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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救助动物群

《重生六零福娃娃》

红果儿闪退闪进, 到了波巴布树下。她先找了一圈,把掉在地上的果实收了起来,光明正大地拿回家。

她奶奶瞧见她, 还问了一句:“电影这么早就放完了?”

“放完了。奶奶, 红果儿困,想睡觉了。”

“你饭还没吃呢。先把饭吃了再睡。”

“不吃了, 果儿好困。”她用手背擦眼睛, 平时睁得大大的眼睛,这会儿困得都眯起来了。

她奶想了一下,对她道:“那我把饭菜留桌上, 你等会儿要是饿了, 自己起来热了吃。”

她应了之后, 赶紧回她爹屋子里躺下。

自她爹走后,侯秋云就让她睡这间屋了。这屋里有粮, 要是没人睡,半夜里遭了贼都不知道。

而电影是傍晚开始放的, 现下天已经黑了。李懿君是怕自己奶奶担心,所以才回了家一趟。

等听到她奶那间屋关门的声音,她又躺了一会儿, 然后再悄悄出门探听动静。

果然在窗户底下, 听到她奶奶打呼噜的声音。

这才放心下来, 回到她爹屋里,安安心心地进了空间。

她把瓦罐、畚箕还有竹夹都转移了地方,再用石刀一下一下地凿击波巴布树的树干。

树干上的创口越来越大, 水也一股一股,争先恐后地往外喷。

到后来,喷出来的水柱,就像后世消防水栓喷的水那么粗。

每棵波巴布树都储有数吨至十数吨的水。它那粗壮得可怕,甚至凿穿之后,可容两辆汽车并排驱过的树干,是完全中空的。曾试图过殖民非洲的白人们,有拿它放水凿门后,里面充作酒吧或住所之用的。

就连非洲土著,也有拿它当作储藏室的。

但它最大的作用,还是产果实,以及蓄水。

此刻被放水的这棵波巴布树,里面蓄的水量,在非洲大草原上虽然不算多,但也能汇成一个小小的池塘了。

这边离那个小湖泊不远,她怕等会儿动物们发现有水,会疯狂起来,看这边树干被她砸得差不多了,就赶紧闪退闪进,回到之前逗幼豹的那棵树上去。

母长颈鹿被她喂惯了水,每天一渴了,就会跑到那棵树旁等着。但它本能地不喜欢肉食动物,即使那只是一只豹崽。

小豹一出现,它就带着自己的鹿宝宝慢慢走远了。

现在,就只有那只小豹孤零零地呆在树上。

小豹一看到她出现,也不怕了,身子突然伏低,猛地扑了过来。

倒把李懿君吓了一跳。

结果这小家伙只是把她当玩伴了,扯着她手臂像模像样地撕扯。再跳到她大腿上,人立起来,举起前爪,往她脸上拍……

唔,这个举动,要是由人类完成,那就叫“扇耳光”。

她无语地伸出左手,一把按住它脑袋,往后推。

那小短腿还在挥舞着。

可怎么挥,都碰不到她。

她怕它挥嗨了,会自己掉下去。又改成揪住它后颈窝。

这才抽出空,去观察动物群来。

就在刚刚小豹跟她玩闹的空当,已经有动物发现新水源了。几只牛羚一路小跑过来,饮用起地上远比湖泊干净的水来。

而牛羚是群居性食草动物。只要种群有了新动向,别的牛羚也会留意到。

于是很快,那片极小极小的池塘旁,就围了密密麻麻的牛羚了。

牛羚一动,斑马群、跳羚群等等非洲大草原上的常见动物,也移动了。它们都是最容易受影响的种群。

而只有离池塘最近的动物,才能喝到水。

有些动物甚至直接伸头,去接波巴布树干上喷出的水。

望着那喷涌而出的水,所有动物都躁动了。它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喝到足够多的水。否则,等到新水源被食肉动物占领,就又会重复湖泊惨案了。

而依旧驻守在湖泊旁的狮群,则是莫名奇妙地看着动物们离开。

那些动物,对它们来说,就是行走的食物。眼睁睁看着食物们全部离开,狮群不安起来。

最后,一只母狮慢慢跑了过去,想要查看情况。

它远远地就望见了树干上喷出的水,一脸懵逼。想必这只母狮,从来不知道树干里可以冒水。

可惜,眼前的水源被最先发现它的牛羚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喝饱了水的头牛,又领着一队牛羚虎视眈眈地望着它。

为了保卫珍贵水源,头牛显示了大无畏的勇气,也敢用老虎般的恶狠狠的目光来威视母狮了。

它们有长长的尖角,集体出动的话,确实攻击力不容小觑。

母狮见没有便宜可捞,边走边回头。走到一棵树下时,忽然异想天开地,用爪子抓挠起树皮来。

不同于平常磨爪子,这只母狮是很认真地在抓挠树皮。

李懿君看得好笑,心道,它是在找水吗?这也太聪明了。

只可惜,能贮水的,只有波巴布树这种奇葩树类。母狮抓了半天,把树皮都抓烂了,还是半点水都出不来。

即使守着一个湖泊,要越过泥沼喝水,狮子也还是不容易的。母狮失望垂下头,回去了自己的领地。

觉得自己做了大好事的李懿君,心情好得不得了。把小豹子揪到怀里,当猫儿一样大撸特撸。可新水源那边,为了争抢喝水权,已经开始了新的躁动。

一直喝不到水的一些牛羚,急怒攻心地叫嚣起来,威胁性地用尖角去顶前面的动物。

有些动物被顶一下,就赶紧跑开了。而有些则不甘心地回过头来,和挑衅者对打了起来。

打斗场水花飞贱,尘土飞扬。一些牛羚角断身残。

这一幕幕,看得李懿君心里瓦凉瓦凉的。

没水的时候,它们会斗殴;有水了,它们还斗殴。

这不还是会有动物死吗?

她失落不已,抱紧了怀里的小豹崽。小豹崽伸爪去抓她的衣领,把衣领抓到嘴里咬啊咬。这家伙天真无邪,对于近在眼前的骚动,毫不在意。

看它那么可爱,她心情又好转了些。算了,至少它们喝到水了。

没死的那些,应该也能再撑一段时间了。

这边动物的打斗,引起了狮群的注意。除了没有攻击力的小狮子,成年狮全体出动,慢慢踱了过去,又等着接收战利品了。

而小狮子们,看到“大人”不在,也乖乖地埋低脑袋,一声不吭地藏身在草丛中。

看着湖泊周围已经寥寥无几的动物,李懿君赶紧拿起畚箕和竹夹,再提拎起小豹崽,望着它可爱的大眼睛:“小家伙,眼睛放亮点儿。就靠你给我放风了。”

大胆地跑到湖泊旁,就开始捡起动物粪便来。

小豹崽几乎不会跑到这么开阔的地方玩耍,除非是它妈妈在的时候。于是,一开始,它被李懿君提拎过来时,有点怕兮兮地,总往她脚边蹲。

蹲久了,发现没啥危险,就调皮起来了。

一会儿去扑她的脚,一会儿又去扑鸟儿。

本来她是想让它给自己放风,留意着有没有危险。到后来,却反而要分心出去,怕这小不点儿,会被鬣狗之类的动物叼跑。

也幸好,她在这个空间里待久了,一举一动,警惕性都相当高。这里到处又都是草丛,稍微有点响动,她都能听到。

看它扑了半天鸟,她都有点想把它扔回树上去了。

但到底多个动物帮她盯着,心里还是要安定些。也就没管它。

小豹崽像是把她当妈了,发现自己跑远了,就赶紧又跑回来。总归是围着她在转的。

湖泊边不愧是之前的动物聚居地,粪便多得惊人。粪便的型号也完全不同。有一大堆的,有一小块儿的,有一节节的。更多的,是已经晒成粪饼的。

她装完一畚箕,就逮了豹崽儿一块闪退回牛棚边,然后把粪便全扔里面,伪装成是那头耕牛拉的屎。

那头牛很有点牛脾气,不满地“哞哞”叫了两声。

她怕这牛祖宗一直叫,赶紧又弄了些草料喂它。

吃人嘴软,这牛打了个响鼻,深深地表达了不满之后,就自顾自吃了起来。

小豹崽见到体型大的动物就怕,吓得直往她衣服里面钻。她赶紧又提起畚箕回到核桃里。

这样一趟一趟地往牛棚和核桃里两边跑,粪便来得容易,很快就堆得牛棚里到处都是。

这下,牛祖宗冒火了,“哞哞”地示威抗议起来。给它草,它也不吃。

李懿君被它闹得没办法,怕周围的住家被闹醒,干脆把刚刚小豹喝剩的长颈鹿奶倒到牛槽里。

这招还真管用。

之前还不接受贿赂的耕牛,低头尝了一口,就不闹了。认认真真喝起奶来。

看它喝得开心,李懿君倚着墙直乐:“知道是好东西了吧?乖,让姐再倒点粪进去。到了明天,这些全是你的功劳!”

她就又钻进了核桃空间里,忙活起来。

那小豹子确实管用,它的听觉和视觉比她好多了。一察觉到有危险,就直接爬树一样,从她脚上一直爬到她身上,寻求保护——哪怕只是前方数米开外,有只小跳羚走过。

看它胆子跟老鼠似的,李懿君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多亏它胆小了。有只母狮离她们还有十几米远时,小豹就“爬树”了。还有一群鬣狗,小心翼翼地想摸到她身后,却被小豹提前发现!

小豹又“爬树”了……

这捡粪的过程,算是有惊无险。

李懿君不止把牛棚堆满了粪,还把猪圈也堆满了。那三只猪仔,就跟睡在粪坑里一样。

不过猪仔不太讲究,照睡不误。

她又回核桃里面,把那只小幼豹抱回之前那棵树上,再找到一直“合作”的那只母长颈鹿,想办法挤了些奶,拿去慰劳了小幼豹一番。

这才回家,把身体擦洗一遍,衣服全洗了,晾在院子里。

没办法,干了这种活儿,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臭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暂时性解决了动物们的喝水问题,又解决了全生产队的肥料问题,她心里又满足得很。

收拾完毕,就回她爹屋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早上,侯秋云起床,发现自己留在堂屋桌子上的饭菜,完全没动过。

她有些担心,进去儿子屋里,看到红果儿睡得正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有发烫。

心里稍稍安心。

不过,她家乖孙女也不知怎么了,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饭就吃一小坨,菜也挟两口就不吃了。

这孩子当初求自己留下她时,说什么“奶奶,奶奶,你就留下我吧,我人小,吃得比鸡少”。

现在,还真跟吃鸡食差不多!

不行,这孩子该不会是有心给家里省粮食吧?“红果儿,红果儿?”侯秋云喊了几声。

“该起床了。奶奶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红果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又睡死了。

“红果儿?”她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快别睡了,该吃早饭了。”

女娃子又“唔”了一声,没动静了。

看她睡那么死,侯秋云也就没坚持。心里却想着,不行,今天一定要逼着她多吃点饭。

想着,自己也没做早饭吃,赶紧赶去队上,打算把牲口喂完了,就回家做顿好的,给乖孙女吃。

结果走到牛棚边一看,那牛简直就像站在粪堆里的。

侯秋云惊呆了。

她明明每天都会打扫猪圈牛棚的啊。这些牲口的粪便,沤肥后都是很好的农家肥,她都会把它们好好拾掇起来,送到生产队专门沤肥的粪坑里堆着。

这么多粪便,到底是哪儿钻出来的?

这牛一晚上能拉这么多?

那不得是神牛吗?

她呆了好一阵儿,然后跑队办公室去,冲里面嚷道:“牛棚……牛棚里好多牛屎啊!”

李会计莫名奇妙:“牛棚里当然有牛屎啊,打扫干净不就完了?用得着这么惊慌失措的吗?”

侯秋云气得叉腰:“我说的可不是一坨两坨!那牛屎把牛蹄都陷进去了!你要见了,你也一准儿吓一跳!”

到底是队长的亲娘,李会计也没好意思呛声回去,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外走:“有那么夸张吗?”

倒是副队长李爱国,还有记工员李兴业,互相对望一眼,齐齐大步往牛棚走去。

唉哟,那牛屎可不就堆满地了吗!就像侯秋云说的那样,牛蹄子都陷得老深了。

三名队干一见之下,大喜过望。

李爱国喜不自禁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牛粪?这下,咱们队不愁农肥了。”

李爱华也不去挤兑谁了,喜滋滋地道:“太好了,”转头对她哥说,“这下,哥你就不用进城拖肥了。咱们也不用给那个看厕所的送礼了。”

李兴业也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得给这牛记个大功啊。”

他们正高兴,侯秋云的声音又从隔得不远的猪圈外响起:“你们快来看,这里也有好多屎。”

大家一围过去。

还真是……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队干们,这下也看得面面相觑了。

一头牛,能够拉那么多牛屎,已经够叫人惊讶了。这三只小猪仔,居然“战斗力”也不弱。

这下,几个人的疑心都生了出来。

“咱们队里的牛,还有猪,有这么能拉吗?”李爱国先提出了疑问。

“不能啊……哥,你说,会不会是打了你的那伙偷粪贼,良心发现,把偷走的粪便,给咱们还回来了?”李爱华异想天开地道。

侯秋云逮着机会,就踩了她一句:“你看那像是人拉的屎吗?有些是干透了的,里面还夹了那么多没消化的草根。”

李会计被怼得没话说,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李爱国说道:“我也觉得不是。那伙偷粪贼怎么知道咱们生产队在哪个地儿的?而且,这么多粪便,他们起码得拉粪车来才行。怎么可能不惊动人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在推测这些粪肥的来源。

可不管他们怎么猜,就是猜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有人提议:“干脆让人在这里守几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爱国不同意:“听说过有人蹲点儿揪贼的,就没听过有人蹲点儿揪好人。别的不说,粪肥哪个生产队不需要啊?把这些粪便堆到这儿来的人,肯定是个心肠好的。”

“诶,那不是更应该蹲点儿吗?看到底是谁那么好心啊。到时候,大家伙一起感谢感谢他们。”李会计说道。

那么多粪,他们都直觉认为,应该是“一伙人”干的。根本没人能想到小红果儿那样七岁的女娃身上去。

而做好事不留名的小红果儿,这会儿依然睡得香甜。劳累了一晚上,她全身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丝毫不知道牛棚那边,大家都在称颂无名英雄的事。

核桃空间里,一只母花豹拖着一只死去的小牛羚,爬上一棵远离水源的树上,把猎物藏好。

接着,它跳下树,踱步到之前藏它孩子的地方去,轻轻呼唤起小花豹来。

那只之前黏糊李懿君的小花豹,开心地回应妈妈,也从胸腔里发出低闷的叫声来。并从树上半爬半跳地蹦下来,冲过去用小脑袋顶它妈的下巴。

母花豹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它缓慢地眨动眼睛,却在下一秒,从自己幼崽身上闻到浓烈的,别的生物的味道。

它表情立马变得凝重,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幼崽一样,把它从头到尾嗅了个遍。直到嗅到小花豹屁股那里,它才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这才确认了小花豹的身份。

但即使如此,母花豹也非常不安。它赶紧叼住了孩子的后颈窝,然后把它叼往藏小牛羚尸体的那棵树上。

等到了树上,又用自己的脖子去蹭小花豹,还替它不断舔毛。直到幼崽身上再次布满自己的味道,它才安心下来。

***

李懿君又是睡到正中午,才起床。

她奶奶早担心得进来看过她几回了。

看到她起床了,拉住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回,才问她:“孩子,你是不是身体不爽利啊?”

小红果儿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她:“没啊,红果儿好着呢。”

见她奶奶一脸不相信,她赶紧转了个圈圈,又蹦哒了几下:“奶奶,你看,我真的好着呢。”

她奶奶还是满脸担忧,对她道:“去洗个手吃饭。”

她甜甜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她爹都走了这么久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她也该进城去买点好吃的,给她爹备下了。

嗯,想想就觉得好开心呐~!

第22章 捡到她爹了!

第二天一早, 李懿君做了个油炒咸菜,摊了张葱花大饼。再去山上摘了两张还没枯萎的芭蕉叶,拿回来包了两块腊肉, 裹了一瓶油。

她今天起得早, 做完这些,她奶奶还没起床。

趁这机会, 她把东西放进背篓, 背在身上就赶紧偷偷溜出了门。

想起昨天中午和晚上,她奶奶硬逼着她撑下了三大碗饭,她就心头发寒。

原本为了给家里省粮, 她这段时间都是以喝长颈鹿奶为主的。奶制品喝起来虽然都是水, 膻味也重, 但饱腹感特别强,再少量地吃点饭菜, 她觉着自己这段时间皮肤都水灵了。

可她奶奶不知道她喝奶了啊。

她走路,她奶奶就摇头, 说什么“你看你,每天吃那么少,走个路都走不稳了”。

啊?她觉得她走得挺稳啊……

她弯下腰, 她奶奶还以为她是要晕倒, 赶紧过来扶她……可她明明只是伸手去拿竹篮……

她脸色红润, 她奶担心地望她,嘀咕着“这怕是阴虚火旺,潮热了吧?”

她……

于是, 只好在她奶关怀的目光下,每顿饭硬撑了三大碗。这下好了,当天晚上,她撑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奶更担心她了:“我就说你身体虚,你还不信!看吧,现在连睡觉都睡不着了吧?”

又说她:“你每天吃那么少,身体能好才怪!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没那个条件,总是吃不饱。有一回,我们那儿的地主老财办喜事,我爹带我去吃席,我一个人吃了一盆子的白面馒头嘞!吃得主人家的脸色都发青了!”

听到这句话,她算明白了,她死撑硬吃塞下去的三碗饭,在她奶看来,只能算刚刚及格。一顿起码得塞一盆子,那才叫吃饱。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连及格线都办不到,还是先溜为敬了。

她今天是要溜去县城里的。

家里的腊肉和食用油有多的,她自然想用这两样东西去换取别的物资。

县城这边离家远,她从早上天光刚好够看清路开始走,一直走到日头老高了,才进了县城。

县城里面看上去比乡下好多了,主干道都已经修成了柏油马路。马路旁虽然平房众多,但也大多是砖瓦房。

不少单位还建有两三层高的楼房。

一路走过,到处都粉刷有“主席万岁”、“破传统旧习,树文明新风”等标语。

李懿君走路的时候,一直都在四处张望,留心着周围的行人。走了好一阵,难得看到位戴了块老式梅花手表,且面色从容,似乎并不着急要办什么事的男人。

“叔叔,你好厉害,你有手表诶~。叔叔,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李懿君装出一脸崇拜的表情,凑过去问时间。

那男人穿了这个时代最流行的中山装,衣服虽然有些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打补丁。鼻子上架了副玻璃眼镜,看上去三十来岁,一副文绉绉的知识分子气息。

这时期,有能力买手表的人还很少。听着小女孩艳羡不已的话,男人忍不住微微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一看,又是个白白净净,长得漂亮可爱的小丫头,他看了眼手表,和煦答道:“还差两分钟,十点了。不过,小丫头,你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这孩子年纪那么小,也不知道认数认得全不?

李懿君甜甜一笑:“知道。你说的是,九点五十八分。”

“哟,小姑娘挺聪明的嘛。”男人顿时刮目相看。

她眨巴眨巴眼睛:“我这么聪明,叔叔有没有奖励呢?”

男人一怔,顿时笑不可支:“哪儿来的鬼灵精,居然还知道讨赏。怎么办?叔叔身上可没有糖。要不,给你一分钱?”

李懿君扁了扁小嘴,不开心地道:“不是吃的……我不要……”

哟,还嫌弃起来了!大约是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小孩,男人一边逗她,一边假装认真问道:“那怎么办?叔叔衣兜里就只有小钱钱。不过,你可以拿小钱钱去买吃的嘛。”

李懿君按住自己的小肚皮:“叔叔,你看,我背了这么重的背篓,走了好远好远,才从家里走到这里。现在肚子好饿好饿。”说着,她露出一副马上快哭出来的样子,可怜巴巴地道,“叔叔,你家远不远啊?带我去吃点东西成不?我好可怜的……”

她其实根本不是冲着吃的去的,而是,这年头能戴得起表的人,肯定能买得起她的腊肉和油。

但这时候自由买卖是被禁止的,所有一切都得统购统销。私人敢卖东西,那就是投机倒把。

她不敢随便相信人,这才出言试探,看这男人是不是个心善的。

说起来,她还真想对了。这男人叫陆有明,是XX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在县交通局工作。才刚分过来的时候,由于文化程度高,第一月工资就已经达到56元了。

现在,已经是科级干部了。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看她长得水灵,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的,却明显不合身,到处都打满了补丁。“你是从哪儿来的?干嘛走这么远,跑这里来?”

李懿君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实话,于是认真作答:“我从山上来的,我奶奶生病了。隔壁奶奶说,县城里有好药,能治我奶奶的病。我就来了。”

“你是来抓药?你有钱吗?”

“没有。抓药要钱吗?”她继续认真问道,又补了句,“没事儿,我可能干了。我能做饭、洗衣服,还会打扫屋子。我帮他们干活儿,他们一定肯把药给我的。”

听着孩子这么单纯天真的话,陆有明有点心酸,没忍心说破实情,对她道:“叔叔家里有吃的,你先跟叔叔回家吃点东西,再去抓药吧?”

“耶~!”李懿君手舞足蹈起来。

结果,他就把她领到了交通局的家属院……

这家属院就在交通局后头,他们得从挂了XX市交通局招牌的大门进去,穿过办公区,才能顺利进入家属院。

李懿君本来是想来卖东西的,结果给这位好心的叔叔,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幸好这男人好像有点身份,好些人看到他,都要打声招呼“陆科”。倒还没人疑心她,过来检查她背篓里的东西。

李懿君这才安心些。

这时期单位分的房都不大。陆有明的家,也就只有一室一厅。里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这个陆科长的老婆,恐怕也是有工作的人。至于他的小孩,是可以送到县城机.关托儿所的。

陆有明从锅里拿出两只已经冷了的白面馒头,歉意地望着她:“叔叔还有事儿要办,来,你将就吃一下吧。”

说着,牵着她往外走,看样子是要锁门外出了。

她赶紧一把拖住他,对他道:“叔叔,我这里有好东西,我奶奶让我拿这些东西去换药。可我人小,我怕那些大人骗我。上回,二狗子拿东西进城换,就被坑了!”

她说:“叔叔,你心好,你一定不会坑我的。”说着,赶紧把背篓放地上,把里面被芭蕉叶裹着的油瓶和腊肉拿了出来,“叔叔,你要了它们吧,好不好?你要了它们吧。”

她的两只小爪,抱着他的右手摇啊摇,一脸的期待。

陆有明在看到这些东西后,眼神也亮了亮。虽然他现在工资等级已经不低了,但每个月的肉票、油票都只有半斤。

特别是最近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供应突然紧张了许多。上面只给城镇户口每人每月发二两肉票和油票了。大米之类的,倒还是正常供应。

现在看到这些大肉大油的,他喉咙本能地就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忘问上一句:“小姑娘,这么贵的东西,你家大人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孩子,背到县城来的?”

李懿君鼻子抽了抽,眼泪珠子就掉出来了:“我奶奶病了……我爹出远门儿了……我娘不要我了……呜呜呜……”

哭得陆有明手忙脚乱,大致听明白,是一出家庭惨剧。怕孩子伤心,也没好继续往下问,就赶紧安慰了她几句。

看她抽着鼻子,收了哭声,又问她:“那你这油和肉,是想跟叔叔换钱吧?你想怎么卖啊?”

她小时候常替家里去公社供销社跑腿,买东买西的。知道这时期棉籽油一斤6毛8,菜籽油7毛8。猪肉呢,不带骨的8毛5,带骨的要7毛7。猪蹄最是便宜,只要4毛。

她问:“我不知道……叔叔说呢?”

陆有明文化素质高,每个月工资也高,再加上听到小姑娘的奶奶生病了,自然不会占她便宜。

他看了看腊肉,肉质细腻,品相看起来就不错,应该是今年新做的。又闻了闻,闻起来像是下了不少大料腌制的。他满意地微微点头,掂了掂份量,足有两斤重。

又望了望那瓶油,那玻璃瓶跟常见的500ml啤酒瓶的高矮胖瘦差不多,应该有一斤。再看这油,跟他家常吃的浑浊发黑的菜籽油完全不一样,非常清透。

打开瓶塞一闻,哟,这香味比菜籽油还香啊!

陆有明知道自己这回是捡到宝了,心里高兴不已,表面上却淡淡地对孩子说:“这样吧,这油,叔叔给你1块5,肉呢,给你3块。总共给你4块5,怎么样?”

李懿君一听,这价格比统销价贵,但肯定比黑市便宜。黑市好多东西,价格都是翻了几倍的。不过,高收益高风险,那种地方也很容易被抓。

她想了想,甜甜一笑:“叔叔说多少,就多少。叔叔一定不会骗我的。”

那笑容,反而让陆有明过意不去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要是你奶奶药费不够,你中午12点过后,到这里来找叔叔。叔叔再给你补些钱。”

这下,连李懿君都不由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还真是个好人。

原本,她卖油卖肉,就是想赚了钱去书店,看有没有红语录之类的东西买。

她正要跟他道别,眼角余光却扫到书柜里的一抹红色。

李懿君怔了一下,望了过去,里面果然躺了几册红宝书!“红……红……红太阳!”

陆有明也愣了,红太阳?什么红太阳?

小女孩满脸兴奋,拉住他的手,指着书柜直嚷嚷:“叔叔,你家有好多红太阳啊!”一脸“你真厉害”的表情。

陆有明不知道她在讲什么,但看她表情,也不禁有几分自得。顺着她的手望过去,赫然是几册《主席语录》。

这可不是值得自豪的事吗?

要知道,《语录》最初的发行量不大。一经发行,就被人们疯抢一空。也就是他们这样的机关事业单位,才能有幸领到《语录》分发下去。

而整个交通局的《语录》,都是他们宣传教育科发的。他这里,自然有多的。

他笑问:“你一个小姑娘,也知道这个?”

李懿君激动地点头:“嗯呐~,我爹说,主席爷爷就是红太阳!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跟着红太阳走~!”

简简单单两句话,说得陆有明又是高兴,又是感动,深觉祖国的未来,有了希望。他赞了句:“你爹真会教,我的那个小子,整天就只懂调皮捣蛋。不像你,还知道跟着主席走。”

李懿君得瑟道:“我爹可厉害,可能干了。他最喜欢到处抄主席爷爷说过的话,然后念给大家伙儿听。”说着,两条眉毛就拧到一块儿去了,恋恋不舍地望着红宝书,“可是我爹没有这本书……李书记有,我爹没有……”

她胡诌的本事,传承自侯秋云,现在说什么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看着小女孩目光像是黏在红宝书上,陆有明难得起了送书的心思。他从书柜里取了一本,弯腰递给她:“没关系,你爹从今天开始,就有‘红太阳’了。”

李懿君欣喜若狂,摸着书爱不释书,朝好心叔叔弯腰鞠了几次躬:“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哦,不要误会,虽然她现在做的事,有表演的成分。但她心里,是真的在高兴。

她爹在特殊时期,是挨了批.斗的。重活一次,她一定要帮着她爹好好谋划,千万别再遭人算计了!

而最好的防范方法,当然就是主席爷爷的话了!

语录是66年8月才开始普及发行的。要是她爹从现在开始,就句句不离主席爷爷的话,到时候谁敢说他革命觉悟不高?

红果儿满心得意,又要道别,结果,陆有明看这孩子实在乖巧,招呼了她一句:“你等等。”

她懵懵地望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来。打开铁盒,里面放了一包饼干。

这时期的糖果糕点都是不带包装的。卖的时候,售货员拿纸一裹,就算包装了。可这包饼干却是自带包装的。

它是用印着“青食牛奶饼干”字样的牛皮纸包裹着的。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最高档的饼干之一了。是国家为了改善自然灾害时期婴幼儿体质状况,而研制的饼干。

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有了。

也是,本省虽然旱灾现得晚,但其它省市却是年初时就陷入困境了的。

看着这熟悉的包装,闻着这熟悉的味道,红果儿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仿佛又看到她爹捧着这饼干,笑眯眯地告诉她:“红果儿,你看爹给你搞到什么好东西了?快来尝尝,看好不好吃。”

红果儿眼睛一酸,抬头问陆有明:“叔叔,这包饼干你能不能卖给我啊?成不?我拿回去给我爹吃,给我奶吃。这种好东西,他们肯定没吃过。”

小脸儿上满是期待。

陆有明是知道黑市价格的,原本就觉着自己占了这孩子便宜,想说拿几块饼干给她尝尝鲜。却没料到这孩子是个这么懂事的娃儿。

心一下子就柔软起来,直接把那包饼干塞到那双小手里:“都给你。叔叔都给你。”

红果儿一下子就笑起来了:“谢谢叔叔,你人好好哦~!”

她爹给她搞来过这种饼干,她也要给她爹搞点儿来尝!

嘿嘿,这才像话嘛!

***

侯秋云原本打算,早饭再逼着孩子多吃一点的。

可她醒过来后,小丫头早就不见了,独独堂屋饭桌上放了碟油炒咸菜和一张葱花大饼。

这是吃了?还是没吃?

她心里疑惑,但找不到人,还是只能把早饭吃了,琢磨着中午和晚上,再慢慢来逼她。

可这丫头消失了一整天。

照理,乡下的男娃娃也都是漫山遍野在跑,大人白天揪不到人是很正常的事。可他们至少到了饭点儿,知道回家吃饭啊。

这丫头连饭点儿都不回来……

侯秋云等啊等,一直等到半下午,终于听到院门响了。

有人推门而进。

她出屋一看,回来的不止有她的乖孙女,还有她儿子和牛书记!

红果儿一看到她,就喜滋滋地大嚷:“奶奶,爹回来了!爹他回来了!”

侯秋云先是一愣,接着喜不自禁地嘴往上扬,眼眶里却包起了眼泪花儿:“奶奶看到了。看到了。”

她紧走几步过去,把自己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遭。忍不住“啧啧”有声:“你看你,难得出一趟远门儿,咋把自己整得浑身灰扑扑的?”

明明是埋怨的话,语气里却满满的都是对儿子的疼惜。

李向阳出门已久,此刻看到亲娘,一米八的壮汉,眼眶里同样也是湿润不已,顺着他娘的话道:“儿子这不是……没你能干吗?”

一句话就把亲娘逗乐了。

侯秋云又赶紧招呼牛书记:“牛书记也来了,真是贵客啊,快进屋坐。你们慢慢聊,我去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老嫂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随便做点儿啥,能填饱肚子就成。”牛书记笑道。

他一向自谓是廉洁奉公之人,平时,为社员们办事,连人家递过来的一支烟都不肯接。总说什么,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可现在,他实在是没那个客气的资本了。

肚子里实在是饿啊!

他和李向阳都已经饿了将近三天了。幸亏路上遇到红果儿,还得了个肉包子和半包饼干吃。要不然,又要赶路,又没得吃,只怕真得饿晕在路边。

事实上,李懿君也没想到,她难得去一趟县城,结果回来的路上,居然会捡到她爹跟牛书记两个人。

她从陆有明那儿得了4块5毛钱后,头一个就想到,要给她奶奶买肉包子吃。那种酱肉馅儿的,有着浓浓酱香,咬上一口,肉汁就会漫溢出来,溢到味蕾上,再浸润到味蕾深处。

做得好的酱肉包,简直是人间美味!

她觉得,她奶奶一定会喜欢这个的。于是问了路人,哪里的酱肉包好吃,三转四绕,才在一家国营饭店里买了三只肉包。

可惜她没有粮票,只能买高价包子,三个肉包就花了她六毛钱。花得她实在心痛。

自己吃了一个当午饭。剩下两个,自然是留给她奶了。

可回家的路上,她居然捡到她爹了!

当时,她远远地,看到有两个路人在她前面走。可那两个人走得特别特别慢。她原本落后他们很远的,走着走着,就走到他们前面去了。

她觉得好奇,回头望了一眼。

居然是她爹和牛书记!

就他俩那么慢的速度,牛书记还都坚持不下去了,拉了拉她爹:“咱们……歇会儿再走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李懿君看得一脸懵逼,忍不住唤了李向阳一声:“爹?”

她当时其实更想问一句,你们怎么了?

两个人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面厚厚一层灰,都看不出来颜色了。人瘦得都有些脱形了,精神头看上去也特别差。

她爹诶!简直没把她心疼死。

一问,两个人都几天没吃饭了。她赶紧把背篓子里面,已经凉了的肉包拿出来,一人发了一个。

那么大的肉包子,两个男人都是两三口就解决完了。

她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塞进去的。

第23章 老爹升官儿啦!

李向阳和牛书记出去买粮种的这一个多, 将近两个月时间,真是受了不少罪。

他们虽然带了不少钱出去,但那些都是买粮种的钱。牛书记家里存的老本, 又全捐出去了, 手里就只有当月发的那点工资。

而李向阳呢,也把自己今年才从队上分的那十几元钱全带上了。

出门在外的, 那些钱哪儿够呢?不说住宿费, 就是车费都不够。

两个人都不敢碰买粮种的钱,他们多花一点,那社员们就得少吃不少。

于是, 只要是路途不是特别远的地方, 他们就直接走路去。实在太远的, 才搭车。晚上呢,就直接在车站长椅上哆哆嗦嗦地, 和衣而睡。

两个大男人弄得像叫花子一样。

去买粮种的时候,没哪家粮食公司的工作人员相信他们是公社干部的。一定要到牛书记把公社介绍信拿出来, 人家才信。

幸好侯秋云当初舍不得儿子吃苦,给李向阳准备了不少精细粮摊的煎饼,家里的香肠也偷偷给他打包进去了。要不然, 冲他跟牛书记的那股子节俭劲儿, 这两人恐怕还得饿得更惨。

吃完了一个肉包子后, 两个男人都一脸期待地望着红果儿。

红果儿赶紧又把那包饼干拿出来了。

饼干是精细粮做的,有票的话,也要好几角钱。里面的糖, 用的是葡萄糖,吃起来甜滋滋的,但又不会像蔗糖或糖精那样甜得腻人。再加上里面货真价实的奶粉成分,不管是闻着,还是吃着,都极为香甜。

两个大男人又是几口就吞得差不多了!

接着,再同时期待地望着红果儿。

“……”

她有什么办法?她也只有这么多。

只好摊了摊手,出口安慰道:“这儿离家里也没多远了。奶奶看到爹回来了,看到牛书记来了,一定会给你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这句话,当下就把两个男人的眼睛给点亮了。

看,他们的眼睛多诚实。

可她爹都饿成这德性了,却依然不愿意让她担心。无论她问她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他咋瘦成这样了?

李向阳回答的都是,好!好得很!看遍了祖国大江南北,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唉哟,原来祖国山河如此多娇!至于瘦?跑的地方多了,能不瘦吗?但他也锻炼了啊,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是精瘦肉!

李懿君呵呵哒,这话听着就不像她爹能说得出来的。八成是路上遭罪遭大了,跟牛书记两个互相阿Q式安慰,吹成这样的。

脸颊都凹下去了,当她瞎吗?

有了肉包子和饼干垫底,两个人的精神头总算是好些了。

李向阳也终于记起来上衣口袋里的小玩意儿了。他脸有愧色,很尴尬地把一小包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李懿君:“果儿啊,爹给你买的蜜枣,你尝尝?”

出门在外,别的东西他实在买不起。听牛书记说,这玩意儿味道不错,他就狠了狠心,买了四颗,给老娘和红果儿一人两颗。

就是在最饿的时候,他都没舍得吃了它。

可刚刚,他实在太饿了,一口气把他闺女的肉包子和饼干全吃光了!他都还来不及醒神,包子就没了……

饼干也是,在眼前一晃,又没了……

他这是咋了?

真是够丢脸的!

一路上,他都在想,小红果儿看到这蜜枣会不会特别高兴?结果,两父女见面,他先把闺女的包子和饼干给啃了……

可他觉得愧疚,小红果儿不觉得啊。

她打开纸包一看,里面装着两颗黑红黑红的,已经板结得硬硬的伊拉克蜜枣。这种蜜枣是国家用外汇进口的,价格不算便宜,要3毛多一斤。而且它甜度高,几颗枣子就能吃饱肚子。在这个年代,实在称得上是最好的零嘴儿。

她看了看老爹下陷的双颊,感动得不行。作出一副小孩子的模样,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再装作一脸惊喜,珍而重之地把枣子重新包好,放进口袋:“谢谢爹!我爹最好了!”

看到她那开心的小模样,李向阳心里的愧疚才淡了下来,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喜欢就好。”

一行三人,走到他家院门时,李向阳生怕亲娘担心,停下来把自己收拾了下。抖擞了精神,这才进门。

这就有了刚刚的那一幕。

还真就因为他好好拾掇了自己一下,侯秋云似乎没发现儿子在外面遭了大罪。

堂屋里的饭桌上,已经摆了两只倒了热水的陶碗。估计是红果儿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倒的。

他俩走了老半天,早就渴了。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哪儿有什么热水喝啊?一碗白开水下肚,只觉得里面五脏六腑全熨帖了。

而此时,红果儿已经开始做腊肉焖饭了。

她把大米洗好,放油放盐拌匀。再把腊肉切片,胡萝卜洗净后去皮切粒。蒜苗洗净后,切成一段一段的。

接下来,在已经烧热的陶罐里倒油,煎腊肉。把肉煎到微黄,再将胡萝卜粒和蒜苗段放进去一起炒。

爆香后起“锅”。

接着,再放油,把腌制好的生米倒进去翻炒。一直要炒到半透明为止。这时候,就可以加水进去焖了。

在这个过程中,要相当注意火候,并不时翻转一下。要不然,饭粒很容易就会沾在罐壁上。

等饭焖熟,再把之前炒好的腊肉、胡萝卜、蒜苗放进去,加盐加酱油,翻炒一阵,这道腊肉焖饭就算完工了。

她特意做这个,就是因为它油分重,想给他们补一补油水。

侯秋云也想到了这点,去隔壁金银花家里借了四个鸡蛋,全部放大油煎成了蛋饼,给他们端上了桌。

李向阳和牛书记早就闻到了肉味儿油香,肚子里没货,两人这会儿已经清口水直流了。

东西一端上来,好家伙,饭里居然焖了那么多腊肉!一人还能分到两个煎蛋!

在这年月,那可是去国营饭店吃饭的水准了。

牛书记感动抬头:“老嫂子,这么隆重?”

“那必须的。生死事大,你们可是为了救命去的。怎么也得给你们端点儿像样的东西上来!”侯秋云说得豪迈,其实心里是在心疼儿子。

李向阳也问道:“娘,家里哪儿来的肉啊?”

红果儿不敢说话,怕到时候口径不一致,赶紧一脸懵懂地望向她奶奶。

侯秋云再一次发挥胡诌本领:“傻儿子,你都出去那么久了,娘琢磨着,你怎么也该回来了,提前跟金大嫂借的。想着等你回来,给你做点好的,补补身体。”

李向阳还有点懵,望了望鸡蛋,干嘛不一起借呢?

侯秋云补刀:“看到牛书记也来了,当然得再借点东西。要不,咋够吃呢?”

说着,她又凑到儿子身前:“来,给娘看看,你咋瘦了这么多啊?在外头,是不是吃苦了?”

“没!哪儿能呢?”这回,轮到她儿子胡诌了,“儿子一路上,去的地方老多了。这次还去了北方呢。”说着,大手一挥,开始跟他娘描述祖国山河壮丽景致,“娘,你不知道,我们回来的时候,那边都开始下雪了。就像主席同志说的那样,北国风光,那是千里冰封,万里都在飘雪啊。”

侯秋云却不管那景致壮不壮观,大惊失色地问他:“啥?一万里都在飘雪?!你就穿这么点衣服,跑雪地里去了?!唉哟,我的个傻儿子诶!没把你冻死都算是好的!非要去那么冷的地方买粮吗?!你咋不晓得往暖和的地方走呢?”

亲娘一连串问话,把李向阳又问懵了。

他其实并不笨,甚至头脑还挺灵活的,比他娘目光长远多了。但他骨子里就怵他娘,任何谎话一拿到他娘面前来说,心里先就怯了。一说就露馅儿。

“没!哪儿能有一万里啊?”他赶紧改话,“不过,娘你这批评教育做得特别好。我坚决服从,彻底悔改。”

牛书记清咳一声,打圆场道:“老嫂子,你也别怪向阳。小同志心肠热,觉悟高,我看以后是个干大事儿的人。”

侯秋云没听懂牛书记话里递的意思,愁肠百结地道:“干大事儿?我怕他大事儿还没干得起来,就把自己给搭进去……”说完,觉得这话不吉利,还赶紧“呸”了几声,连骂自己乌鸦嘴。

牛书记也略觉尴尬,索性不断夸奖起她儿子来,什么人品贵重啊,有上进心啊,乐于助人呐,凡是能想到的,全都夸了一遍。

这招还真灵。

侯秋云脸上的愁色,很快就被自豪取代了,最后长叹一声:“我侯秋云这辈子,也没为党为人民做过什么实事。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我们家向阳。”

“书记,我跟你说,他还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别家孩子不一样。特别能吃苦!特别孝顺!而且啊,对穷苦民众特别有同情心。看到路边饿昏的老人,自己不吃都可以,把红苕拿给人家吃。小孩子都贪吃的,你说有几个小孩做得到像我们家向阳这样?”

李向阳在旁边听得老尴尬了,他娘和牛书记像在比赛谁夸他夸得更好一样。他只能埋头刨饭,装作没听到。

红果儿也在旁边同情地看着他。怕他呛到,还给他递了碗白开水。

偏偏牛书记还听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问侯秋云一些更细节的事情。

红果儿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书记这恐怕是在做政.治调查,她老爹可能要升官儿了。

果然,一顿饭要结束时,牛书记问了李向阳一句:“想不想到社里上班啊?”

李向阳一愣,接着惊喜不已:“我?书记你没开玩笑吧?我这样的人能在社里工作?”

牛书记好笑地问道:“你这样的人,咋不能到社里工作了?只要是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愿意做人民公仆的同志,都能到社里来工作!”

这下,全家人都激动起来。

公社干部跟生产队干部可不是一个等级。公社党委书记和社长,都是属于正科级干部,由县里直接任命的。而其他公社干部虽然只是由公社党委任命,但也是吃皇粮,有正式编制的。

说白了,你要是能当上公社干部,那就跟城镇户口一样,每月有定额粮票、肉票、油票等票证,而且还有月工资。

再加上这时期的公社干部都特别清廉,为了“把家当好”,除了开会、学习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到田间去,到农民中去,没有所谓的“架子”问题。

人们一谈到他们,都是会竖大拇指的。

这样一个又有固定工资,又受人尊重的工作,谁得了能不狂喜呢?

李向阳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牛书记,你是说真的?还是在逗我的乐子啊?”

侯秋云听不下去了,直接一巴掌拍在儿子脑门上:“人家书记是什么身份?不说真的,还能说假的啊?”说着,又冲牛书记说了句,“对吧?”

牛书记爽朗地笑了起来。

但他还是道:“不过,你只能从助理职位开始做起。这位子,谁都能使唤你,你肯吗?”

“肯——”候秋云先帮儿子答了,生怕他脑子不开窍。

牛有仁哈哈笑起来,接着又叮嘱了李向阳一些相关事宜,比如叫他好好学习文化知识,免得到时候连文件资料都看不懂。再有就是,要好好学习红宝书,对公社里其他干部一定要客客气气的。多帮帮人家端端茶、递递水,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别人也会肯帮忙的。

李向阳赶紧都应了下来。

最后,牛书记看着天色不早,又对他道:“这是编制内的工作,党委是能决定人员的任用,但还得往上打批件。上面批下来了,你再过来上班。”

说完,就跟候秋云道了再见,又逗了逗小红果儿:“小娃子,今天的肉包子和饼干,谢谢喽。”

书记人稳重,根本不问红果儿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可等牛有仁走后,侯秋云却忍不住问了红果儿一句:“啥东西?肉包子和饼干?你哪儿来的?”

“一个在公安局上班的科长叔叔给我的。”红果儿故意把交通局说成公安局。

“公安局的?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怎么会认识城里的官儿啊?”侯秋云有点懵。

“他看我可爱呗~。”

侯秋云好笑地道:“认真点儿答。”

“哦。”于是红果儿认真地编了一套话来说,“他们都说,县城哪儿哪儿都比乡下好。果儿今天就去县城抓黄鳝了。县城的黄鳝肯定比乡下肥!”

说着,她叹了口气,懵懵地问她奶:“奶,县城这么好,咋连稻田都没有啊?果儿找半天都找不到,肚肚也饿了,就坐路边哭。”

“有一个叔叔,看果儿可怜,就带果儿去他家吃了两个白馒头,还拿了两个肉包子给我。哇,县城官儿好多啊~。随便碰到一个叔叔,就是官儿。”

她胡诌的本事已经达到某个水准了,用那张天真烂漫的脸说胡话,毫无压力。

侯秋云和李向阳像在听神话一样,懵懵地张大了嘴,齐齐望着她。

最后,侯秋云下了句结论:“我家红果儿那是人见人爱。别说碰到个科长,就是碰到个县长、省长,看果儿这么乖巧,肯定也得带你去吃肉包子。”

这总结做得好,李向阳用力鼓掌,表示赞同。

***

牛书记一跟李向阳提了到公社当助理的事后,李向阳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原本这段时间太过辛劳,今天又走了这么多路,精神头儿早就不够用了。可一听到入党有望,他立马就来精神了。

现在,他就要不是小老百姓了。他马上就要光荣地成为为老百姓服务的人了!他将是老百姓的马和驴!

这是一份多么伟大的事业啊!

他感觉他不能辜负牛书记对他的期待啊。下午也不休息了,直接就上队办公室去了。

“同志们,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不在队上,这里多亏了大家撑着。怎么样,没发生什么事吧?”他开口问道。

一看他回来了,办公室里立即热闹起来。

“哟,终于知道回来了啊。这回出去,给咱们队争取什么好处了啊?”李会计酸酸地道。

副队长李爱国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的,一看到他回来,一脸惊喜。正想跟他唠嗑两句,谁知道自己妹妹没啥眼色,非要这么堵人家一句。

他脸色不豫,把李向阳拉过来:“别听她胡说八道。这两天也不知道吃了啥炸药,逮谁怼谁。”

“我怼谁了?我这是为了谁啊?”李会计不服气地道。

“我可谢谢你!你不添乱就不错了!成天抱怨这样,抱怨那样的,本来工作就多,净添堵。”

“你是我哥吗?你妹把你当亲哥,在这里帮着你说话,你呢?胳膊肘往外拐,当我是亲妹吗?”

他们这么一骂架,李向阳看出来了,这是对他的工作有所不满啊。他现在要成为公仆了,思想素质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样。

赶紧劝架:“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吵了。李爱华同志,你来说说,你是觉得我这个队长哪里当得不称职吗?”

“那当然!”李爱华堵他堵得毫不留情。

李爱国又想跟她怼,被李向阳一把拦住了。

李向阳又道:“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的一项优良传统和作风。爱国同志,你就直说,没事儿,你觉得我应该在哪方面改进工作?”

他这话一出,包括打算过来打圆场的李兴业在内,大家全呆掉了。

这是那头倔驴吗?

搁以前,他肯定要毛!边毛,还边会逼问“我咋不称职了?我咋不称职了?”这样的话。

人家要真说出个一二三,他第二天,绝对倔着性子非把那些事情做好,然后又回来逼问人家“我咋不称职了?我咋不称职了?”

整个队里面,脾气最倔就是他。

……

这还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