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藩镇
这句话杨朴没有听明白,愣住了,不知道李虎是什么意思。
无颜听明白了,他马上想到李虎讨要的女人是谁,但他同样很惊愣,因为那是完颜阿骨打的女儿,以李虎目前的身份和地位,根本没有资格和金国联姻。李虎是什么人?辽东汉贼的头子,充其量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土匪头子,如此而已,不要说娶完颜阿骨打的女儿,就是娶女真皇族的女儿也没有资格。
一个土匪头子,一个大金国的皇帝,这两者能相提并论吗?金人派使者来商谈,使者的级别很高,但这不能说明什么,最多也就说明金国的确需要这个土匪头子的帮忙,特意给点面子,表示自己的诚意而已,这不能代表他尊重你,看得起你,这完全是两码事。
“什么样的女人?”杨朴好奇地问道。
李虎稍加沉吟,正要说话,无颜突然惨叫一声,抱着肚子叫了起来,跟着趴倒在地,连声惨叫。
杨朴吓了一跳,急忙去搀扶。
李虎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无颜阻止自己说话,肯定有深意。
正在进行的商谈就这样中止了。拖住了杨朴。李虎则找个借口离开了。
如李虎所料,无颜果然乘着杨朴不在的时候,溜出了馆驿,悄悄到了帅府。方进早已得到李虎的命令,把无颜带进了书房。
无颜看到李虎走进来,劈头就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商谈的诚意?”
李虎请无颜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以我现在的处境。怎会没有诚意?”
“既然你有诚意,为什么要完颜星星?”无颜的口气十分不客气,“虽然辽东地人都叫你虎王,我也叫你虎王,但你终究是个贼首,你怎么可以提出这样的要求?你这不是羞辱女真人。要逼着女真人和你翻脸吗?”
李虎微微一笑,“我正有此意。”
什么?无颜惊骇不已,吐口惊呼,“你要和女真人翻脸?你疯了?辽东义军若想生存,当前必须和金人联手。”
李虎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很诡异。
无颜呆了片刻,低声问道:“辽人开出的条件非常高?”
“你认为呢?”李虎反问道。
“根本不可能。”无颜鄙夷一笑,“女真人已经占据了整个东北路,建立了金国。和契丹人分庭抗礼了,但契丹人依旧傲慢无礼,把议和当儿戏,羞辱女真人,所以你就更不行了。在契丹人的眼里,你算什么?一个血性的屠夫而已,他最多承认你是一个奴隶,不会给你更多。”
“所以……”李虎望着无颜,慢悠悠地说道。“我肯定要打燕京,但问题是,我打下燕京后,我地出路在哪?我在契丹人的眼里是个反贼,在女真人的眼里是个土匪头子,在大宋人的眼里是个蕃虏,请问。我的出路在哪?”
无颜想了片刻,忽然问道。“这么说,你已经决定回归大宋了?”
“否则我怎么办?”李虎苦笑,“我为谁而战?我为谁攻打燕京?我攻占燕京后,如何生存?”
无颜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这个要价太高了,金国皇帝不会答应。”
“我攻打燕京的代价非常大,我付出了,我的回报是什么?如果女真人不承认我。在未来的宋金盟约中把我排除在外。把我当作他们女真人开疆拓土的战刀,我就没有回报。我就无法生存,我和辽东义军将成为宋金辽三国逐鹿辽东地牺牲品。”李虎望着无颜,冷声问道,“我有必要做一个牺牲品吗?”
无颜知道李虎已经看透了女真人的心思,知道女真人对辽东义军的策略就是先利用,后杀戮,兔死狗烹,可惜李虎非常聪明,他一眼看穿了,他不愿意做追杀兔子的猎狗,他要做老虎。
“我打燕京可以,我和女真人联手也可以,但将来宋金联手攻辽,宋人首当其冲就要收复燕云十六州,那么我和辽东义军如何生存?”李虎怒声说道,“女真人无耻到了极致,他利用我打辽人,以方便他夺取契丹人的江山,将来他还要利用我打大宋人,以方便他夺取燕云十六州,继而像契丹人当年南下中原一样,攻打我中国,屠杀我汉人。他个狗娘养的阿骨打以为我是瞎子,看不到这迷雾背后的阴霾,是不是?”
无颜暗自惊骇,哑口无言。猜出来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当真准备翻脸?”
李虎沉默不语。他在海边上坐了一个多月,早已成竹在胸。
“你已经派人去大宋了?”无颜问道。
李虎摇摇头,“你不是说过嘛,大宋不承认我们辽东汉人,既然如此,我还会派人去吗?”
无颜凝神思索,他摸不透李虎的心思,他不知道李虎地求生之策是什么,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眼前顿时一亮,“你要做藩镇?”
李虎笑着点点头,“你现在明白了?”
无颜明白了,李虎苦思冥想,终于找到了一条合适义军的生存之路。
何谓藩镇?藩是保卫,镇是军镇。自唐中叶以来,设军镇置节度使,主掌军镇军政财三权,继而形成军事割据,这直接导致大唐败亡,继而出现了五代十国。直到大宋统一,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文制武,这才彻底消除了藩镇之祸。
如今辽金分庭抗礼,义军在夹缝中挣扎,已经失去了打地盘逐鹿辽东的最佳机会,只能退而求其次,依附大国,藩镇割据。
辽人如果同意,义军则依附于辽,联辽遏金。
金人如果同意,义军则依附于金,联金攻辽。
宋人如果同意,义军则依附于宋,助宋收复燕云,北上攻伐,一统天下,重建汉唐盛世。
就目前形势而言,辽人绝对不会同意,这无疑于养虎为患,自取败亡之祸。
金人也决不会同意。金人的目标是夺取契丹人的国祚,但以金国目前的实力,迫切需要与宋结盟,南北共击,如果他同意李虎藩镇割据,那么事实上等于是三家瓜分所得利益,而且义军所要求的藩镇肯定是幽燕,这势必触犯了宋人地利益,宋人绝不会接受,如此一来,结盟之举半途而废。在义军和大宋之间,金人无疑会选择大宋,放弃义
宋人会不会同意?就大宋的立场来说,绝无答应之可能,大宋绝不会背弃祖宗法度,再建藩镇。
从常理上来推断,三国都不会答应,但目前三国又都需要辽东义军地庞大实力为其守护疆土,或者为其攻城掠地。
利益所至,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现在李虎为义军定了个价,谁愿意买,他就卖给谁,至此他牢牢控制了形势,掌握了主动,他的这个策略已经让义军立于不败之地。
在如此困境之下,李虎还能绝地求生,其超人的求生本领,让无颜暗自惊叹。他做梦也没想到,李虎竟会想出这种办法来生存,发展和壮大。今日李虎是头困虎,等到有一天冲出樊笼,天下就要乱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无颜问道。
“你回去后,告诉女真人,辽东义军虽然没有地盘,但它可以推动辽东形势向不同的方向发展,它是一股力量,非常强悍的力量,它必须加入到宋金盟约之中。”李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宋金盟约如果没有辽东义军,我就让这个盟约变成一张废纸,永远都没有实现的可能。”说得很从容,很自信,“我要完颜星星。”
杨朴愣了一下,接着眼里露出一丝怒色,嘴角处挂上了一丝嘲讽,“这个条件可不可以商榷?”
李虎摇头,非常坚决,“和契丹人的万里江山比起来,这个女人根本微不足道。”
杨朴笑了起来,“辽东义军和这个女人比起来,同样微不足道。”
李虎哈哈大笑,伸手相请。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必要再谈了。
杨朴没想到李虎如此决绝,他稍稍思索了片刻,若有所悟,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身边的无颜。
无颜俯耳低语,杨朴突然面显怒色,再不多话,拱手而别。
第七十五章 仇人是谁?
辽国使者匆忙返回平州,以最快的速度急报宫帐。
金国使者赶到显州,同样以最快的速度急报黄龙府。
李虎要藩镇割据,要做辽东第三方势力,要在未来的辽东利益中分一杯羹,这个消息顿时引起了辽金两国的关注,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局势,重新评估李虎和义军在未来辽东形势发展可能产生的影响力。
锦州大战改变了辽东形势,也使得辽东三方势力调整了各自的策略。
辽人因此陷入被动,由积极的进攻转为消极防御,对金主动议和,对叛军主动招抚。
金人由被动转为主动,不再以议和之策来消极防御,而是转为积极的防御之策,并试图寻找机会转入主动进攻。
辽东义军在战斗中崛起,在战斗中发展,如今已经成为推动辽东形势发展的一支重要力量,虽然辽人和金人依旧轻视它,但也不得不承认它的实力,并在调整各自策略的过程中,把它列为一个重要的目标。
辽东义军之所以被辽人和金人所轻视,是因为它至今还没有摆脱败亡的威胁,一直在为生存而苦苦挣扎。正是为了生存,辽东义军才不得不殚精竭虑,竭尽全力以最小代价赢取最大利益,继而给辽东义军争取到生存、发展和壮大的机会。李虎在大海边想了一个多月,和罗青汉、董小丑以及帅府主要官员们每日书信商讨,最终拟定了藩镇之策。
称王是绝对不行的,称王暴露了义军的最终目的,会在最短时间内成为众矢之的,会遭到各方敌人的攻击。这时候只有低调,只有韬光隐晦,只有示敌以弱,从而用最小代价活下来,然后再慢慢发展,再慢慢壮大。等到时机成熟地时候,等到实力足以和各方敌人抗衡的时候,才发动致命一击。
义军目前有十万大军,有几十万人口,有一定的实力,但非常脆弱,不堪一击,如果不能保持自身的独立性,不能让各方势力承认义军的独立性。那么,不管怎么打,最后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自己不但一无所有,还会灰飞烟灭。
辽东义军到底为谁而战?为什么而战?不管是为自己也好,为辽东的汉人、渤海人和其它饱受欺凌地蕃族也好,义军流血流汗,抛头颅洒热血,最后总要有所收获。否则今日的浴血奋战又有什么意义?
建藩镇就会有地盘,就会得到各方势力的承认,在未来辽东形势的发展中也能有所收获。我付出了,我就要得到回报,这是最基本的准则。
建藩镇首先要依附于大国,和大国利益保持一致,如此才能得到地盘。等到援助,在付出血汗后才会有回报。
就义军目前的实力和处境来说。这是最合理最现实最实用的策略,可以用最小代价来换取最大利益。
“各军主帅和各州刺史正在陆续到达锦州。”黄涉笑道,“总帅和罗帅是不是也该动身了?”
罗思南笑而不语,两眼望向身边的李虎。李虎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有些恍惚,没有注意到罗思南的目光,也没有说话。罗思南已经习惯了。最近一段时间。李虎一直都是这样魂不守舍,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兴趣。
“总帅……”黄涉喊了一声。“你打算哪天动身?”
李虎看看他,问道:“有关义军生存问题,还有建藩镇地事,在这次大婚之前必须和各军主帅说清楚,解释清楚,让他们对未来义军的发展有个清晰的认识,对义军的未来充满信心。:这些事你都准备好了?”
黄涉稍稍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和罗帅、董帅商量了很多次,都觉得现在把这件事提出来,似乎早了一点。”
李虎眉头微皱,“是不是担心各军主帅认为我有意受抚于辽?”
“的确是这样。”黄涉说道,“就目前形势来说,容易引起这种误会,可能会影响军心,所以……”
“我们的条件这么高,契丹人怎会答应?”李虎嗤之以鼻,“他们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契丹人答应了呢?”黄涉反问道,“这种可能不是没有。藩镇之祸,对大宋人来说,记忆犹新,但对契丹人和金人来说,却没什么血淋淋的教训。蕃族本来就由大小部落组长,每个部落其实就是一个藩镇,他们习惯于这种独立模式,接受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李虎笑了起来,“怎么?你认为有可能?那么是契丹人还是女真人?”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黄涉笑道,“我们所要的藩镇拥有绝对地独立性,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独立的藩国,就今天的辽东来说,无论是契丹人还是女真人,假如他们愿意舍弃一部分自身利益,还是有答应的可能,只是考虑到养虎为患,虎大伤人,他们患得患失,恐怕近期内难以做出决定。”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打一仗,把辽东形势再推一把,是不是?”李虎问道。
黄涉点点头,“否则,他们很难做出决定。”
李虎沉默良久,没有说话,显然他不想打,他还是想利用形势的变化来寻找机会。
“金国至今还没有正式拒绝辽国的议和,等到完颜阿骨打正式拒绝了,辽金两国打算开战了,形势必然有变化。”李虎说道,“我们不要打,还是耐心等待,坐山观虎斗为好。”
接着他冲着罗思南微微一笑,“明天我们回锦州,怎么样?”些大宋商贾,其中有两个马贩子形迹可疑。护卫兵严加盘查,两个马贩子突然说自己是虎王的亲信,奉命到大宋探查军情,还仔细描绘了李虎地模样。护卫兵将信将疑,把他们交给了上官。上官急忙禀报刺史。刺史又急忙询问总帅身边的铁卫营统领方进。
黄涉听说这件事之后,叫方进把人带来问问。
两个马贩子到了府署。黄涉一看,竟然是大宋使者马扩。这真是惊天之喜,李虎日夜期盼马扩的到来,上苍有眼,竟然真的把他送来了。
李虎闻讯,惊喜交加,亲自出府相迎。两人再度见面,非常高兴。
寒暄几句后,李虎马上问了一句话,“子充兄,你到我的家乡去了吗?”
马扩一直不相信他是大宋人,这让李虎耿耿于怀。如今形势所需,如果马扩相信他是大宋人,那么接下来的很多事就可以迎刃而解。
马扩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眼神也有些慌乱。
李虎又问了一遍。马扩的表情没有逃过李虎的眼睛,他知道马扩肯定去过了,也调查了,但他却避而不说,为什么?难道我家里人死光了?
“我说过我不相信。”马扩说道,“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去调查。”
李虎脸色微变,狠狠盯着马扩地眼睛,低声问道:“我地仇人是谁?”
马扩摇摇头,举步先行,心里却暗自叹息。人的命运真地很奇怪,李虎的父亲做梦也不会想到,李虎能有今天的强悍实力,如果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肯定会把自家的仇人告诉李虎,那么,接下来的事,将不堪设想。
马扩回到汴京后,向皇帝详细禀奏了李虎和辽东义军的事,并把自己的想法如实上奏,认为李虎和辽东义军可以推动辽东形势发展,有助于大宋收复燕云十六州。
同时,他派人到李虎的家乡调查,调查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李虎不但是大宋人,还是元佑党人之后,其祖上曾是本朝宰执,变法派的著名人物。
马扩闻讯,惊骇不已。
十七年前,“元佑党人案”爆发,以司马光、苏轼为首的三百零九名元佑党人被刻上碑石以昭罪状,党人碑立于端礼门外。党人碑上列名之官员,重者关押,轻者贬放远地,非经特许,不得内徙,其子孙不许留在京师,不许参加科考。元佑党人因此遭受重创,饱受摧残。
元佑党人案是当今天子亲自主持发动的,党人牌上的官员都是由蔡京一手拟定,党人碑上的官员名字更是由天子亲自书写并刻于碑上,这个案子铁板钉钉,根本翻不了身。尤其李虎的爷爷,他是变法派大臣,根本不是元佑一派,之所以被打成元佑党人,是因为得罪了蔡京。蔡京权倾朝野,十几年不倒,李虎和他的父亲除了逃难以外,的确没有任何活路。
马扩暗暗庆幸自己的谨慎,没有在奏章中把李虎的事全部说出来,否则皇帝派人一查,那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