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皇宫这档事儿》
作者:太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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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新人
皇帝,男,汉族,年龄27,已婚,家庭成员……比较多。
“其实一点也不多……”
皇帝对着近侍孟贤安抱怨道
“朕的这些妃嫔们,不说长的,短的也跟了朕五、六年了,你说为什么时间久了这人就变得缺少乐趣了呢?时间跟女人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这真是件奇妙的事情啊”
孟公公从皇帝还是太子时就跟着他,早已习惯皇帝这自问自答的习惯,所以并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问皇帝他每天都要问一遍的话
“那么今晚……”
“下去吧”
皇帝挥了挥手,一个人在长乾殿里凑合了一晚。
“这是我的!”
“姐姐你不是已经拿了红色的了吗!”
“宁妃啊,这个绿色的还是给我吧”
“……诸位妹妹是不是太闲了……”
听到皇后开金口,刚才还在争彩线的后妃们立刻安静了下来,闷头继续着绣手里的东西。
“好了好了,不用装了,其实本宫也很闲”
皇后扔了手里的针线活,叹了口气,这场由她发起的“女红竞赛”还是让她觉得很无趣。听到老大一发话,底下的女人们早就按耐不住的齐齐扔了手里的活,或捶肩或搓手的。
“哎呀,我就说,又不是个心灵手巧的料……”
“古人云‘君子远庖厨’,妃子远针线”
“这种东西也未必能激发女人的魅力……”
“恭妃!”
皇后听不下去了……这群女人,可能是混久了,私低下全都是些肆无忌惮的家伙。
“恭妃啊,皇上有多久没去你那了?”
恭妃掰着手指数了数,待用完十个手指头以后,她又从第一个手指头开始算起
“哎呀!就别显摆你的算术水平了,大概多久啊!”
皇后等的不耐烦了
“完全数不过来”
“唉……”
皇后又是一阵叹气,就她从敬事房那得到的消息来说,在座各位的情况,跟恭妃比那是只坏不好。
也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皇上怕是遇上七年之痒了吧”
博览群书的康妃聪明的提醒道
淑妃和裕妃不悦而同的白了她一眼,齐声说道
“妹妹我可还没到七年呢!”
“我们人老珠黄也是自然的啊……”
皇后感叹道
淑妃和裕妃又不悦而同的白了她一眼,心里齐想到
“那是你!”
“皇上最近是怎么啦?下朝后也总是一个人不知在哪溜达,既不去后妃那里,也不来哀家这里”
太后这天亲自跑来长乾殿见皇帝,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年人更爱没事找事,皇帝深知这一点,而且也清楚太后的话多跟年龄并没有关系,完全是本性使然,所以也不敢“惊扰”她。
“这是哪里的话,皇儿今个早上不是还向母后请过安吗”
“果然不是亲的就是有隔阂啊!每天一次的请安就跟办公事似的,皇上就只是在敷衍我这个老婆子”
太后变成了哭腔,皇帝无语。以他的亲身经历来说,太后只要以“果然不是亲的就是有隔阂啊”这句开头,他就没有过不答应的事。
“母后有什么事吗?”
皇帝认命的问道
“陛下想要扩充后宫?”
“……这是太后的意思”
得了吧!难道你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恭妃假惺惺的笑着。太后才不在乎后宫里多个或少个女人呢,她只是喜欢来事,也不知道是谁冒充好人的给太后提的醒。
说到这宫里爱冒充好人的,皇后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恭妃之所以说她是冒充,就是知道这女人每次都藏着自己的恶趣味。
皇帝要选妃,全国总动员。
有人欢喜有人愁,总之只要家里有未嫁姑娘的就没个安生。
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以皇帝马首是瞻的国家的群众力量更是伟大的,不出半月,就凑足了十三至十六岁的良家女子五千名。
第一天,海选。把少女每百人排成一行,按年龄大小排列,由公公们逐个细察淘汰略高、稍矮、偏肥偏瘦者,首轮便淘汰两千人。
第二天,细选。眼、口、耳、鼻、头发、皮肤、肩膀、颈、腰、背部位,一项不合格,便除名,又筛去两千。
第三天,精选。每人各走三十步,察看其步态、风度,手腕略短,脚稍大者,举止偏轻躁者淘汰去,再减少八百。
这剩下的两百人,便是地区赛区的翘楚,进内宫参加甄选。
宫外热闹,宫里也热闹。
各宫后妃齐聚一堂,讨论什么样的女人招人疼,什么样的女人惹人厌。
“姐姐想找个什么样子的妹妹加入我们啊?”
裕妃好奇的问道
皇后略想了想,笑着说
“最好是有恭妃的妩媚,康妃的聪慧,宁妃的静谧,裕妃和淑妃的活泼”
“外加皇后的贤德”
恭妃补充了一句
“天啊!皇后娘娘放心让这样子的女子进宫吗?”
淑妃激动的喊道
她跟裕妃是同期,见识也差不多长短,反正她是不放心让这样子的女人进宫的,何况她也不觉得能找到这种女人。
最后甄选那天。太后、皇后与后宫诸妃全部到场。环坤宫前的广场上一时间姹紫嫣红,花红柳绿。
太后站了起来,清清嗓子,轻喊了几声“喂喂”试试现场效果,然后开始开幕演讲。
太后居后位二十六年,太后位八年。官话讲的是驾轻就熟,而且她本人也深爱此道。直从早上讲到日上三竿,从光耀门楣讲到利国利民。等她的“谆谆教诲”讲演完,底下众美人已是锐气减半。
接着轮到皇后讲话,皇后只是极有气质的一笑,说道
“各位姑娘,期待你们的加入”
皇后虽然只有一句,太后却不觉得她没水准,赏了她两个字——“精辟”!广场上的人更是如获大赦,无不对皇后感恩戴德。
这两百人的的筛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先是自报姓名、籍贯、年龄,考察其音色、神态,口齿不清、嗓音粗浊、反应迟钝者淘汰;而后才艺表演,现场问答,情景表演……直把太后忙的手舞足蹈,诸妃看的眼花缭乱。
最后敲定的十人,进入密室做最后的检查。
探其乳,查看质地如何;嗅其腋,查看可有异味;扪其肌理,查看可有病史。
最后选出一人获赐妃位,其余九人充为女官。
那名超级女生三呼“万岁”,安安份份的跟着宫人退了下去,诸妃的话匣子却是关不上了。
淑妃和裕妃最为兴奋,从今起,她俩终于有了后辈,成为“前辈”了。
“那女子就是符合皇后娘娘条件的人?”
恭妃没看出什么门道,不得不当着皇后的面求证
“内在倒是一时难以察觉,只是那张脸确实集各位姐妹的亮丽与一体,当之无愧的集大成者”
康妃在仔细观察后下结论道
皇后只是笑而不答。
当晚,该女蒙圣宠,封为惠妃。
“陛下,那位新妹妹可还让您满意啊?”
同皇帝向太后问完早安后,皇后开口问道
“……还好……”
皇帝咕咕碌碌的回了一句,并不太像心花怒放的样子。
他确实有有口难言的苦衷。
那晚睡在御床上的美人,乍一看让他颇为惊艳,再一看又觉得非常眼熟。那眉眼像恭妃,那嘴角像宁妃,那耳鼻像康妃,那举手投足像淑妃和裕妃,整个人合起来的神情……有点像皇后。
这不就是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女人的浓缩合成版嘛!结果,亲切感猛增,新鲜度却大打折扣。
想到这里,皇帝不由小小的叹了口气,由“时间与女人的因果关系”思考到“新鲜度与熟悉度的辩证关系”。
皇后依然云淡风轻的一笑而过。
02-童言无忌
八月里,知了吼的正欢,梨霜宫里也是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因为住在该宫的宁妃娘娘刚生下了位小公主。
宁妃性格婉约,为人平易,所以不缺人缘,自从生下女儿后前来道贺之人不断,皇帝更是隔三差五来看她,让她一张娃娃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这天午后,宁妃躺在廊下的竹椅上,正逗着被乳娘喂完奶的女儿,那边宫女来报,皇后领着靖海王来了。
“天大热的来打扰妹妹真是过意不去,只是羡儿这孩子吵着要来看小妹妹”
皇后一进门就给宁妃陪着不是,宁妃赶忙起身回礼。于是乎,这边一对母子迎上那边一对母女,大的看大的,小的看小的。
靖海王,皇帝长子,年方六岁,单名一个“羡”字。不过小羡并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地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此时正在经历“成长的烦恼”,至于到底有什么烦恼的地方?没人能够看明白,小鬼似乎任何时候都在烦恼着,因为他想的太多。
“小妹妹怎么不像女孩啊?二姐说,女孩子都有胸”
小羡并不知道什么叫“胸”,但是他研究了半天眼前的婴儿,也没发现小女婴身上有什么自己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儿子一句话差点把皇后呛死,她觉得自己一世英明,只有这个儿子让她汗颜,无奈的回了宁妃一个羞愧的笑容。
倒是宁妃,平心静气的对着小男孩解释说
“小公主还没有长大,长大后,大殿下就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了”
小羡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道
“小妹妹会像淳弟一样忽然没了吗?”
此话一出,两个大人心里都是一沉,宁妃更是眼圈红红,里面泛起水气。
淳是她的头子,可惜没有养活,那一年里她几乎整天精神恍惚。
皇后了解儿子口无遮拦的毛病,当即轻喝一声
“羡儿不要胡说八道!”
小羡咋巴咋巴嘴,估摸到自己可能问了个不讨好的问题,于是他低头想了想,马上又问道
“那小妹妹是怎么来的呢?”
宁妃刚才还只是眼圈带红,现在却变得满脸通红,皇后看不下去了,马上命令宫人把这个管不住嘴的搅屎棍带走,省得他又语不惊人死不休。
“大殿下往哪里走呀,回宫的路在这边!”
“我要去康母妃那里,你要想跟着就跟着好了”
小羡出了梨霜宫,就直接朝康妃所住的桂昌宫跑去,他心里憋着问题,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就不爽——小妹妹到底是怎么来的?
宫里人人都知道,靖海王外号“十万个为什么”。
偏偏这种年纪的孩子,问出的问题又不带半点学术水准,往往叫人不知从何说起。虽然不知道怎么说,但也不敢乱说,毕竟谁也背不起“教唆皇子”的罪名,于是大家便是能答就答,不能答就推,这一推二推,最后就多半要推到皇宫最高负责人——小羡他爸那里。
皇帝起初看到儿子喜欢问问题,很激动,因为他本人也是个把思索具有哲学高度的问题当业余爱好的人士,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跟连字都没认全的儿子分享他的智慧结晶根本就是鸡同鸭讲,也就慢慢变得兴趣索然,最后发明了两套万无一失的预备方案,来对付儿子的突击问答。
如果小羡问皇帝“为什么男孩子要站着尿尿?”这类问题的话,皇帝就回答他“这是老祖宗规定的”;如果小羡问皇帝“皇祖母怎么有那么多话?”这类问题的话,皇帝就回答他“事关国本,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的10
久而久之,这两句话则被宫内称为“十万个为什么之必杀答案”。
“康母妃!小妹妹是怎么来的?”
小羡一见到康妃,劈头盖脸的就问将起来。此时康妃正品着一杯香茶,拿着一本古书,还没明白过来大皇子在问什么。
“什么小妹妹?”
“就是宁母妃那里的小妹妹,我刚一问是怎么得来的,就被母后赶出来了……”
小羡无限委屈的回答道
康妃酝酿了半天,才又能无比冷静的看着大皇子。宫里人人皆称康妃满腹经纶,见高识远,小羡对康妃也十分信赖,除了她是有名的才女外,还因为她是为数不多有耐心替自己解答疑惑的人——恐怕现在已是绝无仅有的了。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嘎,和之至也。”
康妃出口成章的说道
“……??”
“行气,吞则搐,搐则伸,伸则下,下则定,定则固,固则萌,萌则长,长则复,复则天,天其本在上,坠其本在下,顺则生,逆则死”
“……???”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康妃最后以一句美丽的古诗作为她传道授业解惑的结语。
小羡最终什么也没明白,康母妃好是好,唯一让小羡不太满意的就是她说出了的话总是很怪,就像是……就像是太傅讲故事里面提到的“天书”。
面对小羡满脸不知所云的表情,康妃丢下了一句自打小鬼入桂昌宫后唯一能听懂的话
“去问你恭母妃吧,她的实际经验很丰富”
恭母妃的实际经验很丰富吗?小羡歪着脑袋想了想
对了!恭母妃有两个公主呢!比任何一位母妃的公主都多,看来这就是实际经验啊!
这么想着,小羡就兴奋的一路小跑,奔向恭妃的赤枫宫。
“小妹妹是从母亲的身体里出来的”
恭妃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小羡一阵心喜,恭母妃居然这么爽快的带他直奔主题而去。既然是这么简单的事,康母妃干吗要念一堆听不懂的东西给他听呢?他回忆了下康妃的“天书”,又想了想恭妃的解释,忽然发现这里面隐藏着更为深奥的东西。
“小妹妹又是怎么进到母亲身体里的呢?”
宁母妃身上好像没看见有那么大的洞
“……”
恭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她那双堪比狐媚的眼睛滴流流的转了两圈,最后说道
“这个还是要问皇上才知道”
“啊!又要问父皇啊……”
自从皇帝拿“十万个为什么之必杀答案”搪塞了小羡一段时间之后,小羡就极不情愿去问皇帝老爹问题了。
“恭母妃这次可没糊弄你,因为不管是小妹妹也好小弟弟也好,全是皇上造的呢!”
小羡的嘴巴张成了“O”字型,这真是爆炸性消息。父皇会做小宝宝?!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而且……父皇是什么时候做的?他也从来没看见过啊!难道是故意瞒着他?
小羡知道皇帝有许多事情瞒着他,所以他很气愤,但是小宝宝这么重大的事情也要瞒着他,简直太不像话了!所以他又一溜小跑的冲向长乾殿,要让皇帝交代清楚。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皇帝一头雾水的看着儿子,刚才这小鬼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殿里,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甚至连正在议政的臣子都暂时遣退|Qī|shu|ωang|,结果小家伙只是义愤填膺的质询自己为什么做小宝宝的时候不带上他?!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
“就是宁母妃的小妹妹,不是父皇做出来的吗!”
皇帝厥倒
“谁!是谁跟你这么说的!”
小羡不搭理皇帝,一张嘴跟上了拉链一样紧闭着。
恭母妃临出门前要他保密来着,否则以后就不带他玩了。其实就算恭妃不交代,小羡也决不会说出她的名字的。以前也有好几次皇帝笑嘻嘻的问过小羡“是谁跟你说的?”,结果小羡发现那些人日后就再也不回答他的问题了,他当时就觉得一定是皇帝在捣鬼,居然这么小气!自己不告诉他还不让别人告诉他。他小羡是很讲义气的,所以绝对不再出卖回答自己问题的人。
“是我先问问题的,太傅说要‘先来后到’,父皇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MD,这死小子居然会玩文字游戏了!
皇帝一边气结,一边埋怨太傅太恪尽职守,最后想了想,还是决定搬出他的“万能法宝”
“事关……”
“事关国体,所以还不能告诉羡儿?讨厌讨厌!羡儿最讨厌父皇啦!哇~~~~”
咦咦咦!怎么忽然哭起来了?
皇帝看着儿子梨花带雨的一张小脸,也不免心疼起来。自己琢磨了一会,觉得儿子虽然经常问一些无厘头的问题,但这种发散性思维还是值得提倡的,把这种习惯扼杀在摇篮里似乎也不太妥当,于是伸手把儿子抱了过来,说道
“父皇告诉羡儿就是了,有什么好哭的嘛,也不嫌丢人”
“……因……因为父皇总是骗我……呜……”
“好好好,这次一定不骗你”
“那父皇说啊!小宝宝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个……其实告诉羡儿也没用,羡儿现在还做不出来”
“为什么?”
“要等你长大以后……”
“哇~~~父皇又在敷衍我!”
皇帝苦着一张脸,心想这就是“狼来了”的报应啊!
“皇上,刚才……没出什么事吧……”
靖海王走后,孟公公悄无声息的走进殿来,看看皇帝什么时候再让那几位臣子入内
“……没事……”
皇帝的口气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无话可说,他只是回忆到刚才儿子一脸兴奋的离开前跟他说的话,让他等着看自己做出来的宝宝。
唉……也不知道十个月以后怎么跟儿子解释……
不过——皇帝自我安慰的想了想——儿子也不可能真坚持得了跟某个小女孩一刻不停的手拉手拉十个月之久。
03-人材
中书令正在做工作报告,丞相在挑中书令的刺,工部尚书在挑丞相的刺,吏部尚书在挑工部尚书的刺……就在大家沸反盈天的时候,没人知道皇帝貌似深思,实则神游。
皇帝一直坚信着一点,那就是:没事的时候开大会,有事的时候开小会,有重大事情的时候不开会。所以底下的人吵的越热闹,他的心情也越放松。
结束了例行公事之后,皇帝伸着懒腰下了朝,身后忽然冒出个小内侍,对着孟公公耳语了几句,孟贤安转头就跟皇帝禀报道
“回陛下,豫林王已经进了宫,现正在墨荫堂……”
“是吗!千乘已经到京了!”
没等孟贤安说完,皇帝就大步朝目的地走去。
老皇帝的儿子不多,如今还活着的,除了皇帝就是豫林王。大家看皇帝平时对豫林王宠信有加,都会感叹一番兄弟情深,不过皇帝心里其实还有别的想法。
这个弟弟,恐怕是偌大一个皇宫里唯一比他还厚道的人!这皇宫里面并不缺乏好人,但是“好”与“老实”之间,其实还隔着巨大的鸿沟。于是乎,皇帝这么一个五讲四美的标兵在那么一群顶着“好人”头衔的人精面前,往往得吃暗亏。只有在比他还五讲四美的豫林王面前,皇帝才能找回那么一点点为君为兄为夫为父的感觉来。
说白了,就是豫林王身上继承着一个农耕民族勤劳善良友爱朴实的传统美德。
“臣弟参见皇上”
豫林王恭恭敬敬对着皇帝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哎呀,千乘!私人场合,用不着这么客气!你怎么也不说个回来的准信,朕也好去接你”
“皇上……皇兄日夜操劳国事,臣弟这么一点私事,万不敢劳皇兄操心”
皇帝看着弟弟谦卑的样子,知道他一向视孔孟为偶像,纠正也纠正不过来,就随他谦卑去了,让他放松反而会害他紧张。
“既然回来了,晚上就别回去了,朕给你接风”
“千乘啊,陇西的生活怎么样啊?没受苦吧”
温柔的声音是皇后的
“怎么可能没受苦!看看王爷的皮肤,都干裂了”
首先关心别人外貌的一定是恭妃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样的风景王爷不知可曾欣赏到了”
诗情画意的联想的永远是康妃
“千乘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这次回来后母后就给你做做媒吧”
喜欢来事——包括乱点鸳鸯谱的,肯定少不了太后。
不过太后一句话说完,其它人就都不说话了,齐齐看向太后,包括豫林王在内。
“……怎么,皇上,你没跟千乘提吗?”
看到当事人好像全无准备的样子,太后疑惑的看向皇帝。
不是要你事先吹风的嘛!
皇帝一个灵光,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母后啊,千乘才刚刚回来,皇儿还没来得及跟他提这事呢!”
“果然不是亲的就是有隔阂啊!皇上就把我老婆子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皇帝暗叫一声“不好”,知道太后的老毛病又要犯了,当下唯一该做的就是赔罪,于是立马起身……可是在他刚一撩下摆膝盖准备弯曲的时候,一个人影光速般晃到他前面,跪的那叫一个姿势标准,自然流畅。
“皇兄日里万机,恳请母后千万不要为儿臣的事责备皇兄!”
豫林王刚过双十,模样属于治愈系,无不良嗜好,无桃色新闻,职称方面则是个“打工皇帝”,除了老板,就属他最大。标配的白马王子!因此自打原来的指婚对象翘了后,王府门外就不乏提亲之人。
有些人聪明点,觉得突然上人家家里提亲没有效率,于是打通宫里的路子,准备从内部攻陷。这里面自然就包括了太后的娘家人。
太后名份上也是豫林王的妈,唯恐这样的闲事轮不到她管,自然是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不过她那个侄女并没有美的众人皆知,太后也就不好在外貌上睁着眼睛说瞎话,所以她对豫林王强调的是——“那孩子善解人意,通达的很!”
“太后,我们这样合适吗?”
裕妃小声的问道,因为就在离她们不远处的灌木丛那一头,是今天相亲的两个当事人。换句话说,她们现在的行为……不太名誉。
“你担心就不要跟过来啊!”
“就是,既然有太后在,妹妹你怕什么啊!”
淑妃责备着没胆识的裕妃。合着她的意思就是太后是替她们扛大头的人,于是太后很不友好的白了她一眼。
“千乘这孩子啊,哀家知道,就是太老实,又不太会说话,所以不在这看着哀家可不放心”
太后末了解释道
那您老就更应该放心了啊!
二妃心中想到
就在这三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的时候,灌木丛后的年轻男女忽然移动了起来,只见年轻的王爷拉着杨家小姐的手直奔御花园内的一座配殿而去。“吱呀”一声关上门后……里面再无动静。
“……现在是什么情况?”
等了好半天还不见人出来,裕妃奇怪的问道
“该不会是……”
淑妃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惊骇到了,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一脸兴奋的看着裕妃
“绝对不可能!”
太后立马封杀了淑妃还没说出口的话
“千乘这孩子,就算全世界的男人只剩他一个了,也没那个胆子!”
“也很难说吧……听说西北民风彪悍,王爷又在那呆了半年,而且……”而且您这样的说法,究竟是在赞人还是在损人?
淑妃还想为自己的大胆假设做最后的争辩,却在太后怒睁着牛眼的威吓之下作罢。想想也是……说豫林王会霸王硬上弓,估计编笑话的都不会拿这个做题材。
最后,毕竟是身子板老了,太后是潜伏不下去了,裕妃与淑妃一边一个,搀着太后回了乐宁宫,顺便与姐妹们八卦一下御花园中的勘查情况。
“千乘啊,你觉得杨家小姐怎么样?”
皇帝听着后宫里女人八卦的心痒痒,也凑热闹来三八了一回
“挺不错的”
豫林王看起来心情很好
“哦!你对‘不错’的定义是什么?”
“杨姑娘果然如太后所说,是个很善解人意的人”
只是如此吗?皇帝阅女无数,“善解人意”这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杀伤力,他不相信弟弟的要求只有这么点。
“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是个可以谈婚论嫁的人”
“什么!这么快就决定了?!虽然是太后的娘家……但是你真的不需要再条挑挑吗?”
“挑?”
豫林王眉毛一耸,似乎对皇帝的话很不受用
“婚姻乃继宗桃之统,合两姓之好的大事,皇兄怎能说的如此轻浮?”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无比沉重的拍了拍豫林王的肩膀,贤弟啊!等你合了七八家“两姓之好”后,看你还能不能说得这么义正严词……
总之,豫林王的终身大事似乎就在第一次相亲之后意外的一锤定音了,毫无浪漫、曲折、传奇、可歌可泣、荡气回肠等等等等可言。
对皇帝来说,这个结果,委实无趣了一些。
不过,这其实只是他这边的情况而已……
“正翔啊,柳儿回去后可说看的怎么样了啊?”
太后在相亲结束的第二天就找来了姑娘的爹——也即是她的二弟。只是这国舅爷进宫的速度远比她所想的要快,好像是已经先行做了进宫打算似的。
“太后啊,老臣正是为这事而来的啊!豫林王他……王爷他到底对小女做了什么啊?”
“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已经看见老弟弟脸色铁青,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是柳儿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就是什么也不说才不正常啊!昨个一回家,柳儿就面无血色,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只是一个劲的说‘太可怕啦’,晚上更是不敢睡觉,非拉着她娘陪她到天亮……”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一个劲的问她啊,可是一提到这事她就说这门亲事就当从来没有过,不许再提!”
“为什么啊?”
“不知道,完全不清楚,柳儿只是一个劲的说‘害怕’……太后,您看……”
国舅爷似有难言之隐的望了太后一眼,那神情马上让太后想到了偷窥那天淑妃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不可能吧!
“正翔你的意思是……”
“恕臣大胆……但臣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事来……”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全世界的女人就死的只剩柳儿一个了,千乘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太后一急,又吐了句不知道是赞人还是损人的话,不过此时国舅爷也没空理会这个。
“千乘,你昨天到底对哀家的侄女做了什么!”
太后踏着风火轮奔来希贞阁时,正碰见皇帝和王爷两人在下棋,她看也没看皇帝,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豫林王。
豫林王此时正准备下子,听见太后的问话后半天也没把手放下来,困惑的望着太后,倒是皇帝先反应过来
“出什么事了啊,母后?劳烦您老人家这么急的赶过来”
“你问问他!”
太后一手指就指在了豫林王依旧困惑的脸上
“他昨天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哀家那个侄女回去后吓的一夜没睡,说是不许再提这件婚事!”
听罢太后的话,皇帝以一种惊为天人的表情看向弟弟,按他那经验来说,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更快的联想到了那个方面。
“儿臣……儿臣也没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能把人家姑娘家吓成那样!”
谁信!
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豫林王眼睛一亮,继而又莫名其妙的消沉了起来
“难道是那件事?……我还以为这次是个知音呢……”
“那个……千乘,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鬼故事?!”
皇帝与太后异口同声的重复了一遍
“你好好的讲鬼故事干什么?”
“……因为杨小姐非缠着臣弟问臣弟的爱好是什么,臣弟本来并没想说……只是看杨小姐好像真的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的爱好是讲鬼故事?!”
皇帝几乎要喷饭,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太过具有喜剧效果。
豫林王似乎就知道皇帝会有这种反应,很受伤的嘀咕了一句
“那边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这个确实挺有意思的嘛……”
“柳儿可不是个胆小如鼠的姑娘,一个鬼故事能把她吓成那样?!”
太后还是不太相信豫林王的说辞
“千乘,不如你再说一遍吧,也让朕和太后听听”
豫林王面露难色,过了一会儿,及其郑重的说道
“……臣弟先声明啊,听不下去的就不要听了……臣弟对杨小姐明明也事先说过了……”
“陛下,您最近好像很有兴致啊”
皇后从宫女手上接过了一碗夜宵,端到了床边递给皇帝
“皇后这话怎么说的……”
“大前天是裕妃那,前天是康妃那,昨天是恭妃那,今晚又来了臣妾这……这样的阵势,臣妾可是好几年没有见过了啊!”
“瞧皇后说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多亲近亲近有什么不对,难道皇后不欢迎?”
“臣妾怎么敢呢!”
皇后抛了个温柔有礼的笑容,一边脱去身上的外衣,一边寻思着——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其实这次,皇后是杞人忧天了,皇帝什么也没想,只是有点害怕晚上一个人……
NND,没想到千乘那小子除了擅长五讲四美外,还这么有制造恐怖气氛的天赋!
04-占卜风潮
“哎呦!皇后,你轻点,朕的骨头都快给你捶断了”
“陛下的骨头不是已经断了吗?哪里还会再断”
皇后冷冷的说着,她难得的这样没有好脸色,所以皇帝也只好忍气吞声的在一边郁闷——明明受伤的人应该是被照顾,被安慰,被嘘寒问暖的,怎么自己就没有这种待遇呢!
就因为自己没听钦天监那百年难得一准的占星?!
话说三个月前,钦天监太史令屁颠颠的跑来向皇帝报告,说钦天监观测到有彗星从紫微垣帝座星边上滑落,恐皇帝将有凶兆。皇帝对天文学没什么兴趣,不知道头天晚上是不是真有扫帚星出现,但钦天监隔三岔五就爱跑来说“XXX有凶兆”的“前科”皇帝是十分清楚的,并且也非常不满。
于是皇帝象往常一样,认真的听完了太史令的报告,然后转身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皇帝到禁苑去打猎,密林中与一只疣猪狭路相逢,疣猪当然不会买皇家的面子,上来就朝皇帝的坐骑撞去,那良驹一个漂亮的起立,就把皇帝干净利落的扔了下去,要不是边上侍卫眼疾手快冲那马猛抽几下鞭子,皇帝身上估计还得多几个铁掌印作为纪念。
疣猪自然是被千刀万剐以死谢罪,但“疣猪门”事件的影响却在迅速扩大……
也不知是谁翻出了在钦天监文书里埋了三个月的那张星象报告,又不知道是谁把这事报告给了太后……总之,太后就开始来两天一小讲,三天一大讲,无非就是什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什么“轻视天意的报应”;什么“无组织无纪律缺少帝王的自觉”……这其中更间杂着宁妃在床边的默默流泪,恭妃让人欲火焚身的“安慰”,康妃的午间朗诵以及皇后的阴阳怪气。
更不幸的是,皇帝一条腿给绑了个结结实实,连逃都逃不了。
在这整个事件中,唯一获得巨大效益的,无疑就是钦天监了——它赫然从一个半科研性质的清水衙门变成了皇宫众人的人生指南!
“帝座立伺阴阳也,斛和斗立量者也,列肆立宝玉之货,车肆主众货之区……”
“太史令啊!你这些东西也太繁琐了,就没有更简单一点的吗?”
太史令讲的口若悬河,太后却听的云里雾里
“这……这观星之法本就历史悠久,纷繁复杂,不知太后所谓的‘简单’究竟是到什么程度?”
太史令奉诏来给太后讲解星占学,本是带着极大的激情乘兴而来,谁知《开元占经》还没开个头,太后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就是那种谁都能懂,现学现用,简单有效的占卜方法!”
太史令心里泪花直流,心想要是有这么简单的东西,他们钦天监几十号人还这么拼命干吗!但是当着太后的面,他怎么敢说没有,于是用了招缓兵之计,说是回去再查阅查阅。
太史令说要查阅,还真就查阅来了。太后接过他递上来的一张薄纸,还没看过内容,就疑惑的问道
“就这么一张纸?”
这是不是也太简单了点?
“这都是些风行了几百年的简易办法,却都是世人智慧的结晶”
风行几百年是不假,不过却都是些民间流传的土办法,也没什么科学依据。太史令从一堆堆古旧资料中翻出了这个,觉得至少可以解目前的燃眉之急。
子时:心颤——有女子相思,喜事将至;肉跳——有尊长人来,大吉;面热——有喜庆事,将得意外之财……
太后一行一行的看下去,越看笑容越强烈,显得十分满意。
太史令领了赏,磕了头,谢恩而去,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还没走多久,这张“简易占卜100条”就已经从太后的乐宁宫传播到了后宫的各个角落。
“父皇!父皇!”
皇帝老远就听见了儿子的叫声,然后看见儿子一脸泪相的跑进殿里。他刚为儿子如此关心自己而感到稍许欣慰,就听见小羡哭诉道
“母后太不讲理了!羡儿什么坏事也没做,母后却要关我禁闭,父皇要帮羡儿啊!”
“不是禁闭,是为了你的安全!”
皇帝还没从失望中回过神来,就看见皇后已经站在了大门口,胸部喘息急速,显然是追着儿子跑过来的。
“怎么回事?”
“大殿下宫里的雀鸟刚才一阵乱叫,占卜上说未时闻鹊噪乃有六畜不见之事,所以皇后娘娘才让大殿下待在宫里不要外出……”
开口解释的是跟在皇后身边照顾靖海王的老嬷嬷
“才不是,母后一定是变着法儿的不让我玩!”
小羡抗议道
“简直荒谬!鸟不叫还算鸟吗!再说宫里哪来的牲畜”
皇帝和儿子站在同一战线。他好歹也算个高级知识分子,星象学姑且不论,这种一听就象民间迷信的东西他可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皇上!您不把自个儿的身体当身体,不把臣妾的担心当担心,臣妾也没有办法,但是事关羡儿的安危,臣妾决不能由着皇上胡来!”
皇后说话一向和风细雨,此时的声音却陡然提高了八度,皇帝一见这光景,就意识到妻子真的生气了。
皇帝跟皇后做了十几年的夫妻,知道妻子生气的时候闭嘴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只有无奈的朝儿子使了个颜色,意思是叫他好自为之。
不仅是皇后,皇帝很快就发现他所有的嫔妃似乎都染上了这种小题大做一惊一咋的毛病。比如皇帝打喷嚏的时候,一旁的恭妃就笑嘻嘻的问他在想谁,当皇帝回答她谁也没想之后,恭妃却立刻换了一张凶脸,留下一句“色胚!”绝尘而去,骂得皇帝莫名其妙;又比如太后三更半夜跑进长乾殿,说她丑时心跳不止,乃大凶之兆,太后怕突遇不测,急急赶来见皇帝最后一面,皇帝本就低血压,窝火之余差点冲口而出“您老心不跳才有问题呢!”
后宫的一切,皇帝都可以将之归结为女人的神经质而默默忍受,指望着这股“时尚”能自然退热,但是他马上就发现,前朝也开始出现了这种歪风邪气。
“胡爱卿呢?怎么没来?”
皇帝由于行动不便,每天的早朝自然是取消,改成了内廷议事。
“工部尚书家中有事,今天的议事怕是不能来了……”
中书令回报道
“哦,难道家中出了什么急事?”
工部尚书一向是全勤奖获得者,今天忽然没来,皇帝难免觉得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个……听说尚书夫人认为尚书大人不易出门……”
东阁大学士语气不稳的回答道
“这还真奇怪,胡夫人又是如何知道胡爱卿不易出门的?”
“……胡夫人原与裕妃娘娘交好,听胡大人说,夫人前段时间进宫,似乎从裕妃娘娘那学得了什么方法……”
皇帝听到这,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可以直接跳过这个问题了
工部尚书的无故缺勤虽然系其夫人所为,但工部尚书宁愿听信夫人毫无理由的“理由”也不来参加皇帝的议政——这让皇帝觉得他不能再漠视这股封建迷信在他的地盘上横行了!
这天天气正好,皇帝腿上伤也好了大半,于是他在一群宫女内侍的簇拥下一瘸一拐的来御花园散心,透气之余顺带想想怎么说服以太后为首的女人们停止目前的土鳖行为。
刚过一道月洞门,就听到里面小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片,皇帝往里一望,四个女儿里面两个爬在树上,两个正准备往上爬。
“小祖宗们啊!这是在干什么呢!”
皇帝身边的一个老宫女立刻迎了上去,准备阻止金枝玉叶们的高难度动作
“父皇!父皇来的正好,来帮帮忙,找人帮我们抓鸟!”
树上的老三对走到树下的皇帝喊道
“抓鸟?”
“前几天阿羡就因为院里的几只鸟叫,被母后关了一天,咱们为了以绝后患,准备把窝里的幼鸟全部抓光”
还没上树的大女儿给皇帝做了解释。她是靖海王的胞姐,想起弟弟的悲惨遭遇,不由的为自己未雨筹谋起来。
“傻姑娘……”
皇帝啼笑皆非的拍拍大女儿的头
“这宫里的鸟哪是你们几个能抓完的,有空在这干这种傻事,还不如替父皇回去劝劝你们的母亲”
“怎么没说!根本不管用!”
树上的三丫头倚着树干对地上的皇帝说道。
老二和老三是恭妃所生的孪生姐妹花,这段日子以来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被恭妃询问着是否心颤,是否肉跳,是否面热,是否耳热,是否眼跳……
“父皇,母妃也老问我有没有又把衣服蹭破了……”
小不点的四公主也拉了拉皇帝的衣服申诉道
不愧是自己的女儿啊!皇帝高兴的在心里流泪,果然明辨大是大非,也许可以成为自己的强大助力。不过精神可嘉,思路错误。皇帝仰着脖子看着树上的两人,准备叫她俩下来,大家一起合计合计怎么对她们的娘进行围剿。
此时二公主已经把她的凤爪伸向一窝嗷嗷直叫的雏鸟,她的孪生妹妹在一边为她加油,二公主深吸一口气,身子往上一提,终于顺利的够到了鸟窝的底部,可就在她刚想把憋着的气吐出来,也就在皇帝刚想喊她的同时,脚下的树枝发出了“咔喳”一声脆响……断了。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
侍从们本能的去接,但是按照礼仪,他们都站在离皇帝和公主们几步之遥的地方,此时虽一个个全伸着双手,却摆明了没有一个能来得及。
皇帝当然也本能的想去接,不过他的站位却精准很多,甚至可以说正在二公主的落点上。于是皇帝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一沉,接着就是自己的身体和大地亲密接触的触感。奇Qisuu.сom书这期间,皇帝好像又听见了一声“咔喳”的轻响,不过他怀疑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如果那是他腿骨再次断裂的声音的话……
皇帝大发雷霆。
他象征性的把当时在场的宫女内侍们骂了一遍,又象征性的把四个女儿骂了一遍,最后把主要的炮火对准了太后、皇后以及诸妃们。
皇帝此时是个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的伤号,所以很有立场也很有底气发表对这种程序化占卜的极度不满,直接要求把它从皇宫中取缔,
太后觉得皇帝把自己受伤怪罪到占卜术上去实在有点牵强,但她一想到太医叮嘱她“陛下腿伤恶化,不易动怒”,也就没有再争辩下去。当然,太后肯定是没料到太医的叮嘱乃是皇帝暗示下的产物。
终于,这场由皇帝受伤而引发的风波,随着皇帝的再次受伤,开始出现了平息的迹象。皇帝的心情却比较复杂……这虽然是他乐于见到的结果,却不是他想要使用的方法……
05-人不可貌相
“哈哈哈!妹妹,饶了我吧!”
“你给老娘站住~~”
“那边的是些什么人?”
一个刚进宫干活的小宫女指着宫道尽头一追一逃的两个华服女人,问着身边的中年女官,女官迅速的打掉小姑娘伸出去的手指,轻斥道
“别乱指!伸个手指指点点的成何体统!那是宫里的娘娘”
“娘娘?”
小姑娘在家乡里没见过“娘娘”,不过听说“娘娘”这种人都是漂亮的不得了,各个跟仙女似的。“仙女”小姑娘在庙里倒是看见过,因此她不觉的远处的女人像仙女。
似乎是看穿了菜鸟的疑惑,老鸟好心的提醒她道
“以后你要留心一点,别大惊小怪的,那边那位……”——女官没用手指,只是小小的比划了一下那个张牙舞爪正在追人的女人——“是惠妃娘娘,不过我们私下都称娘娘为‘惠大侠’”
“……大侠?”
跑出一身大汗,酒精也随之挥发,恢复正常的惠妃气喘呼呼的走回了自己的桐苍宫。这里的宫女已经习惯了主子随时随地的发作,之前看见她一阵风的追着裕妃出了门没有太慌张,如今看她脚步沉重的回来自然也没有太吃惊,只是不失礼数的上去迎接她。其中一个管事的嬷嬷向惠妃禀报道
“娘娘,皇上已经等您多时了”
惠妃慌忙往殿里一看,果然皇帝正朝她打着招呼,还笑嘻嘻的晃着手里的一个什么东西
“爱妃啊,朕这次带来了珍藏的酃酒,爱妃陪朕喝一杯吧……”
一听到皇帝的要求,惠妃转身再次冲出了桐苍宫,一副快哭出来的嗓音
“不要!不要!”
话说惠妃初进宫时,还是满轰动的。
毕竟是皇帝阔别五年之久的选妃,又是全国选美小姐冠军,后宫之中谁不想来结识一下。皇帝第一夜之后的“心理阴影”没人知道——或者是知道的也装作不知道,于是这新妃的桐苍宫前终日的人流窜动。
不过有的时候,人们在希望过高的情况下,会对一些不符合他们希望的事物产生心理落差,使得原本不那么坏的事情变的更加槽糕。就好比乡路边上的牡丹让人惊艳,百花园中的牡丹却平平无奇……而实际上,牡丹的美并没有变过。
惠妃的情况与此有点类似。
没什么不好,只是……好像也不像众人想象的那么好。
恭妃去了几趟之后,评价道“先天美丽有余后天魅力不足”
康妃拜访几次之后,言道“可惜非我门内之人”
宁妃自然也去过几回,只是温顺的宁妃向来很少下具有针对性的评语
只有裕妃和淑妃串门次数最多。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她俩无非是在桐苍宫里和惠妃天南海北的海聊,每句之前必加一声“妹妹”,以过足她们五年没有后辈可喊的瘾。
皇后是隔三岔五就来看看惠妃的,不过这完全是公事性访问,没什么其它含义。
就这样,待众人的新奇感消退,脑中印象成型之后,惠妃便渐渐的与皇宫背景一体化,成了无甚风波的日常生活中的一员。
惠妃其实倒没什么不满,她很早就认识到,自己确实就是个除了张倾国倾城的脸以外没啥特点的女人,所谓“人贵有自知之明”,这自我定位准了,凡事就好说了,惠妃现在打的也就是一个寻常新妇的主意——好好跟丈夫过日子,跟前辈们和平相处,最好再养几个孩子……
只不过任何人——包括惠妃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在入宫小半年之后,她的受宠程度会峰回路转,陡然人气暴涨。这点确实有点违背常理,因为不管如何的优秀,从宏观上来看,一个后妃的受宠度总是与她的进宫时间成反比的。
不过……具体问题当然需要具体分析……如果不是那灾难性的中秋节宫宴。
天宫一轮明月,世间合家团圆。
中秋佳节老百姓都聚在家里吃团圆饭,皇家自然不例外,只不过规模比较大罢了。
丹华殿前的广场上现搭的戏台子,此时正在唱大戏;皇室宗亲们按着辈份尊卑坐在殿前的酒桌边,正在觥筹交错;间或有孩子在大人中间奔窜,追逐嬉戏。
“络英祝母后仪容常在,福寿双全!”
此时正在主桌前给太后进酒的是梁弘长公主一家。这个公主是皇帝长姐,太后的亲生女儿,面子自然极大,太后乐呵呵的喝了女儿的酒,顺手把两个外孙搂到怀里亲热,长公主则依次的给皇帝、皇后、诸妃进酒,惠妃作为家庭新成员,自然少不了被宗室们敬酒。
“惠妃娘娘,你我已成一家人,今日初次相会,络英先干为敬”
还没等惠妃出言婉拒,梁弘公主就把杯中之物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很好看的朝惠妃笑着,等着她行动。
“长公主……您,您这是太客气了,我……我不会喝酒……”
“哎呀,我也没有要求你一口喝完,大家都是女人,惠妃娘娘自便即可”
梁弘公主只当惠妃是千篇一律的客气话,惠妃只好努力朝皇帝发射眼波信号求援——她滴酒不沾的习惯宫里差不多是知道的。
谁知一直在帮她挡酒的皇帝这轮却把她给买了
“皇姐也很长时间没进宫了,今天过节,惠妃就喝一口吧”
惠妃看了看笑眯眯的望着她的皇帝,笑眯眯的望着她的长公主,笑眯眯的望着她的太后……大家全都笑眯眯的望着她,她却哽咽的说道
“臣妾……臣妾真的不会喝酒,完全不能喝……”
“一口就行啊,妹妹,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晚上让皇上给你赔罪”
皇后“咯咯”的笑着,意有所指的也跟着劝惠妃
惠妃又看了看笑眯眯的望着她的皇后,笑眯眯的望着她的长公主,笑眯眯的望着她的太后……忽然一脸悲怆,极浅的泯了一口手中琼浆,那样子活像喝的是鸠毒。
这杯酒就算完了,长公主接着往下面敬去。
戏台上正演到精彩部分,不过观众由于身份问题,并没寻常百姓看堂会那样大声叫好的,顶多是心照不宣的鼓鼓掌,这时却陡然听到一生爆喝
“好!”
这个声音响起的极其突然,皇帝只觉得耳边好似平地惊雷,手吓得一抖,差点把酒杯抖掉。待他向声源地望去,才与众人一起发现了目标体——
惠妃?!
惠妃此时已被视线穿成了个刺猬,但她本人好像全无感觉,依然肆无忌惮的大声喧哗着,表达着她对台上那出戏的由衷赞美。
离她最近的裕妃下意识的拉了拉她的群摆,但只是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完全呆住了。
最终还是主席台上唯一的男性——皇帝开了口,他刚小心翼翼的喊了声“惠妃?”就被那个气势正盛的女人抢白了回来。
“惠你个头!这是什么恶俗的封号,土的掉渣!老娘最不爱听恭宁淑惠这一套!简直是白痴的代名词!……”
惠妃激烈的发出她的女权宣言,也不管当场有多少人下巴脱臼,竟自斟自饮起来。她径直灌下一壶酒,雪白的肌肤像长出玫瑰般鲜亮诱人,但皇帝此时看着惠妃的脸,完全没有被勾起欲望,只是忽然想到山海经里的西王母:虎齿豹尾,蓬发善啸。
结果当晚戏到底演的如何已经没有人记得了,直到惠妃毫无预兆的喝爬下为止,大家只是记得一个女人站在酒桌上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讲着什么……讲着什么呢?好像也没人记得,但那女子讲话时的“英姿”,却让人无法磨灭。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酒极则乱’?”
散场时梁弘公主问着皇帝,没准惠妃的忽然变性跟她那一杯酒有关系,想到这里,梁弘公主怪过意不去的
“……但是,才一口啊……”
“难道是本性问题?……”
“妹妹,感觉怎么样啊?”
当惠妃头疼欲烈的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皇后一张亲切关怀的脸,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像火烧似的一样痛,发不出声音。皇后听见惠妃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知道她想说话,便亲自把她扶起来,将水递到她嘴边。惠妃这时才看清皇帝也坐在床边上。
皇帝好像也想说些什么,只是磨叽了半天,最后意义不明的讪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说
“……对不起啊,朕册封妃号时也没问一下你的意见”
惠妃的眼神一开始是迷离的,好像在犹豫着要不要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接着她的表情渐渐变得扭曲,浑身筛子似的抖了起来
“呜哇~臣妾不活了啦~~!”
结果中秋节第二天的早上,桐苍宫里的悲鸣声响得格外的久……
事情就这样演变到了现在的情况——惠妃格外“受宠”起来。
皇帝一有空就会来桐苍宫转转,其他的娘娘们也不会有意见,只因为她们来的频率比起皇上来只多不少——当然,人人手里都不忘带瓶酒。
主子们意外的发现了大乐子,下人们却没资格参与其中,但他们看着“酒后无德”的惠妃,也觉得非常享受。那身姿!那气魄!那行动力!……在这群长年累月过着安稳日子的仆人们心里,像极了传说中那种神秘莫测的江湖生物——“大侠”!
06-弱势群体
“啊!这个方法真的管用吗?”
“那当然!我母妃教我的!”
“每天都用吗?”
“可不可以用苹果?我比较喜欢苹果”
“哎?那用香蕉呢?”
……
此时靖海王小羡正坐在离呱噪的台风中心两个书桌之隔的位子上,可想而知,这点距离根本无助于他想要耳根清净。小羡只好把全部集中力贯注在书上,心里不停默念着纸上的字字句句,可仍抵制不住魔音入耳。忽然,又有一个尖锐的女声响了起来——“哎!好难看!”……靖海王终于忍不住了。
小羡第N次的猛拍桌子,大吼一声
“能不能安静一点!”
两书桌之外的女孩子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示,安静的气氛只维持了大概一秒钟,整个书房随即又被刺耳的莺声燕语所包围。
小羡……被彻底无视了……
想他靖海王,乃是皇帝的长子嫡子兼独子,正常来说的话,应该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可如今却被一群姐妹视若空气,为什么呢?小羡想的很明白,就因为他势单力孤,没有兄弟撑腰!这世道,没数量的就是个当弱势群体的料。
三姐一妹,外加每位公主一个伴读,全班男女比例8:1……小羡自然是除了被无视,还是被无视。
如果宁母妃的妹妹也到六岁的话……小羡掰着手指算了算,那就是10个女生了!不妙!大大的不妙!
“今天都学了些什么啊?”
自从入了学堂之后,小羡每天都会被皇后接到环坤宫里来询问一遍
“母后去问大姐不就行了嘛”
小羡塞了一嘴皇后宫里的点心,没好气的回道。
从入学的第一天开始,小羡就没少向母后抱怨过姐妹们有多么的干扰人,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如果是一年以前,母后还会批评一下姐姐不照顾弟弟,而现在……他却落了个“连女孩子都奈何不了吗?”的鄙视。为什么?!为什么才过了一年,他就非要能奈何得了女孩子才行?!小羡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疑惑,准备待会找人问问。
“这是什么?”
小羡指着皇后小几上的一些折子……嗯,跟父皇看的有点像
皇后冲儿子摇了摇手里的折子,笑着说
“这里面将有会成为羡儿陪读的人呦,你父皇让我挑挑呢!”
“……”
“怎么了?羡儿不想看看吗?”
意外的发现儿子好像没有什么兴趣,皇后不禁有点奇怪,记得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儿子很关心谁会做自己的伴读。
伴读有什么用!即使再加上个人,自己这边也还是2:8,完全没有胜算——就是因为了解了这一点,才让小羡对伴读之事不再抱有希望。
难道没什么挽回劣势的方法吗?
小羡灰心丧气的撇了眼皇后茶几上成复数叠在一起的折子,忽然灵光一亮!
“你问这个干什么?”
皇帝看见儿子兴冲冲的跑来找他,条件反射性的以为又是即时问答,刚在想要拿哪一套方案来回答他,就听见小羡迫不及待的问是不是他只能有一个伴读。
“父皇先说嘛!是不是只能有一个啊?”
小羡蹭在皇帝身边使出撒娇手法
“……也没有硬性规定过……不过一般……”
“那就是说羡儿可以找不止一个伴读啦!”
小羡已经自动忽略了皇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也……不是不可以吧……”
“那羡儿要找9个伴读!”
九……九个?!
“你要这么多伴读干什么?”
“太傅说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所以羡儿觉得人多学习的话会更有益与学业”
这个理由够冠冕堂皇了吧……但是,父皇的脸色好像还是不对……
“不行的话,七个也可以……”
小羡审时度势,心虚的减掉了两个名额,本来这两人只是为了将来五妹进入敌方阵营时做准备的,现在看来,还是稍稍收敛点,应付掉目前的8人就好。
这边,小羡正在心里做着人数及效果的加减乘除,那边,皇帝也在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做爹的哪有不了解儿子的道理!靖海王一是擅长问问题,二便是擅长制造问题。九个伴读的人数无疑庞大到嫌疑重重,而且小鬼一开口就减掉了两个……这些数字之间绝对另有隐情,意有所指。
7个人……加上小羡就是8个,干好事的话似乎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干坏事的话倒是绰绰有余,只是……皇帝最终还是不知道儿子究竟想干什么,当然也就不好一口回绝。
得到了皇帝的首肯,小羡兴高采烈的去执行他的下一步行动。看着儿子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皇帝的主意是以观后效。
“这些都是我向父皇讨来的伴读,母后安排他们赶快进宫吧!”
皇后吃惊的接过儿子递上来的名册,心想皇帝怎么又答应了这小鬼莫名其妙的要求。不过,如果皇后此时留心查看的话就会发现,即将成为儿子伴读的这些人,不仅数量多,而且全与公主及她们伴读沾亲带故。
的确,小羡求来的不仅是7个伴读,还有亲自挑选这些伴读的权利。公主们是金枝玉叶,身边的伴读也都是世家千金,不找些旗鼓相当的怎么可能压的住!
三位伴读小姐的哥哥,一位伴读小姐的叔叔,外加三个皇亲国戚——这就是小羡最终敲定的伴读名单。
“咦!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伴读?”
大公主看着胞弟身后呼啦拉一片人头,惊诧莫名。
“哼哼,因为我是男孩子嘛!”
潜台词就是“咱们待遇不同”
大公主一看弟弟欠扁的表情,上来就一个爆栗子,就在他俩又要掐起来的时候,先生拿戒尺敲了敲书桌——开始上课了。
“今天我们来欣赏宋词,这宋词的鼎盛期可分为婉约派与豪放派两大风格,我们今天……”
“先生,请讲婉约派的词!”
四公主仿佛已经预测了先生的行动,高举着手提出自己的要求,其他女孩子们也纷纷点头。
又来了!小羡气愤的看着四妹,这些人怎么就只喜欢些鸳鸯蝴蝶你侬我侬的东西,女孩子不愧是女孩子,见不了大世面!——如果是往常,小羡顶多也只能这样腹诽一下,不过今时可不同往日,哈哈!小羡悠闲的举起手
“先生,我想听豪放派的作品”
先生看着眼下明显分为两个阵营的公主与皇子,为难起来。要是以前,公主们的势力占到压倒性优势,他也就不怕得罪靖海王,可是今日忽然男女比例扯平……先生不得不踌躅一下给靖海王加了7个伴读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不然我们举手表决吧”
看到老儒进退维谷的样子,大公主提出了一个民主形态的萌芽方案,而小羡想到如今人数持平,大不了一半一半,对方也占不到便宜,便就同意了。
表决结果——9:7,先生开始讲起了婉约派。
“沈招竹!你什么意思!”
课间休息期间,小羡无比恼火的质问着内阁大学士沈大人家的公子。
表决结果出来的时候小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女孩子多出来了一个人?!”——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但是当他环顾四周之后,愤怒的发现居然是自己这边有人“投敌叛国”。
“因为我妹妹喜欢啊”
沈公子不急不慢的解释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个答案本身虽没有任何问题,却决不是小羡能够接受的。
“但是我不喜欢啊!”
小羡大声表明道,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可沈小少爷好像完全不理解这个“不言而喻”,回了一句让小羡气绝的话——
“那关我什么事?”
“殿下,沈招竹眼里除了他妹妹是没有别人的,您死心吧”
事后,同为伴读之一的堂兄告诉小羡沈公子是个妹控这一事实,小羡哑口无言,这不是引狼入室嘛!
继沈招竹“叛变”之后,小羡很快就发现,即使不是因为妹控的原因,他的伴读们也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可以投靠到女孩子那一边去。
“因为就这么一个妹妹嘛,不让她不行”
左督御史家的公子和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同时对小羡说明,这个事实同妹控一样无法让小羡接受。这两家跟皇家相反,是小羡无比憧憬的兄弟众多的家庭,只有一个女孩子的话那不是天然的弱势群体嘛!为什么会跟他的际遇如此天差地别?小羡迷茫了……这究竟是他个人的问题,还是这个世道的问题。
然而,在小羡还没从女性独有的“物以稀为贵”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时候,另一个噩耗接踵而至,这次……连辈分都不管用了。
曹公子与二公主伴读曹小姐虽然年岁相差无几,辈份却足足高了一代,就是这个哥们,在为靖海王出了一次头的第二天,就告假在家了。
“……他被他大哥修理的来不了了”
伴读之一的表兄带着哀悼的表情这样通知了小羡。
这样,三个外援通敌,一个外援惧怕敌人的爹,至于最后三个亲戚——虽然小羡并没有太过指望他们能抵制的了自己的姐妹,但是不能说当初没有抱着一丝希望,结果……果然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能寄希望与“奇迹”的发生。
皇帝本来打算儿子一闹出什么事来就撤了他的那些伴读,谁料还没等他发现儿子有什么不轨行为,小鬼就自动来要求裁员了。
“羡儿怎么又改主意了呢?”
小羡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只是重复着这些天来做了无数次的动作——叹气。
既然派不上用场,那还是轻装上阵,减少累赘的好,他最终只留下了那个为自己受了一顿教训的曹少爷……没用是没用了点,好歹还有点义气。通过自己的惨痛经历,小羡终于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强势,就得数量质量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这样考虑着,小羡冷不丁的瞅了瞅皇帝,忽然问道
“父皇,如果羡儿做了皇帝,能不能赢了姐姐她们呢?”
对于这个敏感问题,皇帝没有正面回答,不过他也并没有拿那两个著名的答案来对付儿子。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皇帝忽然凑近儿子,神秘兮兮的小声嘀咕道
“羡儿要记住,对付女人,可不能光靠权利呦!”
07-孽友
诸候王进京面圣,春曰“朝”,秋曰“觐”,这其中又以春季最为正规,半点不得马虎,哪怕你半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也得先把另半只挪到朝廷里,方能咽气。
于是一到这个时候,田埂间的农夫、乡路上的村妇、树丫子上趴着的垂鬓幼童就总能看见一辆辆鲜车宝马,在进京的官道上尘土飞扬的颠叭着。
此时,从冀州方向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也颠叭着一队车马,偶有路过的百姓看见了,无不对那金泊贴画的车厢,四蹄生风的良驹,鲜衣怒马的侍卫指指点点一番,这看热闹的人中若是有懂行的,也许还能意外的发现阵列之中竟有六匹马拉的马车,如果这人恰好又闲着没事干,则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官府,告个超越礼制,意图谋反……当然,这是题外话。
“王爷,现在已进予章,明日晌午便可入京”
听到车夫的汇报,六马驭车的主人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嘴里嘀咕一句
“真是!一年中竟要见两次眼镜蛇,害得我舟车劳顿,也不知道明天到了那有没有给我留午饭……”
而在离此地三百多里之外的宫城里,也有个男人说着意思大致相同的话
“真是!一年中竟要见两次那个山猫,难道不能把他打发到什么地方去一辈子不让他进京吗!”
对于皇帝的牢骚,皇后已经见怪不怪,这话年年都说,却没一次实现
“陛下,您之前不是才说衡原王每年来给你磕头的日子是你最开心的日子吗!”
“臣,渔阳衡原王拜见皇上”
然后,说话的人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头亦缓缓低下,几乎贴着地面,手在膝前,头在手前,直到皇帝发话前,wωw奇Qisuu書com网纹丝不动。
看着衡原王标准的九拜之礼,皇帝暗爽的嘴角都在抽搐。没错!没错!哪怕就为了看他给自己磕头,这个皇帝当的也值啊!——皇帝没出息的想到。
抑制着内心的飘飘然,皇帝波澜不惊的让衡原王平身,然后照例客套几句,扯扯家常,比如问下“家里人可好”之类的……
“托皇上洪福,一切都好,臣最近新添一子,还没起名字,想着正好来京朝觐,还望皇上能赐个好名字!”
皇帝“哈哈哈”的笑着,但是心情此时早已由晴转阴,还刮着六级大风。他敢保证,衡原王就在刚才说话的一瞬间冲他挑了挑眉毛。
你就显摆吧你!皇帝“咯咯”的磨着牙,看我不给你儿子起个衰到家的名字!
与此同一时间,在环坤宫里正进行着另一场朝见仪式……当然……气氛要好很多……
“妾身,衡原王妃路氏,拜见皇后娘娘。”
“姐姐快快请起,又是半年没见,我可想着你呢!”
路妃不做作的站了起来,热络的跟皇后开始久别后的闲聊。
“昭晖现在还在长乾殿里吧。”
皇后看看外面的日头,问道。
“正是,想来那边也正在叙旧呢。”
路王妃优雅的笑着。
估计那里叙旧正叙的暗潮滂湃——这是这两个女人此时共同的心声。
衡原王与皇帝交恶——虽不算公开的秘密,也早已不是新闻。这两个人的陈年旧账要算起来的话,估计得追溯的很远……尚在总角之年,这对堂兄弟就开始在宫里面对着干了。
按说衡原王是老皇帝的侄子,应该没这么大胆子跟皇子抬杠,不过关于这一点,还有点内情。话说衡原王的爹——也就是老皇帝的大哥,是前朝太子,后来基于一堆乱七八糟的内部原因,和平演变,太子变成了老皇帝。老皇帝登上皇位后,对兄长简直够意思的离谱,将他的封国扩大了一半不说,还将衡原王家一切用度提升到几乎跟皇帝一样的档次,比如那驾六匹马的御车。
仗着这些理由,从小在宫中被抚养长大的衡原王世子自然也敢跟皇帝的儿子比起胳膊粗细来,而且……老皇帝向着他的次数,比较多一点。
“真是气死朕了!不就是儿子比朕多嘛!有什么好得意的!他女儿还比朕少呢!”
皇帝对皇后毫不掩饰在衡原王那受的刺激,皇后没有搭理皇帝,心里想着能被这种“有什么好得意”的事刺激到的人,又该怎么说。
“刚才路姐姐才从臣妾这走,临走时还让臣妾带她向皇上问个好”
“休颜?她看起来怎么样?有神色憔悴吗?”
“皇上这是什么话?当然是很好,可以说比以前更有风韵了呢!”
“啊……山猫到底哪里好了呀!”
“皇上,您这么说不怕臣妾吃醋吗?”
皇后嬉谑的一笑,皇帝也觉得有点失言,于是又给皇后赔起不是来。
但是一想到衡原王妃路休颜,皇帝对堂弟的内火又“呼呼呼”的冒了起来。
在皇帝与衡原王数不胜数的结怨事件中,路休颜就算一个,不过这个比“山猫”“眼镜蛇”这种起绰号的鸡毛蒜皮的事要严重一点,毕竟抢女人抢输了是挺丢人的,何况对于九五之尊来说。
不过那个时候皇帝还不是皇帝,连太子也不是,只是个挂着诸侯头衔的毛头小子,衡原王那时也还是个世子,同样的毛头小子一个。两个毛头小子都看上了路家小姐——从这点来看,两个人的审美趣味差不多,虽然当事人一定不会承认——而且有了想与之结秦晋之好的念头。总之无论谁先谁后,两个人都跟老皇帝提了,但是最终,老皇帝把小美女判给了侄子。
老爹胳膊肘向外拐的行为严重打击了当时的皇帝,严重到事隔几年之后,这对少年少女正式成婚时,已成太子的皇帝送去的礼物是南洋进贡的珍稀鸟类三只——两公一母。
其内中奥义……不可谓不深……
“呜~~”的一声角号响起,一群群猎犬跟着一匹匹高头大马冲进了密林深处,春季狩猎正式开始。
这个狩猎是专门为招待进京的诸候王们而办的,毕竟这个年代里能一下子打发掉一批人又节约经费的娱乐项目没有几个。自然而然的,这个皇家猎场也就成了皇帝与衡原王明争暗斗的战场之一。
“来来来,姐妹们来下注吧!”
看到男人们的背影已经消失的一个不剩,恭妃挑头开始了女眷们的娱乐项目。
“赌赌看今年皇上和衡原王哪个赢!”
“我才来一段日子,也不知道皇上箭技如何,实在猜不出来”
惠妃羞涩的摆摆手,示意她不想参加
“哎呀!这种事知不知道都是一样的,跟着感觉走就行了”
裕妃没有放过惠妃
“……那我赌皇上赢好了……”
惠妃觉得赌皇帝赢显然是一个做妃子的本份
“那我就赌王爷了”
路王妃也很本份的说道
结果一圈赌下来,五五分成,可见在诸女的心目中,皇帝跟衡原王的狩猎技巧其实是半斤对八两。
“咦!王爷这么快就回来了?!”
淑妃眼尖的看到一个人影从密林里出来,因为不是穿着明黄色的猎装,所以她看那身材个头本能的以为是衡原王,|Qī|shu|ωang|这让赌衡原王赢的她心里一阵冰凉。
“……不是的吧”
路妃没有看走眼
果然等来人近了,一看才知是豫林王千乘
“千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皇后一边询问着豫林王,一边让侍女递上湿巾之类的擦拭物品
“半道上弓弦崩了,我回来换把弓”
“那你有没有看见皇上和衡原王啊!他们现在的成绩如何?”
淑妃迫不及待的问着
“我刚走时皇兄和衡原王兄正在抢一只兔子……”
“兔子?!”
诸妃的惊诧声把豫林王小吓了一跳
“是……是啊……衡原王兄先放了一箭射中了兔子腿,结果兔子跑了一段又被皇兄射死了,所以他们在争那个兔子到底算谁的……”
“哈哈哈哈!今天本王真是开心极了!”
衡原王一边对路王妃展示他的战利品,一边交代手下把猎物的皮毛小心剥下来。他嚣张的笑着,打着坏主意
“做成皮袄秋天再来送给他,看看眼镜蛇有什么反应,哈哈哈!”
“你啊……这么争强好胜,也不怕一大家子早晚有一天被你害死……”
路妃一直替丈夫揉着肩膀,忽然悠悠的说了一句
“妇人之见!”
衡原王不客气的回了妻子
“我争强好胜了二十几年,你们少了一根头发了吗!再说,他要是那样的人,我早就辞了爵位随便找个理由老死不相往来了!”
路王妃听到这,展眉一笑。
真是的,这心里不是挺明白的吗?就是嘴上不老实。
相对的,衡原王在这边洋洋得意,皇帝就一定会在另一边指天骂地。
“奸诈的小人!要不是那只兔子扰了朕的锐气,朕怎么会输给那个山猫!”
“难道那只兔子是听昭晖的命令待在那的?”
皇后用语气向皇帝表明那种事的可能性是0,一边替皇帝泡着茶
“皇上,不是臣妾说您,您也是……您怎么就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上跟昭晖过不去,怎么不记着点人家的好呢?……”
“他有什么好的!”
皇帝不假思索的吼了一句
“是吗?难道臣妾记错了?当年北狄来犯,为了拖延十万敌军而毁了大半个封国的不是昭晖?”
“那是臣子的义务!朕为什么要因为本来就该他做的事去感谢他!再说,他要是没这点能耐朕怎么会找他挑大梁,朕又不是没人!”
皇后听完皇帝不再那么不假思索的回答,心里的反应跟路王妃简直如出一辙。
“皇上呢?哀家刚才路过墨荫堂,好像听见皇上……咦?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啊?”
太后一进环坤宫就看见包括皇后在内的后宫诸妃并路王妃都聚在一起,人多必有热闹看,太后的热血立即沸腾起来。
“陛下确实在墨荫堂,此刻恐怕在跟衡原王下棋呢”
“下棋?哀家怎么听着那里面吵得很……”
“那才正常啊”
皇后笑着,服侍太后坐在了上首
“那你们在这干吗?”
“臣媳们在这等棋局的结果呢!”
“我说你就不能走快点嘛!”
“我干吗要走快,我喜欢下慢棋!”
“你整天闲着没事做,朕可忙的很!”
“那就别跟我下啊!而且我什么时候闲的没事干了!……唉!你干什么!”
“行行行!放那就行了!别想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大胆!你不听朕的听谁的!我是好心提醒你!”
“是吗?那你告诉我,怎么走才能下赢你”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是要提醒我吗!”
“千乘,怎么样了?”
被指派承担包打听任务的豫林王回来之后,诸妃们紧迫问道
“……还在吵”
想到自己不得不蹲墙角供嫂子们娱乐,豫林王就无比之冏,好在隔着一层竹帘,没人在乎他的脸色。
“好了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姐妹们下注吧,谁会赢?”
“我赌这回翻棋盘!”
淑妃当仁不让的下注
“我也赌这回翻棋盘!”
裕妃紧跟同期之后
“唉?你们怎么全赌翻棋盘啊?”
所有人下完注后,太后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结果
“是啊,这样也没法赌了,那就赌谁先翻棋盘吧”
皇后与时俱进的改变了赌注的内容
最后,又是五五分的局面。可见在诸妃心中,皇帝和衡原王的耐性修为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说起来,陛下和昭晖为什么会这样?”
大家一起等着谁先翻棋盘的时候,路王妃问着榻上的太后到,太后她老人家应该也是当年的见证者之一。
“谁知道啊?哀家也很奇怪,当年还有看相的说皇上跟昭晖的生辰八字特别合得来呢!”
最终,衡原王先翻的棋盘。皇后、恭妃、康妃、路王妃赚了点外快,太后虽然赌输了,但是谁也没敢要她老人家的钱。
“然后呢?应该还有后话的”
皇后问着回来禀报的豫林王
“皇兄说秋天朝觐之时再接着下”
“呵呵,路姐姐,看来还得下下去”
听了皇后的话,路王妃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这盘棋,早已下了不知道多少春秋……
08-吉利的牙齿
“千乘你怎么了?”
皇帝问着对面棋下的心不在焉,还有点坐立不安的豫林王
“啊?哦,没事,臣弟只是最近有点牙疼”
“牙疼?你不会这么大了还长龋齿吧”
皇帝笑道
“当然不是!臣弟可从来没长过!”
但是,在发现豫林王换了多个坐姿,并且手也一直在下意识的揉着腮帮子后,皇帝终于忍不住说
“不舒服的话就别下了,让御医看看吧”
“王府里的大夫看过了……什么问题也没有,臣弟也吃了点止痛药,不过好像用处不大”
“是吗?朕瞧瞧”
“啊!这实在不合……”
“适”字还没说出口,皇帝就已经掰开了豫林王的嘴
端的是一口好牙啊!森白透亮、排列有序、棱角分明,无疑是食骨吞筋、咬瓜嚼菜的利器!皇帝端详着豫林王几乎可以做镜面发射的牙齿,一边感叹一边疑惑着……确实什么也没看见。
不过,太后两天之后召见豫林王进宫时,却不是什么也没看见了。
“天啊!你这孩子脸是怎么了?”
太后惊呼道
豫林王的脸正常的时候是鹅蛋型,此时却是鸭梨型……而且还是品相不好,左右不对称的那种鸭梨。难道是被人打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儿臣好像得了口疾,牙疼……”
豫林王微微的动了动嘴皮,由于牙疼的关系,他的嘴巴张不了多大,以至说话的腔调也怪怪的。
“牙疼?龋齿?”
“不是,大夫看过了,都是好的”
所以他自己才一直都没在意,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恐怕不是该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了。
太后不放心——实际上谁看到豫林王的脸也不会放心,担心王府的医生都是庸医,便又召了几个工龄老的御医来给豫林王诊治。
豫林王躺在一张躺椅上,感觉自己就是个牲畜。他家以前买马时,有一项就是看马的牙口好坏,自然是观察的十分仔细,而现在这帮御医看他的情形,完全媲美他当初挑马的情形。也不管他嘴里能不能塞得下,就一双双手掏进来伸出去的,仿佛他嘴里有宝藏,搞得豫林王一阵阵干呕。何况老年人,皮肤好的能有几个?口感真是不怎么样!
“这里吗?”
御医拿着个金属质的袖珍勺子型的小棒子,对着豫林王的一颗牙敲了敲,豫林王根本出不了声,只好摆摆手示意不对。
“这里?”
摆摆手
“这里?”
又摆了摆手
“那这里?”
还是摆摆手。
最后御医把豫林王上下两排牙逐个敲了一遍,也没发现问题出在哪里。老医生直起身子,看看太后的脸色,不敢说没有问题,只好对着豫林王黑洞洞的口腔沉思,就在这发呆的当上,皇帝来了。
“究竟是什么病?”
才两天没见,弟弟的脸型都变了,皇帝觉得事态严重,问话的口气就不免重了些,这下老御医更不敢说查不出问题来了。
可或许是情急之下的灵光乍现,老御医忽然顿悟一般,眼睛一亮,拿着金属棒子又朝豫林王离咽喉最近处的牙弓探去,还没等他问话,就感到躺椅上的人身体一僵。
原来如此……
御医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恭敬的回道
“王爷是长智齿了”
智齿——顾名思义,就是代表智慧的牙齿,因为正好是在人的生理、心理发育接近成熟的20岁左右开始萌出,故而得此命,被看作是智慧到来的象征,是件喜事。
于是,御医最后不忘给豫林王道了个喜,这让豫林王有点郁闷——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高兴的,而且他难道这个时候才算是长脑子的人吗?
皇帝松了口气,可又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记得朕长智齿的时候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啊?怎么千乘反应会这么大?”
“那是因为陛下大婚之前就拔掉了两颗牙作为可以成家立室的标志,之后再长智齿正好占了前面的空缺,王爷现在口中却没有空缺,智齿的生长受阻,就引发了病痛”
噢……搞了二年半,是因为晚婚的原因啊。
皇帝问明白了前因后果,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看着豫林王,而太后更是以一种预言先知般的口吻拉着豫林王的手说的1f
“早就叫你赶紧找个好女孩娶了,你看看,要是听了哀家的话哪还会有这种事啊!”
如果为了长牙的问题去结婚……豫林王想了想……始终觉得这是件让他完全没脸活了的事。
结果,虽然是颗代表吉利的牙齿,但由于它的后果一点也不吉利,因此免不了被拔掉的命运。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拔?王爷的身体也算得上是千金玉体了,自然不能像老百姓似的下狠手,何况御医们也没那个胆。
“当初给朕是怎么拔的?朕觉得一点都不痛”
“那是用乌头、威灵仙、砒硇再配上玉簪花的根调制的药粉,只要放少许在牙齿上,过一会再用水猛漱几下,牙齿自然腐落”
“那很好啊!就用这个”
“这个……”
御医面露难色
“……这药其实含有剧毒,因此才能腐蚀牙齿,用药时也得很小心的把它沾在牙尖上,以免被唾液带入口中,但是……王爷的智齿只露出了很小一部分,恐怕不方便用药……”
听到个“毒”字,皇帝不能不谨慎起来
“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御医沉默了一段时间,他确实是在绞尽脑汁的想,但是要么药物,要么外力……外力的话,牙都没长出来,他上哪拔去啊!御医也不知道该怎么取舍,只能把目前的情形老老实实的告知皇帝。
“那就用很少的药量,每次放一点点,多放几次,也许牙就被腐蚀掉了?”
太后提出了她的看法,并且最终……被付诸实施。
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很要命。
豫林王就在用自己的实际经历来体会这句话。
他现在磨牙后区肿胀,咀嚼、吞咽、张口活动严重受到限制,用行话来说——就是冠周炎;体内激活并生成大量白细胞致热原,产热增加,散热降低,用行话来说——就是发烧;口腔粘膜受损,表面凹凸不平,生出许多黄色圆形斑点,用行话来说——就是溃疡。
“千乘,喝药了”
皇后亲自端过药碗,试了试里面的温度,递到豫林王面前。
当混合着白芨、细辛、当归以及死老鼠的恶心无比的药汁刺激到他的口腔溃疡时,豫林王又懊恼的想起了太后的方案是怎么把他害得这么惨的。
当御医颤颤巍巍的把那些药粉涂在他的智齿上后,就叮嘱他千万不要吞咽唾液。想他在边疆监督城防时,也练就了长时间不眨眼睛的本事,但是哪里锻炼过长时间不吞口水的能力?豫林王觉得自己憋的全身都快抖起来了,最终也没能战胜身体本能。
幸好药量没放多,否则……被治牙痛的药毒死?!……这死法在阎王面前都不好意思提。
“皇上说既然药物不行的话,看来还得用工具拔了,等你退烧以后就再试一次,哎……这遭的是什么罪啊”
皇后叹了口气,拿冰敷在豫林王脸上,无比同情的说道
豫林王点了点头,也没浪费力气开口。他是不怕什么敲啊、凿啊、钻啊的,就怕御医们空有理论没有临床经验,到头来事没办成,白涮了他!
“王爷,先漱下口吧”
豫林王接过御医递来的由浓茶、盐水、烈酒组成的消毒液兼麻醉剂,喝了下去,然后安静的躺在躺椅上等着被“涮”。
之前像是被挑选的牲畜,现在则像个被实验的白鼠。皇帝、太后、皇后以及后宫诸妃都围在屋子里,当然,他不怀疑大家都在关心他,但是要说没有一点参观的成份在内——真善美如他者,也没法老实相信。
“哎呀!看了都怕”
裕妃半遮半挡的看着御医们正在清洗的器械,她们大多数都拔过牙,不过万幸的是,她们用的都是玉簪花的无痛拔牙法。
“人言齿之落,寿命理难持”
康妃这时候还不忘吟首诗,只是内容极其晦气
可是大家等了半天,也不见御医们动手。
老学究们大概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将给王爷拔牙与自己的身家性命挂上了钩。拿着刀刀叉叉在空中比划了半天,筹划着,商量着,斟酌着,就是不能下手,只是不住的按着豫林王的合谷穴,这本是止疼的穴位,却让御医们按的生疼。躺在这片“刀光剑影”下的豫林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已经由实验小白鼠晋升到了屠宰场上的猪,只是这群屠夫却这么“仁慈”。
不过,就在他实在不忍心看这群老医生自我折磨兼带折磨他的时候,有人与他心有灵犀一点通起来。
“我说你们这群老东西磨磨蹭蹭跟个娘们似的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怒斥声是从后妃那里传过来的,大家四下一看,是惠妃!
从那语气和气势看来,无疑这是喝酒之后的那位“惠大侠”,只是……她什么时候喝的酒?
“哎呀!难道惠妃妹妹把麻醉用的酒给喝了?”
靠近桌子的淑妃指着空了的茶杯说道,她也确实说中了真相。
惠妃之前被御医们制造出来的紧张气氛感染的心里直犯怵,吞了几回口水之后就想喝点水来自我镇定一下,也就忘了桌上的茶杯里乘的其实是酒,一口灌下去,一滴不露。
经过皇帝等人不停的“实验”之后,宫里的人都知道了惠大侠的侠气跟酒精浓度是成正比的,而她刚才喝的那杯烧酒的酒精纯度与往日被迫灌下的米酒、黄酒等等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所以在她吼完了御医之后,没人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来。
惠妃的行动也确实很迅速,就在皇帝准备上来拉她的时候,她已然窜了出去,一把就推开了豫林王身边的一位御医,手如疾风朝豫林王扇去。
豫林王好歹是领过军职的,虽然头昏脑热,但是一感到脸边有一阵劲风袭来,身体比脑子动的快,条件反射似的抬手挡住了惠妃的攻击。
只是,他没料到惠大侠的身手也与酒精浓度成正比,一击不中之后,惠妃迅速的用空着的手钳住豫林王挡她的那只手,再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大叫一声
“看我的!”
就扇了下去……
这时,众人才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不知从哪摸来的一个寿山石镇纸。
“千……千乘,你……还好吧……”
皇帝扶住被惠妃拿镇纸以千钧之势招呼了的弟弟,一脸的惶恐……可千万别打傻了!
豫林王呆滞的看了看皇帝,半天也不言语,眼里满是雾气,差点液化成水滴。这让皇帝的不安更加浓重,终于,豫林王动了动嘴,吐出一口血,外带一颗牙。
“啊……”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手法……虽然是豪爽了一点,但到底是把那颗牙给拔了。
“不是……”
豫林王艰难的开口,又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是这颗……”
众人当场OTZ……
结果,御医证实,惠妃娘娘的力度掌握的恰到好处,既敲断了牙齿,又没伤到颌骨,搞得皇帝忍不住想是不是应该让惠妃带着一瓶酒上阵杀敌去。
并且否极泰来的是,惠妃虽然没砸掉那颗智齿,却正好砸掉了旁边的恒牙,这下倒腾出了位子,智齿的问题不攻自解。御医还不忘摇头叹道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早知道就用玉簪花把旁边的牙给拔掉,搞得豫林王差点破了自己五讲四美的功,拿那个寿山石镇纸去拍御医。
额外的附赠结果则是,豫林王个人的“牺牲”,使得后宫诸妃都有了教育子女不得贪吃、保持口腔卫生以及早点嫁娶的经典教材……虽然这些并不是长智齿的必然原因。
09-降妖伏魔
夜已深,皇宫西面的宫道上却还有一队挑着宫灯的侍女与内侍在行走,被簇拥在队伍中间的,是两个花枝招展东摇西晃的曼妙女子——淑妃与裕妃。
这两人才跟惠妃拼酒回来,为了醒醒酒,也没有乘撵,只是肩并肩的走着,一边胡言乱语散发着剩余的酒精。
淑妃的琼竹宫与裕妃的槐英宫只隔着一条街,算是邻居,而她们与惠妃的桐苍宫却是东西相据,每次都要横穿后宫。这一段路中间,有一个地方,两人平时都是绕着道走,今晚也不知是酒后壮胆还是酒后糊涂,她们全没在意,大大咧咧的就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个地方叫萃鹤宫,不过这只是个学名,当宫里人提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往往都只是涵义颇深的用“那里”代替,附带着唏嘘的表情和神神叨叨的口吻。没错!这个萃鹤宫就是用来幽禁后宫女子的地方,俗称——冷宫。
此时正值月黑风高,清冷的光线淅淅沥沥的撒在石道上,而仿佛是为了配合气氛一般,当一行人行至萃鹤宫门前时,忽然就刮起一阵莫名其妙的风,吹得大家连忙停下来用衣袖去挡,就这么一挡的功夫,裕妃的头偏向了冷宫的方向,下一秒呼吸停顿
“鬼啊!”
其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估计鬼叫也就这个水平。
忽然爆破出来的花腔女高音引起了蝴蝶效益,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裕妃吓了个八九不离十。有了先入为主的恐惧,再去看那冷宫中的景象,当即纷纷面无血色。
空荡荡的院落里,一颗茂盛的大树的黑色剪影,只有一缕白色,在那中间随风飘荡着。
冷宫是什么样的地方?那是无论何朝何代都能荣登“皇宫怪谈TOP10”的地方!就算没有裕妃这挡子事,也决不缺少妖魔鬼怪的传闻,但是道听途说跟听身边人的描述到底不一样,何况这次的目击者有14人之多,其中两位还是后宫嫔妃。
“结果呢?你们也没看清楚就全都跑了?”
事发后的第二天,皇后在事件报告会上询问着两名当事人
“娘娘啊!那是鬼!是鬼啊!谁还敢进去看啊!”
“只看见个白影,就说是鬼,妹妹们是不是也太脆弱了点”
恭妃不满的嘟囔道,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你要是也在,还指不定怎么样呢!不过这话裕妃和淑妃都没有说出口
“否则还会是什么!一人高的长度,垂着两只手,吊在半空中,不是吊死鬼又是什么?”
“……也……也可能是……被单之类的?”
宁妃小声的提出自己的看法,换来裕妃的一记白眼
“姐姐,我虽然没什么大见识,被单还是能看出来的,那个影子分明是这个姿势……”——裕妃做了个吊死鬼的经典造型——“怎么可能是块布!再说,那里哪来的被单!”
皇后咳嗽了两声,示意诸妃她要发言
“不管是被单也好,床单也好,问题是本朝尚没有女子被贬入那里,更没有自缢身死者。”
“也有可能是前……”
淑妃刚想说也有可能是前朝的,忽然意识到这岂不得罪了太后,便硬生生的跳了过去
“也有可能是前前朝的嘛……”
反正太皇太后是早已作古,也没人会怪她不敬
正在一群女人东一茬西一茬的把报告会变成研讨会的时候,皇后派去萃鹤宫勘查的宫人回来了
“可发现了什么?”
“启禀娘娘,什么也没发现,宫里空无一物”
最终,研讨会也没得出任何结果,皇后只能把这件事放在一边,顺带下了缄口令。但是皇宫又是什么地方?那是滋生小道消息的绝佳温床!冷宫闹鬼的消息不用一盏茶的功夫,就变得尽人皆知了。
某些事情,一旦有了开头,后续就滚滚而来;或者说有些事情,前叙其实早已存在,只不过通过某个由头又一齐冒了出来。
自从裕妃和淑妃声称在冷宫看见吊死鬼以后,与此类似的声明就一遭挨着一遭。什么听到婴儿的哭声啦,听到有人的叫骂声啦,也有同样看见白衣女鬼的,不过那则更劲爆,说是看见足足一排在空中飘着。
这个时候,萃鹤宫听起来已经不像冷宫了,倒是幽冥地狱更恰当一些。
不过总的说来,所有的事情都没有超出“饭后闲谈”的范畴,直到太后插进来一脚,才将捉鬼提上了正式的日程。
“但是……回回都派人去查看了,什么都没有发现啊!”
皇后对太后的提议如此反馈,毕竟这种空口无凭的事情让大家过过嘴瘾也就算了,真搞出什么特别行动的话反而丢面子,搞得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你每次都是白天去查,那能查出什么事来?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鬼都是晚上出来的。”
太后以一副“我是过来人”的口气讲着
“难道……难道太后您要晚上去?”
裕妃一想起当晚的景象就头皮发麻,她现在连白天都不敢靠近萃鹤宫,何况是晚上!
“太后,臣熄们终究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至于宫女内侍们……恐怕顶用的也没几个,那种地方又不能让禁军乱进,况且越多的人参与越是可能传出不堪的谣言啊!”
皇后采用曲线救国策略,希望太后打消去没事找事的念头
“那就叫上千乘吧,都是自家人,千乘胆子也大,不就结了!”
太后结合皇后的柬言,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将皇后的希望彻底扼杀。
于是,由豫林王、太后、恭妃、康妃、宁妃、裕妃、淑妃、惠妃+烧酒的捉鬼特别行动小组成立。皇后以“宫中诸事繁忙”为由,退出了行动,而裕妃和淑妃虽也有心退出,却在太后给与“妖言惑众”处分的要挟下,含泪参加,心中不免抗议道“差别待遇!赤裸裸的歧视啊!”
月朗星稀,凉风徐徐。本来,在这夏夜吹这种凉风应该是件非常舒服的事情,可诸妃却觉得寒毛直竖,好像是一个个幽灵的手掌从她们身边滑过。
“这个情景倒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也是这种时候,一行旅人……”
“千乘啊,故事的话,等我们捉完鬼后再说吧,毕竟现在应该积蓄一下力气”
在场诸人中唯一亲耳听过豫林王讲故事——确切的说是讲到一半——的太后及时的阻止了豫林王的企图。开玩笑!她们可是去捉鬼的,要是让千乘在这开讲的话,不用等鬼出来了,她们非先给千乘吓死不可。
银月下的萃鹤宫,朦胧而又迷离,宛若墓底的静,不过……也只是这样而已,除去怪谈之外,冷宫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之所以会谈宫色变,那估计是心理暗示的结果。
“‘宫门萧瑟冷似秋,香花落尽,断肠泪残留’大概就是这样的氛围吧”
康妃见景生情的本事从不因地点或时间而褪色
然而就在这悄无声息的听觉透明中,一阵轻微的呜咽声却忽然随着轻风扩散了开来,一声、一声、再一声,宛如幼儿无法安眠的啼哭,周围的安静反而越发衬托出这种声音的悠远和无凭。
“鬼啊!鬼来了!”
裕妃和淑妃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断裂,当即不顾形象和规矩的一左一右攒着豫林王的两条胳膊,死不松手,而恭妃则拉着康妃,康妃扶着宁妃,宁妃抱着惠妃,惠妃拔开酒瓶塞子就准备灌酒。
“镇静!镇静!”
太后多吃的那么多年饭不是混的,此时心脏虽然剧烈跳动,却不忘压制着濒临崩溃的组员,一边还吩咐着豫林王和内侍们查找声源的方向。
豫林王的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像鬼火般灼灼生辉,他完全没有恐惧之感,反而是肾上腺素急速上升。听了那么多灵异故事,今天倒真叫他撞上了,正所谓王八看绿豆——对眼!当下屏气凝神去听那声音,不消一会儿,手一挥,带着一帮内侍就朝宫殿深处奔去。
失了在场唯一的男性主心骨,诸妃们只能徒劳的留在原地,更加紧张的听着远处的动静。这人一紧张,听觉仿佛就变灵敏了,诸妃全都听见宫殿深处人们的走动声,陡然增大的哭泣声,还混合着一个愤怒的嘶叫声……咦?怎么听起来像猫叫?
然后内侍们就抱着一窝“鬼”出来了——小猫仔!
跟在后面的豫林王则拎着一只正对他狂抓不已的老猫的后脖颈,手背上已经明显留下了多处战斗的痕迹。
“看看你们!还有一点皇室的威仪没有!竟然被几只猫吓成这样!成何体统!”
真相水落石出之后,太后的马后炮就响了起来,诸妃也觉得很没面子,讪讪的跟在太后身后准备离开。裕妃走在队伍最后,仍忍不住望一眼身后的黝黑宫殿,不经意间,脚下发出“咔喳”的一声脆响,她低头一看,立马又呼吸停顿了
“鬼啊!”
“裕妃!你还有完没完!”
太后对把所有事物都叫成“鬼”的媳妇愤怒的喝道,却发现豫林王已经一脸严肃的打量着裕妃脚下的泥巴地了。
那里赫然露出了一截白骨!
既然可能出现命案,那么这件事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后宫事件了。第二天一早,不仅皇后,连皇帝也来到了萃鹤宫的挖掘现场。还有些挺得住得也跟了过来,比如恭妃,至于太后……她在发现白骨的当晚就跟喝了兴奋剂似的一直精神到现在。
豫林王指挥着几个强壮的侍卫把那颗粗壮松树下的泥土翻了个底朝天,果然,除了昨天晚上发现的一截骨头之外,这一小片泥土里还七零八落的埋着不少骨头。不过在豫林王看来……完全拼不出来个大型嘛。
“难道是个无头女尸?”
外行的太后也看出来了这堆骨头里好像没有一个能算得上是脑袋
“千乘,究竟是什么骨头?”
皇帝问着一直在跟骨头眼对眼凝视着的弟弟,发现他面上的疑惑越来越深。就在皇帝想催促的时候,宫门外忽然传来了喧闹声
“殿下,皇上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正在突破侍卫们的封锁线的是靖海王和四位公主,毕竟都是千金贵体,侍卫们不敢硬拦,几个小鬼七扭八扭的就挤了进来。
“父皇,你们这是在干吗啊!”
冷宫出现的这么多人显然超出小羡的想象,他不光很疑惑,甚至还透露出一点紧张。
“你们又来这干什么?”
皇帝眉头微皱的问道,根据常理来说,这几个小鬼也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皇后本来还想拦着小孩不让他们看到院子里的事故现场,这时也注意到了大女儿似乎正把什么东西往背后藏。
“贞风,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大公主一开始还负隅顽抗,最终斗不过大人,只好把藏在身后的一个包裹打开,里面包着一堆骨头……
“你们哪个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皇帝吐了口气,用眼光扫射着儿女们。明眼人这时差不多心里有数了,这包骨头分明跟埋在土里的骨头一致,如果是人骨的话,呵!那简直是国际玩笑!
最终,根据“嫌疑人”的交代,侍卫在宫殿深处找到了小狗一只,乃未登录在宠物名录上的黑户口,而四公主还在宫殿的另一个地点痛哭她的小猫崽不见了。
冷宫的看护比较懈怠——这在皇后的预料之内,但居然能让皇子公主们在里面养起中华田园猫狗来,这问题就比较严重了,因为既然连小孩子都能混进来|奇+_+书*_*网|,皇后就不得不考虑有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里来装神弄鬼的可能性,于是对萃鹤宫的出入来了个定向定点的扫黄打非。
结果可以说是出乎了所有对冷宫敬而远之的主子们的意料,连一向精明的皇后都没想到,萃鹤宫这块地皮竟会如此吃香!
私下里来这喝酒赌钱,亲密幽会的就不提了,更有甚者,涣衣所竟趁着晚上在这里阴干衣服?!管事冷汗直流的解释说宫内衣服布料太多,他们的场子晾不下了云云。
望着那一匹匹上好白绢,皇后忽然想到了那则关于冷宫中白衣女鬼齐飞的震撼传闻。
最终,皇后不得不出拟了一则红头文件,其大意是“萃鹤宫乃皇家重要固定资产,不得挪作他用,不得在内私搭乱建,不得在内从事违法乱纪行为”!
至于裕妃和淑妃亲见的那个吊死鬼,虽然最后仍没有发现一点线索,但那两个女人从此后也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冷宫晚上竟会如此热闹,估计真有鬼的话,也不会想去那里的。
10-解读不能?
“皇后娘娘,鲁仁公……”
“娘娘!你要再不想办法可就没时间了啊~~”
与宫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的是一个混合着神经质的尖细高亢的嗓音,不等宫女禀报完,说话的这人就已经箭一般的闪进了环坤宫。
皇后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早在接到西戎使团进京的消息后,她就知道逃不了这一劫。
果然,鲁仁公主杏口一张,就冲皇后喷了一上午的牢骚。内容嘛……老调重谈,就是她如何如何不愿嫁到西戎去,如何如何热爱祖国……
“如果皇兄非逼我嫁过去,我就以死明智!”
公主气鼓鼓的最后总结道。
皇后淡淡的泯了一口茶,层层的雾霭遮住了她脸上漠然的表情。不能怪皇后冷血,如果鲁仁公主真有行动力的话,早就死了无数回了。
鲁仁公主,皇帝么妹,与豫林王同年——也就是说满了二十。不过男女有别,二十岁的女子还很少有不被小孩叫娘的,所以说鲁仁公主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龄女青年,也是同辈公主中唯一一个还没嫁人的。
至于原因,简单的说来就是挑剔,但光这一个词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在鲁仁公主的眼里,那就没有一个没缺点的东西——不过人无完人,这也不算太离谱,问题是在鲁仁公主眼里,也没有一个缺点可以不变成致命的缺点!也许头发的长短,指甲的方圆都足以让一个人在她的眼里变成残渣。
遇上这种个性,连一向爱牵红线的太后都没了干劲,在鲁仁公主把太后推荐的一干人中龙凤批评成掉毛乌鸡后,太后就再没忙活过她的婚事,所以当她哭哭啼啼的向太后诉苦说不想嫁到西边去的时候,太后就来了一句。
“早听哀家的话嫁了人不就没事了!”
虽然太后把结婚当做包治百病的这种价值观不太正确,但是皇后觉得至少这次是说对了。
“胡人民风彪捍,估计光瑜那点小性子也算不了什么,再说这中原还有她没挑过刺儿的男人吗?不嫁到异国去还能嫁到哪去!”
“但是皇上,臣妾是说光瑜那样的性子……嫁过去也不能让人放心……要是到了那边再犯起犟来,不是反而坏事嘛……”
和亲和亲,自然是希望越和越亲,皇后很怀疑鲁仁公主能不能达到这个要求,所以虽然对公主的哭诉反应冷淡,回过头来又不得不在皇帝这里计较一番。
“关于这点……”
皇帝凑近皇后身边小声嘀咕道。
“其实朕已见过那位王子一面,感觉不错,而且他生母为汉人,本人混合了胡汉之风,就算不是为了和亲也是个不错的驸马人选啊!光瑜挑尽了本朝男子的骨头,也许这个异国王子会和她的意呢!”
皇帝由衷的感叹道,与其说是陈述事实,不如说是内心希望。皇后听他吹得这么神乎其神,脑子一转,打起了主意,于是劝说皇帝以太后的名义招那位王子进内廷一见。一来她自己可以看看,又投了太后爱热闹的嗜好,二来可以安排鲁仁公主事先见见,算是对她三番四次来哭闹有个交代。
皇帝想想,没什么反对的理由,于是准了。
正式见面那天,不仅太后,皇后诸妃谁也没错过这个热闹,鲁仁公主则藏身与屏风之后,像盯着猎物一般窥视着竹帘之外的人形。
帘子外的西戎王子虽然看不清具体长相,但是有那种干净利落线条的人——大家相信脸也不会丑到哪去。
王子对着帘后正中间的太后恭敬的行了个汉人礼节,字正腔原的用汉语自我介绍道。
“小王尸突素利,拜见皇太后。”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胡汉之风”啊……太后看到异族王子如此用心于汉学,顿时涌起一股泱泱华夏的自豪感,刚想打个不错的第一印象分,王子的后一句问候语却把所有人都问傻了。
“小王尸突素利,拜见各位母亲”
“……”
皇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几番欲言又止,却不知该从何问起,不知道这“母亲”是“娘娘”的胡语发音,还是王子一时紧张搞错了辈分?
倒是王子身边的那个随侍翻译很快出面呈清了误会,原来王子混淆了“娘娘”与“娘”的意思,自己窜改了称呼。向诸妃赔罪完后,翻译又在王子耳边用胡语叽哩呱啦的嘀咕了一番,看那神情,估计是在教育王子有关“娘娘”与“娘”的本质区别。
但是翻译的反映如此娴熟自然,不免让心细的人觉得他遇到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果然……
王子说“能娶公主为妻,小王含笑九泉。”
翻译解释“殿下是说他很高兴。”
王子说“听闻公主容貌足以威吓动物。”
翻译解释“殿下听说公主有沉鱼落雁之姿。”
王子说“希望小王与公主能成一丘之貉。”
翻译解释“殿下希望与公主是天作之合。”
“我在想,那位王子的生母该不会没读过什么书吧?”
望着离开乐宁宫的两人的背影,康妃不满的说了一句。她自己是个才女,自然反感一些误人子弟的行为,此时已不免将遥远西方的某位贵妇归结到半文盲的群体中。
“……不管怎么说,也比一句不会要强点,他既然这么热衷与我朝文化,想来对公主也会很好……”
善良的宁妃总会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不过此次会面的关键并不是考察这位王子的普通话等级,思及此处,皇后马上叫出了屏风后面的鲁仁公主,询问着她的观感。
“我不干!”
公主踯地有声的说了三个字。
“为什么?语言交流的话以后可以加强嘛。”
裕妃淑妃不解的问道,在她俩看来,这位异族王子除了交流有点障碍,其它不成问题。
“谁说是因为这个了?他那么黑,本公主不喜欢皮肤黑的!”
“我看还好吧,跟很多胡人比这个殿下算白的了,而且那颜色是健康的表示呦!”
对养颜美容很有心得的恭妃解释道。
“上次给你介绍陆公子时你怎么还说别人是僵尸!”
太后一想起以往的相亲就来气。
“那我也不干!他的姓氏真难听!尸突,尸体,又晦气又阴暗!要是嫁给了他,我以后就要被称为尸突夫人了,或者尸突氏……啊!真恶心!”
“……这是从何说起,在胡语里一定是个好词。”
知识渊博的康妃推测道。
但是无论大家怎么劝说,鲁仁公主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总能找出一堆毛病来。可在大家眼里尸突王子唯一的那点变扭汉语的毛病,在公主眼里倒好像不值一提,由此可见鲁仁公主挑人毛病的又一个特征——那就是她从来不看问题的主要矛盾和重点矛盾,却特爱盯着次要矛盾转。
“天啊!简直不可理喻!我跟他完全说不清楚!”
就在安排那次会面的几天之后,鲁仁公主又一次冲进了环坤宫,手里攒着一张纸,不停的挥舞着。
“又怎么了?”
皇后波澜不惊的问着。
“看看那个尸体王子给我回的信啊,他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啊!”
“你居然跟对方通信?”
皇后听到这里不免眉头一皱,还没正式结婚的男女,即使隔着帘子偷看也已是违制,这小姑子现在居然通起信件来了!
“那又怎样!皇兄跟你们既然都要把我往火坑里推,那我只好自救了!”
规矩?哼!那就是用来破的!
皇后无奈的摇摇头,相较与公主的血统,她终究是个外姓,自然也不好说得太过。
只见那馨香的樱草纸上,漂漂亮亮的写着几个蝇头小楷——“感谢公主电下对小王的青赖,素利不胜荣性”——除了写了几个错别字,没有其它问题。
“这信有什么问题吗?”
“这信是没问题,但是他写这回信的心态却大大的有问题!”
看见皇后不解的表情,鲁仁公主把写给尸突王子的信又口述了一遍,大意是自己长得无何丑陋,性格如何恶劣,如何克夫克子克国命硬的无以复加……
“都这样说了他还回这样的信,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鲁仁公主直接跳过了语言问题而怪罪与对方的精神问题,而皇后其实也很迷惑,能进行这种神奇的词语脑内重组的人,算不算是不正常?
不过对于婚姻,皇后不像皇帝,她有着作为女性的底线。纵使皇家的联姻不求琴瑟相和,至少也不能怀有恶意。奇Qisuu.сom书虽然男方看来并没有恶意,但是……皇后又瞅了眼正在盛怒之中的鲁仁公主……反倒是女方很有攻击性啊。
为了不让一个少女的个人RP问题变成国际问题,最终,皇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天,尸突王子的行程是去拜见皇帝。虽然之前在一些非正式的宴会上已经有了交流,但此次毕竟是正式商谈和亲的内容,所以他一早就梳洗打扮完毕,临出门时还不忘背背自己准备的小抄。
看到这些小抄,王子又不免在心中感谢了一遍皇后的好意,竟然特意秘密告知他皇帝的喜好与忌讳,啊!中原人真是友善啊!
皇帝预定在拱辰殿接见西戎王子。因为是可能牵扯到一些秘密协议的会面,所以进入殿内的只有尸突王子和他的翻译,而皇帝在看到翻译之后却又挥挥手示意他也退下。
“素利殿下汉语流利,应该不需要什么翻译的吧。”
没等对方有所表示,皇帝就先开口了。其实这是皇后的主意,皇帝当然也乐意外人越少越好。
尸突王子利马想起小抄之中有关皇帝说一不二的描述,也就顺了皇 帝的意思。翻译略带忧患的看了看主子,但是王子好像并不在意,对于汉语——王子心里一直有着在外人看来完全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感。
第一句话,是尸突王子先说的。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皇帝今天的朝服装束,结合着皇后关于“皇帝喜欢听人夸他外貌”的建议,开口道。
“皇上今日真是越发的光彩照人,比前几日见面时越发的人模狗样起来!”
皇帝先是一愣,然后一惊,之后一怒,最后一脸茫然,他实在不知道对方此话何意,如果是骂他,会有人骂得这么直接?好在他今天带着十二旒的冠冕,晃动的珠子也遮挡住了他变换不停的脸色。
但是看不到对方脸色,或者是不会看对方脸色,对于尸突王子来说并不是好事,他依然在夸着——獐头鼠目、虎背熊腰、凤毛鸡胆、泥猪瓦狗……因为皇后说皇帝喜欢这些动物,所以尸突王子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搜集着记忆里有关阿狗阿猫的词语——虽然,他也隐约觉得一国之主喜欢这些有点奇怪。
“……那个,素利殿下,我们还是来谈谈正经事吧……”
皇帝铁青着一张脸,意识到再听下去自己就要干出有失国体的事了,所以及时的转移了话题。
“您若娶了朕的皇妹,将会如何对待?”
“必当敬而远之。”
“什么?!”
“若是娶到了贵国公主,我们两国也就算是一家人了,自然是狼狈为奸啊!”
“……这是什么话啊?……”
“嗯?山水画啊。”
尸突王子指着皇帝身后挂着的一副“泰山登顶图”说道,很奇怪皇帝怎么忽然这么跳跃思维起来。
“……”
“太好了,娘娘,皇兄已经谢绝了西戎的求亲呢!娘娘你是怎么办到的!”
知道自己不用去和亲以后,鲁仁公主第一个就跑来告诉了皇后。当初皇后答应要帮她时,她还有点将信将疑,毕竟这门亲事牵涉到朝政,不是用私情就能劝动的,想到这一层,鲁仁公主不禁对皇后通天的手段又有了新的领悟。
“哪里,皇上也是极其爱护你的,我不过是在旁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皇上知道你不愿意,怎么会舍得逼你呢!”
皇后端庄的笑了笑,不忘把“功劳”推到皇帝身上,不过鲁仁公主只当皇后是在说客套话,依然信誓旦旦的说将来会还她的人情。
“一家人,谈什么欠人情啊!不过你若是真想报答一下,那就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对别人说起吧。”
“那是自然!”
最终是牵扯到自己,鲁仁公主怎么可能还会对第三者说呢!
想到那天皇帝会晤回来后几乎成了猪肝色的脸,皇后轻吐了一口气,终于放心了下来。
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她还要不要混了!
11-随传随到
皇帝半梦半醒之际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在他确定到这个声音的同时,脑海中那群漂亮MM在御花园里戏水的美好梦境也被打破……皇帝回归了现实。
“闭嘴!朕听见啦!”
皇帝“噌”的一下就坐了起来,怒吼了一声,他倒不怕会惊吓到人,因为他知道此时自己身边肯定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孟贤安。
后宫的诸妃都知道这条不成文的准则——那就是侍寝时绝对要比皇帝起的早。这其实无关乎尊敬或宫规之类的问题,完全是因为如果你在皇帝醒来后还在他旁边,那无疑会成为皇帝低血糖无差别起床气攻击的第一个炮灰!
因此,叫皇帝起床这种高难度工作,就落到了从东宫时代即开始服侍皇帝的内府总管孟贤安身上。
孟公公叫皇帝起床,总是事先立一个屏风挡在他前面,确定皇帝醒了以后就做无比虔诚伏地状,直到皇帝的混沌状态过去为止。当然,被骂是免不了的,不过心理素质好的奴仆,懂得将之看成是修炼。
“什么事!”
皇帝一看天色还完全不是他上早朝的时间,语气里又不免弥漫起火药味。
“凉州传来的急报,是关于黄河上游连降暴雨的事情,丞相,中书令并工部、户部的几位大人已经在内殿里候着了。”
孟贤安很平静的回答,这是一件具有将皇帝提前叫醒的价值的大事,所以了解皇帝品性的孟贤安也不怕主子发飙。
果然,皇帝虽然脸色难看,到底是“嗯”了一声算做表示,孟贤安便同得了大赦似的指挥宫人给皇帝梳洗。
皇帝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别人服侍,混沌的脑子却让眼睛漫无目的的乱转。昨晚睡在身边的惠妃已没了影子,肯定是听从了前辈的警告早早撤离了寝宫。惠妃应该会到哪里继续补眠,皇帝却不得不强打精神爬起来工作,没办法,他的臣子顶着“国计民生”的招牌在召唤他,他敢不去?
黄河的汛期明明还没到,此时却传来了上游水量大增的急报,皇帝一边诅咒着该死的厄尔尼诺现象和拉尼娜现象,一边朝内殿走去。
讨论的过程永远是漫长、乏味、复杂和曲折的,并且最后也不见得能解决问题。将防汛工作暂时性的告一段落之后,离卯时早朝也没多少时间了,孟贤安抓紧时间把早膳摆了过来,皇帝却只是味同嚼蜡般地吃着。本来嘛,心情不好的时候胃口也不会太好。
寅时四刻,皇帝饭吃到一半,又有人来召唤他了。
“皇上!不好啦!有位大人失足掉到御河里啦,光华门那边正乱着呢!”
小内侍的这个消息让皇帝差点把刚喝下去的汤又从鼻子里喷出来,他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掉河里了?”
进了光华门,前面就是君主议政和接待四方来朝的主殿隆宗殿,殿前的广场则成了朝参的官员们列队等候的地方。广场上贯穿着一条金水河,九座白玉桥横跨其上,平展的可以跑马车,怎么会有人大路不走掉河里去?!
“下雨路滑,几位大人都不是能够掌灯的品秩,估计是失足掉下去的……”
听小内侍大致说了一遍,皇帝便挥挥手叫宫人撤了早膳。别人好歹是黑灯瞎火的摸着路进宫来上朝,如今落水怎么着也得算个工伤,厚道的人怎能继续在这悠闲的吃饭呢?得!还得走一趟。
依旧制,宫中除朝房及各道宫门外,禁止灯火;而上朝者除宗亲及高龄要员外,一律不准掌灯,因此一群“无光”上班族平时路上磕磕绊绊也属正常,不过能夜不视路掉御河里的,这倒是头一次。好在等皇帝赶到,那个都察院的倒霉鬼已经被捞了上来,虽无大碍,但浑身透湿又喝了一肚子冷水,也不能指望他上朝了,皇帝好言安慰几句后便命侍卫送人回家。
于是,早朝上的议题除了之前的黄河汛情外,便又多了一道——有关于放宽可掌灯者资格的议案。
本来朝议这种场合,就是个大事搞不定,小事说不完的地方,这下又多出这么档涉及祖制的事情,时间就显得更加漫长。皇帝已经在玉座上坐了5个小时,从黄河防汛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算起的话——是8个小时,这中间只吃了半顿早饭,此刻是饿的眼冒金星,偏偏这种时候,不会有任何人来召唤他,也不会有任何事情来干扰早朝,但皇帝不能发火,不能不耐烦,更不可能退朝,因为这样做的话,别人不会废话说他没责任心等等,只会直接两个字——昏君!
想到可能会为了争取舒适的作息时间而被扣上“昏君”的大帽子,皇帝不禁悲从衷来。
好不容易撑到午时下朝,皇帝几乎跟司礼太监“散朝”的宣告声同时消失在大殿上,可在他刚把一只脚迈出隆宗殿后门的时候,却看见一个小内侍探头探脑的正往殿这边张望。皇帝熟悉那个内侍的长相,那是太后乐宁宫里当差的人,顿时,他知道自己轻轻静静的午休计划算是泡汤了。
“哀家这新摘的杭白菊不错吧,临安府刚贡上来的,去去嘴里的油腥味刚好。”
太后气定神闲的拨弄着手里的茶盏,轻轻泯了一口,长吐口气,微笑的看着皇帝。皇帝连忙点头称是,也不忘对太后泡的菊花茶夸奖几句,可他心里想的却是“朕嘴里倒是想有些油腥味呢!”
今天的午饭是太后请客,不过老年人口淡,皇帝在这等同于吃素;老年人同时食欲又小,主张少食多吃,皇帝这个陪吃的当然也就不好狼吞虎咽,早膳那顿填了1/2,中午这顿嘛……勉强塞了2/3。
太后的午饭向来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现在的品茶正是前奏,幸好今天皇后也同席,让皇帝的负担可以轻一点。
果然,太后补充完了水份,开始了……
太后从临安府的白菊花讲到目前在当地疗养的寿阳郡王,又从老郡王身上讲到他新婚的小女儿,再从这新妇身上讲到她那江南名士的丈夫,由此引出南方的风流才子,感慨京师所缺少的书香底蕴,遥想到将来给孙女们在南方寻思了不得的夫家,继而回忆到先帝早年的南巡,遗憾着自己没有饱过眼福,酸酸的描述着先帝口中的南方佳人,更进一步筹划到给孙子娶个南国闺秀,然后憧憬于四世同堂的幸福中……
太后说这种以拉郎配为一个中心,以俊男美女为两个基本点的言论时,旁人基本插不上嘴,所以皇帝和皇后只能尽力做个合格的听众。
此时,明丽的阳光透过花窗照进乐宁宫里,时值初秋,光线中还是带着丝丝的温暖。舒适的太阳的触感、菊花茶的薄雾、榻上打盹的白猫,皇后身上淡淡的的紫罗香……皇帝只觉得太后的声音忽然飘的很远,又忽然走的很近,一层层的在他脑内回荡着,好似湖面上的涟漪,最终变得无边无界。
就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皇帝想的是——还能不能继续梦到早上那群漂亮MM?
皇帝最终也没能梦到美女,但其实也不差,他梦到一桌子花样丰富的晚膳就摆在自己面前,可在他正准备动筷子夹那道乌云托月的时候,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皇上……皇上!……”
虽然午睡是没有起床气的,但梦到嘴的鸭子飞走了终究是件郁闷的事情,皇帝一睁开眼睛刚想发作,却在对上了太后哀怨表情的瞬间土崩瓦解。
“果然不是亲的就是有隔阂啊!皇上现在连我这老婆子的话都听不进去啦!”
太后的悲情女主角开场白一上,皇帝只会一个头两个大,幸亏皇后在边上提醒他孟公公有急事求见,皇帝才找到了理由从乐宁宫逃了出去。
从末时到酉时,一个昏君可以走马放鹰,听曲说戏甚至出宫调戏良家妇女,可皇帝不敢当昏君,于是只能不断的奔走在内朝与外朝之间,做个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人民公仆。工部与户部各召唤三次,兵部召唤一次,中书省召唤两次,光禄寺、太常寺、翰林院求见不断,好在晚膳终于让皇帝平平安安的吃完了,然后,依照“温饱思淫欲”这句至理名言,皇帝躺在了惠妃的床上。
“有时候朕在想,朕还是不是在当皇帝啊……”
“皇上当然是皇上,而且是位英主!”
惠妃目前依然处在入宫的初级阶段,谈不上巧舌如簧,连奉承话都讲的中规中矩,不过这大概也算是新鲜感的一种,所以皇帝愉快的笑了笑,动作流畅的把惠妃缆在了怀里。
“一大早醒来就看不见你的人了,就那么舍得朕吗?”
谈不上巧舌如簧的惠妃在这种程度的玩笑面前就只有羞红了脸的份,而这种反应则让皇帝更加开心,两个人很快扭成了一团。
惠妃的喘息声变的越来越撩人,可是毫无征兆的,就有一阵杂音突然混进来了。
“皇上……皇上……有人……”
惠妃毕竟不是当红颜祸水的料,面对着紧急而有规律的敲门声无法装作没听见,皇帝倒比她看得开,只是简短的说了句“别管它!”
但是有些事,不是你不管它它就会消失,也不是你没听见它就不存在的。敲门声重复了几次之后,孟公公那不辨雌雄的声音接着响了起来。
“皇上,渔阳八百里加急!”
惠妃眼里所看到的,只是皇帝颓然的松开自己,然后翻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很长时间之内一动不动。惠妃也不敢妄自行动,诸妃们关于皇帝起床气的恶形恶状让她印象深刻,而现在的情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不亚于“起床”……
皇帝的心情确实跌停板,他想哭!想骂娘!想砸东西!想杀人!但是他最终的选择只是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抓着枕头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好像是想把自己捂死或者当这个枕头是他的头号敌人而把对方捂死。
大概一炷香之后,桐苍宫内殿的大门应声而开,孟公公看到的是个已经表情平静的皇帝,在惠妃的躬送下走出桐苍宫。
皇帝看了看宫外等候着自己的众人,看了看惠妃,最后看了看天上的残月,忽然就凄凉的发出了一句让在场人士都觉得很便扭的感慨
“哎……谁叫朕就是个当皇帝的命呢!”
12-怎可不阴暗!
“只要保得忠良在,九泉之下也欢心,刘妃奸贼,任凭你拷打逼供施毒计,斩草除根心太狠,恨不能食你之肉剥你皮,偿我命!”
这出戏虽然已演了无数次,但总不妨碍观看的太后抛洒她的热泪和鼻涕。这次,老太太又与戏台子上的伶角儿哭到了一块,陪座的诸妃们则只是默默的喝茶,没有丝毫喜色,倒也不见得悲苦……整个一麻木。
老实说,在后宫这种地方上演“狸猫换太子”,颇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但是太后喜欢,晚辈们也就只好忍耐。
太后这一辈子,完全就是用来诠释“一帆风顺”的。无子而封后足见其尊宠程度,从小抱养的皇子登基更让她老有所依。就是这样的一生,让无数女人兴叹,太后自己却引以为撼,她始终认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就是特别顺风顺水毫无惊险刺激可言。
“啊!这李辰妃虽然前辈子历经磨难,总算是苦尽甘来不枉此生啊!”
戏结束后,太后擦了擦眼中的泪花给予总结,诸妃只是恭敬的附和了几声,接着等太后的下文
“反观我们这里,死气沉沉,三年五载的也不见有什么大事发生,简直没意思透顶!”
“……太后,所谓平安,不就是平平静静没有波澜才好嘛”
太后的这种论调完全是对皇后苦心管理后宫的蔑视!不过皇后自有金钟罩铁布杉的遮掩本事,依然能笑脸盈盈的回应太后。老太太逻辑思维比较混乱,皇后知道不能跟她较真,但太后却无法得知皇后温和外表下的无限怨念,严肃的纠正道
“生于忧患死与安乐你们没听说过吗?一个个都以为天下无事了,要是真有大事发生你们可怎么办啊!忧患!要有忧患意识才行!”
皇后哑口无言,众人也跟着沉默。她们又不是大漠荒原上的狼群,整天带着个忧患意识摩拳擦掌的干吗?再说——大家心里不约而同的腹诽道——如今后宫最大的忧患不就是太后嘛!
太后看到儿媳们一脸无奈的相对无言,把这解释成了对她正确主张的默认,于是她把自己不常用的脑浆搅搅之后,灵光乍现……
“惠妃就是本跟千乘情投意合却无奈之下被逼入宫的悲情女子,一方面不得不被卷入斗争,另一方面又跟千乘藕断丝连”
“太……太、太、太后……冤枉啊,我没有……”
听到太后分配给她的角色,惠妃呛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好得怎么又扯出个奸情的段子来了?她最近是跟这个王爷走的比较近,不过那可是事出有因得到皇帝批准的啊
“哎呀!哀家知道!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嘛!”
太后说得轻松,众人却知道没那么简单。太后不仅让她们装,还得装出“成果”来,这种成果不用说,要么是太后热情退却自己不想玩了,要么就是事情闹大到没法玩了,无论哪一种,还不是她们自己兜着!谁敢要拥有豁免权的太后负责?
撤回了惠妃的上诉,太后继续着她的人设:恭妃是妖媚惑主的宠妃,康妃是看破红尘的失意人,宁妃是胆小怕事的龙套,淑妃裕妃则是墙头草般的狗腿。
也不管众人反映如何,反正太后是一言九鼎了。
“好了,最后就是你了……”
太后打量着身边最器重的儿媳,直把皇后看的心里发毛,皇后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许久未曾如此紧张,仿佛等待着临刑判决,手心里早出了一层薄汗。
“你是个表面贤惠内心歹毒,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登上帝位而一直迫害其她妃嫔皇子的蛇蝎女人”
太后最终结论一下,诸妃们看着脸色一阵青白的皇后,都暗自松了口气,跟皇后这个角色比较的话,即使她们之前对自己所要演绎的角色有再多的不满,现在谁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了。
太后并没有告知皇帝她发起的这场COSPLAY游戏,因此当皇帝感性的察觉到自己身边的气场不太对劲时,是百思不得其解。
恭妃妖媚之气忽然爆发,虽然她一直都走性感路线,但现在竟赫然有点祸国殃民的架势;康妃反倒变得越发冷淡,以前扯些什么“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他好歹还能听懂,如今扯些什么“道德玄玄佛偈空,无争无欲总相同”皇帝则完全不能理解;其余诸妃唯唯诺诺之中均透着一丝古怪,皇后阴阳怪气的等级更是升了一层,在公共场合的发言竟经常带着一股酸劲。
皇帝是个有爱的人,往往一发现问题最先想到的不是指责别人,而是自我批评,可他把自己最近的表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能引发别人的怪异。如果问当事人,大家又都很假的说“没事没事”,这都让皇帝更加惴惴不安,总觉得有场暴风雨在前面等着自己。
而暴风雨终究没有辜负皇帝期望的来到了……
这天午膳以后皇帝难得的有了空闲,在御书房内进行着名为看书实为打盹的活动;皇后正在乐宁宫接受太后的听觉轰炸;宁妃在逗着因长牙而哭闹的小女儿;康妃在桂昌宫的松林下吟诗作画;惠妃则在接待豫林王……
自从上次智齿事件之后,惠妃与豫林王算是应了“不打不相识”这句老话,尤其是在豫林王发现酒后的惠大侠竟能够抵抗他的业余爱好之时,激动的心情更加无法言表。皇帝不忍心剥夺弟弟可能再难找到的唯一听众,便准许两人时常在内宫见面。
隔着一层珠帘,豫林王看见惠妃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在他看来这是准备听他讲故事的前奏准备,但是惠妃在准备的却是扮演一个“有奸情的后宫嫔妃”。
入宫这么长时间,惠妃也已欣喜的发现——只要是她酒后所为,大家都会大度的不追究她的刑事责任。这么好的借口,此时不喝更待何时!
于是半柱香之后,正讲在兴头上的豫林王便看见满面潮红两眼发绿的惠妃掀开帘子站在了他的面前。
“惠……惠妃娘娘……?”
豫林王的吃惊很自然,尽管有皇帝的批准,薄薄的一层珠帘却是他们不可逾越的底线,惠妃今天竟然跨越雷池,而且……脸色一看就知道很不正常。
面对一脸茫然不搭腔的惠妃,豫林王正准备开口再问,惠妃却忽然以一个恶虎扑食之姿向他袭来,其势之猛烈直接把豫林王从太师椅上翻了下去。随着凳子倒地之声,两人也在地上构成了极度暧昧的女上男下的姿势。
“太后之命难违!王爷,今天你就委屈一下吧!”
惠妃口齿清晰的说道
然而豫林王早被吓傻,思维已经不受控制,张着嘴却半天发不出一个声音,直到惠妃开始着手扯他外套,豫林王才像踩了电门般浑身一颤,恢复了意识。
“娘、娘娘!你干什么啊!”
豫林王惊恐的连声喝问,但惠妃只甩了一句“装装样子而已,没关系!”,之后就再也没跟他废话半句。
惠妃酒后的力道豫林王是领教过的,不来真格的摆不平她,可豫林王既不敢下重手打昏惠妃,更不敢喊人进来帮忙,只能徒劳的去抓惠妃的手。
万幸的是豫林王今天穿的是公服,襟口不是开在胸前,而惠妃自从出了闺房就进了宫门,还没服侍过男子更衣,结果摸了半天都不知道这套蟒袍该从哪下手,豫林王这才得空扭转了败局,顺势一滚把女上男下变成了男上女下。
眼看着惠妃的脸从上方变到了下方,豫林王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更加要命,当即连口气都不带换的就爬起来落荒而逃。
于是,守在御书房外执勤的内侍们,就目睹了豫林王冲进了皇帝书房的全过程,在此之后是惠妃哭哭啼啼的闯入,最后驾临的则是皇后娘娘。但是关于这四个人呆在里头半天都干了些什么,侍从们好奇归好奇,却每一个人敢一窥究竟。
由于皇帝下了缄口令,所以惠妃干的这件荒唐事太后并不知情,但是第二天,一个更大的晴天霹雳却传到了乐宁宫。
带来这个消息的是皇后宫里的女官,这个女人几乎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的奔到太后面前,泪流满面的禀报道
“太后,出大事啦!皇上要废了皇后娘娘啊!”
太后惊的直接从贵妃榻上跳了下来,可当问到具体的情况时,这个女官却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不清楚,太后只好带着一干侍从火速前往环坤宫救场。
还没进宫门,太后就听见里面一阵嘁哩喀喳的物品破碎声,再赶几步之后皇帝的咆哮声也紧跟而来,等太后跨进了内殿的门槛,看见的已经是皇帝声色俱厉,皇后跪地求饶的混乱场面了。
“怎么回事啊?出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
“母后,您来的正好!”
皇帝仿佛把太后当成了正义的化身,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指着皇后痛骂道
“朕跟这个女人在一起那么久,居然不知道她是如此歹毒的人!今日不除了她,朕百年之后岂能安心!”
皇后同样把太后看成了救星,几步就跪伏到她的脚边,拉着太后的群摆哭诉道
“太后,臣妾冤枉啊!太后要给臣妾作证啊!”
“哎呀呀!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太后被一边一个拉的心慌,急急甩开两个人的手
“这个贱人当年居然串通御医毒死了淳儿!”
“什么?!”
“太后,我没有啊!这都是您的意思啊!”
“岂有此理!这种慌话你也说得出口!”
皇帝怒气冲天,一脚就把皇后踢得扑倒在地上。太后可从没教过儿子打女人,一看这情形也急了,当即就甩了皇帝一个耳光,骂道
“糊涂!也不把事情问清楚就打人?”
皇帝捂着红了的半边脸,怔怔的看着太后
“母后!她杀了我的儿子,你怎么还打我啊!”
“皇后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您怎么知道她干不出来!”
皇后一看太后站在了她这边,重新燃起了希望,又满眼期待的扑住了她
“是啊太后,臣妾真的没干!臣妾只是按照您的吩咐……”
皇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太后连忙蹲下来抱住她,一边说着“哀家给你作主”,一边猛向皇后使眼色叫她别再往下说。
太后还从没见过儿子如此愤怒,因此心里也虚的很。她大概猜到皇后是装奸人反而弄巧成拙,只是这个风口浪尖上又不敢向皇帝承认自己是所有事情的策划者。万般无奈之下,太后只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抬出来替皇后保证,盘算着待会把诸妃找来一起向皇帝解释,就算自己是主谋,皇帝当着那么多妃嫔的面也不能当众给她难堪不是?
一拿定主意,太后当即就准备去找人,临出宫门时还不忘言辞厉色的对皇帝吩咐道
“哀家回来之前,皇后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哀家唯你是问!”
看到皇帝点头保证,太后终于放心的离去,只是她估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刚才还闹的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后脚就凑到了一块儿。
“朕还真冤,只是假踢你一脚,却换来个真巴掌!”
“对不住您啦,陛下,不过皇上刚才的表现还真是逼真啊,连臣妾都给震住了呢!”
皇后连哄带拍马屁的回道
“是吗!”
皇帝开怀大笑,对于自己表演天赋的意外发现让他很快就忘却了脸上火辣辣的感觉。
事已至此,有脑子的人应该都知道了,这两人方才是在做戏。
早在太后出那个“模拟演练”的馊主意时,皇后就在盘算着怎么让太后认识到河蟹社会的重要意义以及那种吃饱了没事干的小资情调的严重危害,而豫林王和惠妃的事情则正好成了让皇帝出面干涉的契机。
正所谓暗箱的我来,送死的你去——这是皇后与太后非暴力不合作的一贯方式。
“但是……母后这下真的能收手吗?”
皇帝高兴完以后,还是有点担心刚才的一出对太后教育的不够
“皇上放心,就算这次不行,臣妾还有下招呢!”
察觉到皇帝好奇的神情,皇后笑着在皇帝耳边嘀咕了起来,直把皇帝嘀咕到一脸菜色
“你这个主意……万一真把朕搭进去了怎么办?”
“皇上!臣妾办事什么时候失过分寸?”
皇后自信满满的一笑,好似三月春光一样温暖,但皇帝却没来由的一顿哆嗦,他忽然觉得太后给皇后拟定的那个“表面贤惠内心险恶”的角色,皇后还没准真能本色演出。
13-驸马是怎样练成的
“不好不好!这也太花哨了,我怎么能穿出去?”
在妻子抖开衣服的同时,崔璟只觉得眼前一片闪光,竟然到了无法立刻分辨出衣服纹样的地步
“花什么花!这可是最流行的圈金绒绣呢!我找了十个绣工赶制的”
徽宁公主没好气的解说道。今天宫中的重阳家宴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出席的大规模宗室活动,她自然是惟恐丈夫穿的寒酸,丢了自己“时尚风云人物”的脸。
“……但是麒麟呢?我的等级不是只能用麒麟吗?”
眼看正面说服无用,崔璟只好采用侧面迂回的方式,避免自己变成金佛造像的下场
“这不是嘛!”
公主不满的往被牡丹花纹包裹住的一小块面料上一指。这么明显的麒麟丈夫居然没看见?亏她还在华丽丽与等级规格之间权衡了半天。
崔璟彻底无语了,要不是妻子明说,他还真以为那只是个被艺术夸张化处理的蜜蜂呢!
“姓崔的!你别不识好歹,到底穿不穿!”
看见丈夫如此排斥自己的得意之作,徽宁公主的表情开始狰狞起来。而崔璟一听到妻子称自己是“姓崔的”,就知道她的心情已经变糟,倘若自己再表现出一丝半点的犹豫,公主就要叫唤他“死人”了,他只好抛弃自己所有的矜持之心,拿着那套洛可可风格的衣服回房去换。
驸马都尉崔璟,婚前曾以“倾世佳人”的头衔而名噪大江南北。不过他家里人都清楚,儿子除了长了一张出类拔萃的脸以外,其它方面都一般一般,本不太可能成为重视综合素质的天家女婿。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巴掌就拍的响了,在皇家里赫然也是有着爱美胜过爱一切的人的。
在皇帝的几个姐妹里,徽宁公主打小儿就以对“美”的执着追求而出名。她曾经的愿望是做天下第一美女,但这毕竟不是靠个人主观能力就能达成的,当知道做第一美女无望后,徽宁的目标就转成了当天下第一美男的老婆。
皇家无法昧着良心封公主当第一美女,给她找个第一美男的本事却是有的,而崔璟正是那次征婚的大奖获得者,只不过公主的选择理论听起来有点像歪理,她说“其他的人都是才貌兼备,崔璟却是除了美以外找不到第二个特点,可见此‘美’才是最美!”
“啧啧啧!我家璟郎穿什么都好看,哪怕是块白布都能穿的艳光四射!”
看到风神秀异的丈夫走出来,徽宁公主心情一好,又把丈夫的称呼连升两个等级,可崔璟只觉得自己堪比采花大盗,听到妻子这话,马上就一脸讨好的笑着说
“既然公主这么赏识小人,那就索性穿件白衣好了”
“没门!”
公主不客气的赏了崔璟两个字
“干吗?你长成这样难道还想走低调不成!”
九九重阳,金菊开时,碧苔红叶,丹华殿前又是大摆家宴。
对于皇家这样的富裕家庭而言,家宴里吃饭总在其次,扯淡才是永恒的主题。毕竟偌大的一个皇宫里常住人口就那么点,不趁着聚会的时候家长里短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
“呦,看来今天是六驸马最抢眼啦!”
恭妃指着身着四合云纹牡丹麒麟冠服的崔璟,笑着对皇后说
“真可谓瑶池不二,紫府无双”
引经据典的达人康妃也不吝啬她对美好事物的赞美
“你们别说,楚娴这个丫头虽然臭美的紧,但是眼光确实不错”
太后也凑到皇后这边,对着新加入不久的女婿津津有味的评价着,末了还来了一句“长得这么好,即使没用点也行啊”
众人的交口称赞极大的满足了徽宁公主在审美领域的自豪感,瞅着身边仿佛谪仙般的丈夫,她再次对自己当时非君不嫁的长期投资感到百分之一百二的满意。
天下第一啊!那是什么概念?!按照男人四十一支花的标准,崔璟至少还能拿来臭美十来年,想到这里,徽宁公主的嘴都要咧到爪哇国去了。
徽宁公主在这享受着风险投资所带来的高回报喜悦,一边的崔璟却无法泰然处之。莫说他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皇家聚会有点紧张,就是以前,他也没有被如此多的女人——而且是身份高贵的女性围着观赏的经历,所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摆弄自己比较好。
发现丈夫扭扭捏捏的样子,徽宁公主不禁来气的在他背后猛的一拍,义薄云天的打气道
“又不是黄花闺女,干什么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告诉你,长得漂亮不是你的错,搞谦虚可就是你的不对啦!”
好不容易捱到皇帝驾到,大家通通回归筵席,崔璟才算松了一口气。回到座位之后,徽宁带他先把同席的亲友们问候了一遍,这里面还有几位崔璟做驸马这行的前辈,私下也有些交往,所以总体来说餐桌上的气氛还算相对融洽。接下来只要他安静的埋头吃饭,这天就能安稳的度过了,如果他的老婆不捣乱的话。
当然,只是“如果”……
“崔璟,来,张嘴”
看见妻子把一个龙井虾仁夹到跟他嘴巴齐平的地方,崔璟不禁一脸黯然。真是……吃个饭也不能老实吃……何况他也不爱吃水生动物。
“公主,不用了,我自己会夹”
“叫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难道你嫌我筷子脏?!”
崔璟本不想搞出太大动静,所以是很小声的回绝妻子。谁知却事与愿违,本来还没多少人注意徽宁公主的小动作,看见丈夫这么不识相,徽宁的音量往上一提,这下全桌的人都瞅着他们夫妻俩,他那两个连襟明显是一副想笑却不敢笑的神情。
崔璟脸烧得通红,眼一闭张口就咬掉了筷子上的虾球,其力道甚至像要咬碎妻子的筷子。随后他也在大家的注视下从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牛肉递到公主面前,表示他是礼尚往来,可不是单纯的吃软饭!
“这牛肉羹的味道不错,公主尝尝”
“不要!你筷子都碰过了”
徽宁公主老实不客气的回道
“那你刚才夹给我的我也吃了呀,我不嫌弃你的你干吗嫌弃我?”
“我嫌弃你说明我比你爱干净,我比你干净你凭什么嫌弃我啊!”
徽宁公主的歪理是出口成章,崔璟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败下阵来。
“你看,那个领舞的女子多好看”
令人郁闷的筵席吃完了,徽宁又指着饭后余兴节目里的舞姬来跟崔璟搭话,崔璟瞅了瞅那名女子,识趣的说道
“不怎么好看”
“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跟我保持一致!”
徽宁公主又怒了,别人可以侮辱她的智商,却万不可侮辱她的审美。崔璟一看妻子这反应,以为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下由衷的赞叹道
“啊,仔细一看还真的很美!”
“哼!我就知道你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
崔璟沉默不下去了,他本被家教灌输到几乎温吞的地步,可也已经被折磨了一顿饭的功夫,眼下很想不顾后果的反唇相讥几句。不过就在他准备逆袭的同时,忽然一个小侍从跑到他身边,先是一躬,随后指着隔着几桌的一位男子说道
“崔驸马,宗人令大人有请”
宗人令姓崔名璇,不仅跟崔璟同姓,还都来自清河崔氏,更巧的是崔璇也是个驸马,娶的是太后嫡女梁弘公主。同姓、同族、同辈、同为驸马,被比较的命运几乎是无可避免……虽然,基本上没什么可比性。
崔璇掌管宗人府,又兼崔氏宗主,于公于私都压在崔璟头上,所以虽是族兄弟的关系,崔璟见崔璇倒更像后人见到先祖,只有高山仰止的感觉,他来找自己,多半也没什么好事。
“今天这身衣服很称你啊”
崔璇温和的招呼崔璟道。崔璟知道族兄是个笑面虎,语气并不能说明问题,所以仍是小心翼翼的在他身边坐下,只等着他开始“但是……”。果然,崔璇的口气不变,话题却已转换
“前几天你的三婶母来找我,希望我为她女儿在皇族之中找一位婆家……”
“啊?这可不是我出的主意!”
崔璟连忙呈清道
崔璇只是微微的点下头,随后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这么说这件事你不知情?”
崔璟点头如捣蒜,开玩笑!他要是知道的话还能让婶婶去干这事?朝堂上谁都知道崔璇对裙带关系是近乎到变态的反感,估计是给宗人府的工作折腾出来的职业病。
可是听了崔璟的回答,崔璇的表情没有缓和,反而更加严峻
“我还真有点奇怪,她是你的直系亲属,这种事怎么不先去找你而来找我呢?”
“找我有什么用?大家都知道有事找大哥去就行了”
崔璟潜意识里其实也有这种认知,所以为了阐释他婶婶不来找他是多么的合理,一时不慎竟说出了引火上身的话
崔璇一听“有事找他就行了”,蕴藏在心中的硝化甘油和火药的化学作用终于爆发了。
“怎么,又被崔璇捉到听训去了?”
忽然冒出来的皇帝吓了崔璟一跳,但是不知为什么,崔璟并不是很怕皇帝,至少他觉得这种场合皇帝脸上的笑容是比较内外一致的,所以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是啊……但是也没必要说我虚度人生,碌碌无为吧……”
崔璟自认自己只是比较凡夫俗子一点罢了,还不至于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地步,难道只因为长的好一点,连普通都有罪?
“臣哪有碌碌无为啊!我每天可忙的很!得天天陪着公主出席各种聚会,探讨什么……美学问题?我每天还得不停的赞美公主,皇上你都不知道要整天不重样的夸一个人有多难!对了!我还得陪着公主挑选衣服,挑选府里的装饰物品,挑选花园里种的花草,公主喜欢的花也太多了,千日红、凌霄花、白鹤芋、牡丹、剑兰、紫苑、秋海棠……”
看着崔璟一边抱怨还一边对妻子的爱好如数家珍到快忘我的境界,皇帝已经能联想到这个妹夫在家里是受到怎样的斯巴达克式训练的,因此温和的安慰道
“公主们从小被当成独一无二的女性养育大,有点性子也可以理解,就是这样的人选中了你,说明你绝对不会是个泛泛之辈,崔璇嘛……他就是容易恨铁不成钢,你又是他族弟,难免盯的紧了点,不用太放在心上”的d7
皇帝的安慰行为让崔璟很感动,不过他并不认为皇帝能真实的体会到他的生存空间,所以眨了眨天生水份充足的大眼睛,苦笑着说道
“说句大不敬的话,臣跟陛下虽然都是皇族男子,不过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呢!”
这个“在天上”的自然是指皇帝,他听到妹夫这么说,顿时对崔璟显出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也不多言语,只是指指不远处正以太后为中心有说有笑的女子们,涵义隽永的说
“你觉得朕比你要幸福很多吗?”
看崔璟还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皇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小弟!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从皇帝那回来的路上,崔璟的心思还陷在皇帝末了意有所知的话语里,正在这么消化的时候,徽宁公主那总是满含着骄傲气息的声线又传了过来,崔璟抬头看到不远处坐席上的妻子,忽然意识到了皇帝提起的那个问题:这样的人选中了你……
徽宁公主虽然总跟他无理取闹,却从来没说过他没用之类的话,到底是什么样的价值观让妻子觉得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呢?
察觉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这个答案,崔璟不自觉得加快了他脚步。走到近处才发现,原来他妻子正在跟她没出嫁的妹妹鲁仁公主激烈的讨论着问题,仔细一听,话题中的热点人物就是他自己。
“男人只有一张脸,算什么优点啊!”
鲁仁公主是出了名的鸡蛋里头挑骨头,何况崔璟的“骨头‘本来也不少,自然是被挑的头头是道
“那也比什么用处都没有连脸都长得不好的人要强多了!”
徽宁公主很愤怒,她看到崔璟回来了,便一把拉过他,继续驳斥道
“再说,谁说我们家崔璟只有一张脸了?肤浅!”
此话一出,崔璟大概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希望听到她的下文,却见徽宁公主满眼自豪的看着他,脸颊上竟现出了一抹红晕
“我们家崔璟的身体也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14-青春期
“清水出芙蓉”
“浴池出裸女”
“……穷则独善其身”
“富则妻妾成群”
“葡……葡萄美酒夜光杯”
“金银财宝一大堆”
“吾、吾、吾……生也有涯”
“尔死也无边”
诗句背到这里,从翰林院调来教导皇子公主学业的老儒已经面色惨绿,他又恨又愁又苦又怨的盯着对面这个打从第一天就专门跟他对着干的少年,只觉的自己已然是出气大于进气了。
相对与老儒的颓态,溧川郡王阿骁却是越发的得意洋洋,满面春色的脸配上他一身的粉色罗裙,倒真像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如果他不开口暴露自己变声期阶段的公鸭嗓的话。
阿骁看着消遣的也差不多了,就正了正身形,准备最后安慰老先生一下,表示自己并不是不学无术的。
“呵呵,刚才小王多有得罪,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先生不要生气了,先生再出一题吧,小王一定老实做答”
老儒将信将疑的看了眼少年,唉……管他呢!一句“英雄暮年”倒好像是在感慨自己
老先生先前被气的口齿不清,如今半说半叹的念出这一句,阿骁一不留神就没听清楚
嗯?……英雄墓前?不记得哪本古诗词上有这么一句啊?难道老先生准备自己作诗考他?阿骁也不示弱,脑子一转就对出了一句自己觉得又应景又应题的句子
“阎罗殿上”
老儒倒吸一口冷气,此时第一次对一个学生发下了“不是他走就是我亡”的决定。
闻道堂向来是皇室子弟读书的严肃场合,要问如今为何会出来个如此不堪教化的成员?这还得往回追溯半个月的光景。
当女装打扮的阿骁被老先生安排坐到公主那边去的时候,少年一句“老大人连男女都分不清,还敢教授别人圣人之道?”就此拉开了他与老儒的拉锯战。
至于装束异常的溧川郡王如何半途转入闻道堂作插班生?这又得往再前追溯一个月。一道“今溧川王年少轻狂,不维法度,不尊德伦,无故治民以重刑,长此以往,实属宗室之患……”的地方鉴察御史公文,让皇帝不得不考虑把侄子弄回京师来接受回炉教育,这才生出了之后诸多的无妄之灾来……
溧川王阿骁,今年十年有四。自从他八岁袭了亡父的亲王爵位后一直不显山不漏水的成长了六年,谁知最近的曝光度却在皇帝的御案前陡然直线攀升,其无良程度也有日趋月长的势头,直到闹出当街围攻平民的刑事案件后,皇帝再不好睁只眼闭只眼,这才降了他的封号招其速速回京,看看侄子到底是搭错了哪根筋。
“因为他当众嘲笑小侄不男不女,我爱穿什么那是我的事,碍着他什么了?这种没教养的人岂不是找打!”
侄子的行为已经明显超出了对诽谤罪的自卫范畴,但更让皇帝恼火不已的是,回京面圣的阿骁居然还穿着事发之时的那套行头,珠钗环佩一应俱全,害得皇帝刚见面时还怀疑大哥家出了私生女。
“打人这件事暂且不说,但是……你怎么能穿成这样来见朕?成何体统!”
面对皇帝的怒气,阿骁似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将穿着的上衫、中单、绥带、玉佩、蔽膝全展示了一遍,表明没有一样不合礼制规定的地方。
“只不过样式都改成了女装的款式而已,典章上该有的小侄都有,不准有的小侄都没有,没提到的地方难道还不准我自由发挥一下?”
古人云“毋意、毋必、毋固”——侄子最后连先贤都搬出来了,皇帝还能说什么?何况典章中是没有明文规定阿骁这身穿着不能制成女装,最终皇帝也只能放任阿骁顶着他的公鸭嗓扮作山花烂漫的良家少女。
“冥顽不灵、朽木不可雕、胡作非为、害群之马、不可教化……彻底没救了!”
皇帝把翰林院学士对他吐的苦水又全部倒回了阿骁的头上
但阿骁此时是无理也觉得自己有理,何况关于那个听觉误差,他觉得自己完全冤枉,自然不会有什么耐性听皇帝说教,当下就丢了皇帝一记白眼,佛袖而去。
“这、这小子难道真以为朕不敢治他?!”
皇帝气得把身边的桌案敲得山响,可惜渐行渐远的阿骁已经听不见了,皇帝也只好敲给皇后听
“皇上……”
皇后很少有词不达意的时候,但此时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溧川郡王进宫之后是让她负责的日常起居,但皇后自己也没养过十几岁的孩子,自然没有对付阿骁目前这种神憎鬼厌脾气的经验。越是对他百依百顺他就越来气,越是要他往东他就越往西,越是为他肝火上升他越开心,越是为他兴高采烈他越憋闷……这不是活脱脱的一个“犯贱”嘛!
想着自己的一个儿子已经够让人不省心了,如今又多了个大号的惹事精,皇后只觉得头大如斗。
其实溧川郡王这种跟全世界对着干的心态拿到当前来看,也算不上什么严重问题,通俗的说就是“叛逆”,具体来说有点“强迫性精神症”的兆头,都属于青春期常见的不良心理机制之一。
可惜在当时,也没有穿越人士来给大家普及下心理卫生知识,于是所有人都把这个十几岁少年的便扭脾气归结为怪异,而阿骁自己则标榜为愤世嫉俗。
“啊啊啊~~~~我的……我的三变赛玉!我的金桂飘香!我的烟绒紫!我的赵粉!我的夜光白……啊~~我的乌金耀辉啊~~~!”
这天大家正在恭妃的赤枫宫中赏牡丹,可从恭妃口中喊出的这些名贵牡丹品种,此时不是开在原本培育它们的土壤上,而是被编成花环顶在了某人的脑袋上。众人随着恭妃颤抖着的手望去,正是阿骁戴着满头争奇斗艳的牡丹站在花丛中怪笑。
“叶藏梧际凤,枝动镜中鸾”
康妃依然兴致多多的咏了一句,恭妃也来不及给她眼白,早就抓狂的冲阿骁追了过去
“哈哈哈,谁叫娘娘说男孩不准戴的!”
阿骁的一句话道出了他此举的目的
原来是他看到恭妃的两个女儿各插一朵“银粉金鳞”很是好看,于是也有心凑趣的准备折一枝下来,谁料被恭妃一句“男孩子戴什么花花草草”的喝止住了,这才犯起他“挑战世俗”的毛病来。
恭妃本不是擅长运动的女人,不过这次恐怕被她的牡丹花心疼惨了,居然抓住了上跳下窜的阿骁,待她举手就要教训这个摧花狂魔时,太后却忽然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哎呀呀,骁儿带着也挺好看的,你就让他戴着呗,反正你这有的是花”
在场众人——包括阿骁在内,都惊讶的望着太后,如今这宫里,对阿骁抱持着正面肯定态度的,大概太后还是头一个。
“可不是嘛,康妃,有没有什么应景的诗句啊?”
太后朝康妃挤挤眼,暗示她赶快来个咏人的雅词
“庳车软舆贵公主,香衫细马豪家郎”
诗人一般都是比较讨厌赶鸭子上架的,所以康妃脸色难看的扯了几句古诗,也算不上应景。可还有人脸色比她更难看,那就是溧川郡王阿骁,他此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完全是那种想干坏事却无意中救了人结果被对方感激涕零的郁猝心情。
眼见阿骁气急败坏的冲出了赤枫宫,皇后不解的问向太后
“太后,您刚才是何意啊?”
太后满意的一笑,透出股阅历老练的自信来,对着儿媳辈的诸妃说道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大部分孩子到了骁儿这种年纪都会有这样异常的一段时间,你越是压他训他他就越犟,你若是不想让他干什么,只需要反过来夸他,他自己就会受不了了”
诸妃被太后唬得一愣一愣的,都有点不太确信,太后察觉到了她们心中的疑惑,极为不满的强调道
“你们可别以为哀家在瞎说!哀家自己虽然没有儿子,可却是调教过不少皇子的!”
可见“理论来源于实践”这一点始终是没有改变的。太后纵是不知道有“青春期逆反心理”这码事存在,还是能在冥冥之中摸索出些对症下药的窍门来……
果然,太后这种欲抑先扬的方法让皇后屡试不爽。看见阿骁穿女装她就频频点头说好看,还主动又给他做了几套;看见阿骁恶作剧她就频频夸他有创意,还鼓励他多多损人……在众人诸如此类的糖衣炮弹的打击下,阿骁乐他人之忧的好日子就算到了头,他只觉得一夕之间,所有的人都180度大转弯,对他如此的赞赏如此的和蔼如此的宽容起来,这不仅让他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已经开始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但是正当所有人都欣喜于溧川郡王的蜕变之时,她们却忘记了另一条与“因人而异”的教育法同样重要的教育原则——那就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太后的曲线压制法虽然管用,但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是吗?你觉得何家小姐不错啊”
皇后微笑地看着眼前有些拘束的少年,作为他的监护人,竟然能看到他腼腆的向自己咨询一些私人问题,这让皇后不得不承认太后有些时候还是派得上用场的。
本来,太后在看到孙子开始恢复常态之后,便又泛起了她好当月老的兴致来
“那些纨绔世家子,在结了婚以后没有哪个不变的正正经经,业精于勤的,要是有了孩子啊……”
太后联想了一下,都笑得合不拢嘴了,皇后却觉得侄子才刚有点好转的迹象又这样急着用婚姻来套住他,担心会不会物极必反?
谁料事态竟然超出所有人预计的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阿骁一眼就看中了其中的一位千金小姐,这让太后这几天全都沉浸在自己“婚姻力量无限论”的巨大喜悦之中。
“明天见到她我该说些什么呢?娘娘”
皇后“呵呵”笑了几声,正准备给阿骁初步介绍一下少女之心的种种奇妙之处,忽然兀的又想起了太后的“欲抑先扬”法。这段时间以来她们跟阿骁正话反说都快成了条件反射,眼下这事……皇后想了想,觉得还是按照太后的方法说比较保险。
于是在皇后的嘴里,一个应该亲和的、富有绅士精神及不缺少情趣的择偶标准,变成了一个应该冷淡的、野蛮霸道和恶言恶语的少年形象。
望着阿骁受教而去的清丽背影,皇后在内心里默默的为他打着气,乞求天公作美成就这对姻缘,顺便也好把阿骁赶快踢出宫自建府邸去。
“这浑小子怎么又死灰复燃了?还变本加厉起来!”
皇帝向皇后愤怒的陈述着阿骁是如何在官员上朝的宫道上布置陷阱坑害路人甲乙丙丁的,皇后却只能一味的替侄子说着好话,谁叫她站在了理亏的一边呢!
皇后这次可算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她怎么就忘了“爱情的力量使人盲目”这茬事呢?阿骁竟然把她故意扭曲后的“教诲”当成金科玉律听进去了……
那天相亲见面会上的情景,皇后已经从随侍的宫人口里听说了全部过程,阿骁赫然是以一个恶霸少年的造型出场,整个见面过程中都充斥着他尖酸刻薄的人身攻击。
“最后……郡王……郡王他说……”
“说了什么啊!”
皇后催促着回来报告的内侍,急切的想知道阿骁到底把场面搞砸到什么程度了
“……说何小姐就和宫里的太监一个样……要……要什么没什么……”
皇后的脸色、禀报的内侍的脸色,此刻均是一片惨淡
“难道没有办法挽回了吗?”
皇帝听完了皇后关于前因后果的诉说,忧愁的问着皇后。侄子怕是已经出离愤怒了,如今都敢到外朝来撒野,太后那套方法再起作用的几率恐怕也不大。
“哎……慢慢来吧,这样一来,何家那位小姐大概也很难嫁出去了,臣妾看总有办法最后把她和骁儿凑成一对的”
皇后毕竟是皇后,她显然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失算而倒下,只见她遥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已经在规划她N多个“五年计划”了。
15-新春特别篇
“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就收脑白金”
在电视上出现这句脍炙人口的广告句的同时,我们把历史的时钟再往回倒拨几个朝代,某位皇帝也正寻思着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给宫里众人发发礼物,感谢大家在过去一年中的勤劳苦干,勉励大家在新的一年再接再厉。
“母后,您老想要什么礼物啊?”
皇帝一副拍马屁的笑脸问道
“哀家想要喝喜酒”
太后很不客气的说出了她的新年愿望——同时也是她人生中一直不曾中断过的追求
但是最近没有人要结婚啊……皇帝犯难的思考着
“母后……这个喜酒也不是想要喝就能随时喝道的啊”
“果然不是亲的就是有隔阂啊!口口声声要给哀家送礼,哀家说出来了又不干!”
面对太后的悲情攻势,皇帝立马告饶,商量着妥协的办法
“那就从皇子公主中挑一个出来赐婚嘛,别人不好作主,自己的孩子总可以作主吧”
太后退让了一步,皇帝却依然眉头紧锁。他的一子五女,最大的九岁,最小的还不到一岁,全部都属于法律婚龄之外。
“要是这也不行,那皇上你就自己再纳一次妃啦!”
太后看见儿子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禁来气的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那个……朕看还是筹划看看羡儿他们的婚事好了……”
“裕妃,新年想要什么礼物啊?”
“臣妾真的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那当然”
皇帝自豪的点了点头
“那臣妾想要天上的星星,皇上您给不给啊?”
裕妃撒娇的往皇帝怀里蹭着,其实就是想听皇帝说说好话,哄哄自己
“给,晚上你看见的星星就全都归你了”
皇帝出去一趟,端回一盆水给裕妃,同时满脸坏笑的欣赏着裕妃又气又怨又憋屈的表情
“淑妃,新年想要什么礼物啊?”
“臣妾真的可以有求必应?”
“那当然”
“那臣妾要是要天上的月亮呢?”
切!果然是物以类聚啊!
皇帝也端了一盆水给淑妃
“康妃,新年想要什么礼物啊?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书”
康妃每年提的礼物名单都是书,皇帝对这点已经烂熟于心了
“臣妾今年想要一部《妙法莲花经》,也好祈祷宫中诸事平安”
“爱妃果然是见解非凡,品位超群啊!”
康妃今年既不要孤本也不要善本,只要了本市面上寻常可见的经书,又加之她还有心为宫中诸人祈福,皇帝怎能不欣慰呢?当然是无比的欣慰。
“这可是要皇上亲手抄写的才最有效用呦!”
还没等皇帝欣慰完,康妃的一句详解顿时让皇帝愣在当场
“最好是汉语藏语各一遍”
康妃最后补充道
“恭妃,新年想要什么啊?”
“臣妾想要熏香”
“那简单啊,说说看想要哪种?”
“臣妾要的这种熏香乃是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了,合着花芯研磨的粉末,盛在旧瓷坛里,埋在梨树根底下,待到春分时再取出”
皇帝听的目瞪口呆
“……这……这是熏香?”(不好意思,这其实是冷香丸)
“怎么了嘛,不行?”
恭妃很小媳妇样的贴近皇帝埋怨道。恭妃平时就会自然的散发出一种媚人的娇态,电力十足,此时她有意散发这种电波,那更是无人能挡啊!皇帝眼看着就又要被攻陷了
“那个、那个爱妃啊,要不……再换一个吧?”
“……那好吧”
恭妃的表情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退而求其次”的潜台词
“臣妾前些日子看到皇后那有人进贡了一瓶世上难寻的百日香,皇上替臣妾要一份来吧”
看到恭妃确确实实的为自己做出了让步,皇帝很高兴,殊不知,这才是恭妃真正想要的东西。
“惠妃,新年想要什么做礼物啊?”
“皇上,臣妾想要治好自己‘酒后无德’的毛病”
惠妃诚心诚意的乞求道
皇上头摇的像拨浪鼓。莫说他办不到,他本身也绝对不想把这难得的乐趣给抹杀了,于是作为“补偿”,皇帝送了惠妃一瓶内府珍藏多年的极品美酒。
“宁妃,新年想要什么礼物啊?”
“臣妾什么也不要,臣妾只要皇上身体康寿,姐妹们相处融洽,孩子们平安长大就好了”
宁妃温柔温柔再温柔的小声说道
如果只当客套话来听,这是个很讨喜的“礼物”;若当成具体任务来听,这又是个任重而道远的世纪工程,所以皇帝的心情实际上是既感动又叹息。
“皇后,新年想要什么礼物啊?”
皇帝每次都是最后才来问皇后,每次也是来到皇后这里最紧张
“……奇珍异宝、绫罗织锦、荣华富贵,臣妾都已拥有,但都是皇上所赐……”
皇后以一种类似忧愁的口气自言自语,眼睛盯着皇帝一动不动,而皇帝也便跟着越来越心里没数
“因此,臣妾最想要的就是通过自己的能力得到的东西”
“……然后呢?……”
皇帝弱弱的问了一句。果然……皇后又开始提这种宏观缥缈微观广泛的“愿望”了
“然后请陛下先闭上眼睛”
看到皇帝忐忑的闭上双眼,皇后露出了宠溺的笑容,在皇帝的嘴唇上迅速的“啵”了下去。
16-假想敌
红彤彤的殿宇,红彤彤的卧榻,红彤彤的蜡烛,红彤彤的新娘……
新娘子正襟危坐,但从她头上那个二博鬓凤冠的摇晃程度来看,估计也难以再维持多久。就在这时,房门“哐”的一声霍然洞开,随之而来的喧嚣闹声和扑鼻的酒气连红盖头都抵挡不住,新娘子微微用袖子遮住了鼻子,与此同时听到一个明显已经被灌的语无伦次的少年人的声音。
然后,她的盖头就被挑开了……
“也不如路休颜漂亮嘛!”
少年第一句话就是如此的煞风景兼缺心眼,新娘子忍了忍,但终究敌不过年轻气盛,彼此彼此的回道
“真不如景和哥俊逸呢!”
皇帝第二次接触到“赵景和”这个名字,已经是十几年之后了,不用说,当初的那一点点小冲突早就被掩埋在了记忆的大脑皮层之下。因此,当皇帝在吏部调地方官员升职入京的候补名单上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虽然有点眼熟,却也没想起来是在哪听过。
皇帝第三次听见“赵景和”这个名字,却离第二次只隔了几天时间。由于渠道不同,皇帝听到的自然也就跟他从吏部履历上看到的内容有所出入……
“听说忻州的赵大人今年有望入京为官呢!”
“赵大人?”
惠妃夹在聊的正欢的淑妃与裕妃中间,可不知道她们聊的是谁,而给不明所以者扫盲,历来都是八卦爱好者热衷的一件事,于是裕妃和淑妃声情并茂的说开来
“哎呀呀!那可是风月场上的名人!”
“听说被他相中过的姑娘全都会身价暴涨!”
“对了,现今坊间的那首‘佳人赋’就出自他的手呢!”
“可不是!赵大人的文采可好了,当年抱病都能夺得榜眼啊”
“是啊是啊!不愧是平章大人的得意门生!”
……
就在淑妃和裕妃仿佛双簧般的交口称赞中,一个文武双修,精诗词通歌赋的风流公子形象跃然纸上。所以说,永远不要小看八卦的力量,虽然后妃们不熟悉政事,但从她们口中出来的赵景和的形象,已然是比吏部公文上那篇个人简历要辉煌的多,不仅让惠妃对这个从未谋面的男子印象深刻,也让无意中从外面路过的皇帝印象深刻。
不过,皇帝印象深刻的并不是什么诗词歌赋的事……
平章大人的门生?!
现任的平章政事不过四十出头,断不会有将近三十的门生的,那就只能是前任平章政事霍谊了。
霍谊者,国丈是也。就是这条线,猛然把所有模糊的记忆连成一片,让那个多年前皇后乌溜溜的大眼睛直视着自己夸赞另一个男人的情景,一下子在皇帝的脑中闪现了出来。
赵景和!原来就是他!
洒脱、风流、渊博,而且……单身?!
“金松灵祝寿珊瑚盆景一对,嵌松青金佛一尊,琉璃八宝香炉一对,酱色缎貂皮袍二件、青缎天马皮袍一件,绣五彩缎蟒袍料二十三匹……”
跟随着宫人报礼单的节奏,皇后亲自检查着红漆箱子里的寿礼。今天就是国丈六十大寿,皇后请了半天的事假,下午准备要回娘家一趟。
就在皇后忙活的这会儿,坐在旁边一直很安静的皇帝忽然没来由的干咳了两声,惹得皇后转移了注意力
“有什么事吗?陛下”
“没什么没什么……朕只是想国丈六十的寿辰,恐怕是要宾客盈门吧……”
皇后没作声,只是点点头,继续核对着礼单上的物件
“……国丈当年门生众多,如今应该也都会回来给老师祝寿吧”
“……这段日子正好是各官员回京述职的时候,也许一些外放地方的学生也恰巧能赶上寿筵啊……”
“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国丈看到那些锦绣前程的后辈们,应该也会十分欣慰吧……”
“……皇上,您到底想说什么?”
皇后已经默默等着皇帝绕了大半天,还没见丈夫绕到主题上,眼下她为了筹备回娘家的事正忙着,所以不打算再继续装傻耗下去。
“没……朕只是随便聊聊嘛!……只是一想到有那么多青年才俊汇聚于国丈府上,朕不能亲临现场,甚为遗憾啊……”
看到皇帝不准备老实交代他的意图,皇后只好分点心思来猜他的话中话
难道担心她父亲结党营私?听起来又不太像……这里面隐隐还夹杂着股酸溜溜的味道,这就更让皇后奇怪了。皇后虽然精明,但还没有联想力丰富到把这一切和十几年前自己的一句话联系起来,最终只能公式化的回道
“皇上太高抬了,家父请的多是些旧年同僚,无非是熟人之间的聚会罢了”
皇帝听后只是意义不明的“哼哼”几声,也不再发话,可就在皇后准备完毕抬脚要走的时候,皇帝却又喊住了她
“那个……那个……”
“那个”了半天没有下文
“陛下?”
“那个……早点回来……”
其实最好压根儿不要去!因为皇帝已经旁敲侧击的从吏部那里得到了内部消息——进京述职的赵景和目前正滞留在当年的恩师霍老大人府上。
皇帝与皇后的婚姻,就像许多皇室子弟一样,起源于一桩普通的政治联姻,关键不是寻找爱人,而是寻找一个巨大事业的完美合伙人。不过,皇帝怎么说也跟皇后一起生活了十来年,要是一点私人感情也没有,那才见鬼!
可是皇帝把皇后当成了“老板娘”,皇后是否也把自己当成“掌柜的”呢?赵景和的出现让皇帝忽然意识到这个以前根本没在意过的问题。
一个男人吸引女人的因素有很多,名利权势不是万能的,所以皇帝没有自恋到认为全天下女人都非他不嫁的地步;但没有名利权势又是万万不能的,所以喜欢思索人生的皇帝,就像很多爱思考哲学问题的阔佬一样,纠结起了“她是爱我的钱还是爱我的人?”这种俗套问题。
最后,按照“由推理到实证”的科学研究步骤,皇帝决定去实际考察一下。
“你们觉得朕怎么样?”
皇帝在御花园的水榭上巧遇正在逗鱼的淑妃和裕妃,斟酌了一番之后,决定采取这种不太直接的方式发问。可惜他这样不直接的开放式问题,由于涵盖面过广,搞得淑妃和裕妃不知道怎么回答,更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只得泛泛的说道
“皇上当然是很好啦”
“哦,怎么个好法?”
怎么个好法?比较好说话……但是这能说吗?于是淑妃和裕妃眼神交流了一下,换了一种保守的回答方案——马屁!
即使不讨好,至少也不会得罪人
“你们知道‘邹忌讽齐王纳谏’吗?”
听完二人关于自己如何风度翩翩、英名神武的咏叹后,皇帝追问了一句
“邹忌?那是谁?”
显然,淑妃和裕妃是一点没摸过《战国策》的,可是宫里没读过《战国策》的还大有人在,比如恭妃回答皇帝的话就与前两位妃子大同小异,只不过恭妃相对老练一点,在真实基础上的夸张让奉承话听起来不是那么的假。
“那你在入宫之前可有过心仪之人?”
皇帝不放弃的继续问道
对于这个可以说比前一个更辣手的提问,恭妃反倒没怎么犹豫,头微微一扬,就傲气十足的说道
“臣妾入宫之前可从没有看上过任何一位男子呢!”
“可不是!娘娘出阁之前早就艳名远洋,来提亲之人无数,可娘娘一个都没看上呢!”
恭妃身边的女官是她的随嫁侍女,也配合着证实女主人往日的风光
“那如果朕不是皇帝的话,恭妃你愿意嫁给朕吗?”
顺着恭妃的话,皇帝自然而然的把议题深入了下去
恭妃一时语塞,虽然她又极迅速的换上了妩媚的表情,娇嗔道“臣妾与陛下这是早就定下的姻缘嘛”,可是她那语塞的瞬间却足以让皇帝的危机感陡然提高了。
“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名利自道德来者,如山中之花,得自然之精华,自是舒徐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中植花,随迁移变动,或繁荣或枯萎;自权力来者,如瓶中插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也”
从恭妃那出来的皇帝,本来对博古通今的康妃报又很大期望,可是康妃引经据典了大半天就是不知道本人是个什么意思,于是皇帝只好用大白话问道
“这就是你的想法?”
“不,臣妾只是想告诉陛下,古人曾经这样说过”
言下之意就是:此为先人个人意见,不代表官方态度。
果然是像《邹忌讽齐王纳谏》里说的那样:妾之美我者,畏我也——所以对于各位妃子或走题、或躲闪或偷换概念的回答,皇帝虽然很不爽,但还是给予理解,转而去向太后求证。
皇帝心里想的是,至少太后应该是不怕他才对。
结果证明太后不是不怕皇帝,而是完全不怕皇帝!在回答儿子的问题之前就先把他一顿好训,而且,训到最后的结果是——太后也忘了皇帝之前提的是什么问题了。被迫在乐宁宫里耗了将近一个时辰还一无所获的皇帝,此时也只剩下懊悔自己来自投罗网的份。
调查进行到这里,皇帝不禁生出一种高出不胜寒的凄凉感来。家人尚且如此,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敢不偏不移,不畏不私的给皇帝做个评价呢?
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划过皇帝的脑子,他就忽然想起一个人的丑恶嘴脸来——作为皇帝从小到大的死对头,山猫不就是最该给他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吗!于是,皇帝立刻提笔给远在渔阳的衡原王写了封私信。
信的内容很简短,就是:卿觉得朕这个男人当的怎么样?
不过由于路途遥远,这封信要再返回皇帝手上的话还得画上几个月的时间,而衡原王那封“臣觉得陛下脑子进水了”的回信就自然是后话了……
总之,直到皇后从霍府回宫之时,皇帝都还没来得及重建起自己的自信心来。
“国丈大人怎么样啊?”
皇帝假殷勤的问道,他此时虽然并不想知道这个,可却不得不做很多铺垫工作
“家父很好,他也很感激皇上的赏赐”
“……那……这次出席的都有些什么人呢?”
皇后警惕的打量了一眼皇帝,因为他又绕回到了早上的问题,而且在皇后刚回宫之际,诸妃就已经向她反映了皇帝今天下午的古怪举动,这种种的一切都让皇后肯定皇帝另有所图,意有所指。
但是在内幕水落石出之前,皇后本着以不变应万变的原则,还是把出席霍府筵席的宾客大致报了一遍,这里面,当然也有被她父亲视为入室弟子的赵景和。
“赵景和?”
皇帝的语调顿时变了
“怎么?皇上认识赵大人?”
“啊、不……那个……因为今年吏部的推荐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似乎对他评价很高,所以朕有印象……”
“赵大人确实是个栋梁之才,家父一直就认为赵大人将会是朝堂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
“哦……原来如此……那么皇后呢?”
“什么?”
“……皇后觉得那个赵景和怎么样?”
“臣妾早年曾跟他一起接受过家父的教诲,依臣妾的感觉来说,赵大人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材!”
“可是朕听说此人风流成性,个人修为似乎很成问题啊”
皇帝忍不住轻蔑的反驳道
“公事之外再约束臣子的私生活,似乎也有点不近人情,赵大人于公于私都分的很清楚,臣妾倒觉得这些无妨”
皇后能如此欣赏一个人,是不多见的,而且连排比句都用上了。皇帝本来还打算再多迂回几趟才接近核心问题,听到皇后这样维护赵景和,忍不住的心头一热,就把那句一直憋在嘴边的话提前吐了出来
“那皇后觉得赵景和与朕比怎么样?”
“……皇上……何出此言?”
“你以前不是说朕不如那个赵景和俊朗嘛!”
“……”
皇后愣愣的看着皇帝,不能怪她泛糊涂,实在是她低估了皇帝的记性,高估了皇帝的心眼。皇后自己其实早就把当年洞房花烛夜的事情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何况她当时只是气不过,才随便从身边抓了个能拿出手的熟人来回击皇帝,现在当然是问心无愧的很。
皇帝也看见了皇后一脸茫然的表情,并不像是装出来的。他不禁心中一沉,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可这时,事情就偏偏要像他所想的那样发展……
只见皇后茫然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怔怔的说道
“臣妾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你……你……”
皇帝抖抖嗦嗦的指着皇后,脸憋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套用时下比较泛滥的一种描写就是:皇帝很想找一块豆腐当场撞死。
17-领养资格
“呦,千乘,这就是你传说中的女儿啊?”
“……不是……”
豫林王说这句话的脱力程度,就好像他只剩下了一口气
“还否认!看,这孩子粘你粘的跟什么似的”
太后看看怀里的婴儿正在朝豫林王手舞足蹈兼带挤眉弄眼,继续打趣道
“这孩子跟儿臣一点关系也没有!”
豫林王几乎要哭出来了,顶着副好似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太后知道这个儿子对道德标准的要求高于常人,已经不能再把这个玩笑深入下去了,便收敛了嘻笑的表情,认真的开始打量怀中的婴孩。
“确实应该跟你没关系,这孩子可比你小时候漂亮多了”
这个皮肤藕白,黑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圆,可算的上人见人爱的小女婴,是在某个风高月黑的夜晚被遗弃在了豫林王驻京府邸的大门前。遗弃他的人可能只是想为孩子找个好人家,可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却在京城千万权贵之家中独独看上了豫林王府,这就让一个可能只涉及到社会风气的道德问题,演变成了一个迅速风靡全城的花边新闻……
因为,全国人民都知道——豫林王是个黄金单身汉!
一个没有家眷的男子府上忽然被扔了一个婴儿……不被传出点什么私生子之类的谣言简直就是反人民历史潮流而动啊!
“哎呀呀,在对我笑呢!”
“别自作多情了,哪是在对你笑”
“这么漂亮的娃娃,做爹妈的怎么能狠心的扔了呢?”
“从小看大,三岁看老”
“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王爷也真是的,干吗不留着这孩子呢?”
有个差不多大女儿的宁妃把小女婴抱在怀里,遗憾的说道。可这话听在当时在场的皇后耳里,却引得她偷偷闷笑,一边的恭妃更是早已坏笑出声。
那天豫林王带着小女孩进宫,就是想要太后帮忙收留这个婴儿,太后也知道不能把小姑娘留在一个连侍女都少有的和尚窝里,自然是答应了,可最后还是没忘揶揄一下儿子
“哀家可事先说好了,这个就先帮你看着,下次除非是把孩子的娘也一起带回来,否则哀家可不帮你管老二、老三!”
豫林王刚刚还如释重负的表情立马扭曲,形象生动的阐释了什么叫“死不瞑目”。
婴儿就这样被太后留在了宫里,可太后显然是照看不过来的,于是这项任务便责无旁贷的落到了诸妃身上。
女人对孩子的喜爱,就好比乌鸦对发光物体的衷情,俱是来自天性,而在皇宫里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固然不能说很难,至少也不是想有就有。所以这项育儿工作,其实压根儿不需要太后交代什么,大家可以说是相当的自告奋勇,积极踊跃。
首先夺标的是裕妃和淑妃,理由很充分——她俩都没有孩子。但由于她俩的条件又太过一致,于是到底谁养的问题?两人却相持不下,最后只得商量着轮流带,好在住的宫室就只隔着一条街,串门也方便。
可这项计划执行了没几天,裕妃和淑妃就抱着大哭不止的小姑娘来皇后这求援了……
“是不是生病了?”
皇后摸了摸奶妈怀里哭闹不止的小姑娘,也没发现什么发热发寒的症状
“都传了几回御医了,什么也没检查出来”
“刚开始说是到了新环境不适应,可眼下都过去好几天了,还是这样哭个没完,皇后娘娘,这到底是哪出了问题啊?”
裕妃接着淑妃的话补充道
根据千百年的经验来说,一个孩子如果长时间的哭闹不止,那百分之两百是哪方面出了问题。可是生理问题——御医检查不出来;心理问题——医学水平也还没先进到这份上,何况这孩子哭是哭,倒是不耽误吃饭睡觉,只是吃饱睡足后就开始扯着嗓子鬼嚎。皇后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眼瞅着裕妃和淑妃这两个新人是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皇后想了想,找来了恭妃。想当年恭妃养过一对双胞胎的女儿,那时也被弄的一个头两个大,如今当然就算是经验老道之人啦。
不消片刻,恭妃就来到了环坤宫。她看见两位后辈手足无措的样儿,轻斥了一声
“早说过你们俩手生,偏不听……”
说话间便抱过了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那孩子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恭妃,果然不哭了,可还没等恭妃为自己的亲和力自鸣得意一番,小姑娘却又开始“重操旧业”,不仅比之前更加响亮,似乎也愈发的撕心裂肺了。
这一打击当即让好胜心强的恭妃下不来台,她自然不甘心初见之下的失败,对皇后和二妃保证道
“这次看来有点严重,不过交给我吧,我就不信我连个小丫头都收拾不了!”
听到恭妃大有以自己的魅力作保的意思后,皇后刚想提醒她她的决心是不是用错了地方,恭妃就已经抱着婴儿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之中。
然而……恭妃这次却注定是要失信的了。
当恭妃带着两个黑眼圈和那个中气十足哭声震天的婴儿再次跨入环坤宫大门的时候,距离她上一次离开,只不过才一天的时间。
“……整整一晚上……我可真是黔驴技穷了……”
恭妃无力的说到。而从她怀里转到皇后宫中侍女怀里的婴儿,也只是动静小了一点,却决没有一丝善罢甘休的意思。
恭妃没了主意,皇后也没有主意,康妃和宁妃又都有个还要人看着的托油瓶,惠妃那更是新手中的新新手——也就是说,这一辈的妃嫔是全然指望不上的了。
皇后最终只好拉着恭妃和孩子,去求教那按说资格最老道的太后。
“看看,看看!你们还能干什么!连个孩子都照顾不过来,竟然到头来还得麻烦哀家!”
皇后和恭妃也自觉得这次很失面子,所以没有为自己辩护,只是不忘对太后的育儿经夸赞几句,希望她老人家真有办法妥善处理这个泪腺发达的小姑娘。
也不知是太后真有什么法宝,还是老年人透着股天生的慈眉善目,那个一直鬼哭狼嚎的小祖宗自打入住了乐宁宫,倒真的是消停了不少。可就算是不再泪水长流,小姑娘看起来还是很不高兴,被太后宫里的那些老宫人抱着的时候,总是嘟着张嘴,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除此之外,皇后在不久之后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天早上皇帝和皇后踩着钟点来给太后问安,礼毕之后皇帝就一脸兴奋的问
“朕的那个新侄女呢?让朕瞧瞧”
因为大家都知道豫林王的私生活严谨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才造成这种有一点点小机会都被大家拿来调侃的反效果,可惜调侃对象今天并不在场,所以效果打了个折扣。
“这话别在千乘面前再说了,哀家看他也快到极限了”
太后微嗔着嘱咐皇帝,同时也把小女婴抱了出来。不过才几天的光景,孩子的气色比初进宫的时候明显差了不少:身体虽还是白胖白胖营养良好,可总觉得缺少点精气神,很有点萎靡不振的迹象。
“这孩子是怎么了?精神这么差?”
皇帝显然也看出来了这点
“唉……谁知道呢!饭照吃,觉照睡,就是整天无精打采的样子……”
太后为难的说着,就伸手准备把孩子递给皇后。婴儿大概是才睡醒,发觉到动静后不满的睁开眼睛乱瞅,然而就在她瞅到皇帝的那一霎那,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兴奋起来,眼中精光四射,刚才那副颓废样子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小手又挥又抓,看样子很想皇帝对她“一亲芳泽”。
皇帝也被这小姑娘突如其来的反映吓了一条,下意识的就抱了过来,结果就见小丫头极为心满意足的拉着皇帝的衣襟,快乐的直哼哼。
“咦?没想到朕这么受欢迎啊!”
婴儿这一眨眼间的态度变化,让皇帝的自我感觉极度膨胀起来,却让皇后心里升起了疑云。在皇后的印象里,皇帝对小孩的吸引度一向都在大众标准之下,从第一个孩子到最后一个孩子,谁也没在小时候对他表示过多少兴趣,怎么会忽然转性了呢?
皇后一边在这寻思着,那边皇帝已经有点抱不住了,边上伺候的老宫女一看皇帝那外行的样子,几步走过来抱走了孩子。谁成想刚一离开皇帝的守备范围,婴儿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般哗哗流了下来,又恢复到之前哭天抢地的景况之中。
最终,还是皇后走上前来,抱过孩子,又把她塞回到皇帝怀里……婴儿不哭了
抱走……又哭了
再塞回去……不哭了
再抱走……又哭了
来来回回试了几遍,而且是离皇帝越近哭声越小,离皇帝越远,哭声越大,简直比个声控开关还灵敏嘛!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代表在场所有人问出了一句,可是无人能够解答。
“千乘啊,你看……这孩子只买你皇兄的帐,但你皇兄怎么可能照顾她,哀家看她在你那也是不怎么哭闹的,你还是把她抱回去吧”
太后隔天就召见了豫林王,以便把这个在他看来完全是毁灭性的消息告诉他。为了证实此话不虚,后宫诸妃全都到场做试验,那婴儿果然是哪个都不愿碰,哭着闹着躲开一个个的怀抱;看见了豫林王,倒像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又笑又哼唧的努力向他的方向靠去,那精神头比起之前见皇帝的亲近劲是只多不少。
“这孩子跟王爷这么投缘,王爷您就干脆留在府里吧”
宁妃不忍心看见孩子遭罪,劝了起来
“是啊是啊,府里要是缺人的话就从宫里调人手过去”
皇后仔细的盘算道
“世人那张嘴也就是随便说说,谁不知道千乘你是最本份老实的!”
太后赶紧跟着再加一支强心针
豫林王心里本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的,但刚才小姑娘那要死要活的哭闹劲他也亲眼瞧见了,若果真如此,他也不忍心真把小孩丢在这里。虽然不知道是哪个看不清路的家伙把小孩扔在了他家,既然扔到了他家……他……难道可以不负责吗?五讲四美的本能在这时发挥出了其强大的催眠能力,让豫林王几乎是不由自主的,接过了这个孩子。
事已致此,除了认命,还能怎样?豫林王不禁大大的叹了口气,低下头仔细的打量着这个正使劲蹭着他的小婴儿,恰与这孩子的眼睛撞个正着。
儿童的眼睛是很神奇的,剔透的像个水晶球,反射着无暇的光芒,阻挡着尘世的污浊,豫林王被怀里这个有着晶莹眼睛的小姑娘盯着盯着,那点心理障碍似乎也消褪了下去,嘴角轻轻的弯起了两个小弧线。
“启禀太后,徽宁公主和驸马到”
“哎呦!这就是小五家的女儿吧,快让我看看!”
徽宁公主一句话,就像一阵台风,瞬间把刚才一副亲子和睦融融的画面刮了个无影无踪。豫林王看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姐姐,眼耳鼻舌几乎全在抽搐。
太后也在心里啐了一口,她刚刚还在说世人那张嘴怎样怎样呢,现在倒是自家女儿来拆台,于是面色一沉,闷闷的问道
“怎么这回子进宫来了?”
“母后,我们不是说好了这时候来商量我过生日摆酒宴的事嘛,我今天带来了……”
徽宁刚准备拿出她要租借的后宫器物目录,就听见豫林王怀里的小女婴一阵喊叫传来。再看时,那小家伙满面桃色,两眼放光,小手乱挥,叫声中竟隐隐透着一股难以明状的狂喜之意,只把人听得心惊胆战。众人再往她拼命挣扎的方向看去,原来是在冲驸马崔璟嚷嚷。
崔驸马一向是徽宁公主臭美的终极利器,今天照旧也是闪亮登场。不过最近公主改崇尚内敛路线,所以崔璟今天只穿着一水的花青色长衫,绣暗纹的莲荷鲤鱼,银带银冠,朴素干净了许多——当然,那张天下第一的脸是没变的。
眼瞅着这个精神亢奋的小婴儿和一脸错愕的崔璟,皇后忽然闪现出一个模糊的认知,然后越想越觉得像那么一回事,但这也同样令她难以置信:
若说迄今为止受到这孩子欢迎和不欢迎的人有什么最大的不同,那也无非就是性别和外貌而已
不会吧……
“了不起!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眼光,本公主的驸马果然是老幼通杀啊!”
还没等皇后最终给自己组织出个合理的解释,徽宁公主就已经激动的一个箭步冲到婴儿面前,拉着她的小胖手摇个不停,大有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五弟,把这个孩子给我吧,我保证一定把她培养成材的”
徽宁公主一边说,一边就把小姑娘从豫林王怀里抱了出来,而那小女婴也一点不在乎离开刚刚还死抓着不放的胸膛,只顾一个劲的冲不远处的新目标咧着没牙的嘴傻笑。
小孩子都是天真、纯洁、不受世俗一切条件诱惑的存在……豫林王茫然的回忆到刚才脑海中涌现出的这种认识,痛苦的反思了起来。
18-自传
“太可气啦!林桓那个老顽固!朕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改一下难道天就塌了吗?还说什么下不为例!下次?哼!下次朕就把他拉到东市,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看他改不改!”
“哎呀,皇上,何苦跟个史官置气,他们就是一帮认死理的书呆子”
恭妃一边柔声的安慰皇帝,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摩擦着皇帝的耳朵。不过也许这套缓解压力法远比不上她在床上擅长的那种全身马杀鸡,所以皇帝依然气鼓鼓的嘟囔道
“这还是在朕眼前呢!要是在朕看不见的地方,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写?太不像话了!他林桓算老几!”
皇帝越说越激动,越想越憋屈,因此也就忘了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一位当值的史官,他不仅跟那个林某职务相同,而且敬业程度也是一般无二,此时正严肃的记录着皇帝的言论:
“上曰:他林桓算老几”
不错,目前惹的皇帝肝火上升的,正是这样一群被称为“起居注史官”的人;而惹的他肝火上升的事,就是这群史官总是积极的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写进起居注里——积极的就像每一句话都带提成似的。
本来,这对在位者谨言慎行倒是有一定的督促作用,可是但凡是个人,哪能没几次说话不经大脑的时候呢?于是,就为了一天前皇帝随口说的那句“当明君还不如店小二”,他这大老板就跟当时当值的“小秘”林同志杠上了,虽说那个林史官最终并没把皇帝这句记上去,但他那副“我是正义我怕谁”的工作态度却着实大大刺激了皇帝一把。
“哎……难道朕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帮死书呆子糟蹋了吗?”
皇帝重重的叹了口气。一想到在他百年之后,人们可能会在他的起居注上发现一堆反人类反社会反科学的言论,皇帝的心情就跟被毛拉子爬过一般,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更让他觉得冤的是: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皇上难道不能叫人偷偷把那些起居注给改了吗?”
恭妃话刚说完,皇帝就丢了她一记白眼,把“外行”这俩字印在了恭妃的脑门上
“那些东西朕在位时连看一眼都不行,还改?除非将来朕能养出个孝子,帮朕修补修补”
“那就干脆自己写本书,流传于世,以证后名嘛!”
对于恭妃的这句话,皇帝没有用他的眼白来回应,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提议的可操作性——那是大大地!
按照约定俗成的标准,这自传的头一章自然该从叙述家庭族系开始。所谓人由何处生,水从何处流,当然得说个明明白白。在这一点上,与那些绞尽脑汁要把自己祖宗写的光辉一点的人比,皇帝可算是有着几百个马身的绝对优势,家族荣耀史那是信手拈来拈的手都抽筋……不过坏也就坏在这过于辉煌上。
别说是什么上三辈的官衔,功德与著作,就是随便挑一个人的随便一个方面来说,那也是几个大部头的篇幅。这自己的正题还没开始呢,就先砸了百十万字下去,总觉得不太妥当|Qī|shu|ωang|。何况这些都是世人皆知的东西,在这上面大书特书,不仅不符合行文的详略之法,还有点现世的嫌疑。所以,当皇帝仔细的把父亲、祖父、曾祖的实录翻了一遍后,发现实在无从精简,最终只得把自己祖上的名讳、谥号、在位时间从头到位罗列了一遍。
这种像填人口登记表般的内容……实在与皇帝的本意南辕北辙。
第一章先这么凑合过去,这第二章就该说主人公是怎么降生的了,于是皇帝来到了乐宁宫。
“皇上出生那会儿是大白天啊,哪能看见星星是什么样?”
“那祥云呢?或者吉光之类的?”
“正午艳阳高照,连云的影子都没有,光线倒是很刺眼”
“……那哭声似豹,身带异宝这种……”
“皇上你在胡说什么呢?哪有这种事!”
得,看来怎么怀胎十二个月,怎么房中出神仙,怎么天上落星星,怎么生下即带笑,怎么手揣着金元宝……那是一概没有。但是作为一个帝王,这该算是最低级别的出生法吧,怎么可以没有呢?!
“难道就没一件能让人印象深刻的事吗?”
皇帝望着太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绝望的叹息到
“……印象深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哦!”
皇帝又来精神了
“记得那天本来天气很好,皇上出生后却忽然大雨倾盆,宫里的排水道来不及排水,安妃当时住的柏霞宫又地势偏低,直往里面倒灌水,哀家去看你们时还把裙子给弄脏了,那可是新做的,哀家心疼了好长时间呢!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凶兆啊!
不过皇帝回到御书房后,反复思量了一番,还是想出了一个变废为宝的方法,于是他就在自传第二章的开头处,如下写道:
“朕出生之时,天降甘露,皇宫之内经雨水冲刷后无不清爽干净……”
第二章也算能马马虎虎对付了,于是皇帝又开始着手准备第三章,这就得说到少年光景了。一般来说,总得是“幼怀大志,寡言笑,囊萤刺股”比较说得过去,不过皇帝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如此伟大过,所以还是决定先就地取材一下,激发激发灵感。
头一站,还是太后的乐宁宫
“不枉哀家养你一场啊,皇上你这回可是问对人喽!”
太后如是说,然后就开始口若悬河起来。可是皇帝却越听心越凉——照太后的意思写下去,还哪是他的自传啊,根本就成了太后自己的回忆录了!
对于太后想要重点描述自己母性光辉的要求,皇帝是打算阳奉阴违的,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就转到了自己的童年玩伴身上,可是皇子的玩伴……实在是少的可怜。
伴读?……那帮人能讲实话倒是怪了
兄弟?……昭晖这个山猫嘛,远在千里之外不说,还肯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那么就只剩千乘了。
“皇兄小时候的事啊……”
豫林王支着脑袋瓜子想了一会儿
“记得臣弟小时候被皇兄和四哥教唆着去逗进贡来的仙鹤,结果被啄破了脸,被父皇狠狠骂了一顿”
“谁让你想这个了!朕是问朕以前有没有做过什么很优秀的事情”
“优秀?……闻道堂的先生好像夸过皇兄动手能力特别强吧……”
“有这回事?”
“结果有次皇兄就拆了先生的椅子,表面还弄得看不出来,害得先生摔闪了腰……”
豫林王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啊!朕想起来了!后来父皇还让侍卫把朕按在地上打,这事大哥也有份,朕都没把他供出来,真是亏大了!”
回忆的匣子一打开,皇帝就跟豫林王絮絮叨叨的聊了一下午,从上树掏鸟窝聊到下御河捞鱼,从扔蛤蟆恶心宫女聊到牵恶犬欺负内侍,聊得心情无比愉快,一直愉快到豫林王出了宫,皇帝才猛然想起来他的正事还没干呢。
哎……怎么记忆里全是插科打诨和找骂挨揍的事,想吹都吹不起来,还有比这更邪门的吗?
第三章……瓶颈了,只好放一边,把第四章先筹划一下。
过了少年期就进入了成年,这一章几乎是所有自传的重头戏之所在,因为一个人到了这个时候,那些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爱情观、这个观那个观的,差不多都定型了,何况皇帝此时一朝登基呼风唤雨指哪打哪,按理说正该是他最得意的黄金时代,不过——注意这个“按理说”。
实际上皇帝提笔半天,愣是半个字也没挤出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大海里取水滴,沙滩上捡沙粒,明明满眼都是,却不知如何下手。简言之,同理第一章,事太多!
“值得记载的大事啊……臣妾入宫肯定是要记上一笔的吧,要说那天啊……”
恭妃滔滔不绝,记忆力之精确详细堪比电脑,皇帝的自传演变成了《我的盛大婚礼》
“古人云‘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那自然是值得记记的,不过臣妾还希望皇上能记下臣妾推荐的一些书籍,这对普化民智也是很有好处的,比如《退思录》、《雕玉集》、《法言》……”
在康妃的构想下,皇帝的这本自传又朝向《20世纪大学生必读一百本》靠近
“孩子是很重要的事,皇上当然要写进去,孩子小的时候啊……”
宁妃慢条斯理的细数着培养子女的种种心得,把皇帝的自传再次改编成《亲密育儿百科》
“皇后呢?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
皇帝躺在环坤宫的软塌上,有气无力的问着
“既然是皇上你写的,那就随你的意思好了,臣妾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哼!还是皇后善解人意”
皇帝爬起来喝了口茶,忿忿的说
“这可是朕的自传啊!自传!她们到底知不知道自传是用来干吗的?”
皇后瞟了眼桌几上的那几张书稿,其实她也不清楚皇帝想把自己的自传写成什么样,不过有一点她是清楚的——自传嘛,那就是用来YY的,既然YY,那自然是随著作者的意最好。
虽然每章推敲起来都很变扭,不过这本自传的大框架皇帝算是搭好了,但是他并没有紧接着就开始编写。一来,皇帝也不是文学青年,没那么多时间来一蹴而就;二来,正式开题前,他总得找业内人士咨询一下。
史官们的工作态度虽然让皇帝不怎么待见,但是工作能力还是值得肯定的,因此皇帝找来了国史馆的正总裁帮他校验。这位老学究也曾参加过先帝的实录编纂,算是这行里的泰山北斗,所以皇帝在他面前还是比较谦虚客气,只是把大纲交给他看,然后静静的等着对方的答复。
“……不知皇上是打算以什么形式来出这本书……”
老专家看了半天,冷不丁的就问了皇帝这么个有关于销售渠道的问题
“形式?不就是自传吗?”
“是这样的,官修书中可以加入皇上所撰文字的,无非也就是实录、会要、时政、敕令、御集这几种,并没有‘自传’这种体裁,何况以上种种也是不对外流传的,皇上大概并不想这样吧”
老头语调不紧不慢,脸色也不急不缓,但言下之意就是皇帝的自传不符合公费出版范畴,国史馆可不会为它买单。
“朕本来也没打算要官修,是朕自己写的还不行嘛!”
“那就算作是皇上的私人作品了,臣作为国史馆官员,并没有资格来评论它的好坏”
也就是说不要利用办公时间来问他这种私人问题
皇帝不免来气了,但是作为在尊老爱幼思想教育下成长起来的文明人,皇帝没有发作,只是口气不善的继续问道
“那么以一个纯文士的角度而言,卿觉得朕这个大纲如何?”
“若以目前市面上流传的书籍而言,有家训、志銘、杂史及百家小说等多种体裁,只是……皇上的自传……似乎不太好归类……”
这下皇帝终于忍不住了,这老头的意思就是以文学作品的角度来说,他的自传基本没有卖点啊!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说清楚!”
“臣不敢,只是臣身为史官,就有着仗气直书,不避强御的责任”
老学究身虽老,但显然心不老,一副铁骨狰狞的架势面对着皇帝。皇帝一看他这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史官作风,就头皮发麻直想发飙,可鉴于制度问题一直无可奈何,今天终于忍不住撂了句狠话
“这书出不出、怎么出暂且不论,你今天就把这纲要拿回去给所有史官每人抄一份,以后无论编纂什么官修书目,涉及到朕的就给朕按这个写!”
“娘娘可觉得这上面的内容有点眼熟?”
这天康妃来见皇后,顺便还带了本她从交好的私人书商那拿来的民间小说
“……是有点,但是这书……”
皇后重新打量了下这本作品的封面——《酒色财气传》,这名字看起来和她前段时间看过的皇帝自传大纲实在扯不上任何联系,但内容上怎么就那么像是出自一脉呢?
“这书的作者呢?”
“不知道,写这些奇闻轶事的作者多如牛毛,又多是些无名之辈,谁会考证这个?”
“那你给其它人看过没?”
“当然没有,我觉得不太对劲,就先来给娘娘看了,但是……”
“但是什么?”
“听那书商说,这本书目前在市面上非常受欢迎,传阅度广泛,恐怕……那也是早晚的事……”
听了康妃欲言又止的话,皇后就知道康妃已然是跟她担忧到一起去了的,不免又叹了口气
现在宫里都知道,皇帝正跟史官那闹着变扭。要是被他发现自己放在国史馆里的东西出现了民间盗版,顺带还给他添油加醋的改编成了限制级作品,还不知道他要怎么惊天地泣鬼神呢!
为今之计,也只能是做足准备去面对将来可以预见的火山爆发和安慰皇帝受伤的心灵,不过——皇后抖了抖手里装订考究的这本小说——至少她还可以说“您看,这么受欢迎的作品还不是根据皇上您的构思写出来的嘛”
19-五朵金花
这天下的老百姓们都知道,本朝的皇家里有两种人最多,一是妃子,二便是公主。
对于第一点,皇帝也许会抱怨两句,认为他这只是一般大户人家的标准。至于第二点……虽然事实摆在眼前,但皇帝还是会抱怨两句——“这是遗传!”,谁叫他自己的姐妹就比兄弟多呢!
皇帝还算比较明智,重男轻女的思想没有某些乡下的土鳖父母严重。男娶五姓女,女入世家门,这对他来说都很值得投资,所以皇帝对他五个女儿的爱一点也不比对儿子要少——甚至可以说更加纯粹,更加没有顾虑。
不过,对于子女众多的家庭而言,父母的爱想要实行绝对的平均主义,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皇帝如果宣称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基本上可以判定为扯淡,只不过他的私心作何盘算,不会拿到台面上说而已……除非有时候得意忘形了。
“哈哈!十年之后,这天下头两名的美女就将都出自朕的女儿!”
筵席上觥酬交错,皇帝在烛光的映射下看着自己两个穿着绛红吉服的女儿,无比自豪的喊了一句。
席上臣子看到主办人兴致如此之高,也便发挥出“君臣一心”的本事,众口一词的附和道
“祁阳公主与淮安公主真是艳冠群芳,不愧为国之牡丹啊!”
“是啊是啊,两位殿下实乃天边嫦娥,华若桃李!”
“正所谓雅若轻云蔽月,飘若流风回雪,皎若日升朝霞,灼若莲出渌波”
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昭示着他们不输给康妃的文采与才思,直把两位过生日的公主夸到羞红脸低下插满金凤的小脑袋;直把皇帝夸到心花怒放,混合着酒精和这种极度骄傲的情绪喉出了上述宣言。
皇帝这句话——虽然暂时无法证实——但也可能并不假。他的二女儿和三女儿的基因遗传都非常到位,结合了父母几乎所有可见的优点,而且由于孪生,站在一起的视觉冲击更是达到了1+1大于2的效果,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问鼎全国小姐桂冠。
只是,此时正沉浸在当“天下第一美女父亲“的荣耀中的皇帝,并没有深刻的意识到他做这种即兴言论的严重后果。
“不要啦,皇上!臣妾好累”
公主的生日party过后,皇帝顺势留宿于恭妃的寝宫里,可恭妃面对皇帝伸过来想抱她的手,却狠狠的拍掉它们,脸色不善的缩到床角,只把后背留给了皇帝。
“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朕也给你服务服务啊”
皇帝坏笑着扳过恭妃,只当她又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可看到的依然是恭妃臭着的一张脸,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回道
“皇上还是留着精神去关心您的‘天下第一美女’吧,何苦在我这黄脸婆身上浪费时间!”
这下,皇帝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出味儿来了。只是他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首先向他发难的居然是他那对姐妹花的亲娘?!看来永远不能小瞧女同志对于美貌的执着,不管是十八岁,还是八十岁。
“哎呀,爱妃这是什么话嘛!敬姿和媛姿那俩丫头还小呢,还只是天下第一美的小姑娘,目前的‘天下第一美女’自然就是将来‘天下第一美女’的娘啦!”
恭妃至此才展眉一笑,柔荑般的素手复又环上皇帝的脖颈,可就在她刚想进行下一个步骤的时候,皇帝却像想到什么似的忽然顿住了,一脸严肃的对恭妃说道
“不过这话就只在这里说,你可别外传啊!”
然而事实证明,当皇帝批评某一位嫔妃的时候,她也许不会说出去,而当皇帝金口玉言的夸奖某一位妃嫔的时候,她有可能不说出去吗?就算有,那个人也不会是恭妃。
“皇上,您那句话真是有欠公允?”
“啊?什么话?”
皇帝愣愣的看向宁妃,后者抱着小女儿,眼睛瞅瞅女儿,又怯怯的瞟了皇帝一眼
“……您说祁阳公主与淮安公主将来会是天下第一的美女……”
“那又怎么了?”
宁妃的眼睛又回到了女儿身上。这个小丫头才出了两颗牙,此时与她的母亲大眼瞪小眼,不由的发出“哈哈”的傻笑声,而宁妃似乎是被这傻笑鼓励了,终于吐出一口气说道
“但是还有臣妾的陵容呢,难道皇上觉得陵儿不好看,将来一点长成美人的希望都没有?或者是……皇上还对臣妾有什么不满?”
“你想到哪去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
皇帝坚决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对着宁妃好言好语一番。好在宁妃为人一向温和,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但显然对皇帝的回答也不是很满意,只是径自皱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贞风是陛下你的嫡长女,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抬高她妹妹们的地位,将来贞风何以自处呢?”
皇后此话一出,皇帝就欲哭无泪了。好嘛,这已经是向他兴师问罪的第三个人了。至于吗?他不就是称赞下自己女儿漂亮嘛……顺便使用了点夸张的修辞手法。
“你们也太对号入座了吧,那是敬姿和媛姿的生日,朕夸夸她们也有错吗?”
“是你想的太简单了!现在宫里人人都在比较公主们的优劣,你这不是挑拨她们姐妹们的关系嘛!”
皇帝的口气硬,皇后的口气也不软,何况她所说的“长幼尊卑”也一直就是皇家里根深蒂固的原则。所以皇帝虽然觉得她有假公济私的嫌疑,但对皇后的借口确实也无话可说。
“……有这么严重吗?”
皇帝不甘心的问了最后一句,然后得到皇后极其郑重的、毫无水分的、起伏明显的一个点头。
“评选!评选啦!”
皇帝问皇后该怎么办,皇后说可以先听听太后的意见,然后皇帝就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
“这……是不是太复杂了?”
“不复杂!一点也不复杂!皇上可以让宫里所有的侍从都不属名的选出心中最喜欢的一位公主,当然各宫妃子不得参与;此外,为了保证评选的公证性,可以规定各宫中的奴才不得选举本宫的公主,还有……”
太后洋洋洒洒的说了若干细则,让皇帝都奇怪她怎么会这么驾轻就熟的
“但是……这最后还不是会排出个高低来,问题依然没解决啊?”
“皇上,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啊!”
太后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又附在皇帝耳边小声嘀咕起来,而皇帝则一边听嘴角一边往上弯,最后呈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母后,朕最佩服你的一次就是今天了,您老也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啊!”
皇帝明白太后想要小事化大的私心,但这次的计策也着实出乎皇帝意料之外,该算是太后智商的超常发挥了。
太后颇为享受的接受了儿子的仰慕,同时也对出这个主意给她的皇后默念了声“孝顺啊”。
本朝“最佳公主”选秀活动就这样如火如荼的展开了。皇帝为了显示他对妃嫔与女儿们的重视,把这个活动倒腾的够热闹、够火爆、够气派!一时之间,连皇朝外的老百姓们都知道皇宫大内在开展这个评选,即使没有选举权也很踊跃的私下讨论了起来。
不过,这一切只是明面上的准备。背地里,皇帝还有着另一番统筹安排。
“你都明白了吗?贤安”
“奴才清楚了”
“务必让他们做的找不到一点痕迹!”
“遵旨”
望着孟公公领命而去的背影,皇帝又回想起了太后教他的那个主意,不由自主的坏笑了起来。
“这么多奖!朕也不过五个女儿而已啊?”
“你怎么还没开窍啊!五个奖五个人,不是刚刚好嘛!”
太后忍不住弹了下皇帝的脑门。没错!太后给他出的主意就是“重在参与、人人有奖”
“最佳”嘛……自然不是某一个方面就能涵盖的,可以品行、可以外貌、可以智慧……总之是个想要多少就能编出多少噱头来的东西。于是皇帝聆听了太后的教诲后,就回来依次给他的五个女儿设了五个奖项:
长女“最佳气质奖”,次女和三女“最佳印象奖”,四女“最佳才艺奖”,幺女“最佳潜力奖”
一切准备就绪,皇帝就开始设想他的妃嫔们又气又无话可说的表情,顿时浑身洋溢起一股反击胜利的快感来。
有了既定的路线,评选赛就按皇帝导演的意图按部就班起来。其实,在皇帝的这项措施实施之前,宫人们出于自己的打算,对投票选举还有点心戚戚然。因为虽说是无记名的,但若哪位主子追究起来,难道就真查不着了?到时候再来给他们穿小鞋子、打小报告、使小绊子,谁负责?皇帝?那肯定是没指望的!
因此,在孟公公传达了皇帝的精神指示之后,都不用他多交待什么,宫女内侍们便都积极主动的投入到了暗箱作业的行动中去。真可谓是你不知我不知、天不知地不知,熟练的全像是FBI出身似的。
暗流涌动之后,比赛结果就诞生了。而后,皇帝不出所料的遭到了他的嫔妃们的围攻。
“皇上!您这是什么意思!”
最气愤的就是恭妃,本来这项殊荣是只属于她的女儿们的,现在成了1/5,怎能不窝火!
“就是啊,您作假做的也太明显了吧……”
宁妃也跟着恭妃后面小声的抱怨着。“最佳潜力奖”?……她的女儿最小,这不是废话嘛!
“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
虽然康妃的女儿所得的“最佳才艺奖”还算让她满意,但是对于皇帝的欺诈行为,康妃觉得还是有必要给予道义上的谴责
然而,皇帝面对妃子们的围剿,却一点也不慌张,不仅不慌张,也不生气,只是一脸无辜的说道
“你们这是从何说起啊,谁说朕作假了?有证据吗?”
皇帝这张纯良的脸在此时无疑于火上浇油,因为诸妃都敢发誓说能听到他心里的坏笑声。不过就在大家正待掀起另一轮声讨时,却有人出来打圆场了。
“哎呀呀,都是白纸黑字选出来的结果,我们再计较又有什么用呢?”
说话的是淑妃,她的及时出场得到了皇帝一眼赞许的目光,却换来了同胞们的白眼,因为她没有孩子,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痛。
淑妃却没有在意其他人的眼色,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皇上,这次的公主评选臣妾们都觉得很成功,很圆满!所以您不如趁热打铁再举办一次评选吧!”
“什么评选?”
皇帝没想到淑妃还有这一茬
“皇上再办一次‘最佳后妃’的选举如何?”
裕妃立刻跟上一句,顺便还环视了一番身后的前辈们。大家接收到了裕妃的眼神,立马心领神会,一瞬间就由刚才还公愤的表情换上了和蔼、亲切、温柔等所有可用褒义来形容的神情,央求道
“就是就是,公主的这次臣妾们就不计较了,皇上再办一场吧!”
皇帝面对着诸妃们逼近自己的脸部大特写,下意识的往后一缩,差一点被口水呛着,心中呐喊道——
不是吧!
“母后,您为什么要让父皇弄出那么多奖项啊?”
九岁的大公主贞风趴在皇后的身边询问着。皇后对长女投注的早期教育很重视,所以有些事并没有避着她,也因此让她对母亲只给自己预定了一个“最佳气质奖”很不满意。
“傻丫头,你只要记得,你是皇家的嫡长女就行了,其它的,只是让你父皇做下姿态摆平其他人而已”
“可是……我看父皇好像也没摆平嘛……”
大公主结合到目前正吵的沸沸扬扬的“最佳后妃”问题继续疑惑道
“这个……,母后也始料未及啊,你的那些母妃们还真是精力旺盛呢!”
皇后无比惋惜的说了一句,大有一种没能替皇帝分忧解难的惭愧感。但其实,皇后并非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样演变。
在这个不讲究DNA和遗传学的年代,来自于同一个父亲的孩子为什么会不一样?人们当然会认为是母亲这方面的原因,所以诸妃所执着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哪个公主最好看的问题!
但是皇后为什么没把这层意思借太后的口告诉皇帝,这个……应该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活该!谁叫你说恭妃的女儿最漂亮!谁叫你说恭妃最漂亮!
皇后一面轻轻的拍着女儿的头,一边在心中自言自语道
20-北行漫记1
“皇上,要再加点冰吗?”
惠妃抱着个冰桶走进了船舱,她是宁愿皇帝不要回答她的,这样她就能尽量长时间的把这桶冰抱在怀里了。
若是别的话题,皇帝肯定懒得开口,可是涉及到这种祛暑降温的话题,皇帝终于劳驾了他的一根手指头,往脚边放着的半冰半水的漆桶里指了指,惠妃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倒了半桶冰进去。
“父皇、父皇!你快来看看啊!看看我的肩膀!”
这边才因冰块降了点人类察觉不到的温度,那边二公主的一声娇啼又迅速的让烦躁的感觉上升了。皇帝青筋直跳的扯开覆在脸上的凉绸巾,有气无力的问道
“又怎么啦?”
“你看啊,我的肩膀上怎么全脱皮啦!这要是留疤的话该怎么办啊?”
二公主哭兮兮的跑进船舱来诉苦。她们姐妹俩都受恭妃影响,把外貌保养看的比命还重要
“早叫你们大白天不要到甲板上去玩,你这不是找晒嘛!还有谁在外边?叫她们通通回屋去!”
天一热人就容易脾气暴躁,皇帝也没能逃脱大自然的影响。二公主本来还想到皇帝这找点安慰,没想到反惹来了一顿训,漂亮的眼睛立刻变得湿润起来,已经有水滴在里面打着转了。最后还是惠妃出来缓和气氛,一边把二公主哄回房去,一边召御医前去上药。
当房间里逐渐恢复安静以后,皇帝又把那块已经被体温蒸得半热的绸巾盖在了脸上。透过那上面半透明的花纹,可以望见船舱窗外的景致,可惜外面似乎除了白亮的刺眼光线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此时的皇帝,心中只涌动着一个感叹:
自作孽,不可活
遥想一个月前,皇帝虽然也在受热,但待在家里,一切应用的东西都在手边,偶有凉风吹过,借着树荫还能感到一丝清爽。哪像现在?八月中旬的江面上,反射、衍射、折射到处乱窜,他们活脱脱就是一箱烤鱼!
想到这里,皇帝就又不免要怪起他的四妹夫了。谁叫这个倒霉的亲戚要中暑,谁叫他好了以后要在自己面前诅咒京师的坏气候,谁叫他诅咒完京师的坏天气后还神往了一番家乡的天高气爽。要不是这么个事情,皇帝怎么会想到远离养尊处优的皇宫,去栉风沐雨,饱尝颠沛之苦呢?不知道皇帝在炎热的宫廷里容易意志薄弱吗!
事已至此,除了期待那位太原人氏的驸马对他老家的记忆够真实可靠之外,似乎就没有其它的盼头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皇帝默默的念叨着。唉……为了美好的明天,扛着吧。
可惜皇帝能扛得住,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扛得住,二公主那边才消停没多久,孟贤安又领着御医来敲皇帝的门了。
“皇上,大殿下又犯病了……依臣之见……还是早做决定的好”
御医犹犹豫豫的把话说完,皇帝就重重的叹了口气,直把稠巾直接从脸上吹了下来,然后无奈的往儿子房间走出。
话说靖海王长到七岁了,还是头一次出皇城,头一次坐船,于是大家也是头一次发现了他晕船,而且还是晕得特别疯狂的那种。
换房间、束紧腰部、含姜片、往鼻子里面挤橘皮的汁……什么方法都用了一遍,结果依然是晕的不分南北,吐的昏天暗地。最终御医只好采用沉香直接把小羡药倒,让他一天之中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睡觉,不过这个方法用多了容易让人大脑迟钝,所以终非长久之计。
皇帝看见小羡煞白的一张小脸,又心疼又纳闷,怎么四个女儿都在船上生龙活虎上跳下窜,这个儿子反而这么不经折腾?
“羡儿好点了吗?”
皇帝轻拍着小羡的背问,而此时此刻这更像是一句废话。只见小羡刚一张口,音还没发一个就先吐了几口酸水,之后他翻起水汪汪的眼睛又委屈又愤怒的瞪着皇帝,答案不言而喻。
到了这个地步,不管走水路是多么的方便快捷安全,若是为此搭进去一个儿子——先不说国家社稷的问题,就光是皇后都饶不了他。所以皇帝权衡了一番,随即召开一个小型的家庭会议。
“呐,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皇帝指了指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小羡
“羡儿是不能继续再乘船的了,我们大家恐怕得改走陆路”
惠妃自然没什么话说,她现在就是半个保姆的角色,也没有可挑选的余地。可是公主们就不太乐意了,走陆路就意味着她们全得被塞到马车里,论起自由度来当然是没法跟在船上比。
可惜终究是病人第一位,皇帝见女儿们变变扭扭也没说出什么强有力的反对理由,就做主决定所有人弃船上车。
“受不了啦!太闷了!”
大公主在马车窗边东张西望了一个时辰后,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现在她们的车列已经远离河道而上了官道,远处虽还有些青山可看,可是眼跟前充斥的却全都是荷枪实弹的禁军,生生的破坏了大自然的自然美。
“姐姐快来看啊!有个很好看的大哥哥呢!”
就在大公主对着左车窗大放厥词的时候,四公主则在右车窗发现了宝藏
“我来了,哪呢?哪呢?”
大公主兴奋的挪了过来,顺着妹妹的手望去,原来是个俊俏的羽林卫
“哎,还是京城的人有派头,同是军人,都不一样”
看不见美丽的风景画,看看优美的人物画也算是聊胜于无,于是大公主就跟四公主一边欣赏着美男,一边对分列她们马车左右的当地禁军和宫廷禁军做着社会学、人种学、基因学的比较分析。
侃着侃着,大公主忽然感到少了点什么,环视了车厢内一圈才发现,原来她的二妹和三妹都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一言不发,这对同样热衷于俊男美女的她们来说是异常诡异的状况。
“你们两个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了”
“……姐……你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二公主抬起脸来反问了大公主一句,那灰白的脸色把大公主吓了一跳
“没有啊,你不舒服?”
“……有点……我怀疑我是不是也要晕了,我有点想……”
“呕”
二公主话还没说完,她的孪生妹妹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话诱发了,毫无预警信号的吐了起来,当即引发了车厢内一连串的惨叫。
“公主殿下这是晕车的症状,治疗嘛……跟大殿下是一样的”
御医说完了该说的话,含姜片、挤橘皮汁的流程便又按部就班的重演了一遍,结果……事实证明祁阳、淮安两位公主果然跟靖海王都是一家人,都不吃这一套。
皇帝无语了。好嘛!好嘛!一个晕船的,两个晕车的,再来几个晕走路的,他就可以功德圆满了。
可惜自嘲归自嘲,问题还得解决。皇帝是既可怜儿子也可怜女儿,最重要的还是两边的亲娘都不好应付,但若因此而兵分两路,也是大大的不妥。一来为了减轻国库的负担,此次北巡就没带多少护卫,从京师里跟来的只有御林军的五分之一加羽林卫的四分之一,大部分禁军都是沿途由当地抽调的,无法分割;二来,真要分水陆两条线的话,皇帝到底跟哪边?他可是不放心让惠妃这个不定时炸弹单独负责一半的。
“……皇上,要不抓阄吧?”
惠妃看出皇帝眉头紧锁,两眼呆滞的为难样,适时的谏言道
抓阄者,即是以“这就是命!”的论调来安慰自己及搞定所有不同意见者的完美方法,惠妃之所以这回儿脑子这么灵光,并不在于她的随机应变力,而是来自于她的亲身体验。
想当初,惠妃就是有如神助般的第一个去抽签便一抽即中,然后就在诸妃或羡或嫉或以眼杀之的眼神中,成为了陪伴皇帝北巡的唯一一个嫔妃。只不过依现在的情况看来……好像也算不得是件幸运的事。
“抓阄吗?……也算是个办法”
皇帝自顾自的点点头,其实他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于是传来笔墨纸砚,一气呵成的写下了笔走龙蛇的两个大字:
船、车
“来来来,你们自己随便抽一张吧”
皇帝叫来了晕晕乎乎的三个孩子,然后把揉的皱巴巴的两个纸团摆在他们的眼前
“小羡先来吧”
二公主捅了捅弟弟
“为什么是我?”
小羡狐疑的问到,他知道但凡是好事情,姐姐都不会谦让的
“因为你小我们才让你的啊”
三公主表示出一副尊老爱幼的模样
小羡抿了抿嘴,蹭到了桌边。这里只有两个纸团,小羡知道他一爪子下去后,决定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运,还直接决定了另两个人的命运,这种紧张感比在一堆纸团里抽签要巨大的多。所以他的手在半空中哆嗦了半天,从这个纸团移到那个纸团,又从那个纸团移回这个纸团,就是难于下手。
“我是男孩,姐姐是女孩,还是姐姐先来吧”
小羡末了来了这么一句。这个时候,他倒宁愿做被决定命运的那一方,也不想自己抽出来后懊悔不已。
可惜他的两个姐姐跟他想到一起去了,也不愿干自己把自己坑了的事,于是二公主头一转,对着皇帝说
“我晕的很,父皇来替我们抽吧”
“啊?朕?朕既不晕车也不晕船的,怎么样都无所谓,这种事当然该由你们自己决定”
皇帝其实有所谓的很,因为他无论抽出什么结果,势必都会得罪另一方。所以他坚决不做这种“命运”的替死鬼,而是拍了拍儿子的肩,一脸“是男子汉就上”的表情。
小羡就这样瞻前顾后的伸出了他的手,然后命运女神就跟他说Goodbye了。
“哎呀呀,反正阿羡你在车上也是晕,只是没船上那么厉害,而敬姿和媛姿在船上就完全不晕,两害其利取其轻,坐船也是对的”
大公主一边看着御医在小羡的房里点沉香,一边这么安慰着胞弟,而她自己则是暗自高兴。至少,她不用在剩下的几百公里行程里只玩找帅哥的游戏了。
航程就在这样多灾多难的波折中继续着,经河东、入汾水、再过上党郡,太原府就指日可待了。只是越靠近太原,皇帝的脸色也就越阴沉,不是为了几乎呈现冬眠状态的儿子,也不是为了几乎晒成煤炭样的四个女儿,而是为了皮肤压根感觉不到气温有所降低!
“难道太原府不应该比京城凉快吗?”
当然应该要凉快,所以皇帝虽然用的是疑问句,却是责备的语气
来替皇帝解惑答疑的那位钦天监主簿在心理和生理上流着双重的汗水,支支吾吾的说
“今年的气温普遍偏高,而且范围很广,所以……也……也不能保证北方就一定会比都城凉快……所谓天意……就是比较难以把握的……也许到了太原府后天气就会有所变化”
主簿的回答很模棱两可,总之就是给皇帝打一点点预防针,再留一点点希望,顺便把罪魁祸首定义为老天爷。
“天意?”
皇帝站在太原府的正门之外,无视门前黑压压一片给他行跪伏之礼的大小官员,只是郁闷的仰望着火伞高张的天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而这混合着无奈、嘲讽和怨恨的声音也被迅速掩埋在震耳欲聋的知了的呱噪中。
倒腾了几次车船,军队护航、官民贡奉,再加上前期为了出巡与朝廷磨的大半个月的嘴皮子和不惜打出的“安境靖边、扬威显盛、观风问俗”的伟大旗帜……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能满足一下皇帝避暑消夏兼带游山玩水的心愿而已,而结果就是一家人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四脖子流汗人仰马翻,来这里欣赏骄阳似火的太原城以及治疗晕眩呕吐?!
绝望了!绝望了!皇帝此时的心情如果不能用“绝望”来形容的话,那还有什么能用“绝望”来描述的事情呢?
不过,在皇帝还没收到皇后那封“京中连降暴雨,气温忽然下降,宫中多有风寒患者,陛下在外边切不可过于贪凉”的慰问信前,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彻底绝望”……
21-北行漫记2
“今年的天还真反常呢!原不该这么热的,估计今年的秋老虎也格外厉害吧”
“很有可能,皇上您来的还真是不巧”
皇帝面对着下首同他闲聊的一男一女,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渤庄郡主一直是个粗神经,这个时候戳皇帝的痛处也可归为无心之举,但衡原王就一定是故意的了,所以皇帝冲他挤出一个只有两人之间能心领神会的冷笑,翻译一下就是
你丫!等着瞧!
当皇帝在他下榻的晋阳宫第一眼看见衡原王时,就立马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光。老天爷!难道他是热昏头了?怎么就忘了来到太原府的话,十有八九要碰见这只山猫!
太原府为并州重镇,本来也是衡原王府的所在地,后来因为戍边的需要,皇帝拿恒山以北的四个郡换了封国南部的三郡,王府也北迁到了渔阳。
不过即使搬了家,皇帝巡狩至封国之内,衡原王出于礼制还是得跑来跟皇帝报告,所以当他带着副笑脸说“皇上大驾光临臣所辖之地,臣当然要来尽地主之仪”时,皇帝除了哀叹自己霉运绵绵无绝期之外,也无话可说。
“不过陛下,马上端午节就要到了,我们这里虽然不比京师热闹,节日里的活动也是一项不少的,陛下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渤庄郡主没有察觉出现场无声的针锋相对,只是觉得皇帝和她弟弟一动不动的相视而笑甚为古怪。
嗯?笑呆了?
“陛下?”
郡主把手伸到两人中间晃了两下,成功阻断了电流
“啊!什么事?”
“我是说再过几天端午节就要到了,皇上有没有兴趣……”
“姐姐你就少折腾了,皇上在京城什么没见过,我们这种偏远地方的节日怎能入的了陛下的眼呢?”
都没等渤庄郡主说完,衡原王就打断了她的提议。皇帝在太原府的一举一动都注定要由衡原王来负责,他是巴不得皇帝在行宫里搞家里蹲,省得到外面还要增加他的负担,可惜这一番说辞却招来了皇帝本能的抵制。
“当然要去!朕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好好的体察一番民情怎么能行”
“那妾身就太感谢陛下能赏光驾临了,今年的端午我们太原百姓可算是能开一次……”
“等等”
渤庄郡主这回又被皇帝打断了
“朕如果公开出现在那种场合,想必大家都会很拘谨,玩也不能尽兴,朕何必做这种煞风景的事呢,微服出行就得了”
皇帝一面对郡主表达着他善解人意的关怀,一面瞟了眼脸色不善的衡原王
哼!他才不要跟这个家伙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还得装出副和乐融融的样子呢!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啊,你们是不是怕贼不惦记着你们呢?”
渤庄郡主对着金光灿灿的四位公主高声惊呼。果然都是没出过门的富贵孩子,不懂得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
“不是叫你们穿的朴素一点吗?干嘛还弄这么花俏!”
有过出门经验的皇帝保持着一个正常乡绅的装扮。他打量了一番女儿们,也不由的数落起来,再看看身边的惠妃,顺手拔掉了她头上的几个珠簪。
“可是……这已经是我们带的最朴素的衣服了……”
公主们在外就代表着母亲的脸面,所以这几个丫头出门之前,亲娘都毫不吝啬的往她们的行李中塞好东西。
“得了得了,还是先委屈点穿我这里的衣服吧”
渤庄郡主说完便吩咐仆人拿来了几套质朴但不失体面的小孩衣服,当她抖开最后一件男孩子的外褂时,才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
“咦,羡儿呢?”
“他现在那个样子,还是别跟着我们在人窝里面挤的好,朕让他跟着昭晖了”
皇帝为目前仍思维迟钝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小羡默哀了几秒钟之后,回了一句。
五月五,是端阳。门插艾,香满堂。吃粽子,洒白糖,龙舟下水喜洋洋。
作为夏季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端午这天的太原城悬灯挂彩,车马熙攘。皇帝一家乘着马车从晋阳宫的偏门出发,直奔将要举行龙舟比赛的汾河岸边,可惜半道上就让人流堵住了。
“老爷,北大门那都堵着呢,车过不去了”
左羽林卫将军齐麟把头伸进车厢,对着皇帝报告下属探路后的结果
皇帝掀开车窗帘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人头,又看了看女儿们跃跃欲试的小脸,心中微叹一口气,做了个顺水人情
“下车吧”
“哦耶!”
一群人徒步行走之前,皇帝忽然又想起什么,凑到齐将军身边吩咐道
“别叫朕……别叫我‘老爷’‘老爷’的,听着真变扭”
“那属下该怎么称呼您?”
“没有什么年轻点的称呼吗?”
“少爷?”
皇帝考虑了一下,恩准。
通往北大门的虎营街是城里的主干马路,此刻正是四里八乡的小商贩们扎着堆做买卖的地方。豆娘、健人、艾虎、长寿缕等节日特色产品一应俱全,跟宫里比虽然低端了不少,不过小孩子就是图个热闹,一下了车便跟鱼入大海一般,没边的乱窜,皇帝充当提款机,侍卫们则成了拎包的。
皇帝这次出门带了8名羽林卫,他原本的打算是避免声势太大引人注意,再说8个人盯6个人也够用了,可惜侍卫们并不这么想。
千百年来,“皇帝”这种职业就特别爱招一种人,名唤“刺客”。左羽林卫将军齐麟就深知这一点,所以眼下离开了视野开阔的宫殿而混入龙蛇混杂的市井之中,齐麟只觉得精神高度紧张,人人看起来都像不法分子,就比如现在这个站在皇帝身边,手揣在袖笼里不知道在掏什么东西的老头……
嗯?手揣在袖笼里?
“有刺客!”
齐麟先发制人的大吼一声,一把就按住那个白胡子老头的右手,厉声喝道
“你是何人?”
身边人的狮子吼把皇帝吓了一跳,更把老头叫的魂飞魄散
“小、小老儿是城南马首芦家庄人……今年六、六十五了,家里有个老太婆,两个儿子……小儿子才娶了房媳妇……大、大爷饶命啊!”
老头语无伦次,可见被吓得不轻,这让周围的人纷纷对为首的齐麟投来责难的眼光,皇帝也脸色发青的捅了捅他,小声骂道
“发什么神经病?”
“少爷!这个人刚才在您旁边不知道在掏什么东西,属下怕他意图不轨”
齐麟不愧是职业出身,即使顶着众人不满的态度也毫不懈怠,而那老头大概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是怎么得罪了这路神仙,赶忙申诉到
“这是钱!这是钱!小老儿刚刚只是在掏钱!”
说着手也开始在袖子里面挣扎了起来,齐麟顺势减轻了手上的力道,老头终于把手抽了出来,摊开手掌一看,果然是五个黑黝黝的铜板。
“下次看清楚了再喊!不对,你在这种地方怎么能喊‘有刺客’呢!”
“是是是,是属下失察了”
面对皇帝的恼羞成怒,齐麟只能连连道歉。可他深受“宁可错抓一百,不可放漏一个”思想的培养,心里边还是卯足了百分之两百的劲。
就在大家恭听皇帝教育的时候,一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与他们逆向相遇,并且以闪电般的速度从皇帝身边窜了过去,直把皇帝撞的一个踉跄。然而还没等皇帝搞明白是怎么回事,齐将军又带头高喊一声
“有刺客!”
就领着两个属下冲入了人群之中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剩下的羽林卫都紧张的围住皇帝检查起来,毕竟是直接的身体接触,如果真是刺客的话,已经足够解决掉皇帝了。
结果上下查了一遍,什么也没少,除了钱包
“真是……应该喊‘有小偷’嘛!”
皇帝忿忿的咒骂了一声,一脸无奈的朝他的羽林将军消失的方向望去。
一行人走到北门口才发现为什么路堵的这么厉害,原来官府要在这放烟花。那时候的烟花制作水平已经相当之高,官府出钱的表演当然效果更好,所以几个人合计了一下后就驻足观望起来。可是放了一会后公主们发现,自己除了大人们的后脑勺外什么都看不到,纷纷要求升高立足点。
皇帝一算,连自己在内正好4位男士,这齐将军只带走了2个人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得!背着吧。于是皇帝挑了身材最小的四公主背着,没想到小丫头还挺挂秤。
“空中捧出百丝灯,神女新妆五彩明”
四公主已初有康妃风范,对着天上的烟花就吟起诗来。皇帝听后满意的说着“不错不错”,不过小女儿的体重如果能够再轻点,那就更不错了。
“呀呀呀!那是万山红!”
相对见识较多的大公主骑在一个侍卫的脖子上,指着个正在升空过程中的炮竹喊了出来。大家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仰头望去,炮竹升啊升啊,人们的头也越抬越高,然后就听见“嗙”的一声,没看到烟花,只看见一个火球炸了出来,带着星星点点的小火团就开始往下落。
最初的1、2秒,大概还没人反应过来,直到某些算术水平高的人估计到那抛物线可能正好砸中自己的脑袋,才不知哪里喊出声“不好!”,接着人群就乱了。
皇帝背着四公主,重心本来就靠后,他又没有侍卫们孔武有力,被前面转身的人一挤就向后倒去。四公主吓的大叫起来,皇帝也很着急,做爹的要是拿女儿做了肉垫,那也太不地道了。
结果还是拜拥挤的人流所赐,皇帝后倾的同时又撞到了旁的人,这才借着作用力勉强站稳了脚跟。可当他长舒一口气,转身想找那个挤他的人出口恶气时,忽又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这下前面再没有人挡住他的去路,皇帝毫无悬念的直接用他的脸去亲吻了大地。
“爹爹,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安全着陆的四公主蹲在皇帝身边,轻轻的扯着皇帝的袖子。无秩序的人群依然在她的身边奔走,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看地走路的家伙又在皇帝的手上踩了一脚。皇帝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一个利索的翻身爬了起来,脸上的灰也不掸,嘴里的土都没吐干净,当即就暴了句粗口
“他妈的!我要抄你们满门!株你们九族!灭了你们祖宗十八代!”
气完骂完,皇帝也不能真的大开杀戒,他只能自我冷静一番,重新抱起四公主,环视四周,这才发现羽林卫和另外三个女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扯着嗓门喊两声,皇帝也打算照办,可等他深呼吸、张大嘴准备喊人时,却忽然意识到除了刚刚投身于当地反扒事业的齐麟将军外,他根本不知道其它侍卫的名字。
“贞风!敬姿!”
皇帝喊了女儿的名字……仍然无果
那就喊“我是皇帝,我在这”?
这样的话,估计想招来的和不想招来的都得来了。
这么几番纠结之下,皇帝终于彻底的失去了和随同之人的联系。
“爹爹,我们迷路了吗?”
四公主陪皇帝在一座酒楼门前的台阶上坐了好长时间,也没见父亲有行动,所以弱弱的问了一声
“……看起来是这样”
皇帝一边回答,一边发呆
“那我们怎么办呢?”
怎么办?没有钱又不认识回家的路,皇帝能想到的办法也就是继续朝着他们原本的目的地前进而已。放他们半道下来的马车预定是要到赛龙舟的漪汾码头接他们,如果侍卫们够聪明,也该去渡口找自己。
幸运一点的话恐怕能在岸边找到组织,实在不行的话……也还有山猫在。衡原王作为地方最高军政长官必然会出席赛,到时候就能找他搭顺风车回行宫。可这是个下下之策,皇帝决定不死到临头就坚决不走这一步。
主意打定之后,皇帝又来了干劲,抖抖身上的灰,再整整女儿的衣服,拉着四公主上路了。
“这位大爷,漪汾桥怎么走啊?”
俗话说鼻子底下就是路,而问路最好就问看起来年纪一大把,土生土长的本地居民
“溺琐撒?”
老大爷正在吸旱烟,一口纯正的方言出来之后还顺带喷了皇帝一脸烟雾
“漪汾桥!怎么走?”
“撒?”
“……”
果然是纯种的当地人,连官方语言都听不大懂。而皇帝对方言学又毫无研究,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只见四公主站到老头面前,说道
“老爷爷,我们要去划龙舟的地方,龙舟!”
说着还不停的做着划船的动作
可能是肢体语言最终发挥了跨越地域的作用,老头看见四公主稚气的动作后,嘿嘿一笑,手往远处一指,说道
“出聊背门,往懂揍,就成”
这也太简洁啦!东边大着呢!
于是皇帝又罗罗嗦嗦重复了好几遍,让老头明白了他想要问具体的路线指南
“出聊啧门,往懂三伯米,再往南拐个弯,揍大概易伯米,再往洗拐,再往……”
皇帝想知道的具体点,老大爷果然就详详细细的给皇帝描述了一遍,其服务态度之好,不可谓不一般,热情纯朴的让皇帝都不好意思叫他再说一遍。
“爹爹,你知道怎么走了吗?”
四公主反正是没听明白,所以她很佩服皇帝的记忆力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你知道了”
“……人家老大爷也不容易嘛,一直打扰人家总不好”
“这是不是就是圣贤所谓的‘打肿脸充胖子’?”
这话好像不是圣贤说的吧?不过皇帝依然保持着沉默
可好歹大致的方向是清楚了,而且皇帝也看到许多人都是在往那个方向前行。跟着群众走,总该不会错的太离谱的。
于是父女两背一段,歇一下;抱一段,再歇一下,等走到一个分岔口皇帝又准备找个人问问的时候,忽听不远处一阵起哄,紧接着就有人喊道
“快来看啊!打架啦!婆娘打大老爷们呦!”
皇帝目前的处境,本没有闲功夫看人家两口子内讧,可惜街窄人多,皇帝不由自主的就被人流推桑着往事故中心走,而更让他不得不一窥究竟的理由是,那个大嗓门的女人一口纯正京腔,竟隐约有点耳熟
“叫你再敢吃老娘的豆腐!”
“告诉你,就是皇上要碰老娘还得老娘同意呢!你算是哪根葱,竟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去死吧你!”
皇帝很难形容自己看到惠妃时的那种复杂心情。他当然很高兴,高兴这样出人意料的与组织重逢。可是看到被两名侍卫拉着,却还不住的对一个躺在地上的大汉拳打脚踢的惠妃,皇帝真的很不想现在就去认她。
但是四公主并不明白大人的心思,她一下子就发现了人群之中的姐妹,兴奋的大叫起来
“大姐!二姐!三姐!”
“四妹?爹爹!”
对面的三个孩子也激动的冲这边挥手
至此,皇帝只好一脸黑线的从看热闹的人中站了出来
“尊夫人可真厉害啊,我还以为我们当地的婆娘就够辣的了,跟尊夫人一比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羽林卫把他们如何寻找皇帝,如何在这里休息,惠妃如何遭人调戏又如何反攻的大致情形报告了一遍之后,皇帝就开始掏腰包补偿茶楼损伤的桌椅钱。掌柜子本来还拉长着一张脸,收到银子后心情一缓和,也就同皇帝拉起家常来了。
“……哪里哪里,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谁能想到她会跟侍卫一起喝酒呢!
“我明白我明白,这位爷,小人我也很佩服您啊!”
皇帝皱着眉头看这茶楼老板意味深长的笑脸,真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酷刑全部用上去
你明白啥啊!你佩服个屁啊!
22-五一特别篇
2008年的五一节,某记者采访了一对本不该存在的夫妻,但鉴于某作者相当于万能神一般的存在,这个假设实现了。
1、请问您的名字?
记者:啊,对了,好像大家到现在都不知道陛下你们一家究竟姓什么啊!
皇帝:事关国体,不能告诉你
记者:那陛下的名讳?
皇帝:事关国体,不能告诉你
记者:陛下,您现在是在接受采访,请不要用糊弄你儿子的那手来糊弄群众
皇帝:(面色不善)……朕也不知道
记者:怎么可能!
皇帝:(恼羞成怒)连作者都没想过,朕怎么可能知道!
记者:(发现触了逆鳞,赶紧转换话题)那皇后娘娘呢?
皇后:(端庄一笑)本宫娘家霍氏
记者:闺名呢?
皇后:(还是端庄一笑)不知道
记者:……(得,又是作者没想过吧)
2、年龄?
皇帝:开篇27,现在28
皇后:(有点为难)不知道,但应该比皇上年轻
记者:明白明白,这不怪娘娘您(都怪那个什么也不想的作者!)
3、性别?
皇帝:这不是废话嘛!
皇后:皇上,风度!风度!
皇帝:(很勉强)男
皇后:女
记者:(感动)还是皇后识大体啊
4、请问您自己的性格怎样?
皇帝:从后宫来看嘛……比较中庸吧
记者:(插嘴)也比较倒霉吧
皇帝:(被揭短了)那跟性格有关系吗!
记者:(理直气壮)性格决定命运嘛
皇帝:来人啊!……
记者:(再次快速转移话题)皇后娘娘呢?
皇后:秀外慧中、冲惠大方、举止得体
记者:(汗颜)……娘娘,有必要这样吗?大家都知道你明明是那种卖了人还让人帮你数钱的类型
皇后:关键是皇上不知道啊!
5、您觉得对方的性格呢?
皇帝:善解人意、进退有度、端庄贤惠……但是奇怪的是,朕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感到害怕……
记者:……很好,看来陛下您的第六感还没有完全退化
皇后:(思索良久)……很好……
记者:(您是不是想说“很好骗”)
6、两个人是什麽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皇帝:东宫大婚的时候见面的,所以当然是在洞房里
皇后:本宫也一样
记者:(睁大双眼)那就是说结婚前你们都不知道对方长的什么样子吗?
皇帝;怎么?你有意见!
记者:(堆笑)岂敢岂敢,草民只是觉得两位胆子倒也挺大的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麽?
皇帝:(仰头望天)……当时朕喝多了,记不太清楚
皇后:(不怀好意的笑了笑)皇上可是让臣妾印象很深刻
记者:(偷笑)小的明白了
8、对方是初恋吗?
皇帝:不是
皇后:不是
记者:(发现新大陆般的流哈喇子)陛下的暂且不说,难道皇后娘娘入宫前也有心上人?难道是那个赵景和?
皇后:没有的事!本宫的意思是,大婚之时我还没喜欢上皇上,所以不能算初恋
记者:(继续紧迫盯人)哦?那么现在呢?
皇后:(意义不明的笑了一下)
9、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呢?
皇帝:皇后很明白朕的想法
记者:……您真是被吃定了还不自知啊!
皇后:(温柔的看着皇帝)都挺喜欢的
皇帝:(激动的握住皇后的手)真的吗?真的吗?
记者:(切,又要被骗了)
10、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皇帝:目前还没发现有什么讨厌的地方
皇后:(难得严肃的看着皇帝)皇上,臣妾不得不说,您有时候会干些少根筋的事,希望您能有所察觉
皇帝:(像个听教导主任训话的小学生)噢,知道了
记者:(家庭关系一目了然啊……==)
11、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皇帝/皇后:那是什么?
记者:就是两位觉得跟对方相配不配
皇帝:(语调不祥)你说呢?
记者:很好、很好
12、您怎麽称呼对方?
皇帝:皇后
皇后:皇上或者是陛下
13、希望被对方怎样称呼呢?
皇帝:叫“皇上”就挺好的啊
记者:难道您就从来没为那个很少被人叫的姓名感到悲哀吗?
皇帝:你的想法还真奇怪,整天被喊“皇上”不是挺爽的嘛
记者:……明白了,您就是一骨子里的统治阶级
皇后:皇后、梓童、爱卿……随便啦,不就是个称呼么
记者:娘娘果然是干大事的人,不拘小节!
皇帝:等等,朕发现同样的回答你对皇后和对朕的态度不一样啊!为什么?!
记者:(假春风的笑容)这是您的错觉!错觉!
14、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您觉得对方是?
皇帝:(思考良久)……朕可不可以找不存在的动物来比喻?
记者:说说看啊
皇帝:……狼和羊的混合体……
皇后:陛下比较像狗
记者:哦?娘娘您不混合一下?
皇后:家狗和野狗混,还是狗
记者:……==
15、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选择?
皇帝:……不怕朕没有,就怕皇后不要
皇后:……不怕本宫没有,就怕皇上不敢要
记者:很好,很和谐
16、自己想要什麽礼物呢?
皇帝:(想起被调戏的经历)皇后都那么说了,朕还敢要什么?
皇后:请参考15章
17、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皇帝:这跟第9题不是一样吗?
记者:不不不,讨厌跟不满怎么能一样呢!“不满”的程度要稍微低一点
皇帝:……
记者:怎么?也没有?
皇帝:(凑近记者小声耳语)恰恰相反,有很多,但是朕不能说
记者:(腹诽)不敢说就不敢说嘛,什么叫做不能说
皇后:请参考第9题
18、您的毛病是?
皇帝:朕有毛病吗?(被记者与皇后双双以眼瞟之),好吧好吧,朕错了
皇后:(惭愧状)有的时候可能太严格了一点
皇帝:(第二次激动的拉住皇后的手)皇后!你能认识到这点真是太好啦!
记者:……皇上,您也太好打发了,您都没发现娘娘在避重就轻吗?
皇后/皇帝:避重就轻什么了?
记者:没什么没什么!
19、对方的毛病是?
皇帝:这好像跟哪题重复了吧……
记者:没有,之前是问你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皇帝:不就是讨厌有毛病的地方嘛!
皇后:本宫也觉得这是重复的一道题
21、您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皇帝:(不满)你说呢?
记者:了啦了啦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皇帝:(更不满)貌似这又是个问过了的问题吧
记者:我可没问过
皇帝:但是朕回答过
皇后:请参考第6题
记者:……明白了,没有A、B直接到C阶段的“约会”
23、那时两人间的气氛怎麽样?
皇帝:(非常不满)你怎么总问问过的问题!
记者:(无辜状)没有啊!我什么时候问过?
皇后:(笑若桃花)哎呀,陛下都说他喝多了记不清了,你怎么还老是提醒他呢?
记者:(心照不宣的与皇后对视)明白了明白了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记者:OK,我不问了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哪里?
皇帝:(不假思索)寝宫
皇后:是的
记者:(心念)您二位还真对得起“约会”这两个字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麽样的准备?
皇帝:又是个问过的!
记者:陛下息怒,这次是问生日的
皇帝:那还不是一回事
记者:哦,那就还是您怕皇后不要,皇后怕您不敢要是吧
皇帝:(一字一顿)你不需要再重复一遍!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皇帝/皇后:“告白”是什么?
记者:就是跟对方说喜欢他/她
皇帝:从来没说过
皇后:本宫好像也没说过
记者:(不死心)那么表示出那么点意思呢?
皇帝:那就算朕好了,是朕先掀的盖头
记者:(腹诽)废话,难道还要娘娘先扒你的衣服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皇帝:她是朕的皇后,这还不说明问题?
记者:(诱导)不不,陛下,请不要从公职的立场回答
皇帝:她是我的正室
记者:(继续诱导)陛下,您不想加点什么形容词吗?
皇帝:(思考)那……她是我唯一的正室
记者:……我放弃了
皇后:虽然本宫可以得到更好的,但是本宫从没后悔过嫁给皇上
记者:(心满意足)很好,男女的EQ果然不一样
29、那麽,您爱对方吗?
皇帝:喜欢跟爱有什么不一样?
记者:我已经放弃您了,陛下
皇后:本宫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啊
记者:也是,确实没有很明显的区别
皇帝:(恼火)喂喂!还说是朕的错觉!明明是你搞差别待遇啊!
记者:(讨好)陛下你是男人嘛,怎么可以不让着女士呢!
30、对方说什麽会让您觉得很没办法拒绝?
皇帝:朕好像几乎都拒绝不了
皇后:本宫如果想拒绝好像都可以拒绝的掉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麽做?
皇帝:(得意)奇怪,皇后能向谁变心?
皇后:是吗?那臣妾的父亲寿辰那次……
皇帝:(插嘴)那是误会!是误会!
记者:那娘娘呢?如果陛下变心的话
皇后:变心好像是帝王的特权吧
皇帝:朕这不叫变心,这顶多只能叫……博爱而已……
记者:……欲盖弥彰……
32、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皇帝:没变过,朕原谅什么
皇后:是特权还谈什么原谅
记者:……这到底是能原谅啊,还是不能原谅啊?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麽办?
皇帝/皇后:工作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皇帝:(恼火)这关你什么事!
记者:(抱头)小人只是民意的代言人,代言人!
皇后:喜欢眼睛
记者:(兴奋)请详细说明
皇后:(暗笑)因为可以猜出皇上内心的想法
记者:……陛下,您到底是怎么当皇帝的,怎么可以这么容易被看穿呢?
皇帝:咳咳……这不是在后宫嘛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记者:(眼看皇帝要拍桌子)民意!民意!
皇帝:这个词跟恭妃倒是挺沾边,皇后嘛……朕不认为她有必要性感
皇后:皇上也不是性感类型的,他有时……只能说可爱
记者:(两眼放光)比如!比如!
皇后:比如哑巴吃黄连的时候
记者:(笑)明白明白
36、两人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皇帝: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可心跳加速的
皇后:从来没这种感觉
37、您曾向对方撒谎吗?对方呢?您善於说谎话吗?对方呢?
皇帝:这世上有对女人没说过谎的男人吗?有必要的时候就该说
皇后:撒谎,尤其是艺术性的撒谎也是日常生活中需要必备的一种技巧
记者:……也就是两位经常跟对方撒谎
38、做什麽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皇帝:……咳咳
记者:(坏笑)陛下您这么咳嗽,我要怎么理解啊?
皇帝:(羞愤)就照你那不知羞耻的脑子理解好了
皇后:看到他和孩子在一起玩的时候
记者:嚎嚎,娘娘还是有这样小女人的一面的嘛
39、曾经吵过架吗?
皇帝:刚相处的时候有过
皇后:不过本宫没觉得那算是吵架
40、都是些什麽样的争吵呢?
皇帝:又不是什么大事,记不得了
皇后:反正不会是本宫的错
41、之后如何和好呢?
皇帝:不记得了,可能是不了了之吧
皇后:是的,陛下以前是死不道歉的,后来才有所改进
记者:(小声)娘娘好像挺有针对性的啊,真想打听打听是些什么事
42、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皇帝:对于这一点朕倒是曾认真考虑过
记者:(聚精会神)哦哦?
皇帝:按理说,朕跟皇后是要合葬的,也就是到了那个世界也还是夫妻,那么从死后到转世还有多长时间呢?我们是一直就在那里做夫妻呢?还是到了特定的时间后就会去转世,然后就不做了?
记者:……您这个问题学术水平太高了,草民没法回答……
皇后:皇上的前一种假设可真够可怕的
皇帝/记者:……
43、什麽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皇帝:皇后难道不应该一直爱朕吗?
皇后:本宫难道没资格一直被皇上爱吗?
记者:(腹诽)这到底算什么?
44、什麽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记者:好好好,我不问了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皇帝:让皇后一直做皇后难道还不够?
记者:……皇上,您好像又开始缺根筋了……
皇后:让皇上一直当皇上
记者:……看吧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皇帝:莲花
记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皇帝:不是,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危险
皇后:兰花
记者:三菲碧弹指,一笑紫翻唇?
皇后:怎么可能,是野草为伍空谷长,寒冬炎夏自安然,好养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记者:我知道了,两位视撒谎为居家旅行之必备之物
48、您有何种情结?
皇帝/皇后:什么叫“情结”
记者:就是一些特殊爱好,比如喜欢玩对方头发、喜欢玩对方手指之类的
皇帝:朕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爱好!
记者:只是个比喻而已
皇帝:那朕喜欢看着皇后然后想问题
记者:(心念)想着怎么让她出主意帮忙?
皇后:本宫也喜欢看着皇上然后想问题
记者:(心念)想着怎么出阴招坑他?
49、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皇帝:(很郑重的看着皇后)皇后,朕可以保证,你若走在朕前面,朕将不再立后
皇后:(学着皇帝的样子)皇上,那臣妾也可以保证,你若走在臣妾前面,臣妾也不会再改嫁
记者:……娘娘……
50、最後,请对对方说一句话
皇帝:朕能够拥有像皇后你这样的女子,三生有幸
记者:(插嘴)皇上,草民能不能再问个问题
皇帝:(不耐烦)什么?
记者:这话您是不是对所有嫔妃都讲过?
皇帝:来人啊!
最后,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记者同志没有等到皇后的答案就采取了战略性撤退,皇后的那句话也便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谜团……
23-舍你其谁
“丫头,目前都有些什么新闻?崔璇那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啊?”
如今皇帝不在宫中,以往一切以他为中心的事自然都消停了下来。然而太后却是个退居二线的领导干部——闲不得,于是时不时就找来她的亲生女儿梁宏长公主,顺带着跟皇后一起唠嗑。
“母后就别提了,自从入夏以来他嘴角的火气就一直没下去过,家里现在没人敢招他,我哪能这时瞎打听!”
梁宏公主一边吃着冰镇樱桃,一边抱怨着。她的丈夫崔璇主管宗人府,少不了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话题,太后非常喜闻乐见,可崔璇本人却极其厌烦,wωw奇Qisuu書com网如今脾气渐长,血压渐高,眼瞅着由一个人见人爱的芝兰玉树演变成一个瘟神。
瘟神?!
想到这个词,梁宏公主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急吼吼的跟太后回话道
“对了,母后,我倒是刚想起一个事来,前些天二妹到我家串门来了”
“洁华?她守孝期满了吗?”
说起先帝的二女儿冀荣长公主,百姓们都会皱着眉头“咋咋”两声,只因她三次下嫁又先后三次守寡,煞气之胜已声名远波。
对于连续丧偶的妇女,民间有这样一种说法:说是富贵不可方物,寻常男子消受不起,只能入宫侍奉天子。可惜冀荣身为公主,也无侍奉皇帝这一说,便只得不厌其烦的披麻戴孝,有限的青春岁月里倒是一大半日子都在孀居。
这种情况下,娘家人叹息归叹息,但是要再为她寻找婆家……对方非得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觉悟才行!所以难度比起那有名的挑剔鬼鲁仁公主来,恐怕是只多不少。
“看看,看看,可有中意的?”
梁宏公主频频指着在外室正被驸马崔璇设宴款待的诸多名士,讯问着身边二妹的意向
“……姐姐,这又不是集市买菜,能看出什么名堂?”
冀荣公主悠悠的说道
冀荣公主的婚史虽多,年龄却不算太大,正是女性成熟的那种风韵美时期,所以目前的精神面貌虽然颇为颓废,但那似蹙非蹙的眉头,秋波欲滴的瞳仁……反倒衬出种说不上来的悲剧美,很能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再说……”
再说光看外貌又有什么用?冀荣公主现在最想要的,是能长双黑白无常的眼睛,好看看外间男子们的寿命。不过毕竟是长姐的一番好意,她也不好表现的太不配合,于是迅速转了个话题
“再说我这样出了名的丧门星,谁还敢娶?”
“你这话怎么说的!怎么可以这样妄自菲薄呢!以前那是……那是还没有碰到你的有缘之人!”
梁宏公主的口气十分笃定,笃定的像她就是月老一般。此次为妹妹再择良婿的任务,已由太后和皇后郑重的托付到了她手里,而梁宏本身又是个不服输的性格,那是激流勇进、百折不挠的。
“何况古有张氏五嫁其女,别人都不嫌晦气,你怕什么!”
为了鼓起二妹的斗志,梁宏公主不忘在说理之后再举个实例,可惜她这个例子一举就触动了冀荣公主悲伤的末梢神经,她脱口便是出嫁后形成的一句口头禅
“我怎么就那么命苦啊!”
“娘,别哭了,正事要紧”
“是啊是啊,你的赶快再找个爹来!”
“呀呀!”
听到母亲这边的动静,冀荣公主的几个孩子就从胡吃海塞的餐桌上奔了过来,除了最小的话还说不全外,大的两个都说的头头是道。
梁宏公主本还想劝住妹妹别惊动了外面不知宴会真面目的众人,现在看看,连那句“为了孩子你也该再找一个”都不用说了。
公子小姐们似乎早就觉得母亲是不靠谱的。
“呐,那个坐在右手第二位的叔叔就不错啊!”
大小姐看她母亲提不起劲,就自己往外面偷看,定夺了起来
“切,文文弱弱的一看就是个短命相!”
大公子发现姐姐看好的是个青衣乌冠的文官,很不屑的从鼻子里哼出口气
“要我说,右手第四位那人还行”
“也不怎么样嘛,一看就知道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老粗”
“你懂什么,男儿当然应该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舞文弄墨的算什么!”
“好啊好啊,那看来我们家得多准备几张马皮,以免不够裹”
大小姐的爹是书香世家,大公子的爹则是功勋之后,所以两个小孩私下里常常“政见不合”。可惜单论口才的话,弟弟还是难望其姐项背。
梁弘公主眼看两个小破孩的嗓门就快超过了母亲的动静,赶紧出面打圆场,而在同一时刻,外室忽然传来了“乒铃哐啷”一阵脆响。
两位公主循声向外张望,只听见外面一片嘈杂,一个桌子边围着一圈人,中间的人好像头破血流,舞池中则兢兢颤颤的跪着个舞者
“怎么回事?”
“启禀公主,奴婢刚才……正好看见了”
一个在内室伺候着的婢女小声地向女主人报告
“刚刚是伴舞的一个舞姬失手甩了表演杂耍的盘子,结果盘子就‘嗖’的一声朝宾客那边飞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到那位大人脑袋上!”
婢女说的绘声绘色、惟妙惟肖,两眼也因为见证了一场难得的意外而散发着兴奋且自得的光彩
“其实那盘子本该砸中最前排的王大人的,可是王大人刚刚弄洒了一杯酒,正弯腰在桌子底下够酒杯呢,结果盘子紧贴着他的背就飞了过去,砸中了他身后的人,不愧是有名的‘逢凶化吉’的王大人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梁弘公主跳过了婢女吐沫横飞的现场转播,直接记住了“逢凶化吉”四个字。
王从清,时年三十四,两岁丧母、七岁丧父,自幼由其叔父抚养,曾两度婚娶,妻皆早亡,膝下仅有一女,族内亲缘亦所丧者居多……
太后逐字逐句的看完类似简历一样的说明后,抬眼望向了女儿,等待着更详细的介绍
“此人几乎可以说是霉运连连,可关键时刻却都能有惊无险,小事就不提了,就拿大事来说,他其实娶过三回妻子,不过第一个在迎亲途中逃婚了,当时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大话题!结果后来居然发现那个女人有痨病,和私奔的人双双病死了,王大人也由此出名!……”
因为梁宏公主心里已打定主意保举此人,所以说的也是格外卖力。
“哦!就是那个王大人啊,我也想起来了,听人说若是天上真下起了刀子,扎中谁也不会扎中他的!”
恭妃被敲开了记忆的大门,亦随声附和道
太后结合了几方面的证词,便回过头来看冀荣公主,等着她的答复
“但是……但是我就算再命硬,你们也不用找这样一个瘟神来配我吧……”
公主小声的抗议道,不忘习惯性的用绢帕擦擦眼角——尽管她一滴眼泪都没流
太后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心想这女儿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是瘟神!可她也清楚冀荣公主近几年来心灵极度脆弱,话说重了那是要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的,只好接着委婉劝道
“哎呀呀!那是迷信!你看他娶了三回都没成,你也嫁了三回都没成,这说明什么?这就说明你们是注定的姻缘啊!”
“回回都这么说,却没有一个能活得久,我现在可再也不相信缘份这种虚无缥缈东西了!”
冀荣公主的反应颇为义愤填膺,她大概已转变成了无神论者,让太后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了。
太后的老脸马上“唰”的一青,嘴巴撇撇,游走于打击女儿和不打击的边缘。
“但是公主你想想,你若是就此守节,百年之后阎罗殿上你的三位夫君来找你,你到底要跟谁走呢?你跟他们的时间似乎都差不多啊”
皇后见情况不妙,赶紧出来暖场
“弄不好是要把你分成三份一人一份的呢!”
见多识广的康妃伺机接上了皇后的话题
“……”
结果事实证明了“缘分”的影响还是不如“阎罗王”深刻,而冀荣公主的无神论也不够彻底。
“奇怪了,怎么还没到?”
皇后看着外面的日头,估摸了下时间,早已过了王大人该进宫的时辰,可却迟迟未见他的人影。
“也许是路上什么事……”
对这位王大人有印象的恭妃说到一半就打住了舌头。她本想说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但转念一想王大人也是著名的灾星,该不会是路上出事了吧?
“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冀荣公主又掏出了手绢擦拭着没有眼泪的眼角,为她被放鸽子的命运哀叹
“真是太放肆了!居然敢如此以下犯上!”
太后忍不住猛拍了下案几,可就在她准备继续发泄余怒的时候,宫人却急急来报,王从清到了。
“……王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即使隔着层珠帘,太后也能看出王从清此时是一身狼籍。白净的脸上满是灰尘,头发凌乱,光鲜的衣服上甚至还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滴,这让太后一时间倒是忘了刚才的火气。
王大人脸色一讪,先是为自己的迟到告罪,之后才开始缓缓讲述他的经历,那口吻是司空见惯之中又带着无可奈何。
原来是王小姐跟着父亲进宫的路上看见了街边的糖果摊,胡搅蛮缠之下王从清只好下车来给女儿买糖,钱才节完却忽被楼上倒水给来了个醍醐灌顶,几番理论之下又说不过那个泼妇,眼瞅着相亲要过点了正准备走人,街上忽然杀出条脱了缰的疯马,直愣愣的朝着他的马车就撞了上去,最终好端端的马车就在父女俩的眼前散了架。
从始至末,王从清的语气和语速几乎都平静如常,一如播报新闻联播,既没有常人遇到这种事该有的添油加醋,更没有对于车毁人不亡的惊恐后怕,好像整个遭遇都跟他无关似的。可只要稍微想象下他三言两语概括完的场景,就能知道那是多么惊现刺激的场面,直把众人听得心惊肉跳,真真切切见识了一把什么叫做峰回路转、因祸得福。
“哎呀呀,真是够危险的啊!看看把小姑娘吓的”
太后听完这个惊悚故事后,才发现王家小姐一直一脸死灰的缩在父亲的身边
“来来来,到哀家这来,吃些点心,压压惊”
太后好心的朝小姑娘招招手,只当她是受惊过度还没回过神来。可是就在宫人听从太后的指示,准备去拉小姑娘攒着父亲衣角的手时,她却毫无预兆的大放悲声起来
“我不要!离开爹身边太危险啦!”
王从清就像是个台风中心,身边惨祸不断,可他自身总是完好无损。这一点连他女儿都有了自觉,其他人也就没理由不相信了。所以以此看来,他跟冀荣公主确实般配的很,至少大家都对他的抗打击能力有了一定的信心。
可相亲的事进行的仍不能算顺利。
最大的问题还是源自冀荣公主的自卑心理。或许是男女有别,也或许是有人天生粗神经,王从清虽然经过了这么多事,却依然每天神清气爽,满面春风,仿佛是越挫越勇;而冀荣公主则是低气压云团紧随身边,越来越疲软,仿佛已经坚信自己是撒旦的化身,不再指望还有人扛得住自己的阴气。
“唉……洁华那么个性子,得想办法改改才好”
太后对事情的进展叹了好一口气,一个自认为没救的人,别人着急也没用
“关键是要长公主能重拾信心啊”
皇后总结出了问题的重点。可是关于这个重点……婆媳俩对望了一眼,还是只能叹气。
要是连王从清这种条件都不行的话,那世上能让冀荣公主相信可以白头偕老的,大概只有乌龟了。
“不好了!不好了!太后,皇后!冀荣长公主家的小公子掉到湖里去了!”
正在两个后宫顶级人物落入公主+乌龟的诡异想象中时,内侍的急报让事态极速的进入了一个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地中……当然,那时还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一点。
冀荣公主的小儿子才一岁出点头,被无责任感的兄姐带着到处蹦达,结果两个大的又在为意见不合而争执,一不注意小的就掉人工湖里去了。
湖边也是有侍卫站岗的,所以孩子倒是被很快捞了上来,可是也许出于惊吓,也许由于呛水,也许因为各种不知名原因,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情况很不乐观。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小的还没好转,两个被罚跪地板的大的就双双罚成了风寒。面对这种情况,冀荣公主连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的力气都没了。
王从清事发后第二天进宫时,面见的就是这种状态下的公主。
只见冀荣公主眉头紧锁,目光呆滞,旁若无人的坐在桌边发呆,桌面上摆着一壶酒,还有一个酒杯。
王从清跟公主的婚事虽然还是没谱的事,但到底算是有点关系的人。他知道心烦意乱时喝酒很伤身,便本着他乐观向上积极健康的性格准备上前宽慰公主一番,于是二话不说替公主喝掉了酒杯里的酒,劝道
“公主,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古语云‘熬过寒冬春又至’,也说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总该保持着一颗希望的心的……”
以往冀荣公主对于王从清的话,总是腼腆的只顾着听,既不发表意见,也不怎么动容,可今天却是瞪大着双眼盯着王从清,嘴巴越长越大,快要能吞下一个鸡蛋了。
王从清也发现公主看自己的神情很不正常,不像是被鼓舞后该有的表现,然而当他正准备询问公主的听后感时,冀荣公主却猛地跳了起来,一手掐住王从清的脖子,另一只手狂捶他的背,惊恐的叫道
“快点吐出来!快吐出来!”
两个月后……
西宫门礼泉大街边的冀荣长公主府炮竹齐响,迎来了它的第四位男主人。
冀荣公主则静静的坐在新房之内等待着头上的红巾被第四次挑起来。自艾自怨的消极磁场已从她的身上一扫而飞,是啊,连喝毒药都死不了的男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没错,冀荣公主的那杯酒,本来就是只准备给她自己喝的毒酒。她当时一想到自己没准克夫,还会克子,就觉得万念俱灰,于是头脑一发热,一死百了的念头便闪了出来。谁成想人倒霉的时候连死都难!自杀的酒就这么被王从清稀里糊涂的喝了。
关于王大人后来的情况,冀荣公主是从皇后那听来的,皇后跟她说的很玄乎,大意就是王大人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其神奇度不亚于起死回生。
不过事实是,王从清只是被害的得了急性胃炎,离生命危险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冀荣公主毕竟是个药理白痴,她只记得小时候宫里灭鼠,宫女告诉过她老鼠药里的成份铜里也有,便从铜器饰物上刮下些粉末到入了酒中。可她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那个以后会被命名为“砷”的有毒化学元素,一来她从铜器上直接获取含量就有限;二来她又混到了一大壶酒里,大概连只老鼠都毒不死。结果被灌了两个月的豆浆稀释毒素后,王从清便又能活泼乱跳了。
当然,皇后既然有意隐瞒,冀荣公主自然是对内中情况一无所知的,她只当是自己终于找到了拥有金刚不坏之身的男子,便开开心心的又把自己嫁出去了。
对于冀荣公主来之不易的第四次婚姻,皇家是隆重对待的,连远在太原的皇帝都亲自写了一副对联回来,贴在了公主府的大门前。
今夕交杯传连理蜜意
来朝跃马竞陌上风流
横批:佳偶天成
皇帝的贺词固然不错,可是劳动人民的智慧有时也是不容小视的,何况他们也体会不来皇帝阳春白雪的文邹邹感情,所以京师里私下盛行的是这样一副对联
天娇女错失三位良人
世家子无缘两姓娇娘
横批:雌雄双煞
24-北行漫记3
夏苗,历来与春嵬、秋狩、冬狝一起,成为皇家定期的狩猎项目。不过为了强调此次北巡的必要性,皇帝愣是把在京城南郊禁苑就可以搞定的活动,搬到了太原府。于是乎为了圆谎,尽管皇帝大热天的根本没有心思打猎,却还得趁着天刚亮的清凉时机跑到悬瓮山麓来。
可是皇帝嫌天热,动物们也是感同身受,几乎没有为皇帝“接风洗尘”的,全都躲的不见踪影。好不容易猎了几只雉鸡野兔之流,皇帝估摸着可以交差了,便早早的躲到了树荫下去休息,净等着来人叫他撤退吃午饭。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皇帝翘着二郎腿,咧着前襟,挽着袖管,还极不雅观的叼了根无名野花。但是此处不比宫里,出京巡视纵然有再多的苦果子,这一点好处却是始终不变的:那就是规矩少了,盯着皇帝的人也少了。于是皇帝尽情的享受着这少有的清闲,再也不用操心有人在他耳边罗唆,要求他像坐龙椅一般庄重的坐在树根上之类的事。
世人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当皇帝,而作为皇帝,他本身的愿望岂能不更上一层楼?那就是——光领薪水不干活。
“皇上,时辰差不多了,臣安排今天中午到太原府尹孙大人的别院暂歇,皇上意下如何?”
就在皇帝感叹着“愿此刻永恒的时候”,衡原王掀起围帐进来跟他汇报下一步的行程。本来这种清静场合被山猫干扰的话,皇帝会本能的不爽,可是现在看到衡原王风平浪静的脸|奇+_+书*_*网|,皇帝只觉得内心无限惬意。
端午那天皇帝一行比衡原王更晚回到行宫,在门口恭候他的山猫阴阳怪气的问候皇帝玩的怎么样,嘴脸是一贯的可恶。可是渤庄郡主却背地里告诉皇帝,山猫其实一早就派了暗卫跟着他,却在北大门挤丢了,结果直到皇帝回来前,这家伙都焦躁的不得了。
小样!你就不老实吧你!
皇帝完全没自觉到自己也是这么不老实的一个人,心情愉悦的拍拍屁股上的灰,理理头发,之后丢给衡原王一个让他莫名其妙的笑容,率先走出了围幕
“你不是要尽地主之谊吗,那朕就听你的”
北都太原府尹孙殷早已率领着一大家子人在皇帝下榻处恭候大驾,他是这里实质上的行政长官,虽然名义上的头头是衡原王,可却是直接向中央负责的。
皇帝接受完臣子的跪拜,又不免要顶着日头跟他客套几句,直到扯的让大家觉得礼数都尽到了,这才功德圆满的踏进凉爽的室内,洗漱一遍准备吃饭。
“咦?小姐呢?怎么没来?”
大圆桌上很明显的空出了一个位子,作为户主的孙大人不免脸色难看的询问着下人
“小姐早上就去湖边钓鱼去了,还没回来呢,她出门前说让老爷等她吃饭,她要掉条大个的做菜”
下人回答的自然而且流利,似乎很习惯被询问到这类问题
“岂有此理!哪有叫陛下等她的道理!”
孙大人说的话虽严厉,语气倒不见得多苛责,反而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感觉
“还望皇上恕罪,小女自幼不在微臣身边,疏于管教,故而行事多不分轻重”
皇帝连冒犯他之人的影子都没见着,自然没有处罚的心思,可在他正准备用一笑了之来展现他宽广的胸襟时,传说中的孙家小姐却好巧不巧的登场了。
“爹!看看我钓的王八!这可比鱼滋阴补阳多了!”
一个鲜红的身影迅速的从月洞门外窜了进来,光是燥热的天里穿着这么出挑的颜色,就让姑娘变得足够惹眼。只见她一手扛着鱼竿,一手提溜着她的战利品,朝饭厅诸人咧嘴一笑,就露出了跟晒黑的皮肤比更加洁白的牙来。
“成……成、成何体统!”
孙大人就是再见怪不怪,也还是被女儿拎着老鳖的造型煞到了,何况这还是在皇帝的面前,那不是把老孙家的脸丢到下辈子去了嘛!直逼得孙大人都不敢再抬眼去看皇帝,自然也就没瞅见皇帝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
“您去哪?”
皇帝的行列是准备要在夜前返回太原城的,所以衡原王才在晚饭前来晋见。可他却看见皇帝又套上了早间的狩衣,完全是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这都看不出来?当然是要去打猎”
皇帝头都没回,自顾自的整理着衣褶
“……这个时候还去打什么猎?”
“孙小姐说黄昏是抓刺猬的好时候,所以朕只是决定满足朕子民的小小心愿而已”
刺猬?!子民?!
衡原王心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嘴巴还是做出了个“哦”的形状,之后他的眼神便瞟见了皇帝头上的发簪
“怎么又换了个玉的,早上不是还说象牙的比较结实摔不断吗?”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皇帝大笑着抛给了衡原王一句古语。能够直接忽略掉山猫语气里满满的冷嘲热讽,可见皇帝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对了,你派人跟城里说一声,朕今晚就住在这边了,明天再回去”
君子?鬼扯!根本就是准备去当小人!
衡原王望着皇帝的背影,挑了挑眉毛
“小姐的这条猎犬很漂亮啊,朕好像没怎么见过”
套近乎的常识就是:要从对方感兴趣的地方开始套起。所以虽然按照皇帝的审美标准,孙家小姐的那条猎犬实在不值得待见,但皇帝还是适时的放弃了自己的审美水准,对着孙小姐不时投以关爱眼神的狗君,大唱赞歌。
果然,孙小姐听了喜笑颜开
“这狗在北方不常见,是南疆那边的猎犬,家父在那任职时家里就养了不少,后来也便一起带来了。这只是我自小亲自养起来的,因为浑身雪白,所以我都叫他玉龙……啊!民女只是随便起的名字,请皇上恕罪”
孙小姐正得意的讲解到一半,忽然惊惶的低下了头,因为她刚刚意识到,自己给爱犬起了个可以和皇帝平起平坐的响亮名字。
可皇帝才不在乎这条狗是叫玉龙还是叫白毛,对方姑娘忐忑不安的可爱样子对他更有吸引力。
孙小姐的外貌并不是特别漂亮,好就好在她的风格宫里还不常见。少了分端庄,多了分灵动;少了分典雅,多了分鲜活。一个缺少严格管教的肆无忌惮的少女——大概也就是喝了酒的惠妃能保持这样,所以皇帝觉得跟这个姑娘一起待待的感觉不错。
“小姐……”
“汪汪!”
就在皇帝准备开始套近乎第二步的时候,孙小姐座下的白毛忽然如感应到什么一般,飞快的朝密林深处冲了过去,皇帝身边的青川犬闻风而动,紧随白毛之后,接着便是孙小姐本人,兴奋的喊了声“刺猬!”,也追着两条狗去了。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策马上前。寻思着怎么让逮着了刺猬的姑娘更加开心,露出两个好看的酒涡,不过皇帝是没想到他此次却再也没机会开口了。
“啊!”
就在两狗一人从皇帝的视野里消失没多久,前方树丛中忽然就传来了一个女人惊呼的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喊的。皇帝一听动静不对,快马加鞭就赶了过去。
“怎么了!……”
皇帝一看见孙小姐的背影,就急切的问了一句,可更加详细的询问却被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因为皇帝看见孙小姐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双手捂着脸,而
在她的前方,皇帝的那条青川犬正骑在孙小姐的白毛狗身上,干着一些动物不在乎,人却不能不在乎的事情。
孙小姐晒黑的脸上羞红的特别明显,皇帝的脸则噌的一下就绿了。
没想到这畜生还动过这门心思,亏它是天子的狗,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来野合!而且……它怎么能看上皇帝都没看上的白毛呢!
当然,天子的狗也还是狗罢了,而它的眼光也不见得非要跟皇帝一致,不过显然,皇帝并不这么想。
“啪”的一声,皇帝一鞭子就抽了过去,恼羞成怒。那狗正被打中脊梁,嗷嗷叫的缩到了一边,正在兴头上的事被打断了十分不满,满眼委屈的瞅着主人,仿佛是在控诉:
凭什么你能泡MM,我就不行?
凉风习习,蛙鸣频频,皇帝坐在花架之下仰望星空发呆。这时候要是有活泼可爱的孙小姐来一起聊天,该是多美好的事啊!要不是那只狗……那只狗!
自从发生青川犬猥亵未遂案件之后,皇帝就觉得孙小姐看他的神情十分尴尬。俗话说“打狗看主人”,虽然用在这事上不太切题,但至少从一定程度上说明了狗与主人的关系,何况皇帝对孙家小姐的感觉确实不像漂白粉那样纯洁。因此邀请对方品酒赏月的这种话,皇帝已经说不出口了。
“唉……”
这一晚上算是白住了
皇帝郁闷的把头歪向一边,却忽然发现他视野所及的假山后面传来悉悉唆索的响动声,等眼睛慢慢适应那边的黑暗后,就看见了一条狗正在摇晃自己的大尾巴。
那不是刚被他惩罚不准吃晚饭的青川犬吗!
先是随便勾搭别人的母狗,现在又开始随便刨地找吃的了?靠!还有没有当皇家猎犬的尊严!
皇帝怒气冲冲的朝那条狗走去,等走到它身后了,狗也正好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着皇帝,嘴里还叼着它的“晚饭”。
嗯?这“晚饭”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皇帝忘了骂他的狗,当即眯着眼审视起它嘴里叼着的某个不明物体。谁知不看不要紧,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上?您没睡吧?臣跟您说一下明天的事”
“……朕睡了,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说吧”
衡原王在门口站了半天,看了下夜色,又看了看皇帝屋里明晃晃的烛光,完全不像在睡觉的样子
#奇#又在搞什么鬼?他疑惑了一番,最后还是走了。可是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一个端着脸盆的孙府侍女与他面对面走了过来
#书#“王爷”
#网#侍女看见了衡原王,赶紧行了个礼
“干什么去?”
“皇上说要洗漱,命奴婢端盆水来”
洗漱?不是睡觉了吗?
衡原王回头瞟了眼此时还亮着灯的房间,眉头皱皱,又松开了。他朝侍女做了个手势,就跟着她又回到了皇帝的门前
“皇上,水来了”
“知道了,就放在门外吧”
侍女愣了一下,再看向站在门柱后面的衡原王,不明白这两个尊贵的人在搞什么飞机。可她位低言轻,哪有提问的资格,也只得放下水盆,揣着一肚子的莫名奇妙退下去了。
衡原王屏神静气的在柱子后面等着,果然,不出一会就看见房门的轮廓里出现了皇帝的影子。这个影子在门边停了好长时间,似乎是在判断外面的人走了没有,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门,而衡原王也就适时的闪了出来。
“皇上,臣觉得还是有必要跟您禀报明天的情况”
这是他事先就想好的说辞,毕竟皇帝之前是叫他明天再来的,不能明着抗旨。
低头躬身的等着皇帝的答复,衡原王只能看见放在地上的水盆还有皇帝长衫的下摆,明黄面料上的斑斑血迹反差强烈而显眼……
血迹?!
衡原王吓了一大跳,猛的抬起了头,正对上皇帝一脸无措的看着自己,袖口和胸前也都是斑驳的腥红色。
“皇……”
衡原王才喊出了一个字,就被皇帝一把拉进了屋子,房门在他身后以极大的声势关上了
“朕不是叫你明天再来嘛!”
皇帝的脸色已由无措变成铁青,显然是反应过来了衡原王的小把戏。可衡原王压根没功夫听他罗嗦,只是紧紧的按住皇帝的肩,目光锐利的四下一扫,然后懵了。
“你……在干吗?”
衡原王指了指地上的一条白色死狗,大脑有点反应不过来,连对皇帝的敬称都忘了,而皇帝眼看秘密被别人发现,也不打算再隐瞒下去,口气不善道
“这不明摆着吗!在洗这条死狗!”
可这个答案仍不在衡原王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那你干吗杀了它?”
“胡说!你哪个眼睛看见是朕杀的!”
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毁尸灭迹般的事?……不对,关键是为什么要给一条狗毁尸灭迹?!
可皇帝似乎并不打算给衡原王释义解惑的样子,只是以一种命令的口气吩咐道
“既然你都看见了,那你就跟朕是一条船上的了,这件事绝不许再跟任何一个人说起,听见了没有!”
听到这种语气,衡原王很不受用,何况他目前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什么一条船?什么不许说?我干嘛要到处说你在给一条狗清理尸身?!
“这样啊……皇上……你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此时皓月当空,屋外的风景正是幽深而绝俗的时候,房间里的两个大男人却蹲在一个脸盆旁边,其中一个无奈的看着另外一个,被注视的人则一边麻利的洗着狗毛,一边瞪着跟他说话的人。
“有点……太仁爱了……”
衡原王嘴角抽搐了下,他原本想说皇帝是不是太秀逗了
原来皇帝从那条不争气的青川犬嘴中发现的,赫然就是孙小姐那黄昏时分还活蹦乱跳的白毛的残肢。没想到这青川犬没什么皇家尊严,却够有皇家的胆子,居然在人家的地盘上就把人家的狗当晚饭了!
一时间,无数有的没有的念头都从皇帝的脑海里唰唰唰的飞奔出来,而当勿之急就是尽快的转移作案现场。于是皇帝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把那条早已断气的白毛拖回了自己的屋子,因为他实在不想让孙家小姐在看见自己的狗猥亵了她的玉龙后,再发现自己的狗咬死了她的宝贝……保不准还是先奸后杀。
“说出来也没什么吧,大不了你再赔她几条好狗就是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条狗的问题!见一叶而知秋,你明白吗?以小见大!”
以什么“小”见什么“大”?衡原王在心里暗笑几声,语带诙谐的说道
“是是是,皇上教训的是,这是见一狗而知皇上”
话刚出口,皇帝要抛刀子杀人的眼神就朝衡原王飞了过来,衡原王乖乖的闭上了嘴,决定还是不在这个敏感的关头再去刺激对方比较好。
“好了……朕洗干净了,你就负责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收拾了吧”
艰巨的工程终于告一段落,皇帝大出一口气,从盆边站了起来。捶捶肩,晃晃腰,再用袖子擦了擦手,满意的看着被他打理的漂漂亮亮、音容宛在的死狗。
衡原王仰视着皇帝的这个老妈子造型,也没把这种感觉说出口,只是跟着站了起来,认命的端起脸盆往门口走去
“喂喂喂!你干吗去啊!”
“当然是去倒水”
衡原王不解的看着惊慌的皇帝
“你疯啦?你这么大摇大摆的端着盆血水出去,那朕当初干吗还偷偷摸摸的让人端水过来!”
所以说你干吗一开始就把简单的事搞复杂?衡原王叹了一口气,再次环视下房间,然后改变路径朝窗户走去
“喂!你又干吗啊!”
“从窗户倒出去总可以吧”
衡原王知道这层窗户的外面就直接对着一个池塘
“你疯啦?窗户下面站着羽林军呢!你想把这盆血水当着他们的面倒下去?”
“那你说要怎么办啊?难不成要我喝下去!”
衡原王终于不耐烦了,谁知皇帝居然还没心没肺的认真考虑了他的“建议”后,才将之否决
“哎!用这个不就好了,咱们就蚂蚁搬大树吧”
皇帝搜索了一遍房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工具。而衡原王盯着皇帝手里那个小巧的青花瓷酒壶,咽了口口水,把皇帝刚才训斥他的话又原样奉还
“你疯啦?”
皇帝与亲王的本质区别就在于,王爷疯了,皇帝可以制止他,而皇帝疯了,王爷也只能照做。所以衡原王不得不发挥愚公移山的坚毅精神,一次又一次的拿着酒壶,从皇帝的房间走出去。
“王、王爷,您这是在干吗呢?”
看到衡原王第七次拿着壶酒行色匆匆的从自己和管家身边走过去,孙大人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问了出来,哪知衡原王看都不看他一眼,凶神恶煞的抛下两个字后便绝尘而去
“散步!”
这天晚上,有人在房间里秉烛看书,有人在游廊下吹风观月,有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没准还有人在私秘处谈情说爱。而衡原王则是一遍遍的重复着他的“散步”,其次数连他自己都算不过来了。
这期间,皇帝的完美主义居然还不看时间地点的发作起来,硬是把那条死狗洗了两遍。当然,出门接过水盆的是衡原王;迎着侍女诧异而又暧昧的目光说着“不用你们伺候,我来吧”的,还是衡原王;最后,偷偷摸摸把白毛随便找块草地放好假装暴毙的,依然是衡原王。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惠妃?你怎么在这?”
皇帝在如释重负的美美睡上一觉后,一大清早的就在客厅里遇见了惠妃
“臣妾昨天听人回报皇上晚上不回城了,担心这边的人不能伺候好皇上,所以早早的就过来了”
惠妃的回答说的很感人,可眼神却是少有的锐利。她这次陪皇帝出门,除了受到宫中前辈们的妒忌和羡慕外,还被所有人都托付了同样一件重任,那就是——看牢了皇帝!毕竟,宫中的花园虽大,外面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也是不能掉以轻心的。所以听到皇帝一夜不归后,惠妃当然就火急火燎的赶到了山麓下的孙府别庄。
不过皇帝此时一副身心却还都放在白毛的死有没有曝光这件事上,也没有回味出惠妃的话中话,表示完一番欣慰之后,就坐下来开始用早膳。
“皇上……惠妃娘娘?……”
第三个来到客厅用膳的是衡原王,只见他不停的打着哈欠,被喊成山猫却又更像狐狸的伶俐脸上,多出两个极不雅观的黑眼圈。
“王爷,怎么气色这么差?”
“他昨晚太忙了,大概没睡好”
还没等衡原王回答,皇帝就立刻把“答案”告诉了惠妃,随即自动屏蔽掉衡原王咬牙切齿的表情。
惠妃的视线游走在皇帝和衡原王潜台词丰富的表象之间,隐隐感到一种异常,而当孙家小姐的红色身影出现后,这种异常就更明显了。
“孙……孙小姐,昨晚睡的还好吧”
皇帝不太自然的打着招呼,殊不知他这句招呼在惠妃耳朵里听的是那么暧昧
“很不好”
孙小姐脸色竟然比衡原王还要差上几分
“孙小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惠妃轻声问道,也很想从孙小姐这边找找蛛丝马迹
“说起来真是让人害怕,我的狗……”
孙小姐刻意的顿了一下,紧张的瞧瞧四周
“我的狗昨天忽然暴毙了,我很伤心,就让人把它埋在了我常会去逛的花园里,也算留个念想,谁知道今天早上……那条狗居然干干净净的躺在假山后面,花园里只剩下了一个坑,这真是太恐怖了!”
“噗”
“咳咳”
皇帝和衡原王一个喷茶,一个岔气,惠妃则看着三人面色各异的样子,暗暗寻思着女人、男人和狗,这三者间的可能联系。
25-活见鬼与鬼见愁
说到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珠宝铺子,齐宝斋就是排的上名头的老字号。这天大中午,掌柜的一边播着算盘,一边监督着伙计们擦拭柜台,冷不丁却听见店门口一声马嘶,接着就是车轱辘停稳的声音,俨然是又有客人上门了。
先从车上下来的是个面相温和的中年人,接着蹦下来的青年约莫弱冠之际,最后被搀扶下来的则是个年纪轻轻却已梳着百合髻的少妇。
掌柜子那双眼岂能掺了沙子?一看这车马和客人的穿戴气度,就知是金主上门了,忙不失仪的把客人请进来,好茶好水的伺候着。
“随便看看,喜欢了就跟我说一声”
中年男子对着少妇说了一句,随后就坐下来开始喝茶,年轻点的小伙子似乎还不太放心,又加了一句
“对对对!就挑那些最繁复、最亮眼的!”
“从理论上来说,最繁最亮的也未必就是最好的”
少妇颇不以为意的回了一句
“这位夫人一看就知道是识货之人啊!俗话说返璞归真,这简约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更加高档”
掌柜子溜须拍马的水平是建立在多年的经验之上,跟着女主顾频频附和——当然,他没有说简约的首饰有时候反而更贵。可惜得了嫂意失郎情,小伙子一看自己的意见没被采纳,很不满的哼了一声。考虑到最终付钱的还是男方,掌柜子又笑颠颠的凑过来安抚道
“小人看这位小爷也是个有福之人,尊夫人这么漂亮,戴哪种首饰都是出众的,上面还有如此和气的兄长,陪着弟弟、弟媳一起来看首饰”
估摸着这两男一女的年纪,掌柜子很自然的得出了这种家庭关系,谁知年轻男子一听却剑眉倒悬,口气很冲的吼了一句
“瞎说什么呢!什么夫人、兄长?那是我妹子!……”
他指了指正在挑首饰的少妇,随后又指了指坐在身旁轻笑的中年人
“这是我妹夫!”
以上,乃是未来进行时态,现在回到十年前……
“袁家二小姐?”
豫林王跟着太后重复了一遍,一盏茶还端在半空中
“是的,新上任的京兆尹袁克恭的二女儿,目前正是要出阁的年纪,听说胆子也很大……”
如今再给豫林王介绍对象的话,后宫诸人已形成的普遍的认知——相貌、家世、秉性那都是其次,熊心豹子胆才是首要的考察标准。所以这次一听皇后说到这位袁家二小姐,太后就兴冲冲的召豫林王前来游说。
“儿臣是没什么意见,一切要等见了面才有结论”
豫林王现在面对相亲这种事,是足够平心静气、处变不惊的。因为自打太后的侄女开始算起,跟豫林王见过面的姑娘已能凑成一个大分队,再菜的鸟也该熟了。
能有共同语言相互交流的妻子……他已经不报什么希望,单单就是能不被他吓得神经衰弱的……估计也是可遇不可求,想到这里,豫林王不免又小小的叹了口气。
也许有人要问,难道豫林王不讲鬼故事能憋死不成?这只能说因为王爷是个厚道的好青年,与其过了门再被吓死,不如提前预测预测,这叫对自己负责,也对人家负责。
“卿不用这么紧张,五弟的故事虽然恐怖一点,毕竟他又不吃人,不会把你的女儿怎么样的”
正式相亲这天,不仅后宫的女人们都留神观望着,皇帝和姑娘的父亲也没闲着,坐在偏殿等待结果。
袁克恭是皇帝自己提拔上来的官吏,做这个京兆尹实属空降部队,所以豫林王的这门婚事,一半是给弟弟解决个人问题,另一半皇帝则存了私心,那就是给臣下找个过硬的靠山,日后跟京里的权贵们打交道也好办事。
现今豫林王的相亲模式相当固定,就是先客套几句,再讲个鬼故事,说完之后,是钉是卯自然一眼分明,因此整个过程十分快捷。至于结果……只要一看对方的脸色,大致上也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两柱香之后,袁二小姐就从宫门口走了进来,遵从礼节的先给皇帝行了个礼,待她抬起头来,脸上的一片煞白已是相当明显。
“唉……”
“唉……”
皇帝和袁大人各自叹了一口气
“妍儿,真的有那么恐怖?”
袁二小姐的沉默一直保持到进了家门,身边人的轮番询问就扑天盖脸照了过来,最心急的莫过于袁大人,跟豫林王的婚事他也是十分想做成的。
“女儿的胆子,爹爹是清楚的,王爷今天也说了,能听他把整个故事说完的,我还是第一个呢!可是……女儿也只能撑住一个而已……”
“说来听听,二姐!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袁三少爷被勾起了好奇心,这时也管不了听后下场如何。袁二小姐环视一遍家人的眼神,似乎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心理,便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
“……王爷他……”
袁大人不置可否
“天呐!这要天天讲还怎么活啊!”
袁少爷直接叫嚣
“……但是从理论上来说,这个故事有点说不通啊……”
袁四小姐紧紧皱眉,得出一个科学的论断,而她这个论断刚一说完,一家人就都惊诧莫名的望着她
“……四妹,你该注意的不是这个吧……”
三少爷吞了吞口水
“你难道都不害怕吗?”
二小姐不相信自己的胆子还没有妹妹大
“我只是一直在考虑那个问题,害怕嘛……忘了考虑了”
四小姐说完她的感想后,一兄一姐只觉得猛然无力,袁大人却是两眼发亮——婚事,也不是没有转机的嘛!
“袁家四小姐?”
豫林王吃惊的看向太后,怎么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不过他回想了下袁二小姐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话说袁二小姐今年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那么她的妹妹……
“这位四小姐……芳龄几何啊?”
太后跟皇后对望了一眼,有点难以启齿的说道
“离及笄…也就只差四年而已”
太后的句式一听就知道是在避重就轻,可是只要不是白痴,都能很快的反应过来:15减4……等于11
十一岁?!
豫林王的脸色都变了。相亲无数次不成功也就罢了,他也不介意被别人调侃,但若是扯出什么猥亵儿童、LOLI控、饥不择食之类的,那可得另当别论了!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怎么能……”
结巴了半天,豫林王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反对态度了
“哎呀!你怕什么!又不是要你现在就娶她,先帝当初给你定的那家小姐,不也只有十岁出头的年纪嘛!”
太后看出豫林王临阵退缩的态势,赶紧打气道
你怎么不说我那个时候也是个小孩呢!豫林王瞥了太后一眼,一张黑脸丝毫不减色
“是啊,现在看差距虽然大了点,但再过个几年,这位小姐豆蔻年华之时千乘你也还没到而立之年啊,那不就没问题了。何况据袁大人说,当时所有听到故事的人里,只有这位四小姐从容应对,丝毫不见惧色,小小年纪就有这份魄力,实在难得啊!”
皇后站在长远发展的前瞻立场上,说的头头是道
“古人云后起之秀、后发制人”
康妃依旧不忘她的引经据点
豫林王所有的反对意见,无非来源于两人之间差了十岁,他心理上接受不了,而这点心理问题在众人有理有据的说服之下,好似显得十分渺小、不值一提。
最终,五好青年的豫林王抵制不住大家的“好心好意”,只得缴械投降,答应同袁四小姐的相亲见面会。但同时他的心中也打好了主意,见上一面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说不满意。万幸这只是逼着他相亲,不是逼着他结婚。
豫林王对袁四小姐的第一印象,事后回想起来,该是她那副清清淡淡的面孔。虽说身体还是个黄毛丫头的平板小身材,可是那好似面瘫的表情确实有点超龄。冲着这张脸,说她不怕鬼故事,倒也有几分可信度。
本来还该客套几句,但对着个身高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豫林王都不知道要跟她客套什么好,索性一上来就开始讲故事,也好快速解决战斗,谁知道这个过程却是出乎他意料的漫长。
“那为什么母亲死了,这个姑娘会有感应?”
“血浓于水,从理论上来说,也许会心有灵犀啊”
“那个算卦的呢?他跟书生总不会有心灵感应吧”
“从理论上来说,有两种可能:一,他一直跟踪这个书生;二,蒙的”
“那怎么解释那对认为前世是一对的男女?”
“从理论上来说,也许是两个疯子正好碰到一起了”
“……”
豫林王还是第一次讲鬼故事能讲到无语。他总算是明白了,这个小丫头片子不是害不害怕的问题,而是压根没有带入感!你跟她讲鬼故事,她当跟你听科教片呢!
“……那么最后那个故事,那个鬼要是真抓到你了呢?”
豫林王不死心的最后问道
“那有什么好怕的,从理论上来说,我可以对他吐吐沫”
“你这是哪来的理论!”
“‘宋定伯捉鬼’的那个故事里就说了,鬼最怕人的口水了”
袁四小姐眨巴眨巴眼睛,认真负责的回答道
“哎呀呀,真是开了眼界了,想不到最后破了千乘记录的,是这么样可爱的一个小姑娘!”
太后乐呵呵的把袁四小姐搂在怀里,在她看来,这就算是她的准儿媳了,自然是越看越顺眼,连小姑娘一贯的冷淡表情,都变成了“文静”、“早慧”的同位异形体。
豫林王在一旁看着太后和诸妃对着袁四小姐又夸又赞的热络劲,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有人没被他的故事吓跑,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是是谁不好,偏偏是个才十一岁的小丫头!是个小丫头也就算了,偏偏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先天缺乏感性细胞才没被故事吸引!没被吸引也就算了,奇Qisuu.сom书偏偏还顶着个跟他相亲的名号,被一群人称赞着,俨然成了拯救人们脱离他恐怖故事苦海的救世主!
一连几个“偏偏”下来,豫林王就无法自控的生出一种“被耍了”的感觉,被一个冰山脸的小恶魔给耍了!
“只不过是个无知的孩子,因为无知而无畏罢了”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连豫林王自己都暗暗吃惊。他可从来未曾如此尖刻过,尤其还是对着个孩子。
果然,太后、皇后和诸妃也都回过头来望着豫林王,没想到他会在大半天的沉默里蹦出这么一句怪腔怪调的话
“是不是无知小女不清楚,小女只是不相信理论上无法成立的东西”
袁四小姐倒没有什么惊诧的表情,因为她一直顶着个万年冷脸
“理论上无法成立的东西,袁小姐是没有理由相信它存在,但也没有权利去否定它的存在吧”
“从理论上来说,我可以”
“尚未见识过,如何断言!”
“比如戏法,即使见到了,我也不会信!”
袁四小姐开始变得激动,像个誓死捍卫自己学术理念的研究者;豫林王也越说越来气,为自己一个成年人居然被个总角之童挑衅。而后宫诸人则旁观着这一大一小你一句我一句,说是针尖对麦芒,又像是打情骂俏。的8d
“那本王让小姐见识到了,小姐当如何?”
豫林王森森说出一句话,有生以来第一次决定故意去吓唬一个人
“若是真把小女吓住了,小女就嫁给王爷!,若是被小女震住了……”
袁四小姐昂首傲然相对
豫林王岂能在小孩子面前服输,何况他会怕这个小丫头?天方夜谭!于是想都不想,豪言壮语冲口而出
“那我就正式向袁家下聘!”
这两个赌不是同一个结果吗?诸人看到相亲见面会竟然发展到这么个诡异的境地,也都傻眼了。
云迷雾锁、日月无光,这天晚间的皇宫偏僻处,正可谓是作奸犯科、偷鸡摸狗的绝佳气氛。豫林王屏退众人,独自一个人带着袁家四小姐朝冷宫走去。
冷宫经过上次皇后组织的定点整治之后,已经清静了不少,再也没冒出过什么怪力乱神的故事,不过鉴于它在历史上的特殊公用,这里仍不失为一个装神弄鬼的合适场所。
“王爷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袁四小姐终究还是个孩子,虽然不惧怕理论上不成立的东西,但对着这个实际矗立在她面前的黑漆漆、空洞洞的建筑物,内心还是颇有点没底。
“我带你来看鬼火”
豫林王蹲下身子直对着袁四小姐的双眼,宫灯的光线正好从他的下巴打上去,将眼窝与额头隐没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之中,只剩下流光溢彩的眼睛,闪烁着分外诡异的光芒。
没想到白天看起来很阳光的男人也能装出这么惊悚的效果,袁四小姐不自觉的咽了口涂抹,却不忘倔强的坚持道
“危言耸听!这里哪来的鬼?又哪来的鬼火?”
豫林王似乎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莞尔一笑
“别急嘛,鬼要是这么容易就看到,也就不吓人了,你在这乖乖等着,我去里面看看情况,再带你去”
说着就把唯一的宫灯留在了袁四小姐脚边,只身一人走进黑暗的宫殿之中,不一会儿,整个身影便消失的无影无 踪。
“鬼火”放在今天,除了有点糁人外,已不能引起内心深处的恐惧,因为除了火星人,大家都知道这是磷的氧化作用。可是放在那时候,这些星星点点还能随着人移动的蓝绿色火焰,仍是种能让人心胆惧怕的利器。的2a
豫林王在陇西下放那会,就已经培养出了对鬼怪异闻的兴趣,所以他也经常跟当地一些神神叨叨的人打交道。这种用骨头提炼火焰的方法,就是当地一个土著巫师告诉他的。当然,豫林王其实并不知道这就是鬼火,更不通晓其中的原理,他只是觉得从骨头末中制造出来的这种小火苗,跟鬼火及其相似,并且吓人的作用也该旗鼓相当。
如果豫林王再稍稍有点科学研究精神的话,或许他就能以火柴发明者的身份被载入史册,只可惜当时,他仅打算将这项秘密当成吓唬人的终极武器,并且首次试验就用来对付一个小姑娘。
话说豫林王一个人进入萃鹤宫主殿之后,便掏出之前准备好的几份原材料,多番捣鼓之下,一个个蓝色小火苗就在他的身边点燃了起来。配上豫林王欣长的黑色背影,别说……还真有点小恐怖!
满意的最后打量一遍自己的“得意之作”,豫林王就兴奋的走出了殿外,准备带袁四小姐来参观这世界第N大奇迹。的0
那站盏宫灯还摆在他原先放下的位置上,而袁四小姐之前站着的位置上,却只剩下了空气……
见鬼了!
这是豫林王的第一个念头
当然,此“见鬼”非彼“见鬼”,他只是觉得一个小女孩家家的不老实呆着,深更半夜瞎窜个啥!虽说皇宫大内不会冒出抢劫犯、杀人犯之类的,但这一带位置冷僻,又没有什么人,万一小姑娘出了点事,还是要他这个大人负责的。
“袁小姐?袁琰!”
豫林王开始呼喊起袁四小姐的闺名,可是……没人搭理他。但正当他准备第二遍开口吼人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尖叫却从这个冷宫大院的一角传了出来,其穿透力与凄惨度俱可以排上“心惊胆战前三甲”。
如果这个声音是从豫林王事先布置鬼火的宫殿里传来,那他估计要乐歪了,可实际上却不是,于是豫林王等着验收结果的好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心中一紧,就朝声波的源头奔了过去。
还没跑到半路,一个娇小的人影就从另一个宫室的黑影中迎面冲了出来。一看见豫林王,对方就仿佛看见了救星,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当即跳到他身上,像个章鱼一样把豫林王扒的个严严实实
“有老鼠!有老鼠!有老鼠啊!”
居然是老鼠……
豫林王抱着袁四小姐,心中可算是五味俱全。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效果,到头来却是被一只老鼠轻易的实现了
“哎,吓死我了,还以为怎么了,连鬼都不怕的,怎么会……”
“王爷,你刚刚说什么?”
袁四小姐刚刚还眼角带泪的缩在豫林王的怀里,这会子忽然抬起头来盯着他,语气中竟是一种中了六合彩般的意外
“什么说什么?我刚刚说……”
豫林王的声音忽然卡壳了,而他的思维也跟着一起卡在了这个地方
天啊!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他居然说“吓死我了”?!
“王爷,这个赌……是小女赢了吧”
袁四小姐的泪滴也不知是何时止住的,这个时候,她的脸上只剩下了极其可爱的得意笑容。
自从豫林王爱好鬼故事的事情曝光以来,宫人们就自动的给他献上了一个绰号——“活见鬼”。不过,这只是针对他讲鬼故事的时候而言,闭着嘴不说故事的豫林王,还是相当赏心悦目的一个正常人。
于是,为了与丈夫的绰号相呼应,日后的豫林王妃袁小姐就获得了一个“鬼见愁”的外号。不过,这也只是针对鬼故事而言,面对某些东西,王妃还是相当发愁的,比如老鼠。
但是发愁归发愁,对老鼠君,王妃心中也同时存着一份感激的心情。
26-家训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晴空一鹤?……哎,可惜自己的身边只有成群的麻雀而已。
小羡用锄头做支撑点,艰难的直起身子,冲着又一次降落到田里衔食谷物的麻雀,用尽全力的怒吼道
“滚滚滚!”
驱赶完麻雀,小羡极目远眺一番好放松下视觉神经,谁知一看,就又看到一个非法入侵者。
“啊啊……”
小羡手指着远处的不明物体想喊人帮忙驱赶,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入侵者和被害农作物。
那是一个通体深灰毛色的四足动物,耳朵长长的耷拉在两边,尾巴上的毛还稀稀拉拉极为寒酸。在小羡有限的物种知识中,只有马跟这厮长得比较接近,但却明显不是。这一没认出动物,二来,小羡也认不出那个长着大众脸的绿色植物,情急之下,只好喊了一句
“快来赶啊!动物在吃植物啦!”
“瞎嚷嚷什么啊!驴子不吃植物难道吃人嘛!那是油菜”
溧川郡王阿骁嘟囔了一句,瞧着堂弟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傻样,他就不屑的撇了撇嘴角。而小羡,即使面对着这个正处于性格便扭期的兄长,却鉴于他“渊博”的知识,仍然对之投以钦佩的注目礼。
“大表哥说错了,那是骡子,啃的是芝麻”
不和谐的声音骤然响起,说话的是两个站在田垄上的男孩中的一个,年纪介于阿骁和小羡之间。这两个男孩都戴着遮阳的斗笠,湖绿色的长衫,让他们在金色的小麦地中尤其像是站错了队的水稻。
此处是京城西郊的占鳌山庄,属私人产业,户主姓崔名璇,乃是皇帝陛下的姐夫。不过由于其本人在城里的家方便上下班,所以这个郊区的庄园就被改建成了给某些特殊人物提供与大自然亲密接触之机的场所。
靖海王被下放到这里来劳改,是皇帝一周前的旨意,因为之前的北巡已经让皇帝充分体会到了对于子女“德智体”三方面均衡发展的重要性。虽说强身健体也未必就能治好晕船,但至少应该……能让人比较经得住踹才对。
小羡就这样带着一肚子的牢骚被送到了姑姑家的乡间田庄,期间他还意外遇到了多日不见的堂兄阿骁
“咦,骁哥哥你怎么也在这?好长时间没在宫里见到你了,我还在想你到哪里去了呢”
“切!你当然不会在宫里看到我啦,我被奸人陷害,早就掉到虎狼窝里了!”
阿骁气愤的控告着。不过小羡初来乍到,既不知道“奸人”是谁,也不知道“虎狼窝”是指哪里。
“姑夫回来了?”
干完农活回房休息的路上必然经过中堂,小羡发现正中墙上挂着的字画轴又变掉了,遂有此一问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
水稻少爷轻轻的念了一遍挂轴上的字句,回过头来凝重的对小羡和阿骁说道
“你们待会还是放机灵一点吧,我爹不知道又要说些什么了”
水稻是崔家大少爷,小一点的水稻则是他弟弟,与小羡他们是姑表兄弟。他做出这番言论,乃是出自他父亲崔璇开创的一代家风——凡是这中堂之上所挂字画轴书写的内容,都是他们崔家的家训
这种事,小羡肯定是不知道的。他第一天来时,只见正对面墙上挂着大大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还颇为惊喜
“常卿哥哥,你们家这字画倒好像是特意欢迎我似的”
“就是特意为你写的”
崔常卿解说道
“这上面挂着的,都是我爹写出来的‘家训’,要是我爹觉得有必要变变了,就会随时换一副的,今天正好你来了,就临时换了论语”
啊?原来家训也可以这样与时俱进啊!小羡张着嘴又瞅了瞅那张字画,心中不免风起云涌一番
于是,在这张预示着家主精神指向的家训告召下,小羡武装了一下自己的大脑,严阵以待。
“今天羡儿是第一天下地吧,可有什么收获?”
梁弘长公主温和的给侄子夹了一筷子菜,因为小羡的原因,她现在往乡下田庄跑的很频繁,而崔璇则是因为适逢朝廷的休沐日,才有空来乡间巡视在此短期拉练的两个皇室子弟和长期拉练的两个儿子。
说到收获,小羡第一个想起的自然就是他的物种库里新加进去的样本,好奇本是他的天性,兴奋之余也就忘了一旁坐着严厉的崔璇,滔滔不绝的报告道
“我今天在田里看见了骡子呢!姑姑,以前我从来没见过,骁哥哥还跟我说那是驴子,结果听表哥说那是马跟驴生下来的后代,可真有意思!”
“呵”
不出意外,崔璇冷哼一声,听那音调,绝没有一丝为小辈“大开眼界”而高兴的成份在内。他本人从小到大都属于菁英阶层,所以也有这个阶层常有的一个毛病,|Qī|shu|ωang|那就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够菁英——特别是他身边的人!而把骡子跟马和驴混为一谈,显然也不在他的可理解范围之内。
在座小辈在那一声“呵”之下,全部乖乖的自动噤声,惟恐成为菁英大人的打击目标,但是也偏偏有些激流勇进的开拓者,比如眼下这个挑战“权威”的惯犯,溧川郡王阿骁。
“本王又不励志当农民,干吗要认识那种杂交的畜生!”
阿骁冲姑夫狞笑一声,肆无忌惮的挑衅起来
“非也,郡王你没听说过‘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天下难事,必成于易’?远的不说,就说现在,你连骡马都分不清,又何谈识人之道”
崔璇冷冷回道
“本王也不想成天下大事,怎样?还要认得骡子吗?”
“那郡王将来想干什么?”
“本王就想娶贤媛女、领清要职,舒舒服服过小日子而已”
“哦,原来郡王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纨绔子弟啊!那就更不能不认识骡子了,你想想,要是你身边的那些公子哥们都在走马放鹰时,你却骑着一头骡子,那跟郡王你尊贵无比的身份多么不相称”
“你!……”
“我什么我,郡王该不会忘了崔某人还是你的姑夫吧,你如今已由亲王降品,却还如此目无尊长,真是看不出一点接受教训的迹象,我实在是担心有朝一日要亲手把你的名字从玉堞上勾掉”
崔璇丝毫不给阿骁还口的机会,语气越说越严肃,不像是吓唬小孩,倒几乎可算是威胁了。面对这样的姑夫,阿骁既不能在言语上讨到便宜,更无法在气势上战胜对方,嘴巴蠕动了半天,终于一扔筷子,甩手而去。
“你也别太过份了,骁儿还是孩子呢!”
梁弘公主望着阿骁的背影,叹气说到
“孩子怎么了?‘固须早教,勿失机也’!”
崔璇也瞟了一眼快速远去的少年身影,嘴角不自觉的往上一弯,把现任家训的最后一句又重复一遍,然后安然自若的继续吃饭。
“可恶!可恶!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阿骁不知从哪弄来的一个稻草人,正在狠命的往上扎针。小羡吃完饭后好心的给堂兄带回两个包子,但阿骁此时仍沉浸在对某人的阶级仇恨之中,对嗟来之食不屑一顾
“皇室里怎么会有个这样的亲戚?姑姑到底看中那家伙什么啦!”
“……可我听父皇说……当初姑姑是皇祖父最宠爱的子女,所以皇祖父给她千挑万选了天下最优秀的驸马……”
“优秀?就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德行?!”
至少还是挺厉害的不是吗?小羡在心中暗自嘀咕到,因为就连他父皇都没本事把阿骁气成这样。
结果,下午小羡他们重新下地干活的时候,几个孩子看到中堂的崔氏家训再次更新,这一次,上面写着的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大家稍稍一愣,便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一旁的阿骁,只见他唇齿发白,从牙缝中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句
“好……很好……非常好……”
什么门顶上放水桶、道路上撒钉子、饭菜里下胡椒这些个下九流手段,阿骁不屑于用,用出来也没什么意思,但是上九流的阴谋阳谋之类……如果把崔璇比作千年道行的话,阿骁的道行估计才勉强上十位数,压根用不起来。所以几天折腾下来,崔璇如老僧入定一般毫无动静,却是阿骁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最终在一条“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家训面前彻底崩溃。
“这是在干什么?”
小羡看到一帮仆人正在忙碌的打扫正厅,便问向一旁站着的表哥
“听管家说今天有爹爹的贵客登门拜访,这不,又要换家训了”
水稻少爷一边回答小羡的问题,一边监督着上凳子挂画轴的小厮
啊,终于把那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字画给撤下来了,小羡松了一口气。在关于阿骁人格掌控力这件事上,小羡自认没有姑夫看的清楚,所以他是真的担心阿骁随时都有暴走的可能。
“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髆心……”
“看起来姑夫很重视这个客人啊”
就在小羡默默的诵读着挂轴上的古语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冷不丁的从他身后冒了出来,吓的他猛一回头,就对上了阿骁那张阴森森酝酿着狂风暴雨的脸
“听说好像是位名士,刚结了婚,带着妻子来拜访爹爹的”
“哦”
阿骁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含义深远。
崔璇款待的的确是对颇为年轻的夫妇,大小两位水稻少爷也被允许免一天种地的活,去跟客人见面。虽然隔这么远听不见大人们在谈什么,但是现场气氛想必很是融洽,因为崔璇脸上是难得的皮笑肉也笑,可是除此以外,小羡实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值得他们在花墙外偷窥这么长的时间,所以他拉了拉正偷看的聚精会神的堂兄,小心翼翼的探问着。
“骁哥哥……我们是不是该干活了?耽误工时的话会被姑夫说的”
尽管他知道堂兄一定不会采纳他的意思,但态度却还是要表一下。至少日后盘问起来,他可以说“我也没办法,他不听我的”
“干活、干活、干什么活!你没看见那家伙有事没事就挤兑我吗!我还给他种地?我难道吃撑啦!还有你,你好歹是个亲王!干什么对姓崔的这么惟命是从?!”
阿骁果然把小羡鄙视了一番,不过考虑到堂兄最近的精神压力比较巨大,小羡抿了抿嘴,还是把那句“这不是有你这个前车之鉴嘛”给吞了回去。
“但是你趴在这看这么长时间到底要干什么啊?”
阿骁看了看小羡,又迷着眼瞅了内院好一会子,似乎自己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随后他忽然就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你说,我跟那个客人长的像不像?”
“啊?!”
大约一炷香时间之后,小羡就无比懊悔起来。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看穿阿骁神色莫测的表情;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扔下阿骁先去田里劳动;懊悔自己为什么此时此刻会待在庄园的墙外,眼睁睁看着阿骁奔向那对正向崔璇辞行的夫妇,并且抱着男子的腿饱含深情的大叫一声
“爹!”
所有的人在那一刻都呆了,只有阿骁还活灵活现
“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崔伯伯家的,所以一直在这等你啊!爹,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叫我不去家里找你我就不回家里面,爹,只求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啊!”
阿骁越哭诉越动情,估计是把自己双亲早逝的情感也代入进去了,可以说是催人泪下、感人肺腑。于是乎那位年轻夫人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双眼中已隐隐透出股鄙夷,而莫名其妙就多了个儿子的当事人则早已进入当机状态。最后就是崔璇,在脸色经过一系列好似彩虹般的复杂变色后,一把抓住阿骁的领子向府院里面拖去。
“爹!爹!我娘说她从来没恨过你”
阿骁不忘最后再落井下石一句
“……姑夫会把骁哥哥怎么样?”
小羡心有凄凄然的问着梁弘公主。从崔璇把阿骁一个人拎进书房后已经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羡除了担心堂兄的下场外,还难免对崔璇这次又要怎么修理阿骁抱有着极大的好奇。
“羡儿还是别知道的好,骁儿这次……实在有点过了,我也……唉”
梁弘公主重重叹了口气,那样子就像医生面对着病危患者的家属,只差把“请节哀”说出口。
小羡瞧着姑姑欲语还休的样子,不禁对着远处书房的方向投去恐惧的一眼。不过书房现场其实也没有他脑中所自行构想的那么惨烈,至少……从表面上来说。
“知道这是什么吗?”
崔璇只是让阿骁乖乖的站在房间里,然后就自行从书架上翻出了一本装订颇为古旧的书本。
“切,不希罕知道”
罪魁祸首态度依然强硬
崔璇也没有介意,只是随手翻了翻里面的书页,有几次还会情不自禁的笑笑,好像完全沉入了某种回忆当中,反倒把阿骁凉在了一边。直到阿骁忍不住要先开口了,崔璇才合上书,缓缓吐出口气,说道
“这也是崔家家训的一部分,不过跟挂在中堂里的不同,这是崔氏代代自己写下来的,我还可以告诉你,这本书就连本家世嫡的子弟也未必都看过,所以郡王你该感到荣幸才对”
“我荣幸个屁!”
“唉,也常有人这么说”
崔璇没有搭理阿骁,翻开书的第一页直接念道
“这本书总共只有一章内容,就叫‘素口骂人’……”
说完顿了一下,抬眼瞅了瞅阿骁,忽然绽放出一个微笑,仿佛南风拂面,又如春山花开。而阿骁则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忽然想起曾听人说过,这个在家连笑容也懒得挤几个的姑夫,在朝堂上却有一个外号,就叫“笑脸阎罗”。
“好了?”
“好了”
“……你该不会下死手吧”
“当然,我只念了三分之一”
等崔璇终于从书房气定神闲的出来后,小羡所见的,就是姑夫与姑姑之间这段意义不明的对话。
“姑夫到底会对骁哥哥讲些什么呢?”
几日之后,小羡依然打听不到当日之事的详情。似乎除了姑夫和姑姑,就连水稻两兄弟都想象不出书房里能迸发出什么样的对话。但是阿骁明显消沉下来的现状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可惜如果直接向他打听,他就只会气急败坏的大吼一声“不许再跟我提这事!”,显然受的刺激不小。
是的,这种事阿骁这辈子也不打算让任何第三者知道,因为最后,他几乎可以说是痛哭流涕的请求崔璇原谅。他简直难以想象,他居然会被骂到心神俱丧的地步;他也难以想象,崔氏百年钟鼎之家,居然能骂人骂的如此难听……不!已经不是难听的层面了,而是骂的如此彻底!如此决绝!如此不择手段!完全是以造成终身精神打击为目的的、毫无人道的反社会行为!
他决定了——阿骁在心中暗暗发誓——他阿骁这辈子的最大心愿不再是当一个四平八稳的闲散王室,而是要彻底打倒崔璇,要从身体上和心灵上同时打趴他不可!
“大表哥,别发呆了,赶紧帮着找吧”
就在阿骁重新拟定他人生的宏伟“蓝图”之时,崔常卿的声音又把他拉回了现实。他们现在正在崔家的藏书库里,因为崔璇派人传话过来,说是会跟六公主的驸马一同回田庄来,所以要求预先把家训换了。
六公主徽宁的丈夫就是同族的崔璟,因为是自家人,又是个在崔璇眼里只有脸够得上“菁英”的亲戚,所以崔璇并不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交代一下长子找个泛泛的家庭伦理类古训即可,这四个孩子便一上午就泡在这浩如烟海的私人藏书阁中了。
“姑夫的书还真多啊!”
小羡一边由衷的感叹,一边踮着脚去够书架最上排的卷轴,可是书架的堆压物实在太多,这才抽出来一个,上面就噼里啪啦的砸下来一堆。
“咦,这有个特别漂亮的卷轴呦!”
小羡举起一个从单独的盒子里滚出来的挂轴,向身边的人宣布他的发现
“确实装裱的格外精致呢!”
大水稻少爷故作深沉的鉴定道
“少说废话,先拆开来看看”
阿骁一把捞过卷轴。有过上次的经历之后,他不介意再见识见识崔家还有什么厉害的究级家训没有。岂料打开来后只匆匆扫了几眼,他便控制不住的狂笑起来,直把堂弟表弟们都吓的倒退三尺
“……骁哥哥……你、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只是这则家训太好了,正适合这次挂出来”
“是吗?”
大水稻少爷狐疑的凑了过来,仔仔细细把卷轴的内容看了一遍,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好像是娘写的啊”
他指了指卷轴左下角盖着的梁弘长公主玺印
“不错,应该就是姑姑写的治家之道,所以更有价值啊,就挂这个,绝对没错!”
“但最后这两句是什么意思?什么‘需要’和‘不要’?”
看到堂兄反常的如此倾心于崔氏家训,小羡也认真的研究了起来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绝对也是家庭伦常的金玉良言”
阿骁这次说的是实话,实际上他也就是最后两句没看懂,但这不妨碍他对书轴整体价值的判断。只要挂上这个,哪怕为此再被强迫着把那剩下的三分之二“骂人经典”听完,他也死而无憾啦!
于是,崔璟踏进他族兄家的中堂之后,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条理清晰而又思想深邃的“家训”:
夫人休息时,要炎夏扇风,寒冬暖被;不得有打呼抢被之行为;
夫人无聊时,要搏命演出,彩衣娱亲;不得有毫无所谓之行为;
夫人训诫时,要两手贴紧,立正站好;不得有心不在焉之行为;
夫人失误时,要引咎自责,自揽黑锅;不得有推脱转移之行为;
夫人忧伤时,要椎心泣血,悲痛欲绝;不得有面露喜色之行为;
夫人高兴时,要张灯结彩,大肆庆祝;不得有泼洒冷水之行为;
夫人生气时,要跪地求饶,恳求开恩;不得有不理不睬之行为;
夫人需要时,要予取予求,持之以恒;不得有力不从心之行为;
夫人不要时,要泪往肚流,自行解決;不得有金钱买卖之行为。
上述正文之外,在最后两句下面还分别画了两条红杠,像是书籍上常会留下的那种批注,写着“何解?”
“……上面归纳的……倒是挺全面的嘛”
崔璟面部抽着筋,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句至少字面上算是夸奖的话,而对于身边之人,他都不敢去看,光是靠汗毛就知道那边气场的紊乱程度到了何种境界。
果然,崔璇一甩袖就闪的不见人影,然后便听见院子深处响起的一声爆喝
“不想死的就自己招!是谁干的!”
27-病的艺术
一个人,如果在家只管消费不事生产,日子久了自然招人厌;但是一个人,即使是做顶梁柱的,日子久了别人也会觉得你合该这样,越是卖力,反而越容易被别人挑。这种时候,倘若你能适当的得个小病,搞点小罢工,那时哪怕是最最不懂事的孩子,都会思考一番——这个家伙要是倒下了可是不行的。于是,你的地位改善了,平日的苦闷、憋屈、敢怒不敢言的种种情绪都可以适当发泄一下,而没有任何人再与你唱反调。
皇帝此时,就是这样痛并快乐着。
痛,当然是因为他得了风寒,头痛、咽痛、全身骨头都嘎吱嘎吱的做痛;乐,则是因为这个无伤大雅的小病为他带来了国宾级别的待遇。就比如刚才,他一阵咳嗽把药洒了皇后一身,皇后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更加小心的伺候他,好像皇帝是个陶瓷娃娃一样。
哎呀呀,想他还要靠得病才能享受到九五之尊的对待,这个皇帝的境界当的也算是难以匹敌了。于是皇帝情不自禁的闷笑了几声,沙哑的嗓子笑到一半就变质成了咳嗽声。
“陈大人,皇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这可都五六天了”
皇后一边处理着裙子上的药渣,一边严肃的询问着御医
“回娘娘,这风邪之病虽是常见之症,不过也说小不小,需要辨时令,辨寒热,辨虚实,辨有无夹杂证,方可对症下药,所以还需要一段时日”
老御医摸了摸胡子,神情是相当的胸有沟壑,而皇后毕竟是个外行,给他辨这个辨那个的忽悠的直犯晕,也只能泛泛的交待几句常理,领着一干人等退下了。
“皇上,您打算什么时候好?”
遥望皇后远去的背影,陈老御医转身就对皇帝问了个相当古怪的问题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您老就再让朕轻松几天吧”
皇帝的回答也诡异的很,而且对着这个只有六品的御医老头更是两团和气。盖因为陈老御医常年来与他配合默契,只消自己一个眼神,就能在风寒诊断书上加一句“积劳所致”的点睛之笔。
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拥有共同的秘密是最为牢固的关系”——这话不仅可用来指代男女之情,放在皇帝与陈老御医之间也是非常适用的,所以皇帝当然是客气的很。
老御医望着由自己从小看顾到大的皇帝,只得无奈的边笑边摇头,最后叮嘱一句
“虽是小病,皇上也不要拖得太久了”
拖的太久?只可惜是拖的不够久啊!
皇帝靠在垫子上快乐的直冒泡。自从他感冒之后,早朝自然是免了,虽说也要工作,但上班族跟sohu族的感觉毕竟不同。有人给他端茶倒水,有人给他揉肩捶背,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冠冕堂皇的带薪休假,还顺带让臣子们敬佩一番皇帝的鞠躬尽瘁,并同时了解到他也是人,也是有七情六欲……噢,不,是七灾八难,是不可以拿来猛消耗的。
于是乎,皇帝的肉体上虽然有着种种不适,可是精神上却极度幸福,这种幸福不仅抵消掉了身体上的负荷,还绰绰有余的很!
就在陈太医问诊过后,皇帝又继续在内宫里舒舒服服的赖了三天。这期间他把太医院开的药等比例减少了剂量,可惜居然还是很快就治愈在望了。
唉,身体太好有时也是件让人无奈的事,皇帝不禁心情复杂的想到。
“皇上,皇后娘娘和太医院胡大人来看诊了”
正在皇帝对自己健康的体质深感遗憾之时,孟公公推开殿门躬身禀报了一句。这让皇帝一时没有思想准备,呼噜一声就把手上端的凉茶整碗吞了下去,于是皇后跨进门后所见的,就是皇帝咳的龇牙咧嘴的模样。
“皇上,你还好吧”
皇后不明所以的问道
“还好,还好,怎么不是陈太医?”
皇帝心虚的指着眼前的御医。他之所以会被呛着,就是因为应该出现在此的白胡子陈老头变成了一个未到半百的黑胡子医生。皇帝可是只跟陈御医通过气的,也一直是由陈御医负责来给皇帝复诊,如今让一个不知情的第三方来检查,他几乎没病的谎言被拆穿的几率不就是99。99%了嘛!
“本来确实该是陈大人来的,可是母后最近也偶有不适,钦点了陈大人去看诊,皇上你这边都是看过好几次了,让胡大人来接手也出不了差错的”
皇后说的在情在理,皇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胡御医向自己的手腕伸出“魔爪”。
丢脸!太丢脸啦!皇帝都不敢再听下去。
“……皇上的心脉偏快啊……”
嗯?
皇帝眨吧眨吧眼,这句话听的一清二楚
“而且还有虚汗……”
啊?
皇帝随着胡太医的视线,下意识的在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有汗,但是……这好像是紧张的吧。
“奇怪,若说是普通的署阴之症,早就该好了,怎么现在还会这样……皇上目前用的都是什么药?”
在一边自言自语的胡御医,最后转身去问随侍的孟公公,孟公公自然是知无不言,便见胡御医又边听边自己嘀咕。
“胡大人,皇上这是……”
“娘娘,皇上迟迟不见好,微臣看还是要加大药量,犀角粉是退热最直接有效的方子,可以一用”
皇帝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日的例行检查就这样有惊无险的蒙混了过去。胡御医也不知有何等神功,居然无病都能看出有病来?当然,皇帝是不知道在遥远的未来,专门有些医生喜欢无中生有,所以他只是一味庆幸着自己难得的好运,准备再继续蜗居几天。
可惜有句话叫做“乐极生悲”,更何况皇帝这个“乐”……得来的也不太符合手续。就在他心心念念着希望小病不要好的那么快的时候,老天爷就真的如了他的愿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等到皇后再来看望皇帝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只见皇帝面色惨白,四肢发冷,说话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这阵势根本是比当初生病的时候还要糟糕。
随着皇后的严肃喝问,长乾殿里的内侍宫女们呼啦啦的全都跪了下来,可是跪是跪,却没一个人能回答的上皇后的问题,别说他们不知道,就连皇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不过就是按照以往的方式蛰伏,唯一的不同就是喝药变的按时按量而已。之前偷工减料是为了病能好的慢一点,如今都没什么病了,他也就没必要烦神,凡是太医院送来的药,全都干脆利落的喝个见底。
想到这里,皇帝就不免强打精神凝视着坐在他床边的胡御医,目光很不友善,谁叫这些莫名其妙的症状是跟着他一起出现的呢!胡太医、胡太医……听听,连姓氏都这么不吉利!
“胡大人,现在当如何诊治呢?”
皇后明白眼下不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当务之急就是先把皇帝的病给搞定
“……这……皇上目前寒气入体,阳气大量散失,最首要的应该是保暖驱寒……”
“之前要给朕退热,现在又要给朕驱寒,你到底在搞什么!”
皇帝哑着嗓子抱怨。都说久病成医,他虽然没病多久,但也隐约觉得胡太医的话有点前后矛盾
“之前看皇上的症状,出汗、发热、喜喝凉水,明明就是风热的症状……所以微臣才……如今怎么会……”
胡太医支支吾吾,到底也没能说清楚。他只是纳闷,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皇帝怎会忽冷忽热,难道神经失调不成?
胡太医哪里知道,皇帝开始患的本是风寒,等他去看病时早已好的八九不离十,之所以出汗燥热喝凉茶完全是天气所致,结果就让他误解成了风热,拿犀角去散热。这一散就散回了解放前,不仅陈老太医治病的功夫白费了,搞得皇帝的症状还比之前更加严重。
结果,胡太医能做的,也就是依据现在的情况开了个补气养虚的方子,留院观察。哪成想第二天就观察出效果来了。
皇帝现在头晕眼花,身子沉的连眼皮都懒的运动一下,于是后宫诸妃就比之前跑的更勤,轮流充当钟点陪护工。
“皇上,皇上,醒醒了,先洗漱一下再睡”
“嗯?”
皇帝迷迷糊糊的哼了几声,借着宫女的力撑起上半身,眼神还有点泛花,对焦了半天才看清楚今天来执勤的是裕妃。
“皇上,先漱漱口”
人人都知道生病时的口气比较重,皇帝也觉得嘴巴里面一股子腥味,还粘不啦叽的,所以老实的接过金镶玉的杯子咕嘟咕嘟漱起嘴来。别说!左漱右漱之后顿时清爽不少,可就在他脖子一歪准备继续睡觉时,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先是宛如地球刚诞生似的静寂,接着裕妃就像是造山运动的第一个火山喷发口,尖叫了起来
“皇上!”
她二话不说扑到皇帝身上哭嚎,而皇帝也越过裕妃的肩膀,看见孟贤安满脸铁青的盯着裕妃扔在地上的漱口杯,那里面撒出来的液体已经变成了赤红色。
所谓小病,总是该在类似阿司匹林或清热解毒片这类材料的守备范围之内,得得无妨;可是大病常常离死不远,寒心的很,自当回避。
再者古人的医学知识又相对落后,对他们来说一个正常人吐血绝对就是不正常的事,他们是不会管这到底是牙龈出血、支气管发炎还是胃十二指肠溃疡的,于是皇帝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人们便都不由自主的开始往最坏的方向联想。毕竟,像阿迪达斯说的——nothingisimpossible!
于是皇宫里面鸡飞狗跳的景象不难想象,针灸、刮痧、以毒攻毒等十八般武艺齐上阵,皇帝则是那流水生产线上的加工半成品,一道道工序全来了个遍。可惜精神还是越来越差,连回归的陈太医都不知道当初的小感冒如今在朝哪里发展了。
“皇儿啊,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啊!”
太后哭的那叫一个痛痛彻心扉,好像皇帝由一个三好学生堕落成了街头小混混。其他在场诸人也是抽泣的抽泣、抹泪的抹泪。这其中最低靡的当然要属皇帝本人,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在新世纪被称为“OTL”的磁场中。
“皇儿……你倒是说句话啊……”
太后哭够了劲,反观皇帝一脸迷茫的样子,不由的心里发毛
“母后……”
皇帝浓重的叹了一口气
还有什么好说的?说他之前拖拖拉拉的都是在装病,结果现在好了,病的浑然天成惟妙惟肖……最主要的是即使说出来也已经于事无补。此情、此景、此气氛,大概也就说说遗言最适合不过。
“儿子不孝,让母后担……”
“皇儿啊!哀家只恨今生不是亲生母子,若有来世,哀家一定还要你这样的孩子!”
不等皇帝说完,太后就又悲怆了起来。想到太后竟然连下辈子都打算好了,皇帝好生感慨,觉得也有必要交待几句
“那母后下辈子可别再这么折腾、这么罗唆、这么无理取闹,否则我可吃不消”
这话放平时,还指不定太后要怎么大嘴巴抽他呢!可是眼下,太后却毫无不悦,只是一个劲的点头保证道“一定一定”。
既然开了这个话头——皇帝把家人又环视了一遍——那就索性说得再清楚一点吧。
“恭妃你也无需太在意外表,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最重要的还是内在嘛”
“淑妃和裕妃你们两个也该有空就读点书,长点眼光,长点脑子”
“宁妃温柔是很好,可是温吞就不好了,应该更加独立一点”
“惠妃你以后也要少喝点酒了,朕倒是不介意你丢人,不过外人面前还是要保持皇家体面的”
……
皇帝越说越来劲,简直有点欲罢不能。想想这样的机会多难的,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谁还能跟他过不去不成?于是他每个人赠送一条评语,连在场的宫人们都人手一条。讲到最后,视线又落回扒在床头的小羡身上,不禁面色温和,摸摸儿子的头嘱咐道
“要是父皇不在了,羡儿可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你的祖母、母亲们和姐妹啊!”
“父皇放心,除了羡儿以外,谁也不能欺负母后她们”
“……”
这话听了真是一点都不能叫人放心,但皇帝浪费了太多口水,精神不济,终于还是摆摆手,示意大家都该干吗干吗去吧。
“……皇后,你怎么又回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的鼻子捕捉到一丝很熟悉的香气,都闻了十来年了,睁开眼一看,果然是皇后去而复返。的81
“没什么事,臣妾只是想来这里看看……”
皇后顺势靠在皇帝身上,表情和语气一样的柔和,仿佛隔着一层雾,亦真亦幻,跟平日里高如天边云霞的感觉很不一样
“皇上刚才说了那么多人,为何单单没有话跟臣妾说呢?”
“一时之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皇帝讲的是真话,皇后这个人容纳的信息量太过广泛,概括起来比较有难度。如果硬要说的话,皇帝只想说“高!实在是高!”,希望皇后下辈子别这么人精了。
于是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无声的听觉透明在长乾殿里流淌。气氛渐渐变的相当微妙,又透着点陶醉,让皇帝忽然想起刚结婚的那段时间,两人之间既陌生又留恋的奇妙情愫。
“皇后……”
终于,还是皇帝忍不住首先吱声
“嗯?”
“你……是不是又长胖了点……”
皇帝觉得被压的有点胸闷
哐啷啷,微妙而又陶醉的画面支离破碎。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扶门切思君之嘱,登高望断天涯路……
曲是好曲,舞也是好舞,可在这特意为哄他开心的宴会上,皇帝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这乐府歌是谁找的?太应景了吧!应的他悲从衷来。
“这是康妃选的古相思曲,皇上觉的怎样?”
太后无意间就道出了让皇帝心情沮丧的“罪魁祸首”,皇帝一听是康妃,心里面也没想法了。记得那天他交待“后事”时,还提醒康妃要多通俗一点,不要总是咬文拽字的,康妃随后就回了他一句:
“皇上说的是,言不在多在简,意不在深在明,臣妾一定照办”
……有些人,是一辈子别指望她改了
“很好,很……和时宜”
因为又是“魂”又是“别离”又是“天涯路”的,皇帝笑的很勉强。太后把皇帝的这种表情尽收眼底,只当他是苦中作乐,想着儿子这样的日子没准过一天少一天,太后的眼睛里就又开始蓄水了。
“母后,平白无故的悲伤什么,来,我敬皇上一杯”
列席的梁弘长公主带头活跃气氛,举杯给皇帝敬酒。可是皇帝尚在病中,酒杯里的东西没有一点酒精含量,而是原汁原味的中药,于是一杯下肚,恶心的皇帝直皱眉毛,结果这副模样又把太后刺激了。
“皇上……”
太后终于控制不住她的泪腺,偷偷的哽咽起来,只是她“偷偷”的这个动静也足够明显,一时间把大家的情感都被带动了起来,整场晚宴便在这被哄的人不开心,哄人的人也不开心的诡异气氛中持续进行着。
好不容易月上柳梢头,台上正在表演萧笛合奏。这两个乐器的声音本就先天的凄凄惨惨,合着现下的场景,反倒引人入胜,让不少观众入神其中。
皇后也一边听着,一边不自觉的拉了拉衣袖。她察觉到是气温有点凉了,就转头看向皇帝,准备给他加件外套。
皇帝静静的坐在玉座上,头稍微向右倾斜,双目似闭非闭,整个人好像隔绝于宴会的喧嚣之外。这让皇后不禁觉的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两拍,就轻轻喊了一声对方……可是没有反应
“皇上?”
这次又提高了一格音量……还是没有反应
“皇上”
皇后喊完之余,还推了皇帝一下,但皇帝在轻微的晃动几次之后,依然毫无动静。
“皇上!”
这下,皇后可是毫无保留的喊了,并且声线抖的厉害
一嗓子吼完,所有沉醉于或没沉醉于笛萧美妙音色中的人都被勾出了魂,全部扭头来看皇后这边。他们心中似乎都已有了一种先入为主的预感,所以当看见皇帝仿佛进入无我境界的样子后,所有的人都顷刻变色。
随侍的陈御医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只见他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敏捷窜到皇帝跟前,搭脉搏的快准狠不亚于武林高手,然后便屏气凝神,面色变换莫定。
那一刻,天地万物好像都失去了声响,就如蒙太奇手法里的慢近一般,连呼吸的声音都变的缓慢而凝重。陈太医最后在这无声的庄严和肃穆中抬起了他的头,把四周的人们环顾了一遍,感到如果不说点噩耗出来,简直就对不起大家的感情似的。可是本着他坚定不移的职业情操,他还是只能据实以告
“皇上他……睡着了”
没错,皇帝确实是睡着了,然后像千千万万个睡着的人一样,第二天又醒来了,不仅醒了,精神还格外的好。
匪夷所思的病重,又奇迹似的康复,这之间的大起大落足够人们去忘记期间各种解释不通的过程。自然也就没人留意胡太医把风寒感冒误诊为风热感冒;没留意所谓的“咳血”只是慢性扁桃体发炎引起的口腔出血;更没有留意每天死马当作活马医所投入的中草药,恰恰就是病愈的根本原因。
不过,虽然一些本该很重要的医疗环节被后宫诸人无视了,却有些事情让她们一辈子也没法忘记,比如皇帝之前说过的“临终遗言”……
“果然不是亲的就是有隔阂啊!皇上你居然说哀家太罗唆太折腾!”
“什么有孩子的人?皇上果然嫌臣妾老了!”
“臣妾没法活了,居然说人家不长脑子!”
“明明是皇上经常灌臣妾的酒,怎么还说臣妾丢人!”
“没想到在皇上眼里,臣妾就是个爱吊书袋的人!”
太后并诸妃把皇帝围在床中间,声讨的好不激烈,并且可以预见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会罢休
至于皇帝呢,此刻只是无比希望自己能真的两眼一翻死掉算了,因此也就没有注意远远的站在是非圈之外的皇后,冲他正笑的高深莫测,否则的话他一定还是会有一丝欣慰,欣慰自己终究没把想跟皇后交待的“遗言”说出口。
28-敢“作”敢当
“……唯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唯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
“很好,殿下您看,曹公子一日便可背下‘烈文’全篇,他虽是你的伴读,却足够做你的榜样啊!”
“哪里哪里,先生太高抬学生了”
曹少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脸颊上晕出两抹红霞,而看到他这副腼腆相的靖海王小羡,只是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没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从闻道堂放学后,小羡貌似欣慰的拍了拍曹少爷的肩膀
“哪里哪里,蒙殿下抬爱了,听说殿下在崔家别庄的日子里也大有进步啊”
“抬爱你个头!还有,别跟我提啥崔家别庄!”
小羡终于忍不住把他上扬的笑脸抹了下来,跳起来去打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的曹少爷,再想到好不容易从姑夫手下刑满释放,下手的力度就更大了。
曹少爷这时才发现惹恼了主子,于是敦厚的本性迅速发挥其潜在作用,驱使着他恭敬的给小羡道了个歉——尽管他并不明白小羡是为了什么生气。
曹梅墉,昭毅将军曹大人的么弟,靖海王的现任伴读。经过小半年的相处,如今十二岁的曹少爷与七岁的靖海王之间,业已形成了坚实的阶级兄弟友情——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实际上现阶段,两者之间暂时还只能看出过硬的主仆关系。
不过对于这一点,曹少爷其实并无不满,因为他家从来盛产武人,能担任皇子的伴读已足够让从小喜爱文学的曹少爷充满成就感了。可是对这个伴读小羡却无法完全满意,除了这家伙个性有点蔫以外,还因为这个过目不忘,记忆力堪比智能AI的曹少爷,不仅没法衬托出小羡的高大全,倒是常常反衬出小羡的勤奋不足,完全喧宾夺主且不自知,于是一早就获得了小羡钦赐的外号“超没用”。
曹梅墉、超没用……听着还挺和谐。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道歉了……”
小羡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看引起了曹梅墉足够的注意力,便掂起脚附到伴读的耳边,煞有其事的嘀咕起来。
“不妥啊!殿下,我们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呢?”
“什么叫做‘这样的事’?古往今来,伴读最该干的不就是这件事嘛!”
小羡不容对方商榷,直接终审定案。
古往今来伴读最该做的事,在小羡的心里就是:作弊。
说起这个作弊,那可就是小羡的另一部辛酸血泪史了。想他的四个姐妹和她们的伴读,不仅合起伙来无视他,甚至还和起伙来作弊——并且不带他。
想想上次默写尚书篇章,他拜托胞姐写完后让自己瞄一下,胞姐明明答应了,结果居然整个书写时间内对他频频的“眉目传情”甩都不甩,末了还来一句“不是让你‘喵’一下吗?你自己不叫,怪我做什么?”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唉,这种被人民群众抛弃,独自在过关与不过关的边缘苦苦煎熬的感觉,自己小小的七岁年纪就能扛这么长的时间,真是太不简单了!所以曹梅墉的及时出现,不失为一味雪中送炭的良药,如果他能助自己在日后的各场大考小考中乘风破浪、继往开来的话……小羡歪着脑袋思索一番,觉得可以考虑看看原谅他比自己吃苦耐劳的罪过。
很快,试炼曹梅墉的机会就来了,翰林院老儒即将考核诗经。
“没用啊,你准备好了吗?”
看着伴读像只上了挂炉的鸭子一般畏畏缩缩的样子,小羡不由的有点担心。虽说他并不怀疑曹梅墉脑子的好使度,但是临场心理不好的话,也是影响作弊发挥质量的。
“没事,方案我们不是都事先商量好了嘛!只要你尽了力,实在不成功的话……我也不会怪你的。”
这话说的入情入理,就像长辈在和蔼的安抚“好好发挥,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欣慰了”,听的曹少爷怎么回味怎么觉得变扭。
但是人在屋檐下,怎可不低头?何况他这弱柳般的身心,早就在家中一群如狼似虎般的亲人面前被打造的富贵能淫、威武能曲了。助纣为虐的事既然已成为定局,他当下能打算的,也就是“兵不厌诈”这样的借口能否在东窗事发之后帮他逃过他大哥的一顿好打。
“是,小人定当全力配合殿下……”
曹少爷听天由命的叹息了一句。
作弊方案NO.1——选择一个好座位。
这要是在以前,就意味着小羡要找一个相对隐秘的位置。不过说实话,闻道堂总共就十来个学生,地广人稀,哪里都是无所遁形的。所以曹少爷来到小羡身边之后,这一步骤的关键点就转变为了要一个两人相连的座位。
现在学院的防作弊机制看来相当源远流长,早在小羡这会儿,为了防止事前在桌椅板凳上做手脚,就已经懂得抓阄排座的原理了。翰林院的老先生刚把塞着座位号的漆盒摆上来,小羡就当仁不让的伸手一捞——3号。
“留神,仔细给我抓一个!”
退下去的小羡用力的把站在他后面的曹梅墉往前一推
曹少爷不禁苦着一张脸伸手进盒子里拨拉着,心想一开始就给自己摊了个难差,这是留神就能留神来的事吗?结果摸索了好一阵子才下定决心抽了一张,打开来一看,得!还是不够留神——10号。
对于这个结果,小羡自然是不会罢休的。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作弊方案二三四五六,怎么能还没实施就胎死腹中呢!于是脑筋一转,趁没人注意,突然就朝那张阄上吐了口吐沫,然后死命的揉了几下,再把已经字迹模糊的纸条交回到曹梅墉手上
“去,就跟先生说你这张没写清楚,再抽一次!”
“啥?!”
先生再次看到曹梅墉时的脸色很是难看,但是对这脸色更加难看的曹少爷,他最终还是高抬贵手,让曹少爷有了第二次的抽签机会。因为先不管纸条没写清楚的几率能有多大,光是抽签的话先生也没觉得能做出什么弊来。
果然皇天不负苦命人,曹少爷第二次奋力一搏,就抽出个4号来,终于让他可以如释重负的回到小羡那里去报喜。
“你看看你抽的是个什么好座位!”
小羡只一瞬将学堂全局鸟瞰一遍后,不仅没有高兴,反而劈头盖脸就把曹梅墉吼了一顿。原来闻道堂一共四排,每排三个座位,3号和4号正正好卡在这分界线上,一个在第一排最右边,一个在第二排最左边,遥遥相望不比那个银河鹊桥近多少。
但是借口纸条不清楚的法子,很显然属于仅一次有效的非回收利用式方案,所以再不满、再不顺、再不甘,小羡还是得把他的屁股挪到既定的位置上去。好在这样的距离还在视力所及范围之内,总比3跟10完全看不见要强一点——小羡不得不这么自我安慰。
作弊NO.1方案由于非人为不可抗力,出师未捷身先死,直接过渡到下一步骤。
作弊方案NO.2——万能法宝小纸条
“咳咳”
刚开卷没多久,小羡就有意无意的咳嗽了起来,惹的坐在他旁边的二姐淮安公主对他一番侧目。小羡用眼神瞟了瞟二姐肯定写满小抄的裙子,传送信号为“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两人遂互相狞笑一下,再无下文,只是把监考的老儒看的莫名其妙,担心这姐弟俩该不会练就了心灵感应的奇功了吧。
待在桌面之下解决完二姐,小羡这才谨慎的去看左后侧的曹梅墉,并趁先生不注意之际,将手伸到桌子下面打了几个暗号,表示清楚他要问的是哪一题。
曹少爷把眼睛眯缝了好久,好似才看清楚,之后就对着自己的卷子开始兮兮索索的写了起来,不消片刻功夫,便将一个极像纸团的东西藏在了手里,然后朝着小羡的方向,紧贴着地面丢了过去,这一丢……就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小羡遥望着那个根本看不出是以谁为目标体扔出去的纸团,又转回头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怒视着曹梅墉,火气几番翻腾,差点憋出内伤。
你XX的是在往哪扔啊!
曹少爷也发现自己的射程实在偏差太大,又同时接收到小羡发过来的无线电波,忍不住脖子一缩,窘迫的又兮兮索索写了起来,不消片刻便制造出第二张小纸条。这次他小心了很多,扔之前还像个投标枪选手一样预演了几次轨道,之后深吸一口气,慎重的一扔。
纸团滑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径直朝监考老头飞去……
小羡抓狂的连忙把头低下,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认识这个姓曹的,同时第一次真正的懊悔到曹梅墉怎么一点也没有继承到他父兄的运动神经?!
结果二号方案因实施者的准心过烂而惨遭腰斩,只好进入下一环节:作弊方案NO.3——上厕所。
“先生,我……我内急……”
就在监考老儒意外的收到一张写着答案的奇怪小纸条后没多久,他看见自己学生之一的曹公子满脸通红的站了起来报告。
唉,脸都憋成这样了,不容易啊
老头叹口气,挥挥手让他速去解决,殊不知曹梅墉苹果一样的脸色,只是被这个不登大雅之堂的借口囧到了而已。
可曹少爷回来还没坐稳,就轮到靖海王小羡高举双手示意他要去交水费了。老儒疑惑的看了他俩一眼,但不管时间上多么巧合,接受自然召唤的这种理由也是挑不出错的,他也只得同样挥挥手,叫皇子速去速回。好在这时还没有多位先生同时监考的制度,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跟着小羡。
心想着马上就能马到成功,小羡不仅得意洋洋。这个以茅房为传递答案中转站的主意,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算得上是完美无瑕了,不成功简直没天理!
皇宫里的WC,无论如何当然是比街上面的官厕宏大的多。因为那时也不分男女,所以为了分散人流就共建了许多间,一字排开。小羡纵使再心急,也还是得奈着性子一间一间去找曹梅墉用水留在墙上的答案。
可是哼哧哼哧的把前面几间都搜索了个遍,别说是水写的字,就是连个水印都没看到。小羡瞅着最后剩下的那间,心中不禁又来气了
这个曹梅墉!跟自己也太没默契了,自己习惯从左往右,他偏偏要写在最后一间里面。这么一想,脚下不免加重了力道,“磅”的一声就踹开了厕所的大门。
“啊!色狼啊!”
小羡连头都还没来得及伸进去,就先被里面爆炸的女孩子的尖细高音轰了出来。这一叫,当属惨绝人寰,顿时叫的他心惊肉跳,手脚发怵,哪还有心思去找答案,当即就撒开两腿一溜烟的跑回了学堂。
就在那么掉头逃跑的一瞬间,小羡隐约看见了正在蹲坑之人的身影,那衣裳的颜色、个头的大小……都让他有很不详的预感。
果然,小羡前脚刚回来,后头二姐伴读曹小姐就气鼓鼓的也回来了。只见她满脸羞愤的红色,先是扫了她小叔叔曹少爷一眼,随后又意味深长的扫了小羡一眼,其眼神锐利的有如鹰隼,不愧是将门女,吓的小羡几乎把额头都贴在了书桌上,既害怕她识破自己苦思冥想出来的暗渡陈仓计划,更怕她认出那个所谓的“色狼”就是自己,因此也紧张的一脸血色。
只有老儒再次对这个气氛感到不解,心想着这两位小祖宗不都去上完卫生间了嘛,怎么还是一副憋的很紧的样子?
当然,小羡之后还是不死心的又去了之前“失足”的那一间宫匽,可是留在墙上的只剩下了一条条一道道的水痕。很明显,这不是字体自然干燥后的结果,而是又被泼了一遍水后的样子。
这让小羡刚产生出来的对于曹小姐的一丁点歉疚,转瞬就被扔到了九霄云外,继而代之的是一股股的邪火。
靠!不就是撇见你蹲坑的不文雅姿势了嘛!什么重要部位都没看见,你犯得着这样毁了如我性命一般重要的答案吗!
遭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对待让小羡的印象十分深刻,深刻到多年之后这两人成了一家人时,还没有忘记这次结下的梁子,时常拿出来说事……不过,这就是很后很后的后话了。
总之,由于曹小姐意料之外的乱入,作弊NO.3号方案也以失败而告终。
作弊NO.4号方案很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味道。可以想象,这个“死猪”自然不会是小羡,只可能是身负皇子伴读重任的曹梅墉。
只见曹梅墉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这当然是装的;然后就这么直接的会周公去了——这当然也是装的;最后甚至打起了小呼,嘴巴里面还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这当然还是装的。
只是如果仅止而此,老儒也就是横眉冷对罢了,毕竟人家自信的考场上都能睡着,他也管不了。可就在翰林院老学士正在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时候,曹少爷却像梦游一般,现场背诵起诗来:
……靡圣管管,不实于猷。犹之未远,是用大谏……
这梦呓出来的句子,不仅出自诗经,还赫然正是今日考卷上的题目,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于是老儒立刻大喝道
“曹梅墉!曹梅墉!你在干什么?快给老夫闭嘴!”
“啊?……哎呀,真抱歉先生,我刚刚好像睡着了,好像还梦到了今天的考试,难道……难道我说了些什么吗?”
曹梅墉慌张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还装模做样的揉揉明显很不惺忪的“睡眼”,一推二五六的说到
老先生迅速的环视一遍课堂,很快就把视线锁定在小羡身上。不用说,曹梅墉作弊,十有八九帮的就是小羡。两人之前就一直鬼鬼祟祟,果然还是存了这般想法。可是这个白日梦的主意既荒诞却又能自圆其说,既露马脚又让人无证据可抓,直把老先生气的吹胡子瞪眼,一时又拿不出办法。
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的在他眼皮低下作弊!还如此明目张胆的耍赖!当他是心智未开的小毛孩吗?老翰林不好冲小羡发火,只能撒在曹梅墉身上,立刻手往门外一指,命令道
“梅曹墉你既然都有闲功夫睡觉,想来也是答的很好了,今天就特许你早退,回家去吧!”
老儒这招杀鸡取卵,着实有点出乎小羡的预料。他原本想先生顶多就是气的厉害,骂骂曹梅墉完事,可是当看到曹梅墉满眼悲壮的望向自己,一步一蹭的走出闻道堂大门的时候,小羡觉得自己无疑干了一件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行为。因为他不止这一题,还有很多问题等着曹梅墉解决啊!
正所谓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小羡看到老儒注视自己的警告目光,又耳闻的姐妹们窃窃的低头闷笑,这面子可丢大了!他不由的银牙一咬,心想,好!我用软政策你不买账,咱就只好来硬的了,破罐子破摔,谁怕谁啊!当即着手准备起NO.5计划。
这个NO.5计划,实际上也就是小羡现想出来的。它既不用曹梅墉从旁协助,又不用在手法上大费周章,最低要求只需要身体够快、眼神够准。实属考试作弊的必备功夫,化繁为简的直接方法!
于是小羡聚气凝神,五感全开,在弹指须臾之间迅速转头,一眼扫过身后三姐的卷纸,便已一目十行。小羡也知道,姐妹们即使不会带着他作弊,终究也不会当众拆穿他,加之他整个动作仿佛行云流水、一气喝成,饶是老儒,最初的几次还真就没有看清楚。
可是方法虽好,风险还是随着使用频率呈现正比式攀升,就在小羡不知第几次回头看完答案时,就发现老先生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桌子跟前。
“……大殿下,这不过就是区区一场小考核,您犯得着如此处心积虑吗?”
老儒一手敲着小羡的桌子面,一边悠悠的说到
“先生此言差矣,需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当然不能因为这只是一场小考验就轻易糊弄过去”
小羡站起来居然还回答的毫无愧色,只因他在这么做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觉悟。写不出来答案是失败,作弊被抓住也是失败,既然同样是失败,他干吗不失败的轰轰烈烈一点。
“那殿下又怎么能做出如此鸡鸣狗盗之事?殿下贵为皇子,不以身作则已属不该,怎么能再这样带头作弊呢?”
老先生率先按耐不住情绪,疾言厉色起来。小羡却只在心中嘲讽,心想姐妹们早就开始作弊,只是一来她们万众一心,不易发现;二来人家是女孩子,总不可能叫她们掀裙子。越想越替自己不值,就一步不让的继续道
“俗话不是说‘今日试,今日弊’吗?我这可不就是以身作则!”
“胡言乱语!哪有这种说法!”
“怎么没有,还有说‘言弊行,行必果’的呢!”
“强……强词夺理!”
老先生的手已经开始哆嗦了
“连孔圣人都说过,‘其言之不作,则为之难矣’,不就是说不作弊的话,很难通过嘛!”
“歪……歪……歪曲……”
这下不仅老儒气得口不能言,就连几位公主都目瞪口呆了,大概还是头一次发现这个兄弟居然这么能言善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作弊了,我乃当今圣上嫡长子,你能把本王怎么样!”
小羡最后雄赳赳气昂昂的撂下一句宣言,终于成功的把老先生放倒了。
“‘我乃当今圣上嫡长子,你能把本王怎么样’……嗯,这可是你说的?”
即使是皇帝的嫡长子,面对着皇帝,还是得老老实实的交待。所以小羡扭捏的绞着自己的衣摆,心不甘情不愿的回道
“那先生为什么只针对我一个?姐姐们明明也干这种事,我就不信先生从没看出来过”
“真是……你的姐妹们以后要干什么?安邦治国?还是开疆扩土?这不当然得对你更加严格嘛,这点都想不通?”
皇帝这句明贬暗捧的话显然让小羡很受用,他已经逐渐放弃抵抗,只是最后弱弱的抱怨道
“……那先生也不该当众把没用赶走嘛,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就不想想羡儿也有面子吗?”
“哎呦,你多大的人?也讲面子!那你说,你讲那种话,又把父皇的面子放哪里去了,父皇平时就是这么管教儿子的?让你仗势欺人?”
皇帝把小羡拉到身旁,一边狠掐两把儿子肉包子般的脸蛋,一边故作生气的问到
“……羡儿知错了……”
小羡眼圈红红,吸了吸鼻子
皇帝见预期效果达成的很圆满,便决定最后再稍微鼓励儿子一下,于是把翰林院先生说的另一番话也告诉儿子
“不过,你们先生也说了,羡儿上课不认真,动歪脑筋倒是颇有些小聪明,若是把这些功夫用对地方的话,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皇帝此话一出,小羡果然又精神百倍了,满脸放光的说道
“那是!羡儿知道自己虽然懒了点,可绝不是笨呢!”
“也够笨的了”
皇帝揉揉儿子的头发
“作弊做到被发现,不是笨是什么?”
“哼!父皇难道有更好的法子?”
小羡只是这么不服气的随口一问,哪知老爹就真的面带诡异笑容的看着他,小声说道
“那当然,父皇当年可比你高明多了!不过话说回来,父皇当年的伴读也比你的那位要有用多了,朕让他天天模仿朕的笔迹,考试的时候,就直接替朕做完,写上名字交上去了”
29-枕边风
“皇后娘娘,妹妹们今个又听到一个笑话……”
裕妃和淑妃刚把半只脚移进皇后的环坤宫,就看见皇后猛朝她们发射眼波讯号,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皇帝几乎是跟皇后同时看见——应该说是听见了这两人喧闹的声音。
“笑话、笑话,你们除了道听途说、胡说八道以外就不会干些别的了吗!你们都是鹦鹉吗!还是八哥?”
皇帝居然难得的辞严令色起来,发完火之后再看看手里的筷子,大概还是气不过,于是索性狠狠的往桌上一扣,气鼓鼓的在一帮子人的躬送下,走了。
“……皇上吃了炸药了?瞧他刚才的脸色,跟人人都欠他钱似的”
目送着皇帝一行浩浩荡荡的走远,淑妃才拍着她的胸脯,被吓得不轻
“唉,还真让你说着了,确实就是有人欠咱们皇上的钱”
皇后也终于放松了下来,长吐一口气,一边朝着皇帝消失的方向远目,一边悠悠的说到
“十一万两?”
裕妃大吃一惊的喊道,随后又疑惑的追加一句
“十一万两是多少钱?”
“……大约是国库去年年岁的三十分之一”
皇后微微皱眉,这俩女人被骂也委实不冤
“三十分之一……那也还好嘛,又不是国库给人搬空了”
两人依然不清楚所谓“三十分之一”是个什么概念,但既然其它的三十分之二十九都还在,那又不会国破家亡,皇帝发个什么飙?
“那是因为你们入宫的晚,不明白这十一万两白银的意义……”
皇后一副饱汉不知饿汉饥的过来人模样,娓娓开始解释起来
“那时皇上才登基不久,先是黄淮三州的大旱,接着北面的渔阳、云中又边关告急,内忧外患,国库根本无力兼顾,后来居然还是闹灾的州县将本该免掉的赋税折中缴了上来,再加上宗室内部的筹措,才勉强应付了军饷,这笔钱加在一起,正好十一万两,于是自此之后,不管国库收入如何,皇上都会放这个数目到太常寺的账目上,不过这钱既跟太常寺的职务无关,也从来不曾动用过,里面自然是有皇上的心意的……”
皇后说到半截又调整了下坐姿,泯上一口饭后茶,眉宇间浅浅的流露出一股子追忆似水年华味道
她也不会忘了那十一万两银子;不会忘了里面裹着的她全部的嫁妆;不会忘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身边人又气愤又激动的跟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让他的家人卖掉一样自己的东西。
人犯穷的时候,自然会对钱财特别用心,何况那还是皇帝第一次得到的人心和支持,其市面价值怎么能比得上它的纪念价值!
结果没脑子的太常寺官员们,居然自作聪明的把这常年不用的钱当无主财产给私吞了,难怪皇帝会失态的当庭把太常卿拉出去打了个半死不活,换成皇后自己,她也是不打算手下留情的。
可惜,打人也打不出银子来,证明自己社会价值的第一笔钱就这么奔腾向海、一去不回了,皇帝只得在后宫之内继续倾泄他满腹的怨气。
“……这样啊,那娘娘你估计皇上还要气多久?”
淑妃这么一问,也无非是要为自己的小心翼翼寻求个有效时间
“恐怕得有一阵子了,啊!本宫差些忘了,刚刚皇上还在这里说了,以后宫内三餐都要降低标准,务必要把这笔钱省回来”
皇后最后补到
封建帝制的特征之一就是,皇帝的每个命令都能极富效率并且精准的从海角一直贯彻到天涯。60万平方米的皇宫算个啥!当即领会了皇帝的精神,一时之间餐桌上的绿色品种飞速扩张,倒是给广大菜农提供了创收的好机会。
“母后,这种日子怎么过啊!早上是青菜,中午是白菜,晚上是卷心菜,再这样吃下去,我都要变成兔子啦!”
小羡牢骚满腹的站在皇后跟前,他是从来没想过“饥荒”这种事也会砸在自己这个小脑袋上的
“多吃些蔬菜对身体很有好处,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可以偏食”
皇后一开始还是从维生素的大意名分上来教育儿子,但是在小羡一句“难道光吃蔬菜就不是偏食吗?”的疑问下,也无话可说了。
“而且我们到底要这样吃多长时间啊?听大姐说我们要从饭里省一大笔钱出来,母后,一大笔钱是多少?”
“……”
皇后并不打算过早的让小羡面对“他也许要这样吃一辈子”的残酷现实,只好先虚虚实实的敷衍一下,把儿子打发走了。十一万两对朝廷来说虽然不算无法弥补的损失,但要想纯粹靠勤俭节约省下去的话……恐怕是省到改朝换代也无法达成指标。
对于伙食的问题,皇后其实也已有了打算。她们自己出面自然是不妥的,只能成为无法吃苦耐劳的反面教材,可如果太后出面情况就不同了,太后现在正是应该颐养天年的时候,如果她提出改善伙食待遇的要求,皇帝是没有理由——恐怕也没有能耐拒绝的。
不过就在皇后筹划着她具体的引“狼”入套的方针之时,又有人来她这诉苦来了。
“娘娘,这种日子怎么过啊!不让人吃好也就算了,现在还不让人睡好,再这样折腾下去,我迟早得未老先衰不成!”
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就是把美容养生看的一等一重要的恭妃。她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控告皇帝的夜猫子行径的。原来皇帝为那十一万两银子日夜心疼,如今已经衍生出失眠的毛病了,虽然他并不是成心不让人休息,但当家的都不睡,侍寝的又有哪个敢睡呢?
衣食住行本就是人生最基本的东西,尤其是在这难免无聊的宫墙之内,那更是必不可少又屈指可数的几大乐趣了。可皇帝不仅己经灭了其中的两项,更有将另两项也斩尽杀绝的趋势,因此皇后望着恭妃明显深了一圈的眼袋,意识到问题已经越来越严重并且刻不容缓。
“陛下请看着井里的那面镜子”
一个眉毛胡子一把白的老和尚古井无波的吩咐着,他是皇后专门从寺庙里请来的有道高僧,据说精通一种从丝绸路上流传过来的治疗方法,对付心烦意乱很有效果。
寺里的小沙弥们事先已在宫中的一个枯井下放好了镜子,只等着大师出马,而后宫诸妃也都伸长脖子在一旁瞧着热闹。
“陛下您看见了什么?”
“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应该是朕的脸”
“没关系陛下,您不用费力看清楚,现在就请您盯着那么镜子,放松心情……”
皇帝照着高僧的要求,集中注意力看着井下的镜子。视线长期集中在看不清的东西上,很快就容易精神恍惚,而老和尚的声音也适时的响了起来,内容虽然都是比较大众的安慰话语,但是结合着他平静安详的语气,听起来确有一番缓和人心的味道。
老和尚所用的这个方法,其实就类似与日后所谓的“凝视催眠法”。利用井下幽深光线使镜子产生出的薄案朦胧的影像,来引导他人进入到催眠状态中去。
果然,大师缓缓开导许久之后,连在一旁瞅到镜子一角的太后,都感到内心似有佛音来回震荡,分外的神清气爽。
“如何?陛下,钱财都乃身外之物,如将身心抽离出来,平和便不难获得,您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老和尚最后总结成词了一番,却发现皇帝早已是一脸陶醉的神色,倒好像都没留意到自己在说什么了
“陛下……您还要看吗?您感觉如何?”
“唉……这镜子金光闪闪的,要是金子做的就好了”
皇帝满心痛惜的从井口抬起头来,空留下阳光照耀中那面折射着光彩的镜子,还有老和尚几欲哭天抢地的表情。
“……陛下忧虑之事过重,又被俗务缠身,老衲这一时之法怕是不能根治的了,还请娘娘多从平日的生活里下手,比较容易潜移默化”
老和尚最后只得委婉的把皇帝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个性告诉众人,然后把问题又踢回了皇后手里。
“所以说……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解决了
皇后给在座诸妃分析了下现在的大形式
“大师的建议是,晚上通常是人的意识比较薄弱的时候,因此本宫想各位可以……”
一番叽叽咕咕之后恭妃率先提出了疑问
“虽然在皇上睡着之后可以一试,可现在的问题是皇上晚上根本不睡觉啊!”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先让皇上老老实实的睡
皇后在定下了宏观战略的同时,也一并定下了先期战术目标。这个权且可以称做“枕边风催眠计划”的作战,在诸妃思索一阵之后,纷纷得到通过。
“皇上,舒服吗?想睡觉吗?”
恭妃此时正跨坐在皇帝的背上,上演着她拿手的按摩推拿十八式。可惜妖娆多姿的美人当前,皇帝却一门心思的扑在了那十一万两银子上,赤裸裸的昭示着他“美人如粪土”的价值观,末了还很随便的嘟囔了一声
“朕不是说了嘛,你要是困就先睡去,犯不着这样折腾朕”
靠!到底谁折腾谁啊!
被打击了自尊心兼带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恭妃忿忿不满的翻回自己的枕头边,可是一想到事关自己后半辈子的物质享受,她随后还是勉强打起十二万分的干劲继续道
“那皇上,我们来试个新方法吧,一定能让您想睡觉的”
“嗯?什么法子”
“数绵羊”
“绵羊?”
“是啊,这可是臣妾特意打听来的呦,您就这么一、二、三……”恭妃把数羊的基本规则叙述一遍之后,皇帝疑惑的看着她
“怎么听起来这么傻,你确定数上一万只就能睡着?”
“当然!当然!这都是别人试过的”
恭妃拍胸脯保证到
“……好吧,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皇帝仰面朝天,有气无力的数起羊来,渐渐的,他似乎真的就看见一只只肥硕的绵羊从他的眼前蹦达了过去。
赤枫宫的夜,就在这时有时无的“羊羊羊”中,迎来了它的黎明。
按照惯例,恭妃比皇帝先行一步离开了自己的寝宫。这时天还蒙蒙亮,恭妃很满意的看着皇帝陷入梦想的一张睡脸,为自己一夜的辛苦而感到欣慰,可是这种感动的情绪还没有坚持个多少秒,就被皇帝意义不明的梦呓打断了。
“……三千一百五十二两、三千一百五十四两……”
皇帝眉头紧锁成了个“川”字形,一脸比便秘好不到哪去的郁猝神色,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这些话。
奇怪,不是让他数羊嘛,怎么好好的变成数钱了?
“别跟朕提那些羊!”
就在恭妃第二天晚上紧张兮兮的询问着皇帝数羊的心得体会之时,皇帝原本就没好气的脸变得更加乌云密布起来。
“朕一晚上都梦到那些羊,整整一万只!朕还梦见把它们洗净、剃毛、全部卖掉,都够不上十一万的一个零头!反倒是累的朕从早上起来就头昏脑胀的!”
“皇上,要不……让臣妾给你唱个曲子吧”
自从大家风闻恭妃的数羊策略失效之后,其它原本打算让皇帝数猪数牛数鸡数鸭的人也放弃了原本的打算,改行其它方案。
“唱歌?”
这倒有些新鲜了,在皇帝的记忆里,他好像还从没见识过淑妃的唱功,所以脸色微缓的支起脑袋侧卧着
“那你唱来给朕听听吧”
“好的,这是臣妾家乡的小调,臣妾小时候,乳母就常常在睡觉之前给唱给臣妾
淑妃不免被皇帝盯的有些小紧张、她努力回忆着那首催眠曲的旋律,而后小声的清了清嗓子,张开了嘴……
“莲叶何田田~~”
在槐英宫外守夜的宫人们前一刻还有些犯困,后一刻就被一声直冲云霄的凄厉高音醍醐灌顶,全部一阵哆嗦的清醒了过来。大家定神听去,原来那个荒腔走版的声音是从主子的寝宫里传出来的。
如今人人都知道最近皇帝心情槽糕,各宫的主子们也都变着法的给皇帝解闷,可这听似唱歌,又更似从十八层地狱飘出来的鬼哭狼嚎是个什么解闷奇法?宫人们各个堵着耳朵暗自纳闷,唯有夜夜催人入睡的周公给这首催眠曲吓跑了老远。
最终,还是康妃凭借着诵读道德经,成功击溃了皇帝的夜间亢奋神经,完成了皇后既定的第一步战术部署,虽说基本不保证睡眠质量,但好歹是可以让后续步骤顺利开展了。
于是诸妃们轮流的三班倒作业,无论哪个侍寝,都会卖力将“枕边风”补完到底,具体的吹风内容虽然各有出入,但是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皇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十一万两银子就让它去把,你该查的也查了,该抄的也抄了,气也改消了……”
这天正是裕妃侍寝,她一看皇帝两眼全闭,呼吸匀速,显然是进入了深度睡眠阶段,便忙不失时宜的趴在皇帝耳边,开始反复的默念着事先准备好的宽慰说辞。也不管是有理没理有逻辑没逻辑,就差说“银子在天有灵,也当含笑九泉”云云。
“……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当你是放贷去了,是拿去买地了,是用来做生意了,你还可以吃利息、收地租、钱生钱,多好!……”
裕妃口水横飞的建构着她的经济建设大政方针,也没注意到皇帝的眼皮已经开始抖动,就在她絮叨着是贩盐好还是贩米好的时候,皇帝忽然“噌”的一声就坐了起来
“你到底会不会过日子!如今的田租是三十税一,借贷利率不超过年息的30%,还不保证一定能要回来,生意就更别说了,各种赋税之外,你能保证稳赚不赔吗?就你这榆木疙瘩的脑子,什么时候才能赚十一万两回来!还贩盐?那都是朝廷管制的东西,你想找死吗!”
皇帝一口气不换的吼完如上言论,留给裕妃一个怒其不争的表情,往床上一倒,又睡死过去了。
“……皇、皇上?……”
被吓到床角去的裕妃轻轻桶了捅皇帝,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之后,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搞什么嘛!不带这样梦游的!
虽然金沙帐里是夜夜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可众人期盼的那个“潜移默化”里的“潜”,还就真的潜藏的万分彻底,千呼万唤始不出来,反倒是搅得皇帝内火直冒,奇怪于后宫妃子们怎么全体染上了睡觉磨牙,让他一见到皇后就忍不住抱怨。
“你说你们安的是什么心?朕在前朝就已经够烦的了,回来还不好好让人睡觉,你们是不是都嫌朕活的太舒服了啊!”
“皇上,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皇后态度坚决的辩驳一句
还不是你先绝了大家的后路,大家才这么好心的“帮助”你的嘛。十一万两银子固然重要,但是怎么能与家庭的和谐相提并论?因此为了这一大家子能够继续走在可持续发展的康庄大道上,皇后觉得暂时的折磨……也是很值得的。
“各宫的妹妹们还不是希望能为您排忧解难,才不辞辛劳的服侍您的嘛”
不辞辛劳?从恭妃的绵羊到淑妃的半夜鬼叫,再到康妃的“道可道,非常道”……真不知道辛劳的谁!
没有在皇后这里得到应有的安慰,皇帝颓废的吐了口气,顺手就把杯中之物又喝了个底朝天。
“皇上,别喝了,俗话说举杯浇愁愁更愁,再怎么说银子也是个死物,为它弄坏了身体怎么值得”
皇后皱着眉头按住酒杯的边缘,一来固然是真的担心酒后伤神;二来她更想说的是:你这喝法岂不是要把大家辛辛苦苦嚼咸菜啃馒头省下来的钱又给喝回去了!
“朕并不为了银子的事……”
皇帝有些茫然的看着被皇后按住的酒杯,又有些茫然的看着桌上并排摆着的几个空酒壶,好像才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是在干什么
“说来也奇怪,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很想喝酒了,总觉得有个声音在脑子里面嚷嚷着要喝酒”
咦!这情况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她们孜孜不倦在追求的境界?皇后愣了。
又是一天夜静更深时,环坤宫的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的窜进了皇帝驾临的桐苍宫,冲着守夜的孟公公招了招手
“皇后娘娘吩咐你来的?”
孟贤安小声问道
“是的,公公”
“你可仔细着些,要是弄出一些动静来,我们就得全陪着你遭殃!”
“知道,知道,就是公公你不要命,我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呢”
小太监的声音几乎细若蚊蝇,向孟贤安赌咒发誓后就猫着腰溜进了皇帝和惠妃安歇的内殿。
自从皇帝酒后归去,皇后就召来了敬事房的主管询问,知道了这几天皇帝都是在惠妃那里落脚。可是随后而来的惠妃却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每晚念的都是找康妃帮忙拟的演讲稿,除此以外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提
“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怂恿皇上滥饮啊!”
惠妃苦着脸申诉到
皇帝喝酒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又不想跟皇帝做对醉鸳鸯。
因为摸不着头脑而又非常想知道皇帝这类催眠症状是哪里来的,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指派个心腹小厮去听房……话说,她私下里不干这事已经很多年了。
这个年轻的小内侍果然不负主望,偷听了份详详细细的报告书回来,就在皇后跟前朗诵。当然,这之前他也不忘捎带提一下自己如何冒着犯天颜的风险,像个称职的特种兵一般在汝窑大花瓶中辛苦蹲些的小小功
“……古语云‘金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古语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古语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好了好了,这些有的没的就别念了……就没再说过别的了?”
皇后挥手打断这一听就带着康妃商标的劝谏文
“有有有!皇后娘娘,后面还有呢!”
“可是惠妃又说了什么?”
皇后忙探身问道
“娘娘圣明,惠妃娘娘之后果然又说了别的,娘娘她说‘我要喝酒’”
“……就说了这一句?”
皇后有些将信将疑,而小内侍则呈现出一副“怎么可能”的惊悚样子
“不是的,剩下的大半夜时间里,惠妃娘娘一直在说‘我要喝酒、我要喝酒’……”
小内侍捏着嗓子学的有模有样
“虽然时断时续,声音时大时小的,不过还是直说了一夜,小的看惠妃娘娘她……好像是睡着了说梦话来着……”
小内侍说完自己的揣测后,偷偷的扬起脸来张望自家主子的反应,但见皇后脸上满是复杂而又扭曲的神色,似是五味杂陈,又似喜忧参半。
这小小的内侍倒也猜的大差不差,皇后听闻比起那长篇累卷,惠妃简短明白的四个字就成功将皇帝催眠了,可说是忧愤之极。可忧愤之后不免又有些欣喜,至少这说明这个暗示之法果然管用,路线既然正确,成功之日也就指日可待了!
不过,惠妃这个连自己也管不住要说梦话的傻鸟,当然得从计划里直接PASS掉,她今天能说要喝酒,难保明天就不会说要杀人,至于其他诸妃……由于同样无法保证会发生惠妃这样的情况,所以皇后决定:这听房之事,还得继续进行。
唉,想想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不仅要管着一家老小的吃穿住行,很可能在枕头旁边还得兼职管一下黎民苍生,皇后就觉得自己还真不是一般的伟大。
(网络连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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