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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残尘断世》》

菩提天池,明清如镜,水波不兴,宛如一位悠然独处的神女。

守园的僧人们似乎早知道一步莲华会来,半句话也没多问,垂目见礼后退得无影无踪,百里天池顿然空荡荡的,杳无人迹。

得天独厚的环境,使得由融雪汇流的池水清而不冰,反而带着午后阳光淡淡的暖意。一朵朵散发香气的莲花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青白分明,别样清馨,正是他所钟爱的青莲花优钵罗。

入水处的青石上,摆着一个竹制的小杓与大小两块纯白的方巾,旁边还有一个半尺高的檀木匣。轻轻揭开,里面是一套干净的袈裟,雪白的云鞋与罗袜,两根金色的绳结,还有白色的里衣常服,从里到外,无一遗漏。

一步莲华微笑轻漾,怎么以前就没有发觉,天子的心思与他的容貌一样细致。

一挥手,雪银长发飞扬,衣物自然卸下,人以跌坐之姿浸入水中。

丝丝皓发铺散在水面上,闪耀莹白的光芒,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莲,蔓延一片纯净无染的圣洁。

从大日殿一脸别扭的打包回来的善法天子,脚步不觉间停下,远远地在一旁的树影下立住。乳白色的水雾弥漫了整座天池,却分毫模糊不了那无暇的清颜。莹洁的肩胛微裸在水面,比自己上次看到时更为削瘦,一道道链型的火痕一直从背脊攀蜒上来。

善法天子心一阵痛,紧捏的拳,已是一手心的汗。

察觉他到来的一步莲华,反是一副没事人般的笑吟吟模样,睁了一下眼睫,落落大方的道:“天子,下来一起沐浴吧。”

善法天子庄净白皙的法相,瞬时变为一块火烧云。净身本是佛家必做的功课,所谓体洁心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恒河共浴,自古有之。菩提天池乃天然圣池,同修于此,自当无所顾忌。

然而,通明此点是一回事,看那人以纯良闲适的表情相邀却是另一回事。当一步莲华从水中站起,露出挂着水珠的大半个身子时,善法天子念了几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才消下的两片绯云又浮了上来。

一步莲华把贴在肩前的发捋到脑后,一任晶莹的水珠顺着胸前柔韧的肌理一路滑下,接着伸手一点,取来大方巾往腰间一围。没办法,善法天子不肯挪驾,他只好自己劳动,谁让那篮子被天子死命抱在怀里的饭菜太诱人。

一步莲华径自动作,完全没留意善法天子的脸已由红艳转为可怕的青紫色。所以他根本想不到,正往池畔优雅漫步的自己会被对方一个巧劲狼狈拽出。几乎同时,宝莲拂尘扬起,满池莲花离水弹来,花瓣层层叠叠堆成一个柔软的大花床,精确地接住落下的佛者。

“天子,吾不要……”

一步莲华的抗议只溜出一半,就被善法天子以“暴力”宣判了无效,身子乖乖地趴在床上。

莲花芬芳中,多出一丝青禾雨露的清润。善法天子半跪在侧,拿出独家配方的甘霖清露,一步莲华偏过头,淡淡道:

“不过一副皮囊,何必在意。”

“这副皮囊,既肩负苍生与天命,就不能不爱惜!”

天子的口气十足严厉,下手却异常轻柔,极其小心地把药涂在那些狰狞的烙痕与针迹上。一步莲华是个绝不会喊痛的主儿,但那微蹙的眉让天子好生心疼,多么希望自己能代他承受这一切,哪怕一丝一毫也好。

佛者纤长的五指,握住他微颤的手,是轻轻的依赖,也是有力的安慰。

之后是很长的安静,处理完一步莲华背后与腿侧糜烂的伤势后,善法天子吁了口气,道:“可以转身了。”

一步莲华没有动,善法天子等了一下,轻轻翻过他娴静纤长的身子,果然,这位一直未吱声的佛者早已美美地睡着了。

一点点伸过手,撩开那些贴在白玉法相上的零散发丝,一步莲华睡的很酣,脸色依然几分煞白。也难怪了,经历了那么多的考验与修炼苦刑,而且他的甘霖清露,本就有安神镇痛的作用。

善法天子撑起一步莲华的后颈,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干发丝,换上干净的僧衣。虽说天山阳光明媚,但毕竟山高清寒,他想了想,解下自己的披袈,轻轻盖在了佛者的身上,然后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水雾,照得天子肃静的秀颜一片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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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初五,是善法天子传道讲经的日子。

前来听法的学僧往往过千,平日空旷的大殿内坐的密密麻麻,蒲团连成一片。善法普照,引领向佛之人,每次看到这幅情景,一步莲华都很感动,善法天子的精进与奉献,总令他反思自己的懈怠与随性。

像往常一样,佛者安静地坐在最后方,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相比于法坛上那张远近闻名的法相,兜帽下的面孔可谓鲜为人知。每当他报上法号,多半会收到对面僧人疑惑的表情,仿佛在说:银发披散,雪袈低帽,这人怎会是传闻中的一字辈高僧?

万圣岩作为佛门高层组织,对辈分秩序相当重视。学僧由师父赐名,出师后可另取法号,但必须符合修为与辈分。对此,一步莲华深有体会,他初入圣域时,便因自己的法号大大折腾了一番。先是受到迦叶殿五位师蔵的刁难,通过考验后又与天座座谈,最后得到了大日殿世尊的认可,方能保留原本的一字法号修行,这在万圣岩史无前例。

佛性慧根,千年难遇,世尊对一步莲华分外看重,几次亲身指导,皆是他遭逢困境之时。看着眼前的一步莲华,世尊便会想到出走的弟子一莲托生。一莲托生也有极佳的佛学根骨,原是他最属意的衣钵继承人,但这个弟子不喜戒规约束,为渡生而入世,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破戒凡僧,不收徒弟。相遇是缘分,同路是天意,你吾就以同辈论交好了。”当年,一莲托生对欲拜师的一步莲华如是说。

虽知一莲托生话里暗藏玄机,一步莲华却未能尽透。转眼二十载,一日,一莲托生突然道:“各人有各人的天命,分别的时刻到了。”便写了封推荐信,令他上万圣岩继续修行。一步莲华也没多问,追求更高境界亦是他所愿,后来他遇到了世尊,渐渐明白了一切。

重担,不知不觉落在了肩上。公开亭风波就像是一场考验,莲华之名不仅没有蒙尘,反而更受尊重。超凡的智慧修为,慈悲宽容的气度,使他成为了大日殿未来最高指导者的不二人选。

个性温吞谦和的一步莲华,内心实如寒松般坚韧自信。天降之任艰巨,渡魔之路难行,七佛灭罪的修炼近乎残酷,但佛者始终怀着一种乐观的坚持,不曾动摇半分。

因此,熟知其人的善法天子,在看到那抹白衣入殿时,清亮的黑瞳掠过诧色与不安。

闭关不到一年的一步莲华,何以半途出关?

帽檐儿低垂,佛者双眼闭合,半掩的额印不像平日那般明朗,远远望去,眉宇间似透着淡淡的忧郁。

此时,法会已过大半,按照惯例,善法天子会从《本生经》中选一则佛陀过去世的故事结束。

佛教的世界中有一种圣鸟——耆婆耆婆迦,梵语之意为同命,又曰共命鸟,两首一身,神识独立,但果报相同。此鸟啼音清妙无比,在极乐世界里,日夜鸣奏着和雅之音,谱出七菩提与八圣道之法,众生听了无不发起向佛之心。

过去世中,释迦牟尼佛与专跟他作对的堂弟──提婆达多,便是一只共命鸟。两人共有一个身体,却是善恶两性。

某日,耆婆耆婆迦出外游玩,身为提婆达多的鸟累得睡着了,醒着的释迦牟尼恰好拾到一粒香果,他想:我独食此华,若入腹中,提婆达多同样受益。遂未告知另半身而吃下。提婆达多醒来后闻之,顿生嗔恨报复之心,过些时候,遇一毒华,提婆达多毫不犹豫地吞下。释迦牟尼觉得满身难受,提婆达多说他已吃下毒果,愿与释迦牟尼同归于尽。

宿命如斯,善者未能渡化恶者,造成了二头俱死的悲剧。前世因,后世果,释迦牟尼成佛后,继续受到提婆达多再三地迫害,他苦心引导其修行向佛,但提婆达多內心的这股怨恨,依然生生世世存在。

晚钟响起,法会结束。僧人们渐渐散去,只剩下最后一个问佛之人。

“常人魔佛一心作,一心清净即见性。然耆婆耆婆迦,却是一体两心。若世上真有共命之鸟,会否如传说中那般,成为永世也化不开的死结?”兜帽下的双眼依然紧闭,一步莲华低沉的口气犹如叹息。

善法天子摩挲着拂尘玉柄,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的沉默,倒让一步莲华一笑:“以天子黑白分明的作风,两首共亡,二心俱灭,无佛无魔,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比起讨论典故,善法天子更关心一步莲华闭关之事:“你提早出关,是否遇到了什么难题?”

轻轻睁眼,一步莲华淡淡道:“己之考验,唯己能渡。”

善法天子秀致的细眉陡然起皱,虽知对方个性使然,并非存心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却不能不担忧。再过几年,一步莲华便是大日殿的最高指导者,对万圣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岂能像以前那样任性独行、执拗于一己之力!

目光愈紧,善法天子冷脸欲尽提醒之责,偏在这时听到了脚步声,沙河罗汉匆匆跑来,报曰罪僧无限藏不服判罚,大闹执戒殿。无限藏本是一介高僧,可惜为人嗜武成痴,偷食舍利、盗典修习禁招,屡犯戒律,顽劣不改,遂被判终身监禁。

“若有需要,吾可助一臂之力。”

“不劳费心了,执戒殿的事,执戒殿自会处理。”冷硬的回敬,是先前不满情绪的延续。

“那……”垂下的手触到腰间的阴阳镜仪,一步莲华略带犹豫的道:“天子,吾想离开万圣岩一阵。”

善法天子清瞳一缩,奈何实在没有功夫苦口婆心一番,干脆背身丢下一句:“自己的事自己拿捏,无须向吾交待。”

又忧又气的口气,激起一步莲华嘴角一抹浅笑,即便是藏在最深处的关怀,他也不会错过。

“天子,吾无事,出关实乃其他考量,下山是要去探望几位朋友。”

即将步出大殿的蓝色身影顿了一下,一句“无事”并不能让善法天子宽心,“探望朋友”更令他心头无端一涩,又是道境的苍吧,他这样想着,跨出了殿门。

过去三年,魔界销声匿迹,苦境经历了难得的平静。买醉人如愿以偿地当上酒党主席,一步莲华往醉翁亭道贺之后,便一人前往道境。

几无四季之分的道境,景物依旧,灵秀依旧,却不见那袭熟悉的紫衣。

“苍去参加三境证道大会了么?”

“是,苍师兄在同修会上力压四奇,成为玄宗的代表。”九方犀回道,毫不掩饰自豪之情。一步莲华闭目一笑,当时元气未复的苍,能够挫败金鎏影与紫荆衣,无愧于玄宗鳌首之美誉。

道境是个修行的好地方,一步莲华身无旁务,是以安心在玄宗做客,闲来时翻阅苍收藏的典册,或与其他道子交流道法佛学。

三境证道大会是道门最瞩目的一件盛事,三境杰出的道者均会参加,其间除了武学的切磋,亦有道法的交流,攀交叙旧,是顺带的目的。玄宗独掌道境,气派自然非凡。玄宗宗主天尊道人以及另两位长者太始君与六合子,各自带着爱徒出席,因此除了参战者苍之外,四奇的金鎏影与紫荆衣、六弦的翠山行亦随同前往。

回说苦境道教,千百年来高人辈出,站在最顶峰者四人。第一位是有太极宗师之称的号昆仑;其好友萍山云人练峨眉,是唯一够资格与他同辈论交者;剑道无双、身背古尘斩无私的剑子仙迹占据第三席;蔺无双,儒道双修,与剑子仙迹在伯仲之间,亦可啸傲顶峰。

今年的证道大会,因为有蔺无双这位先天人代表苦境参加,玄宗内部,也不是人人都看好苍的。

午后,云烟很淡,玄宗九华殿后的道情园,美景为屏,衬出那一园隽永脱俗的人物。

随赤云染缓步而入的一步莲华,为这飘渺之境添加了一道温煦和暖的风情。

聚在一起消磨的道子,除了白雪飘与四奇的二人,另有一名陌生的女道者,离群静坐在竹下的玉石上。

“举世奇才蔺无双,一身醇厚至极的云气,你们的弦首恐怕难有胜算。”悦耳舒服的声音、轻和好看的饮茶动作,即便是争执中的嘲语,也优雅地不含半分讥意。

白雪飘看向方才发表“谬论”的裳无极,怒意只燃烧了一瞬,即被其完美的笑容融去大半,最后勉强作出不满的睨视。后者微笑不变,将眼光滑向一旁的女道者,柔声求助道:“三师姐,你以为呢?”

“蔺无双成名已久,获胜也不足为奇。”明净恬淡的烟如华淡然一句,说话时目光停留在远方云雾腾腾的山峰,似乎对证道会的结果并不在意。

四奇与六弦,虽隐有对峙之势,却还未至水火不容的地步。四奇少了金鎏影与紫荆衣两个犀利人物,六弦不见冷漠卓越的苍,余下的几位道子,倒能温和相处。

白雪飘信心不减的道:“你们四奇有所不知,苍师兄这次出关后,修为大为精进,连宗主都说其实力已不在他老人家之下了。”

裳无极也很固执:“我仍是看好蔺无双,据说百年以来,从未有人能与他对过三招的。”

“谁说的!”赤云染像抓到把柄般眨眼笑道,“练云人一掌即败了蔺无双。你说是不是,宫紫玄?”

远远坐在廊外的女道者宫紫玄立成目光焦点。练峨眉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宫紫玄为其中之一。

架不住好友赤云染的央求,萧冷静谧、寡言少语的宫紫玄转身道:“确有此事,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之后,蔺道长又来过萍山几回,每次皆有进步。前个月,师尊曾往白云山一探闭关的道长,回来后说他已突破难关,达到古云之极的境界。师尊极少称赞人,却说蔺道长悟练出的绝式,世上能敌者寥寥无几,即便是师尊自己,也要使出全力才能应付。”

她这番话说得赤云染与白雪飘心头冰凉,不免为师兄担忧起来。裳无极却是兴致昂扬,问道:“当年云人挫败蔺无双的那招道留萍踪究竟有多厉害?久闻此招大名,宫紫玄,你应该也修习过,何不让我们见识一番?”

玄宗四位道者均拭目期待,即便是闭目未语的一步莲华,也有些许好奇。宫紫玄犹豫了一下才道:“此乃吾仙家独门之秘,吾也只学得师尊一成,今日权当切磋。”

话落,眉山凛正,掌起风云。此招不愧是萍山云人所创,掌发时流彩纷呈,掌落处烙下三叶萍叶,气势宏大,更有着令人惊叹的绚丽。

众道子无不睁大眼睛,啧啧称叹,众人大多是看个热闹。也只有合着眼的佛者会心一笑,一阴一阳之谓道,道留萍踪之所以威力非凡,其奥妙便在于阴阳合流,说它是惊世之招,当之无愧,宫紫玄绝非刻意谦虚,此招的威能,当远远不止如此。

找完乐子,白雪飘心思又回到证道会,略感发愁,喃喃道:“道境顶峰,苦境顶峰,看来只有比过才能见真章了。”

几分意外,宫紫玄看向了一步莲华:“或许两者的实力,大师最为清楚。”

“吾略知一二而已。蔺无双,当世少见的高手,几年的磨练想必更为沉稳内敛。不过六弦之首,亦非会败之人。”比武贵在切磋,一步莲华并不担心苍,因为在苍的眼中,本无输赢,正是这种自然无为而当仁不让的心境,令苍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佛者的话带着使人信服的力量,赤云染与白雪飘心绪转安,裳无极也无意继续较劲。

大家悠然赏竹品茶,赤云染拉着宫紫玄,刨问着蔺无双的事迹。几盏茶过后,一步莲华才寻得空隙,亲身对宫紫玄道:“当年萍山义助,一步莲华点滴在心。吾知云人清修不喜打扰,还请师太转达感激之情。”

补上了三年前的致意,次日,佛者去了天波浩渺。

阴阳图腾解开怒海沧浪的奇阵,团团云雾排开,一袭白衣飘然落在与水天接壤的那片沙砾之上。

海潮轻柔,云烟如幻,风和日丽,光影交迭,自然之道,尽在其中。

怡然静坐,听天波,观浩渺,自此有了人间与仙境的分别。

曾想,永远停留在这里。这算不算,是一种贪欲?

复回亭中,一闭眼即是记忆中的美景:熏香缭绕,紫衣褐发的人影鼓琴,两手优雅柔和地动着,琴音倾泻,抑扬起伏,流畅至极。

那人,那琴,无不完美如太极之圆润。属于玄宗、属于天道的苍,或是属于天波、属于一己的苍,不觉有了分别。

曾想,让后者永远停留,这算不算,是一种痴迷?

一个人的天波浩渺,很幽静。素白的身影,独立于亭畔,恬淡却也寂寥。算算日子,苍早该回来了,却不知被何事耽搁了?他原是极有耐性之人,不过数日的等待,为何令他情绪起伏?

心池本无波,一点小小的涟漪即如惊涛骇浪般清晰可怕。

汗水滴落无声,心底涌起深切的挫败感。

如是因,如是果,心有种种,故色有种种……

数十个寒暑的戒定慧苦修,心仍不能遍及虚空,在十法界中来去无碍。

流泻于额前的雪丝纷飞,风不止,浪不息,这念心只要变动不已,便是六万恒河沙中的一粒,随波逐流。

净诸根尘,照还本心。一言何易,长行何难。闭关时已是一番恶斗,今又沾染贪痴二惑。素白手指捻珠一叹,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正在日渐強大,是因为他未将原始的业力消尽,即强练七佛灭罪的结果吗?

夜色转浓,繁云铺天无月无光。白衣晦暗的佛者,打坐定心,默颂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云海一线天开,紫光化入,降于亭前。佛者静然不动,一副闭目禅定之姿。苍往近一瞧,脸色陡然凝重。把自己与外界隔绝的一步莲华,元神进入神通之境,气息却十分紊乱,脸色阴晴不定,莫非……

「一步莲华!」

这声唤出,苍便后悔了。情势愈险急,愈不宜贸然干扰。正作思量,忽听到吐气纳息的声音,低檐下的眼随之睁开。

「是你?……苍。」

一步莲华的声音带着倦意,声线也比往日来得低沉。想站起来,身子却不听话地颓了下去。苍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背一同坐下。

两极的拉锯消耗的不止是体力,一步莲华放低头,默默接受了苍这份体贴,枕在了他的肩头。苍的肩膊,在习武人当中算不上宽厚,却格外的坚实安稳,仿佛天生该当重任被人依靠。

「苍。」

「嗯……」

「汝之体温,原来不比常人冰冷。」

一句耳语撩起苍耳边的发丝,潮湿的气息哈在他颈下的脉搏上,热度由唇与肤似有若无的接触处扩散。

紫衣下的身躯微微一颤,紫灰色的眸,却是一片冰寒,垂在身侧的手赫然扣住佛者手腕的脉门:

「你是谁!」

白色的兜帽被这道劲气震落,「苍……」

一者抬睫,一者回眸,那一向神采不凡的眉宇,连同额间的梵印,浸透着夜的颜色,苍的双眼,却是明亮又锋锐。没错,那是一步莲华的五官,但——

「你不是一步莲华。」

「呵,我不是吗?」

不紧不慢地用空闲的那只手覆上兜帽,“佛者”的脸重新隐在阴影之下。帽檐,荡漾在苍的眼皮底下,两人脸庞间的距离一点也没有拉远,眼不再相对,气息撩拨着彼此。

「我若非一步莲华,那你看的又是什么,苍。」

「幻相。」苍淡淡道。

“佛者”手中念珠一甩,似有些愤然,却未语,手指搭上帽沿,倏自阴沉下来,挑眉道:「何谓幻相,何谓真实,无非是存在下来的印证。」

假如一拂尘过去,能把一步莲华换回,苍当毫不犹豫。可惜——

转身,拂尘扬起,却是化出怒沧琴,苍的眼神冷漠依然,只脸色比方才柔和些许,道:「既然来了,就让苍以一曲款待吧。」

「洗心吗?」

“佛者”道破苍的心思,意味十足地一笑,反手抓住松开他命门的道者,「可我现在需要的是你的人,并非你的琴啊,苍。」

低沉的声音充满魅惑,诡谲,幽异,那手心滚烫灼热,其中有些什么,确实是真实的。

苍恍然明白,自己,正是解题的关键,一旦甩袖抽身,也许一切将成定局。

扭回身,心境完全澄明,眼神沉静,温凉的掌泛起暖意,回握对方的手。

可以明显感觉到上面斑斑点点的针迹,虽然已经很浅,很浅,但它们所象征的残酷却一点也没有减少。苍的目光投射到兜帽下那隐隐邪气的梵字,一步莲华,已经付出这么多,你怎能就此放弃。

再次靠近的身躯,固然被绵密的黑色诱惑包围,因一方心头清凉,不再有一丝不当的暧昧,苍就势揽了揽那单薄的肩,只吐出两个字:「好友。」

一声呼唤,更胜清心的夏雪,温煦的冬阳,直入心灵。

被魔障围困的心识挣脱稍许,血液里推涌的热浪渐退,“佛者”低吟一声,抬手按住轻蹙的眉心,沉暗的面容转明,变暗,再次明朗……几轮的交替过后,手复归胸前,二中指相结如金刚莲华,口吐灭罪真言,圣洁的金色光芒同时自额间与手持法印中散发出来,斥退扰心的魔障,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熟悉的莲香与圣气回来了,白玉剔透的法相一片庄严。苍欣慰地舒了口气,看一步莲华缓缓睁开眼,澈瞳如水,是无半点污色。

「苍,方才冒犯了。」

一步莲华歉然道,与苍的视线一对,眼神无闪烁羞窘,只有一片开阔平和,清圣俨然。

恒古不容的两极,同证于一人,委实叫人费解。苍略一沉吟,退后一步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一步莲华闭上眼,径自以佛门心法调复。不久后站起身,缓缓走到崖边,自己事自己明白,虽说方才是天魔扰心欲破他清修的伎俩。但若非自己动念,又何来空隙可钻。

「明心见性,见性成佛。然而各人前世今生之因果业力不同,成佛之路,也因人而异。初遇一莲托生时,吾便作出选择。但是……」

苍的眼神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和,「欲念、邪念,人皆有之,否则何须艰苦的修行。道说道法自然,佛说无住为宗。好友不用太介怀,放下,自然无魔。」

一步莲华淡然一笑,笑意却未将沉重释去。苍总是那么透彻,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佛魔一线之间。

「苍,如你所见,吾之心魔并非那么简单。」

苍不语,抬手欲拨动琴弦,下一刻又停下动作:「双极之躯,佛魔同根的共命鸟么?」

一步莲华一震,从他的反应,苍知道自己的观测不错:「佛魔是相克也是相生,而单纯的佛魔相生之心,确实举世罕见。修行到高阶,佛性越强,魔性亦显露无遗,稍有恶念,便有魔心反噬佛心之险。」

一步莲华垂下眼睫,圣洁的法相顿时暗了一分:「不止是今日之事,为了净化心魔,吾曾以佛门观心密法,刻意让出心识的主导权。结果,吾体验到的令吾痛苦不堪,更使吾忆起年少时曾犯之罪,唉……」

不知为何,这自懂事起就绑住自己的心结,面对一莲托生、世尊、甚至天子都未能说出口的困扰,站在天波浩渺的崖顶回望着苍,竟然这么轻易地脱口而出。

苍平静地听完,紫灰色的漠瞳透出舒适的暖意:「记得吗,吾曾问过你是否相信天命。」

一步莲华心头一动,苍具备观想天机之能,当日他在天净山的脚下,那样淡淡地看着自己,便已明晓一切了吗?

「天命,是因果,也是轮回。汝之天命,也许就是如来与天魔之争。而吾之天命,又与汝息息相关,就像互相牵引的星辰。」紫色衣袂飘动,苍站起身,注视着他,「吾只想好友知道,苍一向顺天命而行。」

清清淡淡的话语,如同苍的人般,不会倾泻太多的情感,一点暗示足以表露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