过是顺带而已,当下便答应着接过默经。

澄宁点点头,从香案边回到了长榻上的蒲团上盘膝趺坐,“你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授课之前,且先说说谢夏阳的六法吧”。

谢夏阳即是六朝时的名画家谢赫,据南陈姚最《续画品》记载,此人写貌人物“点刷妍精,意在切似,目想毫发,皆无遗失”,实在算得是魏晋六朝时的人物画大家。因其是陈郡夏阳人,所以后人惯以籍贯称之为谢夏阳,上次课程所讲便是取自他所著的《古画品录》,也正是在这本著作里,谢赫提出了画技六法,老和尚此举分明有考校之意了。

“是”,唐缺答应一声,略一沉思后开口道:“所谓六法,一是气韵生动,二是骨法用笔,三是应物象形,四是随类赋彩,五是经营位置,六是传横移写,此六法以气韵生动为第一要义,气盛则纵横挥洒,机无滞碍,其间韵自生动。其余五法则分讲用笔、设色、章法和临摹等作画的基本要求和具体方法,骨法用笔是指……”。

静听唐缺侃侃而言,老和尚待他说完后点了点头,指了指香案道:“那上面有一副老衲前日绘下的院中古槐粉本,你且将香案搬出去,据我这粉本与实物再摹一份粉本出来,下笔之前需切记‘骨法用笔’的诸般要义,去吧,待你临出粉本后,我再据之与你一一分说”。

唐缺将上面放着的东西都取下后,自搬了香案带着笔墨出去院中安置好,那柳无涯看来是沉进去了,任唐缺闹出这么大动静,俯身在琴台上的他也没扭头望上一眼。

早在上次课程中唐缺就已经知道,这个时代绘画远非自己当初所想的那般是国画山水,后世熟知的“破墨法”,“晕染法”要等文人画开山祖师王维出来后才会慢慢发展起来,盛唐之前的画倒类似于后世的工笔,也就是先用墨笔勾勒出所绘之物的外形,随后再据此设色,所以这时候乃至前朝的画都是有颜色的彩画,而不是像后世的国画那样仅有黑白两色而已。

如此以来,他学画虽然免了“破墨”、“晕染”等法,但在用笔精工和设色赋彩上就得花费大功夫。而没有上颜色的画图底本,既被称之为粉本。

“早知道会穿越来唐,后世里学学素描写生多好?又或者我抢抢王维的风头,在此之前先把水墨技法弄出来?”,摆好香案之初,唐缺心里还不宁定,难免冒出这些古怪的想法。

但想也是白想,现在肯定不能再穿回去了,至于说抢王维的风头也是笑话,王维也是在吸收前辈画家的基础上才有了开创之功。而他在此之前对画技半点不通,纵然知道后世画法的大概,在一点基础也没有的情况下也别想搞出这样的东西来。

这就好比后世里人人都知道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很经典,但若没有扎实的物理知识做根底,你就是知道相对论理论的大概,也别想把它真个说清楚。要想做到这一步,总得先把基础物理的底子打牢了之后再循序渐进。

万丈高楼从地起,说的就是基础的重要性。

这个道理唐缺自然明白,刚才也不过是一时胡乱臆想而已,等他慢慢定下心神后,便对着澄宁的粉本及槐树原型开始了扎实而漫长的打基础工作。

人一旦沉入某件事情之后,时间总是过的很快,遑论唐缺本就是个做事特别容易专注投入的人,等他勾完最后一笔后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太过专注之下,丝毫没注意到天边不知什么时候涌出了一大片辉煌灿烂的火烧云,天色竟已经快到了黄昏时候。

一个半时辰,三个小时就这样瞬息而过了。

唐缺起身活动着有些僵硬酸麻的身子时,才发现院子里原本俯在琴台上的柳无涯不知什么时候早走了,想想他来时柳无涯的专注,忍不住莞尔一笑。

活动活动腰腿,揉揉手腕子,等唐缺将身体都活动开后,便搬着书案重又进了方丈。

老和尚澄宁不仅是高僧,同样也是个擅于教徒弟的好师父,没有多余的空话,但只拿过唐缺的粉本一一指摘出其中的错误,并结合实例再次分说“六法”,如此现对现的有的放矢,唐缺听的明白,收获也就比单听空讲要大的多。

这是唐缺第一次绘粉本,里面的问题自然就多,饶是老和尚单挑着最基础的来讲,也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将授课结束,随后又给唐缺布置了一份“家庭作业”,着他下次来时再带一份新绘粉本后,这才挥手让他去了。

等唐缺走出方丈时,天边美丽的火烧云早已没了踪影,一弯窄小如船的下弦月刚刚挂上院中大槐树的枝头。朦胧的月辉下,空际一片素雅静幽,前寺山门处的晚课钟声悠远而来,更为这静幽增添了几分飘渺空灵之意。

仰头看了看弯弯的月牙儿,唐缺披着一身月辉,沐浴在空灵如洗的钟声中缓步出寺而去。

白日里喧闹的街市上现在冷清了许多,透过大开的坊门,清晰可见两边坊区内点亮的万家***,平民家庭为了节省灯油,是以这些***都不太亮,没有后世夜晚的霓虹灿烂,只摇曳的在纸糊的窗扉上透出一道道红黄的桔光。

这样的***远没有后世霓虹的逼人光华,却别样显出一股易亲近的温情,唐缺看着那一扇扇***照亮的窗户,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笑声,哭声,小儿嬉闹声,脑子里总不免思绪飘飞的要去想窗子里面的人家,窗子里面的故事。

在后世的钢铁水泥森林里住的太久,此时夜晚漫步在这一千三百年前的小城街市,一股股无处不在的“家”的感觉就这样润物无声的将他暖暖的裹住。

后世里,唐缺最欠缺的,最想要的也就是这种家的感觉,那怕它不够华丽逼人,只要如这盏盏油灯般够温暖就好,沉迷于这样的气氛中,他原本有些匆匆的脚步已在不知不觉间越走越慢。

等唐缺终于看到属于他的那一盏灯光时,脸上油然露出一个衷心的笑容,尤其是看到光晕里正焦急等着他回来的那个身影时,这笑容又盛了几分,脚步也陡然加快了许多。

第七十六章 今月曾经照古人!

虽然光线暗,但兰姐儿远远儿的就认出了唐缺,从屋檐下小跑着迎了过来。

“不是说天一擦黑就回来吗?怎么晚到这时候?”,兰姐儿握着唐缺的手臂仰起头问道,也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使得这个没什么心思的丫头漂亮的脸蛋上别样浮现出一股浓浓的纯情,恍然之间,竟使唐缺想到了后世里第一次与金鱼约会的夜晚。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后世大学里第一次与金鱼约会的夜晚,同样也是这样一轮弯弯的下弦月。虽然两人一丰满,一纤瘦,长相丝毫不同,但同样的月光下,她们脸上的纯情却丝毫没的差别。

将手中拿着的默经放进怀里,唐缺抬起手来捧住了兰姐儿仰起的脸蛋儿,一如一千三百年后的那个夜晚,柔柔的亲吻了下去。

一千三百年后的金鱼在热恋过后猝然起身远逝,一千三百年前,当唐缺再度在同一弯月牙下,以同样的姿势捧起兰姐儿的脸吻下去时,他唯一可以确信的一点就是,怀中的这个女子必能伴他一起渐渐终老。

尽管唐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感受到浓浓情意的兰姐儿也没再问,从唐缺怀里出来后,她便借着幽暗的光线如在州城般握住了唐缺的手,两手交缠,十指紧扣。

进大门时,兰姐有意松手,唐缺却紧握着不放,挣了两下没有脱开,兰姐儿也便没有再使劲,只是她却再不敢拿眼去看正在跟唐缺打招呼的门房。

直到进了内院,兰姐儿的手才解放出来,给了唐缺一个灿烂的笑容后,这丫头便急急的往西厢房跑去,夫人已经派人催问了三遍,如今唐缺既然回来了,她得赶紧报信儿去。

等妇人出来,唐缺少不得要说说下午在天福寺学画的经过。

“阿成,用功自然是好的,但你这也委实太辛苦!”,妇人递过了手巾把子后,又扭头吩咐道:“兰草,你去灶房里跟高家的说一声,让她现在就选一尾鲫鱼炖上,香料什么的都少放。对了,再交代一句,这汤不赶着吃,让她多炖些时候,这样喝着才补脑子”。

兰草应声去了,唐缺接过手巾把子擦过手脸后笑着说了一句,“不就是学学画嘛,看你蝎虎的,那儿就至于如此!”。

唐缺嘴上虽这般说,心下也是感叹读书不容易,这一点上不拘后世还是唐朝都一样,后世里的学生固然是累,一千三百年前的书生们也委实不轻松。要想出头的话,除了经文诗赋这些本业需要下苦功之外,琴棋书画也半点少不得,人的心力有时而穷,这般样样都要学,又怎么轻松的起来?

哎!归根结底一句话,不管是在什么时代,若非家里有绝大的依靠有终南捷径可走,普通人要想出头都不轻松。不吃苦中苦,难熬人上人!这话虽然土旧,却实在是集合了无数代人的人生经验总结出的至理名言。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英纨告诉了一个准信儿,让唐缺后天上午去她娘家送通婚书,古人重外亲,而外亲里舅家最重,唐缺随口问了几句,果不其然,后日上午妇人的四娘舅赵县尉也会到场。

这事定下之后,唐缺现下就没什么可操心的,吃过饭陪着妇人与兰姐儿说了一会儿话后,便进了书房。

唐缺在书案后坐定,先是拿借来的笔记补齐前些日子落下的课业,随后又将借人笔记自学的四书按规划的进度完成本日的课程量后,这才捡了书卷,起身从书架上找出雕版印刷的《金刚经》,准备完成澄宁老和尚布置的任务。

一天只需写两百字,下午唐缺听到这任务时还不觉的有什么,两百字还不容易!但此时真个动手时才知道厉害。

两百个字的确是没什么,但加上“不许一笔脱漏,一字讹误”的要求后,可真就不容易了,本来前面老和尚的写经体就漂亮,唐缺续过来写时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尽量发挥出最好水平,也免得这一本手抄经前后看着差别太大。

本就用心,再加上老和尚特意嘱咐的要求,就给了唐缺极大的压力,动笔时再也不敢像往日自己练习时那样草率,总得先在心里把要写的这个字从运笔到结构章法都揣摩清楚后才敢下笔,唯恐一个想的不到,下笔出了失误,白纸黑字的想改都改不了。

就这样,唐缺用八分楷法在默经上写出第一个字之前,足足顿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随后的几十个字也不比第一个来的轻松。别的高手大家都是“运斧成斤”,他现下却实是反过来的运斤成斧,只觉手中的毛笔就跟斧头一样重,运起来时丝毫不敢草率轻忽,生恐伤到了自个儿。

但要跟心力消耗比起来,单是笔上还轻松的多,这活儿其实主要还在累心,以前唐缺练字时偶尔还能走走神儿,现在老和尚这要求却是逼着他把全副的心力都用在了字上,从下笔前的揣摩,到落笔时的运笔及轻重力道控制,再到一个字写完后针对事前揣摩构思所作的成败经验总结。

眼下每写一个字都是一次完整的体验和设定,实践再到经验总结的轮回。这样练字要是不累的话简直就是见了鬼。

但唐缺也正是在这书写的过程中,真正的理解了澄宁的意图所在,补全默经是假,老和尚分明就是用这种办法使他在练字的过程中能真正做到束心猿,斩意马,若说他以前练字更多的是用手,那澄宁现在就是逼着他学会用心。

不管是束心猿,斩意马,还是做事更讲究心的体悟,老和尚无言之教的这种方法都不脱佛门修行藩篱,也正是在这个夜晚,唐缺发自内心的认识到澄宁确实是一位真正的大德高僧。

虽然从相识以来,唐缺从没有听澄宁说过一句佛,论过一句经,但在他想来真正的高僧或许就该是这个样子,他们毕生修佛,但一朝开悟之后却又能冲破单纯的教门分隔,从而将领悟到的佛法原理运用到世间万事万物之中,譬如眼前的书法!

中间除了喝妇人亲手送来的鱼汤而耽搁了一些时间,唐缺几乎是片刻没停,饶是如此,等他终于完成二百字的任务量时,也已过了丑正〈凌晨两点〉时分。

等唐缺如释重负的站起身时,只觉脑子里昏沉的厉害,隐隐还有些眩晕,晚饭虽然吃的饱,但现在肚子里竟又有了很强的饥饿感。

唐缺知道自己并不是真饿,而是一天下来思力太甚,用脑过度的征兆,当下不再耽搁,草草收拾了书案后,也没再洗,便直接去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卯正〈早六点〉起身,梳洗收拾过后到县学时堪堪辰初〈上午七点〉,这一上午唐缺跟其它时候没什么两样,照旧是老老实实的听课作笔记,唯一值得一说的就是中间下课的时候张相文跟他一起出来透气,在听说唐缺明个儿上午要去送礼函后,死活要跟着一起去,那怕是为此逃学也在所不惜。

午初散学之后,唐缺没急着回家,而是往林学正的公事房走去,既要说说明天送通婚书的事儿,也是顺便给自己和张相文请假。

公事房里的林学正早收拾好了东西却还没走,看这架势也是在等着他,唐缺刚一进来,学正大人就忍不住出口问道:“怎么样?”。

“还没去呢!”,这随口的一句让林学正脸上神色一紧,唐缺见状,乃跟着补充了一句道:“女方家还要准备,定的是明天上午去,我这就是来请假的”。

“明天上午去!好”,林学正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抚掌赞了一声,见唐缺不解,从胡凳上站起身的他笑着一挥手道:“走,路上说”。

第七十七章 咱是大福星!

说是路上说,但直到两人都上了马车后林学正才开口,“你昨个下午没去实是好事,现在正好一并吩咐了”。

这话听得唐缺一头雾水,“吩咐什么?”。

“县丞之位呀!”,林学正悠悠声道:“昨个下午我与县令大人又细思量了一回,有结亲这门子事在,约莫也只能保证你能跟赵老虎说的上话。他赵老虎是老成精的人,未必就肯为了你这么个素未谋面的侄女婿下死力。要想使得动他,总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恩,你明天上午见到赵老虎之后,跟他说话时不妨直接说明,只要他能在八月前把二龙寨给解决了,事后县令大人当力保他出任本县县丞”。

唐官制,一县之内县令为首,其次就是县丞,再下来才是管文事的主簿和管武事的县尉,只是制度虽如此,但因郧溪县小,实在没有太多的事情,所以自从两任前的县丞告老致仕之后,这个缺就一直留着。上面有县令,下面有分管具体文武事的姚主簿和赵老虎也尽忙的过来,四五年下来就成了习惯,以至于县衙中人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个空缺。

而临老尚想一博的姚主簿目下虽然没有县丞之名,其实干的就是县丞的事情,久而久之上下也都习惯了。

只是姚主簿虽然有着等同于后世副县长的权利,但他毕竟没占着这个位子,话说他也不想要这个鸡肋一般的位置,而是把目标直接定在了一把手上。

张县令与林学正商量了一下午,分明就是抓住了姚主簿的这个疏漏。要用这个空缺的县丞之位来促使赵老虎使劲儿。

县丞虽然是一县之内名正言顺的二把手,但单以这个职位本身而言其实吸引不了赵老虎,它最大的好处还在于对将来的期望上。

山南东西两道山大地少,在整个唐朝素以贫瘠著称,郧溪又是个小县,所以外地官员其实并没有多少愿主动来此的,按着开国几十年的惯例,多是在山南东道之内自行调剂,只是到上一任满连本道内都已调剂完一圈儿,委实是没什么合适的人调派来此了。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所以姚主簿这个流外吏员出身的人才动了想上位的心思。其实若换个地方,譬如江南东西道,或者是淮南道,一县主官必定是有功名的人才能担任,像姚主簿这号的想都不会去想。

县令一任期满之后,若无外地官员空降调派而从本地提拔官员顶上去的话,县丞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这是官场惯例,若非情况实在特殊,也没人愿意主动打破这个惯例。

这一任调张县令来此已是勉强,未必下一任还从外地调派不成?而张县令本人也是有功名出身的,这一任满之后无论如何也会动动,如此考量的话,那如果现在能当上县丞,几乎就是稳把稳的下任县令人选了。

从如今排位第四到主政一方,赵老虎对县丞这个鸡肋位子或许没什么兴趣,但当这个位子直接连接到一把手县令的时候,他要是还不动心,那这几十年官场就算白混了。

张县令的开价确实是回味悠长,赵老虎只怕想不动心都难了!

唐缺想明白这些后,微微一叹道:“姚主簿也是个见识浅的,他若能忍忍的话,下一任县令岂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又何必像现在这样劳心劳力的斗!”。

“他的年龄不允许了!”,林学正一句就顶了回来,“他比赵老虎大了五岁,跟州城马别驾同年,今年已经五十七喽,等张县令这一任期满,他就是五十九岁,本朝定规是六十致仕,五十九岁想接掌县令?到那时就是州里和道里都同意,报上去后吏部也不会批转的。年龄不饶人哪,所以姚主簿才会这么拼命,他这辈子要想坐上正位的话,要么今年,最迟明年,错过这两年,就是张县令走了也轮不着他”。

这一点后世里也是一样,唐缺自然是一听就明白。

说完姚主簿的事情后,林学正又问了一句道:“听说在县学里你跟南街张家的那个小子关系甚好?”。

“南街张家?你说的是张相文吧?”,唐缺也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林学正是县学之首,就等于是后世的校长,他要想知道学生的事情真是太容易了。

“恩,就是他。说说,你俩的交情到底如何?”。

“是还不错”,唐缺点点头,“前些日子他非拉着我到他家桃园结拜了,现在说起来还是结义兄弟”。

“好好好”,闻言,林学正难得的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唐缺的肩膀道:“看来张县令昨天下午真没说错,你唐成跟本朝开国的卢国公一样,是个大大的福星”。

“恩?怎么?”。

“明天晚上我会在三合楼宴请张文生,到时候你跟张相文一起来”,眼瞅着马车已经到了林学正家宅子门口,林学正边掀车帘边笑着补充了一句道:“张文生就是本县总捕,也就是张相文的亲三叔,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林学正说完,吩咐车夫把唐成送回家后,便下车去了。

明白,实在是再明白不过了,剿灭二龙山要赵老虎点头掌总,但真正出死力的还是张文生这操办具体事的。张县令此举分明是要上下交攻,两手齐抓。

眼瞅着林学正已到了宅子门口,掀开车帘的唐缺赶着问了一句:“卢国公是谁?”。

“卢国公姓程讳知节”,心情大好的林学正说完之后嘿嘿一笑道:“也就是说书匠口中的程咬金”。

林学正答话的同时,载着唐缺的马车辚辚声中已向前驶去……

……………………………………

当下下午唐缺难得的留在家里,吸取昨晚的教训,他中午小睡起来后就率先开始完成老和尚给布置的任务。

虽说仅仅只有二百个字,但到最后完成时几乎花费了唐缺两个时辰的时间,平均每写一个字都要一分钟,而且脑力、心力消耗巨大,不过付出的多,回报的自然也多,唐缺明显感觉到整个过程中他对钟书的理解要比以前快的多了。

整个下午妇人和兰姐儿都没进来过,这种情况在以前实在少见,也不知她们在外面忙些什么,晚饭时候唐缺还特意问了一句,但妇人也只笑笑罢了。

因是第二天上午有事,当晚唐缺睡的就早些,异日早晨起来推开窗户,却见平日紧闭的内院门此时正难得的大开着,妇人的马车正在院内停着,高家母女并两个新买的小丫头都在忙碌的往车上装着什么。

唐缺梳洗后出房到了马车旁边,见里面已放上了不少的纹饰的礼盒,随手打开一个写有“五色彩”的盒子,就见里面放着五匹绸缎,且这五匹绸缎正好五个颜色。其它的盒子里有的放着米面,有的放着野味儿,至于油盐酱醋,乃至椒姜葱蒜等家里日常所用都一样不少。

“这是……”,唐缺顺手拉住抱着一个盒子过来的丫头问道。

“这是送通婚书时的函礼,夫人昨天张罗了一天备下的”,赶上这样的喜事儿,那丫头脸上也是一脸笑,“喏,夫人正在房里打扮呐!啧啧,可真漂亮”。

……

第七十八章 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点点头的唐缺迈步到了西厢房,房内李英纨正由兰姐儿服侍着梳妆打扮,见他进来后就在镜子里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脸。

这妇人本就漂亮,一盛装打扮起来简直就是艳乍的逼人,好在有了前次的经验,唐缺倒没太意外,“函礼这么大的事儿,你也该先跟我商量商量才好”。

闻言,正盈盈笑着的李英纨微微一愣,随后脸色一黯道:“时至今日,阿成你还当我是外人?”。

她这一问,倒让唐缺不好说什么了,倒是妇人沉默片刻后幽幽声道:“阿成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也得替我想想?那儿有夫妻之间还要分算钱财的?莫非你是嫌我这钱来的不干净,怕使着污了……”,说着说着,刚才还是笑意吟吟的李英纨脸上已有了自苦之色。

今天本是大好的日子,唐缺实不愿她如此,再仔细想想自己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现在的坚持倒显得虚伪了,去年在村子里还好说。自打年后到城里以来,他这吃的,用的,乃至住的,那样不是花费妇人的钱财,虽说有言在先这些钱都是会还的,但这些日子来妇人何曾得过他一文钱财?

一边是读书要花钱,另一边是现在的自己实在没钱,唐缺一边在心里鄙夷着自己的虚伪,脚下缓步到了妇人身边,伸手拿起梳妆几上的乌木珍珠簪替李英纨戴上。

“自打我入县学以来,吃的住的那样不是用你的钱!”,唐缺手上调整着簪子的位置,“我倒不是故意要跟你分算钱财,只是想你知道,我之所以娶你,只是因为你的人,而不是这份家财”。

“我知道”,闻言,正自自苦的李英纨侧了侧身子,脸就贴上了唐缺的手背柔柔的来回厮磨,双眼看着身前镜子中一站一立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人,重绽笑容的她口中细细声道:“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妇人重又高兴起来,但唐缺心里却并不快意,这倒不是生气或者恼怒,只是心里隐隐像堵着点儿什么东西一样,虽说夫妻一体不用计较钱财归属,但自己好歹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却被钱困成这样,怎么着都是一件窝心事儿。

“恩,我去换身出门衣裳”,唐缺轻轻拍了拍妇人的脸后向外走去,边走心下边在寻思找个什么机会好生想办法赚些钱花花,就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父母想想,唐张氏若是指着儿媳妇儿养活,时间长了难免要在妇人面前说不起话来。

但赚钱的事也不是你急就能有的,总得碰上好机会再说。等唐缺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时,正好见门房老高到了二进院子门口,报说有个张姓公子来访。

唐缺知道来的是张相文,他以前送过自己一回,今天循着旧路就来了,“恩,你领他进来就是”。

听唐缺这么吩咐,老高微微愣了一下,毕竟这时代男性外客一般是不进内宅的,能让进内宅的都是跟主人有通家的交情,可是,没见过这位张相公来过呀?

老高稍等了一会儿,见唐缺没再多说什么后转身依命去了,过不一会儿,他就领着一身簇新打扮的张相文走了进来。

见门子领进来一个陌生小相公,除了高家的年纪大些还好,其她连高家女儿在内的三个丫头都作势欲避,唐缺见状,摆摆手道:“只管忙你们的,这是我兄弟,不是什么外人”。

张相文是个典型的自来熟,人来疯,一点都没进人内宅该有的矜持,听到唐缺的话后,他老远就笑说道:“对,你家老爷是我大哥,说起来你们还该称呼我二老爷才对”。

唐缺往张相文身边走,没等近身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传来,“你身上这什么味儿?”。

“熏香!”,张相文显摆着就地转了个圈儿,“这熏香可是在襄州波斯胡店子里买的,怎么样,好闻吧?”。

唐缺无语,唐朝富贵人家有给衣服熏香的习俗,并以此为时尚,对此他倒是早听兰姐儿说过,只是到今天才第一次见识。

张相文正显摆的时候,就见梳妆完毕的李英纨盛装出了西厢房,她跟兰草都知道唐缺有这么个结拜兄弟今天要跟着一起送通婚书的事儿,而且两人的对话也隔着窗子听见了,是以不用介绍唐缺介绍,走近前来的她便微微一福身子道:“这位想必就是张家二叔吧?”。

因妇人穿的是软底缎鞋,正在向唐缺臭显摆的张相文就没听见背人有人来,此时闻声转过身去,乍见身前有这么一位艳光逼人的妇人向自己福身为礼,当下就愣住了,还是唐缺见不得他这呆头鹅的样子轻咳了一声后,这厮才猛然醒过神儿来。

张相文醒过神儿后先扭头向唐缺挤眉弄眼的做了个鬼脸后,这才转过身肃容一拱手道:“小弟张相文见过嫂嫂”。

张相文虽然装相装的好,无奈他刚才愣神儿乃至向唐缺挤眉弄眼的动作都被侧跟在妇人身后的兰姐儿看见了,此时他越是装相,益发惹得兰姐儿再也忍不住的嗤笑出声。

这小子你就别指望他正经的起来!唐缺知道张相文的调调儿,当下挥手示意妇人不必再让茶,径直道:“准备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要是准备好了就动身吧。”

张相文接过唐缺递过来的礼函捧在怀里,边跟着往外走,边低声道:“嘿!没想到,我这小嫂子长的这么漂亮!大哥,我可算知道你为啥硬是要娶她了”。

“行了,闭嘴吧你”,唐缺可没有跟人讨论自己老婆的习惯,压根儿就没接张相文的话茬儿。

出了大门,妇人上了张相文带来的马车走在前面,唐缺两人则坐上后面那辆装着函礼的马车,两辆马车相跟着往县城老西街而去。

妇人的娘家是郧溪县城老北街的一院儿四合舍,只看房舍外围墙根儿上斑驳的绿苔痕迹便知这该是一栋祖传下来的老屋。

马车在妇人娘家门前停住,好动的张相文撩开车窗幕布向外看了看后“咦”的一声道:“不对呀,送通婚书可是重礼,就不说左邻右舍的都要来捧场,娘家人也该出来迎着才是,怎么这么冷冷清清的”。

闻言唐缺凑过身去看看,还真是,那老宅的门虽然开着,但门外却连一个迎候的人都没有,见到如此被人轻忽的景象,他心里难免有些沉沉的不高兴。

不过这毕竟关系着李英纨的颜面,唐缺也不好多说什么,“成婚乃是大事,里边儿的讲究多,未必你都知道?”,透过帘幕看前面的妇人已经下车进了门,唐缺也顺势就下了车。只是遗憾刚才只看到妇人的背影,所以就难以从她脸上的表情猜度出李家人这般安排的意思所在。

张相文下车之后,煞有其事的正了正衣冠穿戴后,平端的双手捧着礼函一步三摇的迈着郑重的“官步”向大门里走去。

按唐俗,送通婚书时要在男方亲族中选择有才貌,最好是有官位的年轻人担当函使,前时唐缺因城内无亲,所以变通法门想的是自己亲送,但昨天张相文既然要来,那这函使的职差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他身上,毕竟两人是结义兄弟,虽然勉强,但好歹也算有亲了。再说这小子长的不错,人又是富户出身穿的也体面,有他充任函使,不拘是妇人还是唐缺脸上都好看些。

张相文在前,唐缺落后半步,他后面就是那辆装着函礼的马车,两人一车顺着大开的门户向内走去。

门口上一个人都没有,但一绕过门庭内竖着的照壁后,唐缺就见到一进院子正堂外的廊下老老少少的站满了人,及至他俩进来,这些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就盯了过来。

“不对呀!”,至此,唐缺就是再不明白唐朝的婚俗也看出不对了,大喜庆的日子,但李英纨这些亲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喜之意,甚或看向他的目光还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这……是什么意思?”。

…………

第七十九章 脸都丢尽了!

依时俗,男方来送通婚书时,女家应安排与新女婿同辈份的年轻男子在门户外迎候,等迎进院子后,女家舅父上前二迎,将男方新女婿及函使迎进摆放好香案的正堂内,先请水一碗,随后便由函使当着女家及宾客们的面用香案上备好的刀启开函封,当众诵读通婚书,以示通告周知之意,随后女家接受聘礼,安排酒饭招待函使及新女婿等人,再然后女家会在男方酒后要走时回送一份“答婚书”,并按照家中经济状况打发男方家来人,或成衣或匹缎不论。至此,整个报婚书的过程就算正式完成。

但今天毒寡妇娘家却全然没按正常路子走,门户外没人迎着也就罢了,如今他们都进了院子,也不见有妇人的舅父上前,活生生就把两人给晾上了。

张相文今天之所以闹着要来,就是给唐缺凑热闹的,如今遇到这么个局面,只让他尴尬不已。这小子上一辈叔伯五房就他一个男丁,在家里也是受宠惯了的,那儿吃过这样的瘪?要是自己的事儿只怕是早就发飙了,无奈这是唐缺的事儿,所以任他心里如何难受,也只能强忍着,忍是忍,但一张脸早随着僵硬的双手涨的通红。

张相文不好受,唐缺就更不好受了,新女婿第一次上门就被人这样待承,换了谁也好过不了,更别说张相文还在一边跟着,这一下更衬的他整张脸都丢尽了。

心里翻江倒海,手捧礼函的张相文因无人搭理脸色涨红的同时,唐缺脸上也洇起了一层淡淡的潮红,忍了又忍,直到紧握的指尖把掌心都掐出血印子了,唐缺总算忍住没说话,也没转身就走。

女家没接礼函,那就是唐缺女婿的身份还没被承认,这场合还轮不到他说话。

唐缺与张相文如此,先一步进来的李英纨就可想而知了,任是产自帝京蕊香居的上品脂粉也掩盖不住她苍白如雪的脸色,“爹,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妇人的语调跟她的脸色一样冷。

唐缺顺着妇人的目光往廊下人群正中看去,见到李英纨的父母是一对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这两口子普普通通的就像千万个同龄的老人一样,实在是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儿,看他们的样子,不该是能做出如此薄情之事的人哪!

听到妇人问话,老两口啥都没说,接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眼间依稀跟李英纨有些相似,想来该是她哥哥,只是此人面目虽然长的周正,但脸上却明显浮着一层油滑的气息。

“妹子,你别恼”,果然,唐缺猜的没错,这男子正是妇人的哥哥,此人对唐缺虽冷,但跟李英纨说话时却亲热的很,甚至隐隐还有些讨好的味道,“礼函不好现在就接,有些事还得先跟唐……唐成说清楚了才行,这是昨天家里公议下的,总之不管是爹娘还是哥哥嫂嫂都是为了你好”。

“有什么要议的不能在我昨天回来时说,非得等到现在难为人?李英贵,你不把这事给我交代清白,从今往后我就没你这哥了”,李英纨那儿有不恼的?她实在没想到好容易做通唐成父母的工作后,自己娘家人竟然这么重重的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这还幸好唐成父母没来,要不然妇人真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公婆,嘴里咬牙问话,她的眼神儿却不在李英贵身上,而是偷偷瞥过来打量唐缺的脸色。

说实话,她是真怕呀,好歹也认识一年多了,她那儿能不知道唐缺的性子,今天吃自己娘家人这么冷落待承,他要是真拔脚就走,那……

没料到妹妹会放出这么狠的话来,当着众人的面儿李英贵脸上一阵儿青红,不过他还真没敢跟妇人较劲儿,两片薄薄的嘴唇拨拉了两下后扭头道:“爹,娘,你们看……”。

看了看一脸尴尬的大儿子李英贵,再看看身侧冲她猛打眼色的小儿子李英盛,李赵氏伸手把背后正扯她衣襟儿的两个儿媳妇的手给拨开后道:“二女儿,那是你哥!”,说完这句,老太太向唐缺两人招招手道:“也别站着了,先到厢房说话”。

说完之后,老太太也不等妇人及唐缺说话,就已当先往东厢房走去。

“到现在还不让进正堂,大哥,这是来者不善哪!”,张相文说到最后,还是没忍住的冷冷哼了一声,只不过他虽想跟着一起去听听李家人到底要说什么,却被人引到另一边的厢房中吃茶去了,就连李英纨身边也去了两个妇人围着要拉她到后宅说话。

经过这么些功夫后,唐缺初始时的怒气反倒被压了下来,他现在还真想听听李家人背着李英纨到底想跟他说啥,当下也没推拒,跟着李英贵向东厢房走去。

进了东厢房的一共是七个人,李家老两口,另外还有两个被李英贵称呼为二舅、三舅的老者,年纪也都在六十上下,除此之外就是唐缺及李英贵,以及李英贵的弟弟李英盛。

不愧是一母同胞,李英盛跟李英贵不仅长的像,就连那股子油滑气都像。

不过出乎唐缺意料之外的是,今天李家人里并没有见到鼎鼎大名的赵老虎,也不知他是不是被衙门里的事儿给绊住了。

唐缺心里想着,嘴上啥都没说,进来坐定之后就看着李英贵,眼下的形势他也看明白了,妇人娘家如今主事的就是这大儿子,自己今天遭受的冷遇九成九就是出自他的安排。

七人坐定之后,李英贵边拿着茶瓯给众人倒茶,边干咳了两声后道:“唐成是吧,今天怠慢了!倒不是父母还有我们这做兄弟的有心如此,实在是有些事得提前跟你商量清楚,这样也免得真成了亲戚以后闹得大家脸上不好看,你说是吧”。

李家人既然这么待承他,唐缺也没多余的话说,径直开口道:“什么事,说吧”。

“咳咳,那我说了啊”,李英贵放下茶瓯在唐缺正对面坐了,“其实呢想跟你商量的就两件事儿,第一吧就是赡养老人,所谓养儿防老,论说二老该是我跟弟弟这两个儿子养活,但不怕唐成你笑话,这些年我们兄弟时运一直不太好,养家糊口呢也着实不易,妹子心痛我们,所以这十多年来都是她在出钱粮供养老人,如今她要再嫁,按民间的老古话说就是出嫁从夫,我们想商量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二老以后的赡养你看还能不能循着旧例?”。

“原来是为了钱!”,唐缺心下一晒,看李英贵兄弟俩白白胖胖的,身上穿的也光鲜,就他们那件缎子外衫至少都值四百文,穿成这样会养不起老?真是笑话,两个老人一顿能吃多少?要说唐缺刚才对这个要成为他大舅子的人还只是气的话,现在简直就有些鄙夷了,百行孝为先,一个人连亲生父母都不愿供养,你还指望他的人品能好到那儿去?

唐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没说继续赡养,也没说不养,只是淡淡道:“那第二件呢?一起说出来就是”。

……

第八十章 没规矩!

“好,爽快”,李英贵心里其实并不怎么想让妹子嫁人,所以对唐缺不给准话儿也没在意,继续开口说道:“这第二件事嘛就是关涉到我妹子的身家,还是那句老话:出嫁从夫,你俩这一成亲之后,不拘是房产,浮财还有那间桐油铺子就该改姓为唐了,本来嘛这也没什么,只是你看啊,我妹子毕竟比你大了十岁,又是个妾室的身份,将来万一她年老色衰的时候你……要是家里有个什么变故,啊!让她一个既老又没了家财的女人怎么过活,对吧?当然我们相信唐成你做不出这样绝情的事儿来,但身为她的亲人,我们这做父母,舅舅及兄弟的不能不为她以防万一的想在前面……”。

后面有心图谋妹妹的大宗资财,前面还连那点子父母的养老钱都不肯出,唐缺对这人真是齿冷的很,没心思再听李英贵在那绕***,唐缺直接插话问道:“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办?”。

“不是我的意思,是家中公议”,李英贵白白胖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依家中公议的章程是想跟唐成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在成亲前立个文契,把我妹子现下的产业且转到父母名下,也好给她留个将来万一要退步时的余地,当然,如今城里的这栋房子就不用归并过来了,就算老李家给妹子的嫁妆了,另外桐油铺子每年的生息也可划拨一半过去贴补你们的生计,不知这个章程唐成你同不同意?”。

先是气,后是鄙夷不屑,等听李英贵这一大段话说完后,唐缺却几乎忍不住的想笑了,这李英贵呀你要说他笨吧,可真是会替自己考虑盘算,说什么把产业转入父母名下给妹子留个后路,这文契只要一立,李英纨现在的一切就变成了父母的财产,而父母名下的财产只有儿子才有继承权,这是《唐律》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的。

但要说李英贵聪明吧,他想出来的这招儿只怕连三岁孩子都能看出背后的意图所在,更别说那什么嫁妆,贴补的话,拿妹子自己的东西贴补自己,他这当哥哥还说的如此慷慨大方,日啊!他怎么就能好意思说的出口?莫非在他眼里我唐缺就是个猪脑子的傻瓜蛋子?

唐缺从来就没有要图谋妇人家财的意思,至于说赡养老人,作为一个穿越者,唐缺也根本没有女儿就不该养老的想法,只要经济条件允许,子女养活老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英贵要是不说,唐缺自自然然的就会那么做,但他如今竟然这样给说了出来,而且分明是在把唐缺当猪脑子的傻瓜一样说出来后,唐缺心里的想法可就变了,“这两件事我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

“要是唐成你能答应嘛,咱们立马儿摆香案接礼函;要是唐成你不答应……”,说到这里,李英贵的脸色也跟唐缺一样冷了下来,“那这通婚书和函礼我老李家实在是接不起,就劳烦你原物带回去吧”。

李英贵玩儿起了图穷匕见,唐缺反倒没做出李英贵想象中拍案而起的举动来,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后微微一笑道:“这两件事儿我怎么听着都有些自说自话的意思,你还没跟英纨商量过吧?”。

就这一句话,顿时让李英贵变了脸色,一边儿坐着的李英盛见事不对,接口道:“在家从父,如今父亲就在屋里;我哥刚才说的两件事儿唐成你只要答应下来,咱们接了礼函这婚事就算定了,出嫁从夫,你说了就算。我二姐虽然能干,但毕竟是个女人,这么大的事儿就不用女人来操心了”。

至此,唐缺算是彻底明白了,合着这兄弟俩今天是铁了心要拉着老爹老娘和舅舅们一起谋夺妹子的产业,他不答应的话,就没法成婚,而李英纨只要不成婚,那家产早晚有一天还得回到娘家来;但自己要是答应的话,对方接过通婚书之后就是签文契,想必那文契他们现在都预备好了,李英纨的家产当下就得转手儿。

唐缺刚才还觉着李英贵像个小丑,现在想想,这兄弟俩还真是有心机的很哪!

思忖片刻,唐缺正待说话时,就听关着的厢房门“嘭”的一声闷响,随即李英纨咬牙切齿的声音顺着被踹开的门户钻了进来,“李英贵,李英盛,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抢我的家产,做我的主?”。

声到人到,李英纨挟着一股子逼人的怒火愤然冲了进来,东厢房门外不远处,刚才要拉她去后宅说话的那两个妇人正手足无措的呆站在那里。

“二……姐,你……你……怎么进来了?”,突然变故之下,见着素来强势的二姐,李英盛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指望她们就想把我拖住?我就说了一句再敢围着我,以后就别再指望私房贴补,我那好嫂子和弟媳妇儿就愣没敢再跟上前一步!哼!不是一家人还真不进一家门,跟你们两个一样,都是些红眼珠见不得黄铜钱的没出息货。李英贵,李英盛,你俩在老人面前谋夺同胞姊妹家产,就不怕羞了先人,死后埋不进祖坟?”,虽然在唐缺面前甚是柔顺,那也是她喜欢唐缺,唐缺也实心对她好的缘故。但命运多舛的李英纨一个人守着家产十多年,这样的经历决定了她从来就不是能任人欺负的主儿,这番又是伤心又是急怒之下,说出的话真是句句刻骨。

屋里的人除了唐缺之外,其他人听着李英纨这话都是脸上木剌剌的,老两口对视一眼的同时,脸上悄然掠过一丝愧悔的神色,这十多年他们可全是二女儿在养着,这次悔不该耳朵根子一软,没顶住儿子及媳妇儿们的闹腾,才会被儿子们架起来做出这老没脸的事情。想想二女儿近十年来的孝顺,再想想她今天所受的委屈,老两口赧然的迈过脸去。

至于李英纨那两个舅舅,现在也是后悔了,早就知道这个二侄女主意大,人也烈性,两人干嘛还要贪图乡下的那四十亩地好处?两人四十亩,即便到手一人也不过二十亩,现在细算算二十亩地的出息,也就比侄女儿每年年下节下来探望时拿的东西多那么一点儿!就为这一点好处,两人老了老了的却被人架火堆上烤了,现在可好,俩侄子没能从唐成这儿弄到契约,自己两人坐蜡在里面把侄女给得罪苦了,以后别说地,年节孝敬怕是也没指望儿了。

李英纨性子强,加之她又有钱往娘家贴补,所以这么多年在娘家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姑奶奶,人人都得让着点儿,李英贵和李英盛图着妹妹的钱财,平日自然也是哄着她,长而久之也就养成了妇人在娘家甚是气盛的局面。

为了钱,李英贵对这个妹子以往都能忍,但这次当着爹娘和两个舅舅,还有弟弟及唐成这个外人的面这么骂他,他纵然想忍,面子上也实在是挂不住了。

“放肆!”,李英贵气一冲,火儿一激,抡膀子伸手就向身前不远的李英纨脸上扇去,只是他这胳膊刚刚抡开,就被一只手给紧紧抓住,再也动不了了。

“长兄如父,她太放肆了,谁都别拉我……”,李英贵嘴里叫嚣着转过头来,见到抓着他手的竟是唐成时,火气更旺了,“混账行子,放开,这是家事,轮不到你来管”。

唐缺正坐在李英贵对面,是以伸手拦阻就很及时,“我与英纨已有三生之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打她!至于说到混账行子,我就算再混账,也干不出谋夺亲妹妹家产的事儿来”。

“你……”,李英贵被噎的难受,急怒攻心之下想说话都给胸中的闷气顶的说不出来,他本就是个油滑的市井无赖性子,索性反身过来抡巴掌就向唐缺脸上扇去。

通过刚才的说话,唐缺早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岂会让他得手,只是这毕竟是在李家,他也不好光明正大的动手,借着后退闪避的机会,脚下顺势勾了勾桌子,那激怒下伸手打人的李英贵身子猛然失了依靠,咕隆一声摔在地上,高高扬起的手臂正好磕在身边的胡凳上,疼的他龇牙咧嘴的直哼哼。

李英贵的弟弟李英盛刚才也是被李英纨骂的火大,只是积威之下又有哥哥出头,所以他就忍了没说话,此时见到这般情状,终于有了发气儿的地方,“好啊,唐成你敢打我哥”,他口中叫着,人已向唐缺扑了过来。

刚才是唐缺拦住李英贵,这次却是反应过来的李英纨抢在了唐缺的前面,毕竟唐缺跟李英盛之间还隔着一张桌子,而她们姐弟之间却近。

李英盛刚一动,李英纨已抢先跑了过来,一只手抓住李英盛的胳膊,空着的另一只手就往他脸上、头上挠去,“白眼狼!这么多年你吃的,穿的,就连老婆都是我使钱给你娶的,就是养条狗它也知道个好歹,你真是黑了心连狗都不如,抢我的家产,我让你抢我的家产”。

李英纨嘴上骂着,手上不管不顾的凭空抓挠过去,只不过三两下功夫,刚才愤然而起的李英盛已是头发散乱,脸上更被挠出长长短短,大大小小好几道血布丁。他边弯腰躲着姐姐长满长指甲的手,嘴里边哎呦哎呦叫着,情形看着甚是狼狈。

这边打的打,摔的摔,那边骂的骂,挠的挠,加之外边李英贵兄弟的婆娘们见自家男人吃了亏往过跑,场面一时闹腾的不像个样子,任是妇人的舅舅及父母在一边儿又拉又劝也没让李英纨松一下手。

这样的场合唐缺实在不合适做出太多的举动来,只能绕过桌子站在妇人身边,万一要是李英盛反身还手的时候也能帮忙挡挡,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论打架跟男人还是没法子比。

正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叱喝道:“住手!”,这声音不大,却自然的带着一股子低沉的力度。

听到这个声音,外面正提着裙角往里跑的两个婆娘顿时就乖乖的站在了门口处,而屋里刚才任老人怎么拉都不松手的李英纨也闻声停止了抓挠,就连哼哼唧唧的李英盛都闭上了嘴。

“赵老虎来了!”,脑子里冒出这么个念头,唐缺侧身看去,果然就见到穿着一身官衣的赵县尉正站在门口,沉着脸冷冷的看着屋里。

说来唐缺前些日子到县衙的时候不少,但除了那次随众人远远的看过一次外,他竟再也没有在县衙里碰到过赵老虎,这事说来还真是古怪的很。

这次离的近,唐缺倒是看的清楚,赵老虎个子不高,若按后世的标准来看,最多不过一米七左后,但他整个人却很厚实,从上身到胳膊腿脚看着都结实的很。长着一张四方脸,右脸眼角处有道长长的旧疤,这样的身形和长相,再配上身上那件官衣,这人往那儿一站,就像秤杆子上的称砣一样,不开口就能稳稳的压住场面。

这时厮打的也没厮打了,刚倒在地上的李英贵也爬了起来,随着赵老虎迈步走进来,屋子里也没人说话,但李家众人都自觉的各找了地方坐下,就连他两个哥哥和姐姐、姐夫也是如此。唐缺见状,也从地上捡了张胡凳,就挨着妇人坐了,坐下之后伸手去握住了妇人的手。

唐缺正对着妇人安抚性的一笑时,就觉一道眼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眼光冷冷的,其感觉就像……就像唐缺后世高中里进局子的那次,警察们看他的眼神儿一样。

唐缺拍了拍妇人的手,双眼迎着目光来处的方向对视过去,见望的正是赵老虎,唐缺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赵老虎没理会他的这个招呼,看犯人一般的眼神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后便继续往下一个人身上走去,妇人似是不习惯他这样的眼神,顺势就低了头,但一见到唐缺握着她的手后,马上又把刚刚低下去的头昂了起来。

一一把屋里人都看了一遍后,赵老虎开口了,他的语调就跟拉家常时一样,声音也不大,但就是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让人刻意去留神听他的话:“老大,你说,怎么回事儿?”。

李英贵便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依唐缺的估计这厮必定要百般狡饰的,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李英贵竟然没怎么隐瞒,基本上说的都是事实,就连他提出的那两个条件都一一说了出来,虽然他说到这些的时候嘴里磕磕巴巴的,但毕竟是他自己亲口说了出来。当然,这厮没说进东厢房之前的事,也就是如何怠慢唐缺和张相文这个函使的事儿。

李英贵说话的时候,屋里没一个人开口,就连李英纨都没有,就从这么个小节上,唐缺看出了赵老虎在老李家绝对的权威。

静静听李英贵说完,赵老虎看了看他,又特意扭头看了看李英盛,正自捧着伤脸的李英盛碰上赵老虎的眼神儿,整个人竟然连着哆嗦了两下。

看过这兄弟俩之后,赵老虎身子微微侧转过来,“二女儿,你说”。

妇人从今天进门开始就憋了一肚子委屈,此时终于等到能做主的人回来,还没说话眼泪就已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当下一边儿流泪一边儿从进门开始,把整个事情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

越说到最后,她越是委屈,“这十多年我为这家里做了多少?老人我养着,兄弟我贴补着,亲戚们那里逢年过节儿我那次短了孝顺礼数?满郧溪城里打听打听,有几家离了家的姑娘能做到我这样的?”。

一口气说到这里,气苦不已的妇人再也忍不住的哭出声来,“不就是为了家产,想要钱昨天我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昨个儿什么都答应的好好的,今天却来这么一出儿?你们以为这就能逼唐成答应立文契,就没想想他要这么一走我怎么办?就为了钱,你们就恨不得我一辈子守寡?”,言至此处,毒寡妇停顿了片刻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后咬牙道:“正好今天都在,我就把话搁这儿,唐成我嫁定了,钱财是我的,我人既然都嫁给他了,那这家财从现在起就姓唐了,谁也别想打这个主意”。

听到这话,刚才一直没敢插话的李英贵再也忍不住了,“通婚书我们还没接,嫁人不是你说嫁就能嫁的!”。

闻言,李英纨嘿然一笑,“李英贵,我还告诉你,通婚书我还就不让你接了。你别忘了我现在的名份是高门李氏,我是高家的寡妇,就算不让我这寡妇再蘸再嫁也得高家人说,轮不到你来插嘴”。

就这一句憋的李英贵再也说不出啥来,心急之下他随口就把平时骂老婆的话说了出来,“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贱人……”。

毕竟这是家事,唐缺不好插口,所以刚才只是握着妇人的手静听,但这时听李英贵开骂,他却再也不能沉默了,正在他要反唇相讥时,话还不曾出口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却是赵老虎反手一巴掌扇在了李英贵的脸上。

他的手真重,一下儿下去李英贵脸上顿时就浮起了五条指头印子,随后破了的嘴角处渗出血丝来。

赵老虎手快,打完之后就又转过身来,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我跟二女儿说话,没叫你,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没规矩!”。

第八十一章 我虽没想要,谁也不能夺!

李英贵挨了打,却终是没敢再开口,赵老虎说完这句后,接着道:“二女儿,立文契的事儿我知道,我本让他们昨天跟你说的。既然拖到了今天,那现在就正好说说,你要嫁进唐家可以,但这份文契必须立”。

赵老虎说这句话时,最然嘴里叫着二女儿,但眼神却是定定儿的落在唐缺身上。

“四舅!”

赵老虎没看脸色苍白的李英纨,沉实的声音道:“不立文契,不许嫁!”。

妇人对父母的话可以不听,但对赵老虎的言语却十分在意,毕竟这么多年来这个四舅就是她的主心骨和依靠,十多年积累下的心理依赖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取消的。

凭赵老虎现在的地位,他若说不能嫁,衙门里改并户籍的事十成里有九成还真就办不下来,私自结婚的话,想想这位四舅的脾性,妇人顿时就打消了这主意,这么做只会给唐缺找麻烦。

一时颇感为难的李英纨求肯的眼光看了看赵老虎,见他根本不为所动,只能无奈转过来看着唐缺。

“立文契把英纨的家产都转到李家名下?这文契我不会签名画押的”,唐缺在桌子下面轻轻拍着妇人的手,与赵老虎对视着微微笑道:“县尉大人好盛的官威!”。

唐缺跟赵老虎硬顶上,这是李英纨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是以唐缺一说完,李英纨不等赵县尉开口,已是抢先一步道:“阿成……”。

“英纨,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唐缺后世里在社会里也厮混了好几年,经见的事情也不少,赵老虎虽然身上带着煞气,但还吓不住他;至于说官身,后世里国家主席也天天在电视里见到的,唐缺又怎会被一个县尉的名衔儿给镇住,所以他说话的语调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今天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钱嘛,阻挡你我好事的归根结底也是钱,正好我以前上学的村学甚是破落,家师严老夫子为这事发愁的很,莫若就把你这份钱财捐给村学,一来行了义举,二来去了这阻事的根源,咱俩的亲事想必也没人再有兴趣拦着了,你看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唐缺是没心思要图谋李英纨的家产,但他还真就不吃赵老虎这套,身为穿越过来的80后,唐缺或许改变了很多,但这份子或许可以称之为鲁莽的血性还真就不好改。

我自己是没想要,但你们要想用这种手段夺,没门!

狠毒,实在是够狠毒!

唐缺这个主意一说出来,可真急坏了屋里人,看李英纨现在的样子分明是被这个唐成给勾的五迷三道了,她要是真一答应下来,不说家产,那可是以后啥都别指望了!李赵氏第一个就忍不住道:“二女儿,你幺舅让你立的文契不是把家产转回娘家”。

“娘!”,脸色一变的李英贵刚忍不住的说了一个字儿,吃赵老虎眼神儿一瞟,后面的话顿时就憋了回去。

看了看两个儿子和乌眉皂眼儿的哥哥,李赵氏叹了口气,事情怎么就弄成了这样!“你四舅当日说的意思是让你跟唐成立个文契,文契上写明以后万一你俩过不拢要出来时,唐成得给你一半儿家当,这也是给你留个退路,毕竟你的年龄比他大的多,又是个妾室的身份”。

虽说是兄弟姊妹五个,但五个人里这个舅舅一直就最喜欢她,打小就是这样,现在还这么替她考虑,听李赵氏这么一说,李英纨心里对赵老虎的埋怨全没了,wrshǚ.сōm代之而起的就是感动。

唐缺听到这话也是心下赧然,难怪赵老虎在郧溪城里人气儿这么高,除了官职和过往的经历之外,此人在这么强势的情况下还能讲理只怕更是一个重要因素。

虽说赵老虎这个要求在讲究“出嫁从夫”的唐代还是显得有些过份,但对于穿越而来的唐缺而言,这一条正跟后世《婚姻法》里的规定一样,并不让他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再想到妇人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过赵老虎对她这个侄女如何好,那这个为妇人后路考虑的提议就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都说赵老虎喜欢护短,这话果然不假。

唐缺既然知道了赵老虎的意思,那就没什么必要再多说了,“英纨,帮我拿纸笔来!”。

“房产不论,你现在有多少身家?”,接过妇人递来的笔墨,唐缺顺口问道。

闻言,妇人微微一愣,自打认识以来,唐缺可从没问过这事儿,“八百贯,不过其中大半儿是压在桐油铺子的账上”。

一贯是一千文,折合后世人民币三百,那八百贯就是二十四万,考虑上物价因素,差不多就是后世九十年代后期的三十万人民币。再加上房产和铺子,妇人得有小五十万的身家,她日常花销桐油铺子里的生息就尽够了,这小五十万几乎都是净资产,在郧溪这么个小县城里,这实在是一笔大数目,难怪李英贵他们这么惦记。

唐缺听毒寡妇报了家底,点点头后就开始在纸上写起来,边写边道:“文契我正在写,但另一件事儿我也得先说清楚,既然二老有两个儿子在,那不管是依着官律还是民间的旧俗,赡养老人都没有指靠女儿的道理,这责任该谁担就谁担,至于我跟英纨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那都是额外对老人的心意,别人也莫要攀扯”。

唐缺说话时头也没抬,慢慢说着写着,等这番话说完,手上也已写完,“县尉大人,你看我说的是这个理儿吧?”,唐缺微笑发问,手上已顺势把文契递了过去。

唐缺这么一说,屋里李家人脸上可都变了色,赵老虎的脸色也跟着沉了几分,但当他看到唐缺递过来的文契后,先是一愣,随即一笑,这还是他进屋之后的第一个笑容,而这个笑脸儿竟然……是给唐缺的,这古怪的一幕只让正等着他出头说话的李家众人莫名所以。

“二女儿,来画押!”。

妇人当然高兴见到四舅对唐缺这么友善,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论说刚才唐缺那话可实在不太好听,细想想她也明白四舅之所以会如此肯定跟这文契有关,无奈她却不识字儿,就是文契大张旗鼓的放在她面前也不认识。

出于对赵老虎和唐缺的绝对信任,妇人画了圈,按了手印。

“二女儿,这张文契你可要保管好!”,赵老虎没理会在一边儿拼命伸着头想看文契内容的李英贵兄弟,吹干文契上的墨迹后将之郑重的递给了李英纨。

“你没看错人,这个唐成不错”,赵老虎见李英纨收好契约,沉实的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也不解释,站起身道:“老大,老三你们去陪礼,把函使请出来!其他人也都准备吧,接礼函!”。

李家人前面没给张相文好脸儿,他现在的心情自然好不到那儿去,虽然碍着为唐缺办事的缘故好歹还是捧着礼函出了西厢房,但拐弯儿抹角阴损李家兄弟的话可着实没少说,只把李英贵兄弟刺的一哽一哽的,但就是这样也只能无奈忍了。

他们不怕唐成,也不是含糊妹子,实在是怯火赵老虎这个四娘舅,别看他们现在都是孩子爹了,这个舅老爷还跟小时候一样该打就打,实在是不怕不行。

嘴里叨咕着从县学里学来的那些刺人不带脏字的话,张相文迈着八字官步出了西厢房,乍一看到唐缺身边站着的人后,先是晃了晃眼,随后嘴里的叨咕也就收了起来,满脸堆笑一溜小跑的凑了上前,“赵伯,您怎么也在这儿?”。

“你就是函使?”,赵老虎显然很喜欢张相文,见着他不仅脸上带笑,还顺手一巴掌拍了过去,“你小子又逃学了吧?”。

“唐成是我大哥呢!我这可是林学正亲自准的假”,张相文没皮没脸的笑着回了一句后,追着问道:“赵伯,上次我求您那事儿我爹已经吐口了,倒是您老人家啥时候才能有个准主意?”。

“这事儿你三叔不发话,我说了也没用”,赵老虎在张相文面前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实是个亲厚的长者样子,“倒是你跟唐成怎么就成了兄弟?结拜的?”。

“这不是跟您和我三叔学的嘛”,张相文嘿嘿一笑道:“要说我大哥要人才有人才,要文才有文才,张伯您得了他做侄女婿,那可是捡着大宝贝了。小侄这做函使的没功劳也有苦劳,您老好歹看在这面上儿跟我三叔那儿说说,我实在是不想读那鸟书了,他要是再这么拘我,我就到州里应募边军去,到时候看我娘怎么闹腾他!”。

“唐成好不好要以后慢慢看着,倒是你,实打实是个小混蛋”。

这边说着话,那边儿已有人过来通知,说是诸事都准备好了,可以接函礼了。

随着早就请来的吹打班子奏起喜乐,接函礼的仪式就正式开始了,这样的事情自有套路,唐缺只是一一跟着走就是,实没什么要多说的。

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也就是女家接过函礼后当众启封读通婚书的时候,主持这次接函礼的就是赵老虎,他在念诵到媒人名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顿,这时节正是满屋子都安安静静的时候,他这一停就惹得众人都向他看过来。

赵老虎也是颇有些意外的看了唐缺一眼后,这才向众人淡淡解释了一句道:“张无颇是本县张县尊的官讳,林玉楠乃是县学学正”,解释过后,找老虎什么都没再说的接茬儿念完。

他虽是除了介绍两人的身份外什么都没说,但这正堂里李家的族亲们听到这话后脸色却是猛然一变,这郧溪城里谁不知道林学正啊,身为一县学正,他可是本县士林文风的代表,合城公认的名流!

寻常人家能请到他当主媒已经很是脸上有光了,遑论他前面还挂着一个县尊大人!那可是一县之首的县令哪!

不管是林学正还是张县令,都是郧溪城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是张县令更是本城官职最高的。要知道时俗里这些有身份的人是很少给人做媒的,即便他们在中间牵了线,也不会把名字写在通婚书上,毕竟人们习惯性认为做媒是媒婆干的事儿,有身份的人难免会顾忌到这些。

能让林学正和张县令同意把自己的名字写到通婚书里,那岂不是说唐成跟他们……一时间,正堂中人看向唐缺的目光瞬时大变,尤其是李家兄弟。

他们提前也问过妹子唐缺的来历,但李英纨说的只是唐成是个从乡下来县城的穷小子,穷小子能让林学正和张县令这样?要早知道他有这么硬扎的关系,他们两兄弟又何至于整出今天这么一出儿来……想到这里,李英贵心里忍不住又狠狠骂了妇人一句吃里扒外!

念完通婚书后就是点收函礼,随后是女家安排酒席招待男方来人,直到酒席吃到下半场的时候,唐缺才总算找到机会跟赵老虎单聊。

这一聊就是近一个时辰,当唐缺走出仅有他两人的西厢房时,忍不住长吐出一口气来,林学正果然没说错,不管赵老虎年轻的时候是多么任性使气,但几十年混下来,现在已然成了个老奸巨猾的油条。

原本在他想来,有县丞这个位子,还有将来出任县令的前途诱惑着,年纪已到五十二岁的赵老虎怎么也该动心靠近张县令这边,谁知道这老家伙的心志远比唐缺想象的稳的多。

“二龙山既在本县境内,那此地出了土匪我自然该抓,不过那地界儿地势险要,啥时候能抓着可就不好说了”,对于唐缺所说的二龙山土匪猖獗会影响到他的官位,赵老虎完全是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跟我有什么干系?我不过就是个公差头子罢了!拢共管着的不过三十来人,就不说二龙山地势险要,光上面的人都不下百十多号,我能硬干的过他们?实话告诉你,土匪啸聚到了二龙山这一步就已经是州里镇军的责任了,就是上面大板子抡下来,也得是他们顶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老虎这番话听得唐缺彻底无语,往深处想想,就连那次他对手下衙役大打出手也极有可能是演给张县令看的苦肉戏,嘴上骂的虽响,其实他心里半点儿都没急过。

难怪二龙山那边儿一直没什么动静,这老家伙心思深沉的很哪,要是单从个人感情来看,只怕他心里也盼着姚主簿能把张县令给拱走,毕竟两人在一个衙门里待了几十年,又是各自分管一块儿没什么利益冲突,姚主簿要真能上位,待他怎么也得比张县令实在。

正是这番深谈,使唐缺对赵老虎的认识深刻的多了,也明白了张县令和林学正为什么要花费偌大的心思来笼络他。由此,他也对唐朝官场的认识也加深了一些。

虽然隔了一千三百年,但官场里的道道跟后世所听说的还真没什么区别,很多时候就连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先是下了码子,随后直到唐缺说出替张县令到州城送礼的经过,并经赵老虎反复询问细节并确认了刺史大人对张县令的态度后,这老家伙才总算点了头。

看来,让赵老虎心动的不仅是县丞的位子和将来出任县令的前景,更重要的是金州孙刺史的态度,这人行事真是太稳了。

唐缺正在吐气的时候,身边的赵老虎拍了拍他肩膀笑着道:“连给上官送礼这样的事情张无颇都能交给你办,看来他对你是信任的很哪!小伙子前途无量,给我那侄女倒是正好般配”。

赵老虎这话可就说的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唐缺本想着软刺他两句回去,蓦然心下一动,娘的,有便宜不占是傻蛋儿,对赵老虎这号人你就不能跟他客气。

唐缺心下这么想着,脸上已是露出苦笑道:“说什么前途无量,如今张县令想把我弄进县衙都还被姚主簿给软顶着办不下来”,言至此处,唐缺猛然想起什么事一样看着赵老虎道:“对了,县尉大人可是跟姚主簿在一个衙门当差多年的,我这事儿……”。

……

PS:先跟大家推荐本书吧,飞雪九天的《长安丹师》,书号:1172997,众所周知唐朝李唐皇室是奉老子李耳为祖,道家在唐朝,尤其是玄宗时可谓达到极盛状态,这本《长安丹师》从道门角度来写盛唐唐朝穿越,确实是很有想法和现实基础的,建议感兴趣的书友去看看。

另外想跟大家汇报下上架的事儿,本书四月一号上架,眼下这章二合一的章节兴许就是二十二万公众版的最后一章了,自《唐朝公务员》发新以来,承蒙大家的厚爱和支持,本书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绩,虽然争议,尤其是关于毒寡妇李英纨的争议一直不断,但让我庆幸的是还有这么多书友并未抛弃本书的留了下来。

说到上架,人品问题就是个绕不过去的话题,《尘根》伤了很多书友的心,对此我无可辩驳,至于解释,有兴趣的书友可以看看书评区里“一杯秋”兄的置顶贴,对于《尘根》而言,我是个懦夫,一个不敢正视现实的懦夫!

唯一可堪自慰的或许只有一点,那就是我始终在很认真的写书,凡发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章节或许不好,或许让书友失望,但就我本人而言,在写的时候是绝对认真的,大家都是老书虫了,这一点必定能够看的出来。

也许正是源于这份认真带来的丝丝底气,使我还能够觍颜恳请书友们在上架后给予订阅支持!写这本书最主要的目的之一就是想为“水叶子”重新捡拾回一些人品值,甚或我还为完本之事跟龙空众打了赌,等着完本后去还发打脸贴,说着说着有些跑偏了,其实我想说的就是一句:《唐朝公务员》会正常完本!

本书目前有十万存稿,唐缺将继续贯彻“流多少汗,吃多少饭”的原则,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在盛唐穿越的路上越走越远!在这个过程中他给家人带去的不仅是不再愁吃愁穿愁房子,他也必将使家人在摆脱生存的威胁后,能过上一种有体面,有尊严的生活!活着必须要吃饭,但活着绝不仅仅是为了吃饭!生活源于生存,但远远高于生存!

最后,四月一号上架的猛书很多,跳舞,苍天白鹤,九月阳光,寂寞剑客等著名老写手,还有疯狂冰咆哮及乌山**等新人王的书也将与《唐朝公务员》同日上架,书友们!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得到你们的月票支持!若然如此,不胜感激之至!

此致

谢意!

第八十二章 终于成公务员了!

“你小子还跟我打这花呼哨”,经过刚才一番深谈,赵老虎对唐缺明显的亲热了许多,笑骂了一句后道:“行,这事我下午就找老姚说去,不过等你进了县衙,以后张无颇那边儿有什么动静儿记得知会我一声”。

不愧是赵老虎,果然是半点亏都不吃的!心里想着,唐缺脸上自然是含笑答道:“当然,不管怎么说县尉大人也是英纨的四娘舅嘛”。

“知道这个就好”,别看赵老虎已经五十二岁了,放声笑起来还真是豪气十足,颇有几分《水浒传》里绿林好汉们的风采,“二女儿是你什么人?还一口一个县尉大人的叫我?”。

尽管中间颇有曲折,但要办的两件事总算都妥当的办下来了,唐成走出李家大门时心情要比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女家接了函礼,双方这门亲事就算正式订下来了,至此,妇人反倒不好跟着他一起回那边的住处了,这段时间直到成婚就得待在家里才行。

唐缺走的时候李家人回了“答婚书”,随后就是唐缺将这答婚书交给唐张氏两口子,由他们出面去找阴阳先儿看吉日子,看定之后再把日期报给李家,要是李家对这个日期没意见的话,双方就开始按这个日期操办婚事。

虽说李英纨嫁进唐家是做妾地。但整个程序走地跟娶正妻一模一样。甚至因为有了张县令和林学正这样的媒人,她这次出嫁要比郧溪县城里绝大多数的初嫁女还要风光。

半生婚姻多舛,这次妇人总算能将往日的晦气一扫而空了,由此也就不难理解她送唐缺走时为什么会当着众多亲族的面儿忍不住的泪水涟涟!

妇人是喜极而泣,她高兴,唐缺也很高兴,这股子高兴劲儿一直持续到车行许久之后才慢慢平复下来,由此。另一件事也就涌上了心头,“二弟,你到底有啥事求着赵老虎了?”。

“还赵老虎,大哥你该改口叫四娘舅了”,正透过车窗往外张望的张相文先调侃了唐缺一句后,才放下窗幕笑说道:“也不是啥大事,就是请他帮着跟我三叔说说到县衙的事儿”。

张相文今年也不过刚满十六岁,没想到就有了这想法,“噢!你不读书了?”。

“那鸟书有啥好读地?未必我还真能中个状元?自打六岁开蒙进学堂。我早就待腻烦了”,张相文说到读书时还真是一脸的恶心表情,“要论我的心思。其实最想去的还是军中,只可惜咱大唐的镇军太没劲,边军又太苦,这么一划拉,倒是走我三叔的路子挺合适”。

说到这里,张相文嘿嘿一笑道:“我三叔年轻的时候也跟赵伯一样,好逞性子使气打架,那又怎么样?大哥你是没见过我三叔现在的威风。走街上大老远都有人叫着三爷上赶子的巴结。他如今是流外一等,再熬两年资历就能申请流外转流内了,到那时候官服可就混上手了,不也成了成了堂堂正正地官人?既然有这条路好走,我干嘛还要去学堂里受那罪”。

唐朝官制分的特别细,不仅是同一品级的有正、从之分,而且还有流内、流外之分。流内九品。是指官,都是与品级对应地官服;流外则是针对吏员定等次。所谓流外转流内,就是由吏员转为官员,转过去之后就是真正的官身,也就自然有了《唐律》官、良、贱三等人中官人的身份。

心性使然,唐缺后世里见多了身边厌学的同学,对此也很好接受;再加上张相文家还有他三叔这么个例子潜移默化,他不想上学也就不足为奇了。

见他实在是厌学了,关于自己的未来也想的周全,唐缺倒不好再劝什么,毕竟人各有志,“你要真想好了我也就不说了,说起来你要能到县衙也好,咱们今后可就成同事了”。

“可不就是,而且咱们还是一文一武,再合适没有的了”,张相文的话引得唐缺一笑:“既然如此,晚上有个宴请你就一起来吧”。

“宴请,谁宴请谁?”。

“林学正设宴请你三叔,我倒觉得你可以把自己地想法先跟林学正说一下,请他出面劝你三叔更好,毕竟你三叔也是希望你能走由学入仕的正途,要是有林学正出面告诉他这条路不适合你,许是他就歇了这心思,早点顺了你的心意也说不准”。

“嘿,大哥就是大哥,想的比我周全,要说还真是邪了门了,我三叔那人就是粗人一个,年轻的时候还好些,这几年年纪上来之后怎么就越来越敬重读书人了,请林学正帮忙说道,好!”,张相文嘴里说着,已顺手挑开了帘子对车夫吩咐道:“先不回了,去林学正府上”。

唐缺去了林学正府后就再没回去,先是帮着张相文说了他的事儿,随后又瞅着机会说了跟赵老虎交涉的结果,听说赵老虎已经答应靠过来,林学正自是喜形于色,当下就派了心腹家人到县衙里报信儿。

正事说完,三人就在林家坐着闲话,等到天色差不多之后,由此分乘两辆马车去了定好地酒楼。

说来也怪,张相文地三叔张文生从身材到长相都跟赵老虎有些相似,真不枉了两人既是直接的上下级又是结拜兄弟,唐缺见他感觉有些脸熟,正是去年护卫张县令下乡巡查地公差头领。

张文生上次跟着县令大人下乡,一趟转下来印象最深地就是唐缺。回城之后多次还多次拿唐缺做例子教训张相文。这也间接促成了两人结拜。有这么个缘故在,张总捕对唐缺也不陌生。

及至听张相文说他已经效仿三叔跟赵伯那样跟唐缺结拜之后,张文生虽然说着“胡闹”,但看脸上地笑容却很是欣慰,当下就脱了手上戴着的一个金镏子塞给了唐缺,只说是叔叔给侄子的见面礼,算是在说笑间坐实了两人的结拜情谊。

事情果然如张相文所说,虽然此前张文生跟在赵老虎身后不掺和张、姚之争。但私下里对本县文人宗首的林学正的确是很尊敬,四人寒暄着上楼进了雅阁,说说笑笑的甚是热闹。

酒过三巡,林学正将侍酒的小二打发出去后,开始正式进入主题。

有赵老虎答应在前,张文生自然没什么好犹豫地,听说唐缺竟然成了结拜大哥的侄女婿,而且这桩姻缘还是张相文做的函使,张文生大笑着连称呼有缘。并一再嘱咐正式成亲的时候务必莫忘了请他。

“这事张叔得吩咐自己的侄子去”,唐缺边提着酒瓯给张文生斟酒,边笑瞅着张相文道:“小侄在城里没得力亲戚。成婚的时候少不得要靠二弟帮衬,要真忘了给张叔你发喜柬,那也不是小侄不恭敬,全是二弟的错”。

这番话自然又引来张文生等人一番笑,林学正拈须而笑的同时,心里也对唐缺暗暗点头,自己当日毕竟没看错人哪,这个唐成不仅学业上有天赋且肯下苦功。而且脑子好使,做人又通脱,最难得的是他这份子不委琐地气度。也真是怪哉,此人在那么个小山村里长大,但不拘是当日见着见张县令还是如今面对张文生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时,混没有乡下年轻人的拘谨,话说地好。又会活络气氛。

“怪胎”。林学正心里对唐缺的这个评价并没有贬意,而是隐含着几分期许。正是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对唐缺的各个方面都有所了解之后,林学正的想法已跟当日村学里的严老夫子相似。

这个唐缺呀,的确是有前途!

只不过严老夫子是从唐缺在学业上的天赋和勤力着眼,其落脚点也是在科举上,相对来说看地面还比较狭窄些;而林学正则是一个整体评价,他这句有前途倒更多的着落在仕宦上。十**岁就有如此表现,再慢慢历练,仕宦途中却是可堪造就。

唐缺自然不知道一脸和煦笑容的林学正在想这些,但白天了结了两件大事,晚上的事情也顺利,此时坐在这郧溪城内最豪华的酒肆雅阁中,面对一桌精美菜肴,也由不得他不心生感概。

一年多前刚穿越来时,还在发愁饭都吃不饱,第一次进城找工作时,他也曾到过这家酒楼,当时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在这家酒楼里做个跑堂的小二哥,好歹挣一份钱填补家里地存粮窟窿,谁知就是这么个卑微地希望都没达成,还被掌柜的臊了一顿给轰出去。

那时候地他走出酒楼时是怎样的尴尬和郁闷,又何曾想过仅仅在一年多后他就以贵宾的身份在酒楼最好的包厢里谈笑吃酒?

人生无常,一千三百后如此,穿越到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后,依然是如此!

感概着世事无常的同时,唐缺也不得不感叹人际网络的强大,想他正是因为结识了严老夫子,才有了在张县令及林学正面前露脸的机会,正是这次机会使他能够跳出小山村进入县学,也正是这次机会为此后张相文主动找他结拜埋下了伏笔,而经由张相文,自然而然的又与本县总捕有了叔侄之亲;至于李英纨那边更不用说,认识一年多来,这个美妇人不仅成了他的妾,更经由她跟赵老虎结成了实实在在的扎实亲戚。

因为他出身的环境低,所以张县令对于他就有知遇之恩,也正是这份知遇之恩,使张县令更容易相信他,经由姚主簿拉拢的考验后,情势困难的张县令在颇有些无奈的情况下派了他去州城送礼,这次事情办的好,唐缺也是借由这件事的出色发挥获得了张县令的真正信任。成为其心腹之一。

一头连着张县令。一头由李英纨连着赵县尉,另一头又由张相文连着张文生,在如今郧溪县衙三派之间,他成了张、赵之间最重要润滑剂和牵线人,应该说特殊地人际关系造就了他这样特殊地位置和作用,而他也在发挥这种作用的同时,获得了进入县衙做刀笔吏的机会,只要这次张、赵联手能顺利把二龙山给剿灭。他这个一力促成两派联手,又跟两派关系都很密切的人必定能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更好的发展机会。

表面看来,仅仅一年多时间唐缺就能摇身一变成如今的模样实在是运气,但细想想的话就会发现这种说法其实很勉强。

唐缺第一个最要感谢地人是严老夫子,但他为什么能得到严老夫子的青睐?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在课业上的“天赋”,而是他那种扎扎实实的态度,在这种扎实的态度之后,唐缺付出了多少努力?起早睡晚。刻苦学业,可以说正是他这份实在博得了严老夫子的欢喜,并最终给了他机会。

而在李英纨那里也一样。正因为他没有图谋家财的意思,正因为他对李英纨也很实在,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实在,是啊,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唐缺这一年多来地变化其实都根源于实在这两个字儿,世界没有那么多幸运,其实所谓的幸运就是艰辛付出的必然。

对欢宴。握酒樽,唐缺默默总结着这一年多地经历时,竟意外的得出了一个结论,做人和做事,就跟穿越之初在家里种地一样,都可以简简单单的归结为两句话:下多少种,收多少苗;流多少汗。吃多少饭!

在成长的过程中。在向上挣扎的过程中,且不论你对别人如何。但是对自己却一定要实在,不要空想明天如何如何撞大运,而应当实实在在的准备,实实在在的做好手头应该做的事情,惟其如此,当机会来临时才能紧紧抓住,最终把机会转化为真正地幸运。

“幸运女神只垂青有准备的人,这句话很俗气,但的确很实在”,唐缺喃喃自语声中,完成了最自己这段日子的反思与经验总结,也一并确立了自己做事所应秉持的方向和最基本原则。

唐缺坚信,只要能坚守这条从深沉的土地上用汗珠子摔八瓣儿换来的宝贵经验,那么,在他今后地人生历程中,必然有更多地“幸运”会如影随形!

这一晚宾主尽欢而散,原本林学正让唐缺来的意思是当说客,谁知因赵老虎那里进展顺利,这边实没有什么好说地,所以原本的说客就变成了陪客。虽说唐朝的酒都属于压榨酒,远没有后世蒸馏酒的度数高,但实在架不住张文生的海量,最终让唐缺这个陪客醉意醺然,全凭着张相文将他送回家。

至于到家之后是个怎么样的情形,唐缺一点儿也不知道,等他再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早晨了。

睁开眼的唐缺见外面已是天光一片,迷迷糊糊的他顿时激灵灵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段时间连着请假,课业拉下了不少,连带着本班的授课先生看他脸色都不好了。

直到唐缺看了床榻一边放着计时的沙漏后,这才吐出一口气倒回了床上,外面看着虽然亮,但辰光还早。

唐缺在床上小寐了一会儿,等睡意醒的差不多了就翻身而起,梳洗过后就往县学而去。

张相文做事真够干脆,昨晚他三叔才答应他进县衙,今个儿就没见人,只是快到散学的时候,他才溜溜达达的晃荡过来,把留在校舍中的东西给收拾走了。

赵老虎做事果然雷厉风行,而且姚主簿看来也甚是卖他的面子,前边唐缺进县衙的事儿因有姚主簿软顶着,虽然是张县令亲自开的口,但文书什么的就是办不好,而今昨天中午唐缺才跟找老虎说这事儿,到今个儿上午就有县衙里的杂役来报说备档文书什么的都已办好,让唐缺下午即可入职。

姚主簿虽然不待见唐缺,前面出手就想把他的根子给彻底废了,做事不可谓不狠;但一事涉到赵老虎,此人退的也极干脆,毕竟他虽然看不顺眼唐缺,但也未必就真当他是盘菜,为这么个人得罪赵老虎明显是得不偿失。进退果断,这姚主簿不愧是衙门里的老油子。

这个消息让唐缺从昨天开始的好心情继续得以保持下去,跟张相文出了县学后,两人约定下午同到县衙报到,随后便各自回家不提。

等唐缺赶到家后,却意外的发现本该留在娘家的李英纨竟然到了这里。

“不在娘家好好待着”,二进院子里,唐缺顺手把迎上前来的妇人揽进怀里笑说道:“怎么,一半会儿都离不得?”。

昨个接了婚书,两人的亲事就是彻底定下了,这时节虽然身边还有丫头,但李英纨还是紧紧抱住了唐缺的腰,“阿成,你不该那样”。

“不该怎么样啊?”,唐缺虽然嘴上笑着反问,但心里却明白妇人要说的是什么,昨天立文契时,他并不是按赵老虎说的那样如果两人过不拢的话给妇人一半儿家财,而是先在文契上写明了妇人的资产总数,随后注明一旦两人将来万一过不拢,则妇人在文契上注明的财产尽可全部带走。

其情形就类似于后世里许多年轻人结婚前所做的财产公证,正是八零后男女们特有的精神面貌在婚姻关系中的体现。

后世里很普通的东西,在唐缺看来很正常的事情放到唐代之后,就有了震动人心的力量,这不昨天先是把赵老虎给震了,随后才有他对唐缺印象的大改变,乃至于后面两人能在一个很好的气氛下私谈也正是得益于此;而眼下真正了解了文契内容的李英纨又是如此。

哎!平等真是个好东西呀!从人跟人之间比较平等的后世里穿越过来,到这个人跟人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很难平等的社会,后世里许多看来挺正常的事情做出来后却能让人感动不已,这……算不算穿越者的硬性优势之一呢?

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些,唐缺见妇人要说话,索性伸手掩了她的红唇,“我早跟你说过,我娶你图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钱。再说,未必你嫁进唐家之后还真准备走不成?”。

“嗯”,因李英纨是埋头在唐缺怀里,这就使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不走,这辈子跟定你了,就是你拿鞭子抽我我也不走”。

“抽是自然要抽的,不过用的可不是鞭子,而是……”,唐缺坏笑着刻意顶了顶身子,惹来李英纨脸上猛然腾起一片红晕。

中午这顿饭自然是吃的其乐融融,吃过饭小憩片刻后,唐缺便往县衙,而妇人则留在家里开始为婚事做准备。

唐缺走在到县衙的路上时,倒没感觉到什么,但当他真正站在“郧溪县衙”的牌匾下时,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激动。

穿越一年多,穷没少受,苦没少遭,但从这一刻起,他可就算正式进入本县最高的权利机关。

虽然他还不是官,仅仅是个流外的刀笔吏,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迈入了第一步,从现在起,他就是正儿八经的唐朝公务员了!

第八十三章 这回有好戏看了!

因是第一天正式入职,唐缺来的就有些早,县衙里上衙的钟声也还没敲,刚刚吃完“会食”的众吏员们正在前院儿各处遛弯儿消食儿,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聊天的。

众吏员们正是无聊的时候,这时候走进来的唐缺自然就成了他们瞩目的焦点,要说这些人不认识他那是假的,好歹大家在一起做过那么长的时间的账,更别说他们现在用的“流水线”做账方法就是唐缺想出来的,且唐缺还因为这个缘故被姚主簿当众赞扬了一番。

但是认识归认识,这些人却多是用玩味的表情看着唐缺,却没有上来打招呼的意思,唯一的例外是唐缺当初的组长老刘,“来了?”。

老刘的这个招呼虽然简单,但好歹缓解了些唐缺的尴尬,毕竟谁都不想在上班的第一天遇到这样的冷遇。

“来了,这些时日不见,刘叔的身子越发硬朗了,你那大孙子该又长胖了不少吧?”,唐缺这边正跟老刘寒暄着,就听身后侧不远处有一人操着酸溜溜的阴阳调儿道:“人长的果然不错,难怪能让小寡妇拼了命的倒贴上去”

“唐成,你怎么来了?”,老刘正问唐缺,见他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变的很难看,乃低声道:“他是林成,张县令想用你换下的就是他,你若来是有事的就赶紧去办,别跟他吵”唐缺听老刘问他怎么到了县衙。顿时就明白这两天发生地事情只怕还没在县衙里传开。也就是说这些人既不知道他已经正式入职,也不知道李英纨其实就是赵老虎地侄女儿,想想也是,如果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的话,作为一个在衙门里混了多年的人,就算林成再白痴些,心里对他再恨,只怕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也会大有不同。

作为第一天正式入职的新人。真要在这大庭广众吵起来,只能是对他的影响更坏,唐缺并不是莽撞的毛头小子,这个道理他明白。

“谢谢刘叔”,唐缺笑着答应了一句后,转身看了看一脸挑衅神情地林成后,什么也没说的径自走了。

来日方长,既然到了一个衙门里,还怕以后没机会?

唐朝的县衙都是前衙后宅的布局。县令大人处理公事在前衙,而三衙后就在后宅休息,这也算福利制度的一种了。唐缺在前面呆着不自在。索性就直接往后宅走去。

前些时日随林学正来找张县令时走的都是后门小路,象这样光明正大的沿正路进来,仅仅是第二次。

堪堪等唐缺走到后宅门口时,前面上衙的钟声悠悠响起,闻声之后,唐缺也就再里走,就站在门口站定了步子。不一会儿的功夫,官服利落地张县令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门口站着的唐缺后,脸上露出个笑容,“唐成来入职了,走,一起到前边去”。

路过唐缺身边时,张县令脚下略微停了停,“赵县尉的事情。办地好!”。

“我就是居中跑腿牵线的。是大人方略好”,唐缺将张县令让到身前后。也动步跟了上去,“大人对二龙寨可有定案了?是剿还是抚?”。

“不能请调镇军,单靠本县的力量想剿谈何容易!虽说能抽调各里青壮助战,但这些人的战力……”,张县令摇了摇头,边走边继续说道:“若能不动干戈的抚下来自然更好,今天上午我已跟赵县尉会商过,着他从公差里挑一个头脑灵活,口舌便给的人做信使,尽快上二龙寨探探。只要这帮子匪徒愿意就抚,那怕他们条件开的高些也可答应,如你当日所言,毕竟要先顾住县政大局”。

张县令这种筹划虽然显得对匪徒们有些纵容的意味儿,但在目前地情况下无疑是最符合政治利益的策略,唐缺闻言点了点头。但不知怎的,一想到二龙寨,他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担忧,脑子里也闪现出与张相文结拜时他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

二龙寨的山匪们早不活跃,晚不活跃,偏偏张县令甫一上任他们就活跃起来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因为心里有事,唐成不觉间脚下慢了很多。

“唐成,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唐缺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行走间摇了摇头把刚才莫名而起的担忧给暂时扔到了一边儿,毕竟这是毫无根据地事儿,现在甚至连捕风捉影都算不上,他自然不好跟张县令说。

私心里唐缺也希望自己刚才地想法是杞人忧天的瞎胡猜最好,毕竟他如今地前途已经跟张县令紧紧的绑在了一起,他还真盼着信使一到后二龙山群匪安心就抚,从此天下太平。

前面儿已经说过,唐朝的县衙就是前衙后宅,前边的衙门据着正衙大堂分成东西两个部分,东边的那几个偏院安置着负责文事的官员及吏员们,也就是以姚主簿掌总的这批人;西边的院子则是被赵县尉带着的人占据了,文事武事分的清清爽爽。

衙门里各人办公的房屋安排倒跟后世的县政府有些相似,几位有品级的官员自不消说是一人一间公事房,另外张文生这总捕头及司仓、司户等分管一线的判司们也都有单独的公事房,只是房间略小些,除了他们之外,其他人则都是合房办公,就如同当日办账的大厅一样。

张县令的公事房既不在东院儿,也不在西院儿,就设置在衙门正堂后边的厅屋里,这个厅挺大。堪堪地分隔成两个套间儿。是分属县令与县丞办公地地方,满天下的县衙布局都是如此,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说的。

本县县丞出缺,姚主簿虽然拢过了县丞的一杆子事,但毕竟没这个名份,也不好直接就办到这里来料理公事,加之他实也不愿搁在张县令眼皮子底下难受,所以依旧在西院。县丞的这套房子就空缺下来。

唐缺跟着张县令进来,先是看了看张县令的公事房,又瞅了瞅自己以后当值的地方儿,就感觉这布局倒跟后世官场小说里所写的差不多,他俨然就是唐朝版地县长秘书。

只不过唐朝的秘书明显要比后世的轻省多了,见他两人进来,早有衙门负责洒扫的杂役上前奉上茶水,张县令简单交代了唐缺几句职差上的事儿后,便挥了挥手。

从张县令的公事房中出来。唐缺到了紧邻着的自己房间里去,这间屋子虽然不是太大,但胜在窗明几净的素净。尤其是这抹墙用的分明是花泥,遂使屋子里时时盎着一股子淡淡地花香味儿。

唐缺在装满案卷的一排木柜子前转了转,伸手拍了拍窗下的栗木桌椅,这可都是真真正正地实木家具呀!随后又仔细瞅了瞅桌侧花架上的两盆花儿,心里着实有些小兴奋。

一天一百二十文俸钱,若中午不在衙门吃会食的话,还能把会食补贴给领出来,这样的话合着就是一天一百三十五文。换算成后世人民币的话就是三十九块一毛五,三十天的话基本就是一千两百块钱,再考虑上物价因素,差不离一千五六百左右。

一个月一千五六百的工资,倒跟后世县城里刚参加工作的小公务员们差不多,但工资虽然差不多,但后世刚参加工作地公务员有几个能像他这样刚上班就能有独立办公室的?更别说他这份工作还是一天里只需要上半天班儿。工作读书两不误。

顺手打开雕花窗户。外面清脆的鸟鸣声随即传进了屋里,若是以前。唐缺诵书时听着这样的鸟鸣声只觉的闹喳,但此时听来却有了几分喜庆的意味。

在整个屋子内转了一圈儿后,在书案后坐下来的唐缺打开墨盒缓缓砚着墨,穿越一年多,他从今天起就算在大唐真真正正地有了一个属于自己地位置。

至于能从这间公事房里走出去多高,又能走多远,那就是造化了!

刚参加工作的人难免都有唐缺这样地兴奋和感概,这也没什么俗气不俗气的,小兴奋了一阵儿过后,唐缺静下心来取过后边柜子里的案卷看起来。

这些案卷都是循着仓、户、律、田等科目分类置放,郧溪县里的基本情况通过看这些卷子就能一目了然,按照张县令的说法,唐缺头三天的事情就是扎扎实实的看卷子,熟悉县务。

唐缺是个一做起事来就很容易沉进去的人,此番也是如此,随着卷子的翻动,他刚才的那些兴奋和小感慨很快就消失无踪,就连窗外的鸟鸣声也听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杂役的脚步声使唐缺从卷子上抬起头来,“唐录事,这是各曹判司送来的卷子”。

因张县令刚才分说过,唐缺知道这个职差,他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将这些卷子大略的看一遍,分曹写一个提纲式的记录后,便将卷子送往张县令处,由张县令朱红圈勾之后,或暂时留用,或做归档处理。

“恩,放这儿吧”,其实各曹送来的卷子上早写好了提要,根本不用唐缺花费太多的心思,但只抄录着做一份文档记载即可,唐缺很快料理了上面的几份,及至见到下面这份的提要上署名有“林成”两字后,他的手猛然顿了一下。

现世报,来的快!

唐缺放下手中的养毫细笔后,把这份卷子拿过来细细的看了起来。

这是户曹送来的一份卷子,上面记载的是近数月以来本县人口的变动,生若干,死若干,还有因婚姻等等合户若干的记载,唐缺一边翻看着记录,边用心算之法合计着里面涉及的数字。

翻着,算着,蓦然,唐缺的嘴角抿出了一道细细的笑容,“啪”的一声合上卷子,唐缺正要牵线拉铃儿召唤杂役时,伸到绳边儿的手又缓缓收了回来。

唐缺起身到木柜子上找了一阵儿,取出了那份户部主司下发给天下道州县的文告,仔细将文告看过一遍后,他才气定神闲的拉了拉绳子。

绳子的一头在公事房,而拴着铃铛的另一头则连在外面的杂役间,因每个铃铛上都有对应房间的记载,所以并不虞弄混。

杂役进来,唐缺拿起桌上的那份卷子递了过去,“这份文卷楷法不清,不好归档,请林录事誊正一份送来”。

接过卷子的杂役闻言后愣愣的看着唐缺,这么厚一份文档,誊一遍说来容易,写起来可就麻烦了。至于说楷法不清?老刀笔吏们谁个儿做卷子的时候还用费时费力的楷书,不都是信手拈来的行书?刚才送来的那一沓子卷子里甚至还有草书的呢!因为楷法不清被退回去重写,杂役在县衙里干的久了,这样的事儿还真没碰到过。

见杂役有些愣神儿,唐缺抬头淡笑着问道:“怎么,有事

“啊?没,没”,醒过神儿来的杂役急忙转身出了房,他也是老县衙,心下自然明白这是唐录事在故意挑刺儿,以他的位份儿,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是躲的越远越好,谁也得罪不起的。不过躲是躲,心下难免要嘀咕上几句这个新来的唐录事才第一天来上职就敢如此,以后怕是不好伺候。

不过杂役嘀咕之余,心下也难免暗暗兴奋,这林成也不是好惹的,他能硬吃这样的窝心拳?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将卷子退回西院后,杂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转身就走,哎呀,那个林成的脸色黑的吓人哪!

第八十四章 可怜一泓菩提水,终入红莲两瓣中!

先前的猜测果然不错,杂役前脚刚回杂事房,就见林成夹着卷子从后来跟了过来,只看他那张黑脸和匆匆的步子,这火啊,小不了!

也没等杂役通报,林成一头撞进了公事房,将卷子往唐缺面前一摔,“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缺对于林成此来早有准备,要不然他也也不会退这卷子了,但直到低着头将手头这页案卷看完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见林成望着录事房里的摆设一脸不甘的样子,唐缺微微一笑,这可是他以前呆过的地方,之所以故意晾他这么一会儿,唐缺的目的就是想让他触景生情。

“林录事有什么事?”。

林成针扎一样从花架上收回了眼光,那两盆花儿可是他眼看着一点点抽枝开花儿的,以前他每天进公事房之后,总是要先给这两盆花儿浇上水,若再有空闲时间,就会拿上抹布一一把叶子好生擦上一遍,直到擦的绿油油的才好,可现如今,花儿开的跟以前一样艳丽,但这间公事房中的主人却……

因着这两盆花儿,林成胸中的怒气更盛了,刚才从杂役嘴中听到唐录事三个字后,他就知道事情的缘由所在,这个唐成分明是在报复中午骂他小白脸儿,寡妇倒贴的事儿。

“什么意思?”,林成黑着脸拍着卷子道:“你凭什么退我地卷子?新来地就该好好打听打听。这县衙里以前什么时候因为楷法不清退过卷子的?”。

“以前是以前”。尽管林成因为气恼语速又快又急,唐缺却没有半点变化,不高不低的声调稳稳的拿捏着道:“至于为什么退卷,林录事还不知道?”,嘴里说着,唐缺将手边儿的那份文告给拿了起来。

林成见唐缺拿起了这份文告,差点没气背过去,但嘴里兴师问罪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京城户部有四司。其中的主司户部司的职责是“掌天下户口、井田事”,也是这份卷子归档后最终要送地地方,有感于地方送来的案卷多有字迹潦草的,所以户部司专门发过文告,上面有明确的条款要求地方上呈送的文卷应当“楷法清楚”。

但要求是要求,真正做到的可谓是少之又少,这情况就跟后世卫生部下过的一份文件一样,卫生部在这份文件中要求各地医院的医生们在开处方的时候一定要写清楚,但真正遵行地有几个?还不照样是龙飞凤舞的让病人们看不清楚。

所以这份文告真正的约束力几乎为零。当初林成收到后也全没当回事儿地扔到了一边儿,没想到今天唐成却拿这个来治他了,但事实虽然如此。却没法儿反驳,毕竟这是户部主司下发的文告,而唐缺现在的举动就是在执行户部文告,你能说他错了?

至于攀扯其它几份卷子,林成就算再火大,这个主意也只能是一闪而过,他心里知道,只要他敢扯。唐缺就敢马上把那几份卷子也给退回去,到时候他林成可就等于把一圈子同僚都给得罪了,要是这样的话,以后在县衙里的日子可就真难过了。

猛然吃了这么一记窝心拳,林成的难受可想而知,只是此时却发作不出来,憋了一会儿。林成蓦然抓过书案上的案卷。转身就往张县令的公事房去了。

唐缺见林成如此,并没有当下就阻拦。小子,你就去吧!赵老虎选出来充作信使地公差刚刚进去,县令大人如今正在吩咐公差上山之后该怎么说,这可是当下第一件大事,林成现在进去,不被K的一头包才是怪事。

眼见着林成走在前面出了他这房之后,唐缺这才迈步跟了上去。

“林录事,不可!大人正……”,唐缺大声阻止的话刚出口,憋着一肚子火儿的林成已经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就果不其然的响起了张县令满是愠怒的声音,“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林成刚愣怔了一下,张县令地音量已是猛提了三分,“出去!”。

唐缺见势不对,这要再耽搁地话火都该烧到自己身上了!左手一拉林成,他右手顺势就把张县令公事房的门给带上了。

先是吃了一记窝心拳,随后又被张县令给吼了一顿,林成以前干地就是唐缺现在的差事,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只是明白又如何?遭上这样的小鞋和哑巴亏根本就说不出!

唐缺目送被气的全身打冷颤的林成走出去,笑笑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现在就气成这样儿,这事儿啊还没完!”。

这倒不是唐缺心性太过刻薄的睚眦必报,林成中午是给了他气受,但要单为出中午的气,那事情到目前为止也尽可了了,毕竟林成气的更狠。要是中午林成刺他的时候单只有两个人的话,唐缺也就到此为止,后面不会再有什么举动了。

但林成倒霉就倒霉在中午他说唐成是小白脸儿的时候,周围看着的人多。论说起来,这县衙里就跟后世的公司或者机关一样,人若是太软太怂的话,那是个人他都敢上来踩你几脚,尤其是没资历的年轻人就更是如此。

中午林成骂他的时候,唐缺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他要是不找机会把林成给服服帖帖的治下去,那在县衙众人的心里可就真成了软蛋的怂货,到时候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下里,他唐缺都的被人待承,刚入职就这样的话,那以后公务员的日子也就他娘的别干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公差从张县令房中出来了。唐缺将做好记录地卷子送进去后,见他没有别地事,就回到自己的公事房继续看卷。

现在的张县令其实没多少事儿,唐缺连带着也轻松,一直到散衙的钟声响起,林成也没再来,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卷子那么厚。要重新誊正一遍的话,且得花些功夫。

散衙后,唐缺将张县令送到后院门口,见他没说别的,也就转身回家。

往前衙走的时候,唐缺明显注意到沿途遇到的那些吏员们看他地眼神儿有些不一样,了,事情传的就是快呀,看来林成的遭遇已经是满衙皆知了。

只是这些吏员们看着他的眼神儿虽然是不一样了。但主动过来打招呼的却是没有,唐缺知道他们顾忌着姚主簿,谁让他如今已是实打实的张派呢!

唐缺对此也不在意。就等着看二龙山的结果吧!

唐缺从县衙回到住处,刚进了二进院子就听到李英纨所住的西厢房中传出一阵儿管弦丝竹之音,其间正有一个女子用略显稚嫩声音唱着一首曲子。

从妇人房中传出这样的声音真是难得,而且这女子地声音确实不错,唐缺不觉间停下了脚步,细一听,里面唱的却是汉乐府名篇《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首《西洲曲》本是魏晋六朝时候的南地民歌,也是南朝乐府民歌中最长地抒情诗,历来被视为六朝乐府民歌的代表作。全诗描写了一位少女对钟爱之人的苦苦思念之情,她的思念从初春到深秋,从现实到梦境,实是感人至深。这首诗从立意到文字都是非常的婉转清丽,正与屋中歌女略显稚嫩的声音相得益彰,唐缺在屋外凝神细听,一时间将脑子里思索的衙门之事尽数消散,但觉心肺如洗,直有说不出的沉醉。

婉转地芦笛复沓连环,直将少女的情思表现的绵绵密密,正是在这低婉摇曳的芦笛声中,歌女缓缓唱出最后一句“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就此全歌做结。

自从穿越以来,唐缺除了上次在金州城中跟孙使君的小舅子一起吃饭时听过曲子外,就再没接触过音乐,此番听到这首名曲做结时,尽是满心惋惜。

歌女唱完之后,唐缺在院中默立了片刻,等神思悠然醒转之后才迈步向西厢房走去,边走就听到里边儿传来妇人的声音道:“这个曲子又酸又淡,着实不好听,红姑,换个喜庆些的”。

陡然听到这话,唐缺先是一愣,既而又是一声叹息,没办法呀,李英纨毕竟是没读过书地,连带着听曲儿也只是图个热闹。

“这首《西洲曲》唱地好”,唐缺推门进了西厢房,笑着向屋子正中站着的那个红衣歌女道:“不仅辞好,你地嗓音也正好合着这曲子的韵味,称得上是相得益彰”。

那红衣歌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难怪她的嗓音里还带着一股子稚气,“谢尊客夸奖”。

唐缺笑着向这歌女及随行的伴奏徐娘点点头后,在李英纨身边坐了下来,妇人虽然没读过书,但人却一点也不笨,见唐缺如此,想是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不妥露了丑,当下看向唐缺的脸上就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见她如此,唐缺也觉好笑,不过却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妇人的手。

这会儿的功夫,那伴奏的徐娘已收了芦笛换上了一面琵琶。三两下轻拨之间。欢快地曲调已应手而出,手持牙板合节而击地红衣歌女曼声开口唱道: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女子这次开口唱的却是晋初孙绰所写的乐府调《情人碧玉歌》,全诗是以女子的口吻描写处女破瓜、云收雨覆后欢悦“颠倒”的感觉,简而言之。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甚为有名的一首落笔含蓄的**诗。

这首《情人碧玉歌》不管是调子还是曲辞,都有浓厚的民间风味儿,听来甚是活泼好听,但唐缺刚一听那小歌女唱出“碧玉破瓜时”这五个字时,原本脸上吟吟地笑意已是没了。

若是在青楼勾栏里唱这首辞自然是没什么,那样的地方歌女不唱还不行,但这毕竟是在家中内闺,这就跟后世里出去玩一样,在娱乐城里大家都喜欢唱《十八摸》。但真等回家跟老婆孩子在一起之后,任谁在自己家里也不会放这样的歌儿。

对于唐缺来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通过婚书之后,如今他跟李英纨已经订婚,在这成亲前夕听到这样的歌……毕竟李英纨是寡妇再蘸,而这首《情人碧玉歌》唱的却是处子初夜,这不等于是臊人脸嘛!妇人叫人进来唱曲儿本就图的是个乐子,若因此勾起心中的隐痛,岂非是自找不自在。

唐缺脑子里电闪过这些念头,正要开口制止歌女再唱时。却觉身后柔柔的多了一只小手儿,侧头看去时,眼见所见却真让人吃惊,原本他想象中应该是脸色很差地李英纨不仅没有不快,赫然竟是一脸的盈盈娇羞,而背后的那只小手儿就是她借着身子地阻挡伸过来的。

等唐缺也微微侧了侧身子反手回去握住妇人的手后,粲然一笑的妇人双眼中如钱塘涨潮一样乍然荡起了一股浓浓的春情。

看她这表情分明是听懂了。也是啊。这首《情人碧玉歌》的曲辞本就没什么难的,“碧玉破瓜”人人都懂。至于“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这更是大白话,即便没读过书也照样能听得明明白白,只是,她既然听懂了,怎么……还是这样一副表情?

不过这时节唐缺也实没心思猜度其中的原因,只因妇人现在地表情实在是太那个啥了,表面的脸上是一副小女儿般处子的娇羞,但眼神儿里透出的内在却是春情勃勃涌动,握着唐缺的手上更莫名的隐隐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来。

看到她这个样子,唐缺不知怎地心下陡然一热,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已用小拇指勾了勾妇人汗浸浸的手掌心儿。

其时,那红衣歌女已唱完这首,琵琶声声,牙板轻击之中婉转续接了一曲《子夜歌》: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尽自伴奏及歌女地声音挺大,但随着他勾手心的小动作,唐缺依旧于管弦丝竹之音里清晰的听到了身侧妇人那声细若箫管的呻吟。

细细的呻吟声里,唐缺脑海中随着歌女的唱词蓦然出现了一副香艳的画面,容颜如桃花的妇人去了盛装打扮后,婉转偎依在自己怀中膝上,脸上春情细细的她满头的丝发自然披泄在肉光致致的双肩,如此的姿态又为脸上的春情别样增添了一份慵懒的媚惑,间或妇人的身子偶一动弹,那条圆润修长的腿儿便轻轻在男人的腿上柔柔的擦过。

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由“婉转郎膝上”唱到灭烛解衣上床,歌女的声音愈发的低沉婉回,她那原本还显稚嫩的嗓音在极力压低之后失去了清脆,却多了几分压抑后的沙哑,伴着这样的曲辞,低沉婉回之间竟然有了几分女子在床第间不堪鲁勇冲撞的呻吟韵味。

“兰姐儿,给这位姑娘打赏吧”,唐缺丝毫没意识到他说这句话时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隐隐的还有几分焦躁的急切。

伴乐的徐娘及歌女接过钱后福身一礼出房去了,同样是满脸扑扑泅红的兰姐儿带着另两个丫头要跟了出去。

歌女及另两个丫头在前,兰草走在最后,当她出来后反身关门时,最后一眼看到的正是夫人蛇一般滑进唐缺怀抱中的景象……

“累了闷了干什么消遣不好,非得听曲子?听什么样的曲子不好,非得听这《情人碧玉歌》,你知不知道这可是赫赫有名的淫艳之词”,原本是很正常内闺调笑的话,愣是让现在的唐缺说出了恶狠狠的味道。嘴里恶狠狠的说着,他的手早已兵分上下两路的钻进了妇人裙装内,一时之间就见妇人淡黄色的撒地银泥裙内似是钻进了两只小老鼠,上上下下窜个不停,带起一阵阵闹嘈的波动。

李英纨脸上淡淡的羞红已转为浓艳的腻红,双眼之中涌动的全是要满溢出来的春潮,身上的骨头也没了承载身体的能力而瘫化在唐缺怀里,声声呻吟之中,散乱撩起的裙脚下,那双散发着嫩白细腻肉光的高腰长腿凭空露了出来,随着男人的动作轻悠悠荡荡的划出一条条无意识的曲线。

燃火为薪,在这样巨大的诱惑面前,唐缺真是顶不住了,就这样两手抄起怀中的妇人站了起来。

“衣裳”。

李英纨原本存着心思想到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再与唐缺行合体之事,却没想到今个儿无意识消遣的听曲儿竟然引动了天雷,天雷勾地火,这时候别说唐缺,就是她自己也引火烧身的再也耐不住了,原本她的双手正揽着唐缺的脖子,此时听到“衣裳”两字儿,顿时腾出一只手来,她的外裙早被唐缺给解了,妇人反手过去一勾一拨,胸前那红艳艳的戏水鸳鸯肚兜顿时就被两团丰腻给弹了起来。

见李英纨会错了意,唐缺也急呀,“错了,是我的衣裳!”。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才醒悟过来,抿唇吃吃笑着的同时,已探手去解唐缺的衣襟儿,要说唐人的衣服还就是方便,几个布纽儿一松之后,外衫连着里面的小衣就都从左右分敞开来,当下里男人与怀中的女人就已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红肚兜儿紧紧贴到了一起。

“成……嗯……咱上……上榻吧!”,李英纨的声音急促而断续,至于她那满脸的桃花红,却不知是为了春情涌动,还是因为害羞而起。

“榻……什么榻,下边

当唐缺在李英纨的搭手下将裤子踢腾开后,妇人虽然还穿着外裙,但里面已纯然了无一物了,毫州轻纱所制的红肚兜儿和鹅黄色的绫裤逶迤散乱的落在地上。

其时虽然两人外衫尚在,但外衫下的内里却已是**相对,当妇人欲满鸿沟之时,唐缺重又坐回了胡凳,与此同时,李英纨也心有灵犀的悄然分开了纤细高腰下肉光致致的双腿……

天雷轰响,地火狂燃!

当男人禁锢干涸已久的尘柄再回溪水潺潺的桃源深处时,骑坐在男人腿上的李英纨恰似中了羽箭的白鸟,纤细紧绷的高腰上瞬间炸起了一层细细的栗子,身子就这样向后弯过去,弯过去……

喘息声,呢喃声,呻吟声,每一声都在为室内浓郁的春情添加一把柴火,其时外面已是黄昏薄暮时分,并不曾点燃烛火的屋内光线益发朦胧,而这样的朦胧恰似圆月方落而朝阳未起的黎明。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