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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残尘断世》》

染红的亭角,染红的天际,是披着朝霞的清晨;染红的发丝,染红的僧衣,是倦靠在亭柱上的佛者。

善法天子,确实是万圣岩出类拔萃的高手。虽然他以莲华圣功化去大部分力道,余劲仍伤到内腑。

晃晃手中的酒囊,那是贪杯人从不离身之物,就像佛者从不离手的佛珠。淡白的眉心,难掩忧色。直到来者走上亭阶,一步莲华才偏过视线。

阶上之人相貌丑怪,年纪轻轻已是秃头驼背,拎着酒壶的手指特别修长,一身的酒气,不用想也知是酒党中人。

佛门以外,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阁下是……」

那人一听,面上顿然激动起来,大嚷道:「什么!我七巧神驼有否听错,你这和尚竟然不识天下第一巧手神匠!」其实七巧神驼此时尚未打响名号,因而特别受不了被人轻视。

「是一步莲华失敬了。」佛者略微颔首,一如既往的谦善温和。

「一步莲华?臭酒鬼口中的圣岩高僧!」七巧神驼惊愕过后,依旧是眼白多于眼仁的态度,目光一扫醉翁亭,哼哼道,「叫我来拼酒,人又不在家,分明是玩弄我!」

「神驼不妨过些日子再来。」一步莲华拈指告辞,周围已经查看过,经过一刻歇息,真元也渐渐恢复。

「喂,你还没说买醉人在哪。」七巧神驼喊住他。

佛者以沉默的背影作答。

「哈,你也是被骗来的么。嗯……让我想想,臭酒鬼似乎说过要去萍山采什么果酿酒,还说那山上住着女仙人……」

一步莲华衣袖轻摆,化光离开。

「可恶!话没说完就走,简直不把我神驼放在眼里!」七巧神驼闷哼一声,就在弯身入亭时,脚底突然传出轰隆隆的连续响动,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亭子东南角出现了一条秘道。

「咦?莫非是臭酒鬼的私藏酒窖。」七巧神驼两眼大放光彩,虽不知一步莲华是何时触发了机关,但礼在眼前他自然当仁不让,「嘻,这一趟不仅没白来,还值回了多年的路费,圣域的和尚果然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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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莲华轻轻一跃,飞至醉翁亭后山的涧壁下。

折断的藤枝,烧枯的蒿草,陷地的脚印,青石上斑斑的血迹。他的脑中拼凑出当时的情形:买醉人逃至此处,再次与魔人交手,不敌重伤,坠入溪涧。

涧边可数出三人的脚印,使用魔焰招式的魔,独身而来,第三人落足很浅,不难猜出是圣域派出寻人的沙河罗汉。

涧水直落山下,形成一个千尺险瀑。魔人的足迹在此消失,想来是认定人亡而返。但一步莲华并不放弃,沿河搜寻了百余里,一直到达萍山的脚下。

雄奇秀丽的山峰,举目可见飘渺的云雾。山风轻送,云气若水,古树成荫,花草如海。仙境,莫过如此。

发出赞叹的人,却没有观赏的心情。

靠在他膝侧的买醉人,遍体通黑,焚伤穿透入骨,已是奄奄一息。

「一步……」微微睁开的双眼,略带茫然之色,好一会儿,才现出惊喜。

「买醉人,收摄心神,吾正在设法化解你体内窜动的魔火。」

莲华圣气源源灌入,焚体之痛舒缓了许多。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七巧神驼。」

「竟然是他!」买醉人颇感意外,却又摇头叹道,「这下岂不是要欠他一世。」

「安心吧,吾已替你谢过。」一步莲华轻描淡写的道。

「我不信,你个和尚能搞定七巧仔?哎呀!莫非……」

一步莲华轻点头,买醉人当即一声惨叫,一想到整窖心血全便宜了那个小肚鸡肠的驼背鬼,不由得心如刀割,「一步啊,慷他人之慨,你这个人情倒是还得大方!」

一步莲华低目不语,眉下暗生忧,魔焰已蚀入买醉人的骨髓,即便成功化掉,人也会成为废人。魔物,好残忍的手段。

「是吞佛童子!」买醉人痛苦地蜷起身,「我这辈子也不想再碰上那个烈火死神。幸好当日有穿七巧仔送的玄天衣,总算没从崖上摔死,没被乱石撞烂,但魔火焚身的滋味更糟糕,吾只好一直将自己泡在河水里。」

他唉声偏过头,目光突然定住,伸出手够到那亲切无比的酒囊,仰起头一饮而尽,也不去擦嘴边酒渍,只看向佛者被汗珠浸透的帽沿,露出个笑来:「醉里来,醉里去。好山好酒好友,吾一生足矣!」

「买醉人……」一步莲华声音微颤。

「不要再浪费你的真元了,自己的伤自己知道。不过是一副臭皮囊,酒鬼都能看得开,佛者又如何放不下?」买醉人眼神格外宁静,一副轻松带笑的语气。

一步莲华略一合眼,轻声道:「你不醉,吾不归。出家人自有要固守的约定,而酒鬼亦不能失了酒品,失信于上门一决高下的酒友。」

买醉人略显怔然的一叹,突然「呀!」了一声。原来是一步莲华猛提内元,送出浩瀚佛气,将他体内的魔火化掉大半,然后即刻收元,起身时神色已是不同。

素白圣颜,看似温淡实则清冽,佛者轻轻抚过佛珠:「吾要等的人,终于来了吗。」

山脚下伸出三条诡异血脉,三道守路者同時围杀至萍山。

三道尽出,显示了魔界对一步莲华的忌惮,但三道尽出,也是誓断佛者生路。一步莲华屡坏魔界好事,短短几日即重创了鬼座之首鬼知、赦生童子与玉蟾宫等魔将,阻止魔界取得玄苍珀,净化了魔界在苦境的第一个据点天净山。

交叉的死亡大道上,三个截然不同的杀戮者,三个站在顶峰的战将。

樱花漫天飞舞,花树下一条冰冷的身影,朔长的弓刀斜披肩上,紫色的鬼面,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冷酷——魔界顶尖杀手,第一层天荒道守路者、元禍天荒。

血月升起,缓然而降的是一身铁铠,只露出半只左眼的魔物,睥睨的眼神,轻盈的风姿,透露着狂然气息——诡秘女魔将,第三层神无道守路者、别见狂华。

萧杀的朔风带来铁链敲击之声,紫电映照下,跨坐在魔兽上的黑影,沉重而缓慢地行近——咒封的修业者,第二层赦生道守路者、赦生童子。

飘落的花瓣,带来的是死亡的讯息。白发鬼神元禍天荒一人一刀立在最前。风起,杀气流窜,樱花妖艳更胜血红,天荒刀未挥,已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买醉人的脸早已由炭烧转为白纸,一步莲华的周遭却一片静止,连他的发丝、衣摆也凝然不动。

「吾敬佩你的气魄。」元祸天荒斜提着弓刀,「不过,你现在的功力还剩几成,三成、四成。当死亡降临的那一刻,阴影下的面孔还能这般从容吗。」

一步莲华淡淡道:「何必多言呢,魔界大费周折,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哈,临死的觉悟吗!」

疾不见影,杀人无声,弓刀划出美妙绝伦的弧线,『血泣天荒』招出即溅血。一步莲华肩头受创,反而化守为攻。然而招起招落,脚下却几未移动,元祸天荒不由冷笑道:「战场上不能一心一意,便只有死!」

落樱旋起疾风,天荒刀断然杀向买醉人。一步莲华回身一挡,一瀑鲜血由伤口喷洒而出,兜帽落下时,雪丝已变血丝。

幽冷的女声透过沉重的铁面传来:「女后的命令,以擒为首。」元祸天荒不耐烦地一哼。

买醉人心下忧急,魔界找上自己是为了对付一步莲华,生擒一步莲华是为了获得圣域秘密,也可能另有阴谋。奈何自己经脉俱伤站都站不起来,他道:「好友,萍山很适合做安息之所,你就留我在此吧。」

血花之中,现出的是恍若清莲的笑容,沁出的是温暖安定的声音:「买醉人,吾保证你至少还有一百年的好酒可喝。」

白色的身姿依然圣洁无瑕,一步莲华甚至没有抹去脸侧的血沫,染血的发丝与红樱一起飞舞,眼光却射向了骑在银狼上的沉默魔物:

「赦生道,生与死的轮回之道,是为重生而非终结。赦生童子,杀戮不是任何人的归宿,你所渴求的,只有放下才能拥有。」

温和有力的声音,直敲魔的心坎。眼上的咒封似乎越来越沉重,不堪负荷,赦生下意识地攥住封布,吞佛沉冷的话语突然由心底冒出:魔,不需要明白佛家的真理。

甩开抚额的手,赦生童子不相信自己竟会动摇,不由得恼怒交加,狼烟刚一转动,元祸喝向他道:「功体降低的人,靠在一旁歇着吧。」风起樱飞,天荒刀再次化身妖艳死神。

一步莲华微一叹,收敛目光,纵然伤上加伤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他仍然淡定从容:

「天有天意,未必如人所算。」

话落,手掌翻转运动,一道灵气自体内脱出,幻化成形。

银灰色的长发,墨色飘逸的僧衣,屹然护持在佛者身侧,三魔心下皆是一凛。

修为高深者,具备身外化身之能并不稀奇。武林名人素还真的看家本领就是一人三化,魔剑道宗师风之痕亦可随心所欲地化出风之痕与魔流剑两人。然而佛者的战体,相仿的容貌下气质却是截然不同,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形势生变,别见狂华神无剑无声出鞘,两道首度配合,血月与红樱同舞,局面顿成二对二。一步莲华黑白双体,持相同招式,双佛加持之能,出人意料的强大,一招莲华圣功连同欲加入战圈的赦生童子一并逼退。

方占上风,佛者又行惊人之举,双掌一合,分身回到体内。

「哼,强弩之末!」元祸天荒冷哼道。

他只料对一半,双体合击固然是双倍消耗,心识的分裂才是一步莲华匆匆收回化体的主因。然而,赢得的喘息空隙,已足够他启动法阵。只见佛光大作中,白玉天珠竟然珠珠断落,洒向四周,结为耀目圣环。金色莲华浮出法阵中央,发出金莲镇魔之华,笼罩住不及反应的三位魔将。

源源不绝的佛气,侵入魔物的身体,禁锢他们的行动,佛法的威力不完全依赖于武功,而是源于修佛者自身的修为。

而一步莲华的佛力,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能出其左右。

不可一世的元祸、狂华、赦生,均露出痛苦之色,奋力振运魔功抵御渡化之气,再无余力向佛者攻去。

这时,一步莲华却突然低吟了一声,额上梵印竟有一瞬逆反,法阵威力顿然减弱。

魔人,皆追求输赢的真理,封印为求顶峰,鲜血为求不败。反应敏锐的赦生,不顾咒封的双眼渗出血来,拖曳着杀戟直取阵心的佛者。

「这种关头,你要来捣乱吗。」一步莲华默颂法语,取回心识的主动权,苍白五指拈法印,一掌将买醉人送出,汇聚残余真元,开启法阵禁层。

掉在阵外的买醉人,心比魔火焚身还痛,他并不知佛者方经历了一场佛魔心战,但他明白,一步莲华选择牺牲了自己。

莲华舍愿的圣芒,狼烟坚定的杀意,即将相撞的一瞬,一道缥缈的云气掠阵而入,扫落杀戟,化去佛者危机。

四周不知何时弥漫起淡淡的云雾,一个手执拂尘又负剑的青年站定在阵外,白色中衣玄色外袍,发间飞泻而下的红色流苏在风中飘飞,轩昂身姿,一身傲气凛然。

一步莲华心中有数,撤掉法阵,元祸的弓刀瞬即飞出,别见狂华同时挥剑。魔物也知来者功力不凡,不敢大意合力出招。

赦生童子斜提狼烟,目光透过咒布射向佛者的方向,却终究没有动作,而是忠实地守护在同伴的身后。

风无形,云飘渺,轻挥的拂尘,飘飞的云袖。

信手一扬,水气凝成的云雾变成强劲招式,有如江水逆冲,震开元祸与狂华,双将口吐鲜血,受伤不轻。

电光出,狼烟起,为救同伴,赦生童子战戟一送攻向道者下盘。

「妖魔放肆!」道者冷喝一声。流云般轻柔的招式,却有着惊天裂地之威。遭遇时刻,威力千钧的狼烟宛如疾风中渺小的草芥,戟与人一同被抛飞数丈。

「哇!这也太猛了吧!」买醉人惊讶地合不上嘴,一步莲华站在他身前,挡住余威波及。

三魔将见势不妙,遁入异空间消失。

「多谢先生相助。」一步莲华收回白玉天珠,合掌一揖。道子虽是十八、九岁的面相,但一身浩然纯正的云气,至少已有百年根基。

「举手之劳。」极淡的语气,正像他一张俊秀的脸,神情却是冷然若冰。

「举手之劳。」买醉人轻轻重复了一遍,目露崇拜的目光,「一掌一拂尘,真真当得起举手之劳四字。」

道者闻言冷无表情,扬起拂尘,一道真气灌入一步莲华体内,买醉人口中也多了一颗丹丸。他动作突然,拂尘回到身后才道:「云气能加速大师真元的恢复,金丹用以缓和这位朋友的伤势。但魔焰入体已深,要想治愈或许只有一人可以。然而就吾所知,此人不在苦境。」

一步莲华道:「先生说的可是道境拥有玄苍珀之人?」

道者点头道:「你既知晓他,也该知道无尽黑暗道,千古一人行。苦境通往道境之路,无尽黑暗,虽有『照世明灯』引路,险阻依旧。你担两人份量,最好待真元恢复七八后再行。」

买醉人心想,尽管是一张寒霜面孔,却是个有心的高人。

道者早已背过身,目光投向云深不见顶的萍山,澄冷的眸中放出带有热度的光采,振声传音道:「萍山练云人,『云飘渺?蔺无双』久闻道友之名,今日特来讨教几招,望云人不吝赐教。」

买醉人听后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这个风度优雅、孤高冷傲的世外高人,竟然是来踢馆的。

云飘渺蔺无双,长年在白云山修行,素有道门奇才之称,心高气傲,未食败果。最近听闻同道出现一名被喻为不世之器的人,好胜之心骤起,一口气杀向萍山,想要挑战她。

萍山之巅传来回应,众人头顶的云层发出阵阵光芒,彩云翻涌之处,飞下一缎绚丽的彩云织锦。

蔺无双负手登云,『七彩云霓』载他穿过云霄,直上山顶仙地『十里蒲团』。

不多时,天上风起云涌,虹彩大胜。轰然一声响,山摇地晃,震动波及萍山周遭百里。

又见云霓,蔺无双踏云归来,前前后后,只有一招的时间。

静坐调息的一步莲华微睁开眼,由衷一叹:「萍山『练峨眉』,不愧是传说中的仙乡人物。」

他看出蔺无双受伤而回,能令蔺无双一招败北的人,已不是高人二字可以形容。

买醉人昏沉沉的道:「逃来萍山果然没有错,这不也是你所暗示的天意,无论仙人出手还是道人出手,今日不仅避过一劫,还有幸见识到道门先天高人高高人的风采,只可惜没能一睹云人仙容。」

说话间,蔺无双已踩着云朵落地,英气浩然的脸上带着几分怔色,心神似乎还停留在山顶交手的那一刹。

直到七彩云霓消失云里,才轻捂胸口伤处道:「道留萍踪、仙道顶峰、萍山练峨眉!哈,蔺无双今日才知山外有山,云外有云,被世人赞誉所包围的吾,眼光短浅如斯。十里蒲团一招点醒,蔺无双败得心服口服。」

略一闭眼,那冷得能杀死一群人的俊容上浮现出柔和的笑意。

「修道之路,不再寂寞!」拂尘清扫风起云逸,蔺无双也不告辞,化为一缕青烟离去。

这一年的秋天,是白云与萍山的第一次相逢。

买醉人一脸向往之色,对那云雾深处的女高人生出无限遐想。一步莲华也在旁淡笑,蔺无双的冷傲无双,让他想到了一个人的淡漠无边。

从地图上来看,道境就在苦境的旁边,一条黑暗道,沟通两境,理论上很近,实际很远。

道境『仙地』,苦境『浊世』,不同境地,极少往来,寻常百姓皆不知有道境的存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道,空间狭窄,压力非常乱流肆虐。唯一的光亮来源于一盏灯,掌灯道人『照世明灯』,千百年来一直悲悯地做着同样的事情——为来往的路人引路。

跟在后面的一步莲华,与灯者一样的沉寂,趴在他背上的买醉人早已昏迷过去,看不到佛者的伤口因颠劳又渗出血来。毕竟不比功体圆满时,以血肉伤躯承担两人重量,这趟黑暗道走的确实辛苦。

对比起来,从萍山来此的路上倒是意外顺利,并非异度魔界突发善心,而是他们踏出萍山时,练峨眉的坐骑七彩云霓意外出现,送了佛者与伤者一程。

萍山云人虽寄身天外,却将一切看在眼里。便如蔺无双离去时,记住的不仅是练峨眉一张面孔。随后的几百年,佛门、道门、中原,皆为勘魔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

而此时,行出黑暗道的一步莲华顿觉一身轻松。道境的环境与圣域十分相像,都是得天独厚的清修宝地,只是景色不同。这里群山与苍穹比高,云海与波涛相接,水烟缭绕,仙气汇聚,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温润舒适。

道境以玄宗为首,玄宗所在无人不晓。一步莲华很快摸清道路,来到山峦绵长的『封云山脉』。此山三面环海,整座山都是玄宗以秘法形成的封界,隐约可见一条狭长岩道,道名『风云舍生』,乃玄宗驻守关,尽头处有笔直天梯『云阶登天难』真达玄宗总坛大门。

比起诡异的空间狭道,崇山峻岭倒是难不倒一步莲华,优雅地化作莲花光影,不消片刻已站在镌着太极印的牌匾之下。仰首只见『玄宗』二个斗大金字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曰: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此乃老子道德经开篇,为玄宗所奉,阐述了有无相生的道教根本。一步莲华执珠合目,脸上微露笑意,正所谓无处不可参悟,无时不是修行。

佛曰因果,缘起性空,性空缘起;道曰自然,无中生有,有中生无。说法迥异,道理却是相通。再观玄宗一路布局,『风云舍生道』对『菩提再生道』,『云阶登天难』对『云路天关』……

「大师?」

忽来的声音打断了佛者静思,自太极门内走出两名道者。男子清秀儒雅,手执一把翠玉道扇。他身边的女道者脱俗灵动,红色的袖摆,同色的流苏,在一身雪白束纱的映衬下格外鲜艳,仿佛一抹染上了霞光的流云。

两人显然特意迎来,封云山各处皆有阵法,任何生人行迹皆逃不过守护者的注意。一步莲华微一欠身报出法号,他很自然的说是苍的朋友,倒未提自己圣域。在他看来,后者已无必要。

结果……

女道者明亮的大眼睛瞬间又睁大了三分,一脸难以置信的道:「大师真是苍师兄的友人?」

一步莲华以一贯温和的微笑点头道:「虽只有两面之缘,却是一见如故。」

那男道子是个稳重干练的人,眼中却也闪过一丝讶色。不过他很快执礼如常,见师妹还要追问,连忙喝止道:「云染,不得对大师无礼。」

「无妨。」一步莲华笑了笑,看到两人皆背弦器,很自然生出亲切感来。

他所料不差,此二人正是六弦。男子翠山行,剑鞘上置单弦,琴剑合一,六弦排行第二。女子赤云染,六弦老三,怀抱绝妙的三弦琴,是六弦中唯一的女修道者。

「苍居于六弦之首,上回倒未听他提起。」一步莲华随口一说。

赤云染瞅着他,好奇之余又不禁起疑,这个自称师兄挚友的和尚,为何对苍与六弦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她说:「虽然同为六弦,但苍师兄的能为早已凌驾于吾等之上。玄宗之内除了宗主与两位师伯,没人敢说能胜过他的。」

赤云染一脸崇拜之色,说得神采飞扬,翠山行并未拦阻,因为他端正的神情也渐渐生动,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苍师兄尤其擅长观测天机,洞悉乾坤。他在法术方面的造诣,丝毫不比四奇逊色。」

一步莲华静静听着,最后淡淡一笑,于他而言,苍就是苍,一直如此,直到最后。

绕过九华殿前那座大铜鼎时,他道出所求之事,翠山行听后露出了难色,「苍师兄正在闭关,原想大师能等些日子,但……」

他说话不紧不慢,正在为买醉人诊脉的赤云染抢过话道:「但伤者怕是等不了了。魔焰虽驱出心脉,却已侵蚀骨髓,惟有玄苍珀配合师兄功力才能救治。」

一步莲华断然道:「虽是闭关,该有联系之法,便请两位为吾通报一下。」

两人闻言同时哑住。翠山行心里似乎掂量着什么,半天才道:「大师有所不知,三个月后便是玄宗十年一次的同修大会,宗主将籍由弟子表现决定自己的继承人,最后胜出的道子将代表玄宗参加后年在灭境举行的三境证道大会。苍师兄是六弦之首,但四奇那边有金鎏影与紫荆衣两位出色道子……」

话到这里,又被赤云染打断:「二师兄总把问题复杂化,其实就是没人敢打扰苍师兄闭关。」

一步莲华轻灰色的眉略折,救人为当下之首,但练功紧要关头,同样容不得半点差池。他,也两难了。

翠山行道:「不如先进丹房,我们再为大师想想办法。」说完轻念咒法,将道扇变大,载起昏迷的买醉人。

「翠山行!」

两道太极光影随声出现,幻化出两位气质不俗的道子。一者身穿绣金纹龙道袍,气宇轩昂,有威有仪;一者头戴紫晶,轻摇羽扇,毫不掩饰狂狷之气,二人正是『金鎏影』与『紫荆衣』,素来交好,出双入对。

「玄宗圣坛何时允许外人随便进入!」

四奇之首金鎏影目光一扫三人,俊朗的眉宇,睥睨的眼神,尽显昂然傲慢。

玄宗门人众多,素来讲究规矩,翠山行领赤云染转身见礼,口气却不落下风的道:「一步大师乃苍师兄之友,何来外人之说。」

「又是不请自来吗?」紫荆衣轻笑,「好像月许前也有那么一桩,让玄宗着实热闹了一番。」靛蓝衣袖随扇羽摇曳,语气中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翠山行脸色略变。一个月前有个法号为争不僧的和尚拜会玄宗,一派苦境高僧风范,实乃魔界暗桩,身份虽被识破,却也窥去玄宗不少秘密。

赤云染秀眉一拢,正要反唇相讥,眼前蓦地金芒闪烁,神态温和的一步莲华,身上散发出了昊然佛气。

瞬时间,殿宇,香炉,树木,乃至周围的青山浮云都被镀上了一层圣莲光辉。玄宗内正在修行的道子纷纷惊诧地仰起头,观望这一佛光普照的美景。

「纳三千广明,虚智慧之空,修十法世界,尽无藏之功。」

佛者拈指轻念圣域传世箴言,微动的双睫仿佛掠过慑人光芒。然后,又柔和下来,谦和而从容的道:「一步莲华心念朋友之伤,贸然来贵地求助,失礼之处,就请玄宗各位见谅。」

佛珠回到臂弯,祥瑞的光华消尽,只余一缕缕雪白的烟晕柔柔荡着。

这下子,换作四奇二人神色古怪,紫荆衣轻浮的羽扇顿住,金鎏影也敛起倨傲,致意道:「原来大师圣域,方才是吾二人失敬了。」

赤云染红润的唇角扬了扬,仿佛在说「算你们识趣」,心下震撼同样不小,传说中的圣地,一字辈的高僧,圣洁的莲华,温善却不容冒犯……。以前曾无数次的想象,究竟什么样的人物,才担得起苍师兄的一声好友。

正想着,忽觉一抹微笑从那白色的帽檐下飘来,柔和的眸光似是能看穿人的心思。赤云染垂睫掩笑,最初的怀疑,早已随烟晕散去。

趁众人不注意,紫荆衣突然一扬扇,将一道劲气射入买醉人体内,买醉人痛哼一声。

「你做什么!」翠山行惊道。

紫荆衣把玩着羽扇,睨眼笑道:「翠山行,小小一道真气,就算救不了人,也死不了人。人家圣岩大师都没慌,你急个什么。亏你整天跟在苍的身后,怎么连他一半的气度都没学到!」

「你……」翠山行人好脾气好,就是不擅口舌之争,赤云染望向一步莲华,见他察看过买醉人后凝然不语,不由问道:「如何?」

「微不足道。」一步莲华淡淡的说,兜帽略扬,表情并无变化,可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紫荆衣的羽扇越摇越缓,最后脸上的狂妄彻底冻结。他下的这道真气属水,本身不足致命,却能造成买醉人体内水火并存,为其运功疗伤的人将付出数倍的代价。

一步莲华了然于心,对于四奇与六弦间的矛盾,他亦看出点端倪。双方之争不单为求个人顶峰,更关系到宗主之位。玄宗的宗主,在某些人眼里,代表的只是权力。但对更多人而言,是整个道境的未来,协助天道循环的重担,更是对付魔界的希望。

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人事,免不了争斗,免不了贪嗔痴念,免不了一己之私欲,即便是「清圣」的道境。

四奇的作风与信念,多少与六弦不同。

不长不短的沉默后,一步莲华一声告辞,谈不上温和,却也不失礼。赤云染最为不甘,震眉欲讨公道,却听翠山行喃喃道:「一步大师果然知苍师兄。」她心中一动,收回了冲动。

三人离开后,紫荆衣神态回复轻狂,一弹羽扇道:「这就走了,圣域僧人还真是好修养。」

「你又轻举妄动了。」打他出手后就一直冷眼旁观的金鎏影开口道。

紫荆衣轻哼一声:「你就不能换个口气吗?怎么说我都是助你。苍要救人,必会元气大伤,同修大会还有谁与你争锋!闭关不救,也会是个很有趣的结果。苍那样的人,本就不该有朋友。」

金鎏影深邃的眼里毫无笑意,矜傲的道:「吾已练成六极破苍鸣,岂会败给苍。何必搞些小动作,被宗主知道,反是弄巧成拙。」

「这点小事,苍会吗?」紫荆衣大笑后,语气蓦然冷下,「反正我做什么你都不会领情,放心吧,有事我一人担待,绝不会连累你分毫。」

金鎏影抿嘴沉吟片刻,缓缓道:「同修数十寒暑,吾岂不知你。但凡事要看时机,也要讲机缘,……」

紫荆衣即刻流露出厌烦,将羽扇往身后一背道:「你知道我今生最讨厌什么,一是苍的道貌岸然,二是你的矫饰作态,三是活得循规蹈矩。你金鎏影若真有心宗主之位,我便帮你取得宗主之位!」

金鎏影深沉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波动,低低一唤:「紫荆衣……」

轻风吹过香火袅袅的铜鼎,紫荆衣展开扇,任飘来的金屑落在蓝羽上。抬目方要说什么,身后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临近。

两人不约而同露出笑容,来的是他们四奇老末,完美有缺的裳无极。

「大哥,二哥。」裳无极的声音很好听,便如他的人一样完美又舒服。

金鎏影与紫荆衣是亲眼看着这个师弟入门,看着他由懵懂的小道童,变成现在这般俊美贵气、修为不凡之辈。

完美的裳无极,唯一的缺陷便是天生残疾的右腿,这注定他无法修习本门的拳掌刀剑,所以除了术法之外,他选择了非常冷门的暗器。金鎏影与紫荆衣都很宠爱这个个性单纯又聪慧的师弟,裳无极也一直视他们为亲兄长一般。

今日小师弟的眉宇异常明朗,两人明白他准是又有什么新发现。

「先给师兄们看一样好东西。」裳无极浅笑着伸开手,掌心上躺着一根几不可察的银色长针,「此乃玄龙针,无极的最新发明。取命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不过,这只是它最基本的用途,其他妙用……「

紫荆衣轻抬羽扇,宠溺地一拢他的肩头道:「吾知道鎏影居新入了好茶,不如咱们叫上三妹烟如华,一边品茗一边体会玄龙针的妙处。」

听到“烟如华”三字,裳无极脸上立即泛起一抹红晕,琥珀色的清瞳闪烁着道:「当然好,四奇许久没有坐在一起喝茶了。另外,关于苦境化外天,吾已考虑过进入那个神秘空间的方法,正好拿来与师兄们参详。」

「哈,如此还等什么!」紫荆衣问也不问鎏影居主人,拉着师弟言笑晏晏地往那遍植金菊的屋舍走去,金鎏影无奈一笑,化作金色太极印,赶到前头泡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