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李向阳被桃花脸女人撩了
虽然他文化水平不高, 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程度,但这上面写的《主席语录》几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关键这书外面没得卖啊。牛书记身为公社党委书记,也就只有一本, 还随时随地都带在身上, 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小红果儿是从哪儿整到的呢?
红果儿脸不红心不跳胡诌:“捡的!”
“捡……”李向阳懵圈了,这么金贵的东西也能捡得到?
“废品收购站外面捡的。”红果儿又道。
她像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一样。
红果儿从他身上跳下去, 从角落里又翻了两本书出来, 抱过来拿给他,一脸“快夸我吧快夸我”的表情:“我还捡了这个呢!”
捡三本书?还是这么新崭崭的书!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声,试探地问:“果儿, 你该不是……该不是……”
她爹没问得出口, 但她知道, 他是想问,这书是不是她偷的?
一旁的侯秋云怒了, 把红果儿拉到自己怀里,骂自家白痴儿子:“你少乱说话!她是你闺女!哪家的闺女老子不是一个德性的?她要不乖, 你比她更不乖!”
这理儿其实骂得还挺歪。但事实上,侯秋云原本想骂的,比这还歪。
她想骂的是, “她会偷东西的话, 你比她更会偷!”可这话一说出来, 红果儿不就知道她爹误会她偷书了吗?那不得伤心死?
话到半截,愣是给改成这样了。
不过,也亏得她改了。要不然, 李向阳可要委屈死了,他可是清清白白、正大光明的人呢。
红果儿唉声叹气地道:“这个……这个其实是科长叔叔给我的。他不让我往外说,这些是他拿的。”
侯秋云听到有可以洗涮孙女冤情的隐情,赶紧问:“为啥不让你说啊?”
“科长叔叔说,他们单位要把不要的书报拖去卖,换钱。可他觉得这样特别不好。说是……说是这些东西买得贵,应该好好用,为……为社会主义服务?唉呀,红果儿记不清了。反正科长叔叔听说我爹是生产队长,就给了我这个,说我爹肯定用得上。”
她原本说“捡的”,就不是认真说的。只有说这些东西,是科长叔叔给她的,才能解释它们的来源。但她要一开始就说是人家给的,那她爹她奶也会随便往外说的。
她得营造出“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了人家好心人”的氛围,才不会拖累那位陆科长。
她爹一听,再一看手里的另两本书,一书写了《土啥肥料学》,还有一本是《水啥增产田间啥啥技术要点》。
马上就明白过来。
现在各个单位政治学习和技术学习,都抓得很紧,有些单位甚至会下放人员,到各公社、基层去体验、锻炼,以锤炼出吃苦耐劳、为公为民的储备人才。
估计是哪个单位应付完学习任务,觉得这些书没用了,就想拖到废品收购站卖了。那个科长同志应该是看不惯这样的不正之风,就偷偷私藏了些书报。
这几本书应该就是那个科长,听说了自己是生产队长后,觉得这些书终于能派上用场了,所以热情赠书的吧。
一想到这点,李向阳看向闺女的目光慈和起来。他家红果儿得是多么地,为他感到自豪,才会到处说她爹是生产队长啊。
他心里愧疚,捧着小红果的脸:“果儿,爹误会你了,你别生爹的气。也是,咱们小果儿肉包子都不舍得自己吃,都拿给你爹和牛爷爷吃了。怎么会去……”
侯秋云赶紧打断他的话:“就是,就你傻!才会想到那方面去!”生怕他说出个“偷”字,刺激到自己乖孙女。
李向阳被骂得脖子都缩了一缩,马上承认错误:“对,你儿子挺傻的。还好有我娘在前面指引方向,儿子才不会走错了道。”
侯秋云哼了一声,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又跟亲娘请示:“娘,人家科长不想让别人知道他送书的事,咱就别告诉其他人了。你说呢?”
侯秋云想了想:“成。我就说,是我托娘家亲戚帮你买回来的。”
说罢,她又抱住红果儿,笑眯眯地夸:“咱们小红果儿就是个福星呐。自打你到咱家来了,咱们事事都顺顺利利的,连带队上的事情都顺利多了。来来来,告诉奶奶,你是不是天上的小仙女儿下凡啊?”
“娘,现在是新社会,咱们这样搞迷信要不得。不过,牛书记都说过,咱们小乖果儿以后肯定是个人物。”
说错了话的李向阳,这会儿说话特别好听了。这天上工的时候,还从公社的小周那里,厚着脸皮要了几颗糖过来,一回家,就献宝似的献给自家闺女。
然后又把闺女抱到自己肩膀上坐着,带着她绕着院子里的树跑圈圈,直到把她逗乐了,才停下来。
看到自家闺女笑个不停,他心里的愧疚才减轻了。
***
半个月后,县委最新一批任免名单终于出来了。
通知文件一到了党委办公室,牛书记就亲自拿了它,骑着他那辆有些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去找了李向阳。
此时已是农闲,李向阳没别的事儿忙,就在队办里认认真真地在学红宝书。
“向阳,向阳,你的任免文件下来了!”牛书记人还没走拢,笑声已经传进来了。
“下来了?”他心里也激动,忙站起来,起身迎过去,“书记,你看你也真是,还专门跑这趟。直接让人转告我,不就得了?”
牛书记笑道:“明天你就到公社党委办来上班吧。现在农闲,事情不多,正好你可以多学学怎么干好这份儿工作。”
“好嘞!”
这事儿虽然是一早,牛书记就给他透过风儿的,但这一刻,看到这印了红头的正式文件,闻着纸上新鲜的油墨香味,这种分外正式,又落到实处的感觉,还是让李向阳激动起来。
等牛书记走了,他的心情都还没平静下来。
可惜红头文件是发给公社党委办存档的,个人不能私取。牛书记也只是拿过来,给他瞅一眼,乐呵乐呵。瞅完,还得拿回去。
要能私留,估计李向阳得把它装裱起来,挂堂屋里供着。
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到了他这一辈儿,居然能当上公社干部,可不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吗?
再回到桌前学习红宝书,却是怎么也学不进去了。
他干脆起身,打算去社里的供销社买点好吃的,回去与老母亲和红果儿庆祝庆祝。
才走出队办没几步,斜后方却有人唤了他一声:“向阳同志。”
这称呼听上去有几分亲近,又不会太亲近,还挺有几分革.命情怀。
他心里一动,转头去看,是第三生产小队的副队长刘芳。
“我早就听说,向阳同志搞生产是一把好手,”刘芳笑道,“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学习学习先进经验,把我们三队的生产也搞上去。不知道向阳同志欢不欢迎?”
刘芳在东方红公社里,名头一直很响。她模样出挑,长了一张桃花脸,身段儿也好。照说,光这两样就足够她嫁户好人家了。
可她却志不在此。
她特别重视思想进步,小学毕业的文化程度不够她深入了解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她就自己自学。
每天的活路干完,人家都回家休息了。她还跑到公社上,借阅报纸,做读书笔记。记下来的东西,就拿到队上搞宣传。
别说,她这招还真激励了不少人心。去年底的秋收,除了一队,就是三队的平均亩产量最高。要不是李向阳脑子活,知道去请教专家,“先进生产小队”的荣誉称号,还真指不定花落谁家。
她在生产和生活上,也是一把好手。干活时,干的都是男人们的活儿。从不矫情,也从不喊累。
你说这样一个把自己混成副队长,长得好看,文化又高的女人,谁不想娶啊?可刘芳眼界高,非要找一个志同道合,能一起为建设社会主义填砖加瓦的革.命伴侣。
一来二去,年纪就拖大了。今年已经25岁了。
李向阳还是头一次被漂亮女人夸,一时有点不太好意思,自谦道:“我哪儿有什么先进经验啊?都是人家教的。我也就是把人家的原话,跟大家学学而已。”
刘芳又笑了,笑声爽朗,听着就让人舒服:“我都听说了,你们队的农耕技术,都是你跑县农业局,去向人家专家请教的。能想出这个法子,还这么有毅力,经常往那边跑,我觉得挺难得的。”
“再说了,新技术一般推广起来都难。毕竟大家都不晓得它好不好用,万一不如旧有的那一套做法呢?你能看准就干,还能说服大家跟着你一起干,真的挺让人佩服的。”
被她不歇气地连着夸,李向阳脸都有些红了。
以前,他没怎么跟她接触过,对她的印象,都停留在公社开会的时候,她那总是积极踊跃发言的姿态上。
说没好感,是假的。
但他有些拿不准,她这么老是夸他,是个啥意思?
“我看你刚刚急匆匆往外走,是不是今天还有事儿?要不然,下次你们队组织学习时,我再过来观摩吧?”刘芳说话得体,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英气。
“哦,哦,你来你来,欢迎你来。”他有些局促。
而她的表现,却大方许多。她笑着离开,走没几步,又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照理说,这信息应该释放得挺明确的了。可李向阳以前没当队长前,去别人家里求亲,被拒绝过好多次。自尊被伤得厉害。
现在哪里敢胡思乱想?更何况刘芳条件这么好。
他愣是目不斜视,冲她点点头,就去忙自己的了。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的。
刘芳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但他越是这样,看上去越跟那些追着她跑的臭男人不一样。
她看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欣赏。
李向阳这个人,头脑灵活,干事有魄力、有冲劲儿。才上任一年,就把一队的队务弄得井井有条,连秋收都拉开别队好大一截。
这不,最近还跟牛书记一起去立了功,保住了闹饥荒的二队队员们的命。
有素质有品格,还能吃苦。
关键,看到漂亮女人也能不忙不乱的,这份儿坐怀不乱的功夫,就让人敬佩。
这才是她要找的男人。
***
对李向阳这样的光棍儿来说,娶老婆当然重要。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这样的时刻,他只想跟亲娘,还有红果儿一起好好庆祝。
于是,刘芳说她下次再来观摩学习,他也没拦。还是照原计划,去公社供销社打了三两散装白酒,又称了二两豆根糖。打算回家,跟他娘和闺女好好乐呵乐呵。
东西一摆到桌上,他娘不高兴了:“你哪儿来的副食票?我咋不知道?有这些好东西,不知道留到过年吃?”
他得意一笑,谁还没个铁哥们儿?“公社小周借给我的。娘,我跟你说,县委那边的任免通知已经下来了,你儿子已经是党委办的助理了!”
“真的?”侯秋云正倒了碗水,打算递给儿子喝。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把碗都摔地上了,“你亲眼看到的?”
“可不是咋的。人家牛书记专门把文件拿过来给我瞅的,上面白纸黑字儿写着呢。”其实他也看不太懂,但自己的名字肯定是认得的。
李懿君在旁边手舞足蹈地,给李向阳贺喜:“哦哦哦,我爹要当公社干部了~,我爹要当公社干部了~。”
“哈哈哈,”他一摸红果儿的小脑瓜,“咱乖果儿,以后就是干部子女了。你开不开心啊?”
“开~心~。”抱住老爹的胳膊,就开始撒娇蹭蹭。
“唉哟喂,没想到这事儿真成了……”侯秋云缓缓坐下。
忽然间就泪如雨下。
这下,可没把那边的两父女给吓到。
“娘,你怎么了?”
“奶奶,奶奶?”
侯秋云一擦眼泪:“娘没事儿,娘是……娘是太高兴了。没想到我儿子还有这么出息的一天。我们老李家,世世代代都是种庄稼,下苦力的。我侯秋云能够养出你这样的儿子,以后就是死了,进祖坟的时候,见到你早死的爹,也能够挺直腰板了……”
也不赖她反应这么大。公社这种地方,普通人就是想进去当个临时工,也得找熟人帮忙,都还不一定能成。更别说这种编制内的职位了。
那可是吃皇粮的啊!
有多少托人托关系,上下打点,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例在前面摆着的啊。
上回牛书记说是说要让她儿子当助理了,可那么多人死盯着公社里的编制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人不得把牛书记办公室的门槛都踏烂啊?
李向阳听了他娘的话,心中自豪顿生,蹲在她膝旁,拉住她满是老茧的手:“不管儿子有没有出息,娘你都是能耐人。一个人把家产守住了不说,还把儿子拉扯长大了。队里谁有你能干?就是整个公社也找不出一个来。”
他说的话是发自真诚的。建国前,农村流行吃绝户。谁家男人要是死了,族里的人一窝蜂全都会涌上来,当着你孤儿寡母的面,把家产全分了。
侯秋云的性子,以前没那么厉害的。实在是男人死了,没了倚靠,为了膝下幼子,不得不咬牙奋起,拿把菜刀跟大家横。
当然了,这也是亏得她还有个儿子在,娘家兄弟又肯为她出头。吃了不少苦头,这才保住了这个家。
她和她男人感情好,不忍心给孩子找后爹。一个寡妇,为了拉扯孩子长大,可不得比旁人多吃多少苦,多遭多少罪吗?
现在听到唯一的儿子有了出息,说的话又知冷知热的,眼泪一个不小心,又流了出来。
嘴角却含了欣慰的笑。
“你娘我当然能耐,还用你说?”侯秋云笑骂一句,“我去弄几个好菜,今晚咱几个好好乐一乐。红果儿,你要陪你爹喝两口不?”
“嗯呐~,红果儿要喝。”
“这不好吧?红果儿还小呢。喝醉了不舒服怎么办?”李向阳有点担心。
“你不会拿筷子蘸给她喝啊?咱们李家的闺女可不是孬的,对不对,红果儿?”
“嗯呐~,我要陪爹喝酒,我要陪奶奶和爹一起高兴!”
“乖。”侯秋云马上表扬了她一句。
小红果儿跟她奶奶一起炒了个冬笋炒腊肉,一个土豆腊肉蒸,再蒸了一大碗芙蓉蛋。
三个人都在兴头上。
上桌之后,李向阳拿了一根豆根糖喂到小红果儿嘴里:“甜不?”
“甜~。”小手儿也拿了一根,喂到他嘴里。
李向阳含着豆根糖,嘴里甜,心里也甜。抱着小果儿,满眼感激:“爹能当上公社干部,多亏了咱们家红果儿提醒了爹一句,种子也能当粮吃。跑了那么多地方买粮种,救了那么多条人命,爹心里……自豪啊……”
红果儿一扬小脑袋:“红果儿最聪明了。爹就比红果儿聪明那么一丁点~。”
李向阳乐得不行:“红果儿现在就只比爹差了那么一丁点,长大了,肯定比爹聪明很多很多。”
侯秋云实在想伸根食指戳他脑门,拍完老娘的马屁,现在又来拍闺女马屁吗,这是?
李向阳才不管这些呢,把闺女抱腿上荡秋千,逗得闺女咯咯直笑。
他不像老娘那么豪气,到底只蘸了三筷子酒给红果儿尝。但有那气氛在,一晚上,一家三口都很尽兴。
***
党委办公室里,加上李向阳统共只有六个人。一个党委书记,两个副书记,一个秘书,还有一个统计干事和一个助理。
李向阳虽说是当上公社干部了,但文化程度不够,之前就只有一年当生产小队队长的资历,可不是只能当个小助理吗?
他一来报到之后,牛书记又叮嘱了他一遍,要他好好学习文化知识,特别是红宝书,没事儿就得捧着看。为人处事呢,和气点,年轻人多帮人家端端茶,跑跑腿,吃不了什么亏。
李向阳自己也知道,牛书记把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大老粗塞进来,肯定费了不少劲儿。
既然书记反复叮嘱他学文化、看红宝书,那他就学、就看。果断到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本《新华字典》,自己没事儿就在家里把红宝书当课本学。
至于工作方面呢,他就有得累了。这时期的公社干部,那可都是干实事的。
很多公社干部为了“把家当好”,除了开会、学习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到田间去,到农民中去,没有所谓的“架子”问题。
时间长了,公社干部们不仅知道哪个队有多少户人,连你家有几口人,小孩叫什么,一年的收入水平,人家全知道。好多干部连农活儿都熟了。
像牛书记,麦子成熟的时候,往庄稼地头一走,一亩地产多少粮食,他能估计得八九不离十!
现在,党委办公室人手够了,牛书记干脆搞了个“蹲点包队”。他和黎秘书负责第二生产小队,肖副书记和王干事负责第三生产小队,宁副书记负责第四生产小队。
而李向阳呢,自然是负责他当队长的第一生产小队了。同时,也保留原来的队长职务。
只是,助理这份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这职位,事儿杂。党委办公室里,只要是上面安排下来,但又不属于其他工作人员职务内的事儿,一准儿都会安排到他头上去。
上手一做,由于没经验,还真容易遇到问题。
比如最近,县委里就给安排下来一项新工作。说是现在建国了,根据《宪法》规定,任何人禁止破坏婚姻自由。让各公社严格贯彻执行这项规定。
牛书记把这项工作交给李向阳时,李向阳很懵,他问:“这要咋做?难不成路上碰到谁,就叮嘱谁一声,不准破坏人家的婚姻自由?”
第26章 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
在牛书记这样的老资历眼前, 这事儿好办得很:“你拿个本子做记录,谁家传出喜讯了,就上谁家。问问男方, 再问问女方, 他们结这个婚,是不是出于自愿的, 不就成了?”
“哦, 这简单。”李向阳二话不说,就接了。
后来,没过去两天, 三队就有一对儿男女传出喜讯了。
李向阳知道消息后, 马上就带上他的记录本本, 先去了男方家里。
他一讲明了来意,男主家里人马上就抓了把瓜子儿出来。这东西难于买到, 李向阳知道这是人家备来结婚的,拒不肯收。
只喝了一碗热水, 就拿出本子,掏出笔,问道:“你名字叫刘二柱, 这我知道。今年多大了啊?”
“二……二十一……”
“哦, 够年龄结婚了。”李向阳嘀咕了一句。
建国后, 50年颁布的《婚姻法》要求,男方满20岁,女方满18岁, 方能结婚。不过,乡下地方懂法知法的人不多,你就是告诉他不能早婚,人家也不会听你的。
至于不给扯证儿嘛,那也没关系,反正办了酒,入了洞房,人家就算夫妻了。谁还管你那破规定啊?
但该问的话,还得问。
“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没人强迫你吧?”李向阳又问。
男方的母亲在旁边打岔:“李干部,瞧你这话说的,有哪个男人不乐意娶老婆的?难不成打一辈子光棍儿?”
李向阳笑道:“那也得是他喜欢的。现在是新社会,咱们得新事新办,杜绝强娶强嫁。”转头又问男方,“刘二柱,你是自愿结这个婚的吗?”
“哦,是……是自愿的……”
说也奇怪,这男人从他进门开始,就看上去挺心虚的。
照说,要是他父母逼着他娶他不喜欢的女人,他的反应也该是不高兴、闹情绪之类的啊。咋会心虚呢?
“刘二柱,你实话实说,没关系。到底你是不是自愿的?”
“是,是。”他连忙点头。
这啥情况?“你要不是自愿的,公社那边会给你撑腰的。”
“我是自愿的。真的是自愿的。”
“……”
这个疑点,在李向阳到了女方家里后,终于解开了。
女的叫陈大妮,李向阳一问她,她就气乎乎地瞪着她爹娘,答道:“我不是自愿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啊?!李向阳表情马上就冷了,对她爹娘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咋还有逼婚这种事儿呢?你们收了人家多少彩礼?”
她娘头痛地道:“你别听她胡扯,她和二柱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俩感情好着呢!”
她闺女火大地道:“好啥啊好?!就那个窝囊废,谁跟他好啊?”
她爹用旱烟杆敲了敲桌子:“他是你男人,别给自己男人脸上抹黑。”
陈大妮更气了:“我还没过门儿呢,他算我哪门子男人啊?这种人,在县城XX广场上都能尿裤子,谁知道他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有你这样当爹的吗,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李向阳听得云里雾里的,一问之后,才知道了原委。
陈大妮确实原本跟刘二柱感情不错的。今年两家人也议了亲,男方彩礼都出了。照这边的风俗,女方已经算是男方那边的人了。
可刘二柱要去县城采购结婚用品时,陈大妮心疼未来夫婿,非要跟着一起去。结果就出事了。
这时期,国家内忧外患的,全国上下都在抓民兵演练和部队训练。那天,刚好县城的XX广场上,就有一个阅兵演练。
小年轻都是爱热闹的,他俩也不例外。就也挤在人堆里去看了。
坏就坏在,当天不仅有队列操练、防空演习等常规项目,还有打靶练习。民众们都拥在打靶者的身后,争相目睹他们的英姿。
可数人同时开枪,那震天价的响动,却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刘二柱给吓坏了。
当场就尿了裤子。
这还得了?一个大男人在人群里尿裤子,说出去能丢死个人!
陈大妮当时没说什么,回来之后,就嚷着要退婚了。
“你说你闹啥情绪呢?人家彩礼都送了,难不成你真不嫁了?”她娘被她气得不行。
陈大妮回道:“不就是彩礼吗?还给他们不就是了?”
“向来只有男人退婚,没听说过哪家女人要退婚的。你这么一退,名声全搭进去了。以后谁还敢要你啊?”
这才是她爹娘死活不同意,非逼着她嫁的原因。
“是名声重要,还是以后的日子重要?他要身体有毛病,我这一辈子不是全毁了吗?”陈大妮半分不肯退让。
“你名声没了,找不到男人,不也一样毁了?”
“反正都是个毁字,我就是不乐意!”陈大妮转头问李向阳,“李干部,你就记下来了,陈大妮被她父母逼着嫁给个没出息的男人!”
这话可把她父母弄得又气又急的。她父亲赶紧给他塞了一块钱:“李干部,你可千万不能那么写啊。你写了,事情一传出去,我女儿名声可就没了!”
陈家人直接把李向阳给掰扯晕了。
咋办?他到底写“自愿”,还是“非自愿”?
这深深关系到一个姑娘未来的命运啊。
原本以为这差事好办的李向阳,突然之间发现到,原来自己竟能深刻地影响到两个家庭的幸福美满。
于是,他深深地犹豫了。
他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保住男方和女方的名声,让他们不至于以后孤独终老!
他把那一块钱塞回给姑娘的父亲,义正言辞地道:“你这是啥意思啊?公社干部本来就该为群众办事的。你拿不拿钱,我该做的都会做。”
然后,就开始了他的伤脑筋之旅。
可他一个大男人,哪儿擅长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呢?想来想去,没找到解决之道,只好下班后,回家问自己亲娘要主意。
他娘可没他那么上心,直接来了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两家的事儿,你去掺合啥?”
“可我得登记人家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的啊。要是陈大妮真的不愿意,公社得出面的。”
“那就公社出面呗。干不了的事儿,交给领导啊。”
“那还要我这个助理来干嘛啊?难不成,就真登记个‘自愿’、‘非自愿’?”李向阳郁闷了。
但再郁闷,他还得叮嘱他娘一句,让她千万别把这两人的事儿说出去。要不然,男的女的名声都不好听。
接着,他就继续踏步在他的伤神之旅上。
刚巧红果儿从外面割完牛草回家,听到这个了。看她爹在桌边发呆,她蹑手踮脚地先去灶房,帮奶奶烧饭,生怕打断她爹思路。
自己在心里,也把事情琢磨了一遍。
到吃晚饭的时候,她爹吃了没几口,就又开始发呆了。
她忍不住挟了一块腊肉,放到她爹嘴边:“爹?”
“啊?哦。”李向阳回过神来,赶紧把肉吃下去,然后扒了两口饭,又开始愣神了。
红果儿就一边吃饭,一边望他。
李向阳想来想去,都没个思绪。忽然想起来,自家闺女福气满满,上回随便说一句“种子也能吃”,就给了他灵感,可以买粮种来当粮食吃。连带的,他跟着牛书记办完差,现在都成了编制内干部了。
顿时,对小红果儿寄予了深切厚望:“红果儿,告诉爹,你喜欢‘自愿’呢?还是‘非自愿’?”
他都没告诉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反正他讲了,这么小的娃子也听不懂。但没关系,娃子运道好,一定能替他挑出个好的来。
红果儿愣了一下,庆幸自己刚刚回来时,听到爹跟奶奶讲的那件事了。于是摇摇头,嘟着嘴:“不喜欢,都不喜欢。”
“啊?”
“唔……爹你隔几天再问我呗,隔几天问,我就喜欢‘自愿’!”
……
李向阳又郁闷了,这叫什么回答?
唉,小娃子的回答,怪没条理的。
不过,他想来想去都没找到啥解决之道。红果儿又特别旺人,她说隔几天后喜欢‘自愿’,那要不……自己等两天看看?万一那两家自己把事情解决下来了呢?
他却不知道,红果儿给出这答案,是有原因的。
听她爹说的,那对未婚小青年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问题是出在女方,亲眼看到男方被枪.声吓尿的窝囊样子,觉得自己嫁这样的人太丢脸了。什么男方“身体有毛病”,不过是女方场面上不占理,瞎掰扯的。
不过,有几个细节还挺有意思。一是男方尿裤时,女的并没有当场发作;二是男的尿裤子的糗事,女的并没往外传。
要是女方真不想嫁,这两件事,随便挑一件做做,把事情做绝了,男方面子下不来,婚事肯定就能黄了。
但女的一件没做。只是在她爹去登记“是否自愿”的时候,闹得厉害。
看上去更像是,女的从县城回来后,心里不舒服,跟爹娘说了几句气话。结果爹娘当真了,逼着她嫁。女的气性大,跟家里人犟嘴呛声,一不小心,把话给说绝了。
这种事儿嘛,只要过上几天,女方气消了,理智回来了,就好办。
难不成,这女人还真就因为一点面子问题,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再说,县城离这里远着呢,在县城丢脸,也算不得真丢脸。
后来,李向阳隔了两天,又上门去。
没想到,那个陈大妮竟然态度反转,一口咬定自己是自愿的。不论他怎么告诉姑娘,公社会为她做主的,人家还是那么说。
最后,那姑娘自己还劝了他一句:“李干部,你就甭操这份儿心了,写上‘自愿’就得嘞!”
李向阳顿觉自家小果儿神了!
他家红果儿简直就是金口玉牙啊!
明明之前他娘说红果儿是小仙女下凡时,他还反驳了一句,说现在是新社会,叫他娘不要搞封建迷信。结果这天一回家,他自己就把红果儿牵到面前,逗着她说话。
“红果儿,来,快跟爹说一句,爹一定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全部摆平!来来来,跟着爹说,爹一定……”
红果儿歪着脑袋跟念:“爹一定……”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全部摆平!”
“全部摆平!棒棒哒!”伸着两条小胳膊晃啊晃,忒高兴的小模样。
“诶,对,就是这样!”李向阳得偿所愿,把闺女举到半空,抛高抛低,逗她乐呵。一边还不忘问她,“好不好玩?开不开心?”
“好玩~,开心~。”
从那之后,李向阳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把问题拿回去问红果儿。
但渐渐地,他发现到红果儿的金口玉牙也不是那么灵验的。大约也就只有一半的应验率吧。不过,“是”和“不是”,本来就是半对半的。
再后来,他发现,红果儿虽然听不懂他工作上的事,但他假如把“涉案人员”的名字,告诉她,再大致讲一下事情经过,红果儿说出来的话,应验率就高很多了。
哦哦哦,一定要把人名和事情在她那儿挂个号,才能应验啊。李向阳终于反应过来。
也是,旧时候,人们上香时还得跟菩萨叨叨一句“信女(男)XX,今有XX事求教菩萨,请菩萨指点迷津”。看,名字要说,事件要说,一定要挂号的!
红果儿对此表示很无奈,肯定要说啊。你啥都不说,我能给你出个什么主意?
唉,要装小孩还真累……
***
李向阳忙了一段时间后,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又是农闲时分,工作就更少了。他原本在“蹲点包队”中,就是负责一队的,再加上原本一队队长的职务又给他保留着的,现在没事儿,自然还是在一队队办里待着。
待着干嘛呢?
学文化啊!学红宝书啊!
牛书记费了那么大劲儿,才给他搞到的编制,他可不能浪费了人家的好意。
“地主阶级对于农民的啥啥?”不认识,他一翻新华字典开始认真查找。
“哦,是‘残’字……”他嘀嘀咕咕的。后面那个字还是不认识,又翻,“是个‘酷’字。嗯,连起来就是‘残酷’。”
拿着笔开始写写写,嘴里念念念。
他不认识拼音,但幸好字典里标注有同音字。
“残酷。”写一遍。
“残酷。”写两遍。
红果儿在旁边打岔:“爹,科长叔叔说,要记住单字,一个字要读写三十遍才行哦~。”
为了教她爹识字,她拿了一块儿腊肉出来,说是要去县城谢谢科长叔叔,给了她那三本书。实际上,却是跑进了核桃世界里,煮腊肉喂小豹子吃。
等回来后,又哄她爹,科长叔叔知道他在学文化,教了很多学习方法啥啥的。
果然成功糊弄住了她爹。
李向阳笑问她:“那你咋不写不念?不是说陪我学习吗?”
她嘿嘿一笑:“小娃子记性好~。翻一遍字典,就记住了。”大学本科,这些字能不认识吗?
“我不信。你把这段念给我听。”他不服气地把他刚刚学完的那一段指给她看。
她得瑟地拿起书本,大声念道:“地主阶段对于农民的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是吧是吧?没错吧?”
“……”
李向阳这回不是懵逼了,是懵毙:“‘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我都还没学,你咋知道的?”
“你在默写的时候,我翻字典了啊~。”幸亏刚刚手痒,随意翻了翻。
李向阳闻言,立时阵亡。
问,学习上被个小娃子秒杀,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悲痛地重举沉重的笔头,再度“残酷”、“残酷”,不断“残酷”。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只要他好好下苦功,说不准今天晚上,小果儿就得满脸崇拜地跟他说:“这个我不会,这个我也不会,哇,爹你怎么什么都会?”
为了扳回一城,李向阳再度投入紧张的学习中。
而作弊果儿看着老爹郁闷的模样,偷偷捂嘴笑。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有时候,她也会开自家老爹的玩笑了。
咳咳,还是不能太过分。等会儿,她还是拿些他已经学会的字,问他“这个怎么读啊,爹”好了。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了那么多生字,她爹可能干了呢。也该让人家扬眉吐气了。
她正琢磨着,队办门口就响起了一个好听的女声:“向阳同志这是在教小娃子读书吗?”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李懿君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回头。门口站的女人,是她这辈子再怎么样也无法原谅的人!
刘芳,第三生产小队的副队长。后来的公社妇女主任,再后来,身为造反派的她成功夺权,成了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
而她的男人,正是李懿君的养父李向阳!
这女人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出卖丈夫,把他在三年困难时期里为了救人而搞的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全说了出去。结果她成了大义灭亲的党的好儿女,他却被当成典型来抓,挨批.斗住牛棚。
这女人真不是一般地狠心!
这边,李懿君死瞪着刘芳不放,脸色铁青。那边,刘芳心里也是莫名奇妙,对李向阳尴尬笑道:“这谁家的娃子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病了?李向阳吓了一跳,赶紧望向自家闺女。
哪儿病了?脸色正常得很……就是两只大眼睛,盯着刘芳直喷火。他也有些尴尬,这才明白过来,人家是在提醒他,小娃子反应有点奇怪。
李懿君当然明白刘芳是在当着她的面,告她的刁状了。可她得顾及着她爹的面子,不好开口怼人。
心里更是窝火。
还好李向阳偏心闺女,愣是没舍得说她半句,笑着对刘芳道:“我闺女红果儿。她在陪我读书认字,这孩子估计是不乐意有人来打扰我学习。”
打扰?刘芳脸色僵了一瞬。
李懿君趁机对她做了个鬼脸。
刘芳脸色更僵了。李向阳进了公社党委办公室的事,早就传遍整个东方红公社了。本来她就觉得这男人挺本事挺进步的,现在,她对他的印象就更好了。
私底下,她还打听了一下。这男人家庭成员不复杂,没有兄弟姐妹需要拉扯,父亲也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一个拿高工分的娘需要奉养。
这样的家庭,哪个女人不乐意嫁进去呢?
非要挑拣的话,就是他几个月前认养的那个闺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