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上的肉山
李向阳还没听懂闺女的话, 侯秋云已经明白了。
上回在山上捡的肉,不就是她和红果儿一起去捡的吗?那些肉制成的腊肉,现在还剩了不少呢。
一回想起那具动物尸体上, 被野兽啃咬过的痕迹, 她就吓得不行,抓住小果儿的肩膀, 急得大嚷:“你又到那座山上去了?!不是叫你别去吗?!”
那回捡了肉后, 侯秋云吓得不行,反复叮嘱,不准孙女再去那座山附近。她自己也没敢再去。就是割牛草, 也宁可绕道到远一点的山上去割。
要是看到有人往那座山上去, 她还会拉住人, 告诉人家,山里有麻老虎, 去了小心没命。
久而久之,那座山几乎已经没人会去了。
李向阳看亲娘急成那样, 问道:“咋了?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些什么?”
侯秋云急于解决威胁孙女性命的野兽,也不瞒自己儿子了,扭头就道:“划给咱们生产队的那座山, 山上有老虎!上回, 红果儿就瞅见一只被老虎吃剩了的羊。”
李向阳心头咯噔一下:“什么?怎么会有老虎?”回过神来, 又问了句,“那咱家的腊肉……”
“对啊,就是那头羊!”老太太单手叉腰, 还不忘威胁儿子,“肉你已经吃了,果儿也吃了,你老娘也吃了。你要敢说出去,咱一家三口都得被打成挖社会主义墙脚的不良分子!”
其实李向阳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片山虽然曾有老虎出没,但那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想到自己吃的肉是野兽啃过的,有点胆寒而已。
不过,那味儿还真赞。比猪肉好吃多了。
可他从来没吃过猪肉以外的红肉啊,一直还以为是自己吃到的这头“猪”肉味特别足、特别香……
现在,亲娘气势汹汹地警告他,他马上举手发誓:“绝对不说。娘,你放心,儿子的胳膊肘不是往外长的。”
他话是这么说,作为他亲娘的侯秋云还能不了解他吗?估计晚上又该睡不着觉了,觉得自己占了集体多大便宜似的。
不过好在她和儿子,眼前的目标不冲突。
侯秋云担心孙女,也不贪图那些肉了,果断道:“你赶紧去跟牛书记说,让他把民兵连的人都叫上,跟着你一块儿上山打老虎。要不然,那畜生跑下山了,可就不得了了。”
“对了,他要不相信,不肯出人,你就告诉他,山上有肉呢!”
说着,她又回头问了红果儿:“是不?这回又是什么肉?”
红果儿马上对她爹道:“爹,叫人去打老虎吧!山上有好多好多肉肉呢!肉肉有山那么高哦!”
山……那么高的肉……
侯秋云和李向阳都听呆了,但随后,两个人都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儿。
肉怎么可能像山那么高呢?
李向阳赶紧跑去找牛书记了。
而就像侯秋云猜测的那样,牛书记最初根本不相信有老虎。都几十年没闹过虎灾的地方,从哪儿能凭空钻出只老虎来啊?
可一听到山上有肉,牛书记马上就来精神了。
他和李向阳前段时间买回来的粮食,只够撑到夏收前。眼看着各地都闹起了灾荒,上面会不会来调粮,还是个未知数。
要是夏收失利,那就更惨了!
牛书记片刻都不耽搁,立马叫来民兵连长,命令他把所有民兵纠集完毕,带上武器,跟他一起搜山打老虎!
这个年头,民兵的武装力量可是不容小觑的。他们的训练强度不比军队差,而且个个都配有56式半自动步枪,或三八大盖步枪。
有这群人在,老虎啥的,完全就不够看。
见一只,打一只!
就这样,一大群人集结在一起,以相隔十数米左右的距离一字排开,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结果一路安然。
等他们登到山顶一看。
所有人都震惊了,现场简直不要太可怖!
一、二、三、四、五!
总共五具动物尸体在地上摆着。
有两具尸体体形相当大,说句夸张的话,那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小山包!
问题这些尸体还特别新鲜……
天呐,哪只老虎有本事扑杀这些动物啊?!难道是有老虎群?!
不可能啊!虽然他们当中好多人都没见过老虎,但也从老辈儿那里听到过,老虎都是独来独往的。
咋会有虎群呢?
可没有虎群,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动物尸体呢?而且尸体的新鲜程度,很明显在告诉人们,这些动物都是在短时间内被猎杀的。
牛书记一声高喊:“同志们,这附近肯定有老虎的老巢!大家提高警惕,千万不要被那些畜牲偷袭了!”
而李向阳此刻也是心头暗颤,果然……是座肉肉山……
他走过去和牛书记肩并肩。牛书记忍不住问他:“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你认识这些动物不?”
不认识。
他完全没见过。
他走到那头跳羚旁,看着这动物长得还挺像鹿的,于是回答:“这个……可能是鹿……”
牛书记奇怪地问他:“鹿的角是长这样的吗?”
“……”
地上躺的动物,就没有哪具是他们见过的。唯一只有那头野牛,长得跟生产队里养的耕牛还挺像。可人家体型比耕牛恐怖多了,又黑又壮的。头顶上长的两只牛角粗旷地弯曲着,牛角尖摸起来,尖锐得扎肉,而且还是朝前生长的。
光看着,就能想象到,要是有谁正面跟它起冲突,绝对能被牛角顶得对穿对过!
可这具牛尸身上是没有伤口的……
李向阳迟疑地道:“会不会是吓死的啊?”
牛书记摸摸下巴,觉得很有可能。
旁边那头比野牛还大了数倍的动物尸体,鼻子老长了。估计站起来,能拖到地面吧。可这么大的动物,还不是一样被老虎给扑杀了!肚皮上老大一个血窟窿。
被震憾到的民兵们也忍不住围过来,一起围观。
这时,李向阳对牛书记提议道:“书记,其实咱们用不着管这些是啥动物。先搜山,多搜几回,看能不能把老虎搜出来。把它打死了,咱们才能放心处理这些肉啊。”
牛书记点头:“有道理。管它是啥肉,老虎能吃,咱们也能吃。”说着,又对民兵们道,“同志们,大家鼓起干劲儿来,把老虎打了,咱们能多好多肉吃!”
都是些常年吃不了几两肉的汉子,能不高兴吗?万众一心地齐声叫好,个个脸上都是满脸的期待。
而此时,侯秋云正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等啥?
等她儿子呗。
当娘的就是这样,就算知道民兵连的人全会出动,没什么危险性,可她一想到儿子手里没枪,心里就担心得不行。
她和红果儿那次捡肉时,看到的那具血淋淋的动物尸体,这会儿老在她眼前晃悠。
多晃悠几次,侯秋云猛地就站起来了!
旁边的小红果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奶奶,咋了?”
侯秋云回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奶奶去找你爹去了。你爹从小就孬种,我打他,他都不敢还手。我这个当娘的不去保护他,他可能被麻老虎叼走了都不敢喊救命。”
啊?在亲娘面前打不还手,那不是应该的吗?
红果儿听得懵懵的。而且她记得,她爹不久前才把害副队长李爱国挨打的那个看厕所的,给打了!
她爹在外面,可不孬呢。
侯秋云蹲在红果儿面前,替孙女整理了一下鬓发,眼眶里隐隐有泪:“乖果儿,奶奶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要是奶奶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听你爹的话,你们俩父女好好过日子,知道不?”
不晓得为什么,明知山上没虎,红果儿还是感动了一把,劝道:“奶奶,红果儿天天都去那座山上玩儿,从来没看到过麻老虎。那里没有麻老虎,奶奶不担心。”
她抱抱她奶奶,小大人似地拍拍她奶后背。
“没有麻老虎,那些死动物哪儿来的?”
“……嗯,可能有山神伯伯?他看到大伙儿吃的不够,给大伙儿送吃的?”
要让具有坚定社会主义唯物观信念的李懿君,讲出这番话来,可真是为难她了。
可她奶信念比她更坚定:“小果儿,你要相信党相信国家。那些妖精妖怪的,在建国的时候,就被吓得不敢成精了。哪儿还能出山神呐?”
“……”
侯秋云看小孙女被自己说懵了,心下柔软,又哄着她:“别担心,奶奶不会有事的。奶奶有社会主义的光辉照耀,就是麻老虎想来叼我,也会被奶奶身上的光辉吓跑的。”
果然是把她当孩子哄。
她能说什么?
只能拍小手……
结果奶奶这一走,到了晚上都没回来。
倒是傍晚时分,山上点起了许多的火把。那些火把分了一部分围在山头处,另一部分,则分成两队,一队往山上走,一队往山下走。明显就是有人在搬运“肉山”。
反正猛兽都在核桃空间里,红果儿也不担心,该干嘛干嘛。
她给奶奶和爹烙了几张洋芋饼,放在饭桌上。想着,他们来回搬运肉山,怕是得出不少汗,看着天黑了,估算着时间,又去给他们烧了洗澡水。
可哪晓得,她奶和爹一直到大半夜了,才回来。
回来时,两个人都被累得够呛,走路都是扶着墙走的。
侯秋云一边走,一边嘀咕:“这老虎是不是被吓到了啊?咱们搜山都搜了好几回,愣是连根老虎毛都没瞅到。”
李向阳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呲牙裂嘴地道:“那么多人和(荷)枪实弹的,吓也得给它吓死。肯定躲哪个山洞里去了。”
本来是去打老虎的,结果却变成了搬运工。他娘俩每人都搬了十几趟肉呢。
小红果儿一看到他们回来了,赶紧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奶奶,爹,饿不?我烙了洋芋饼的。”小手指着堂屋里的饭桌。
侯秋云一看到自家乖孙女,脸上笑开了花。刚想过去抱小红果儿,哪料,她儿子先就迎过去,一把把孩子举了起来。
他今天搜山都搜了好几回,扛大肉也扛了起码有十七、八趟。扛完之后,又得把东西码好、储存好。这会儿正是浑身酸痛的时候。一举之下,差点没举稳,把小红果儿吓了一跳。
侯秋云赶紧上去搂住孙女。把孩子放到地上后,她一记闷脑瓜给儿子拍了过去。
“你咋抱的?要抱不好好抱!”
李向阳挨了打,不以为意,笑眯眯对红果儿道:“爹今天立大功了!发现了那么多肉都没私吞,牛书记一个劲儿地夸你爹好样儿的,还说我有无私奉献的精神!”
这肉是在划给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被发现的。不说私吞,李向阳就是全分给第一生产小队的队员,也没人能指责他什么。
牛书记可不得表扬他吗?
侯秋云在一旁凉凉地道:“这功是你立的吗?那肉明明是咱家乖宝发现的!”
李向阳有点尴尬地笑笑,接着又来劲儿了:“我闺女发现的,不就等于我发现的吗?是吧,红果儿?”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呐~!”
必须得是。要不然,她一个小孩子,就算立功了,谁又会把她放在眼里?保不准被谁抢了功劳呢。
只有她爹去认这个功,全家上下才能得到好处呢。
李向阳一阵得瑟:“看,小果儿都说是。”
侯秋云啧了一声,骂了句:“个没出息的。”自己进堂屋,拿了张洋芋饼就开始吃。
李向阳继续跟闺女得瑟:“牛书记说了,明天分肉,他会把最好的肉分给咱家。除了咱家正该分的那些,他还会叫杀猪匠多砍五十斤肉给咱呢。”
他问:“红果儿明天跟爹一块儿去,你想吃哪种肉,爹就叫人给你割哪种。”
李懿君眼珠一转,清脆答道:“红果儿要吃鼻子!就是那个长了很长很长鼻子的动物,红果儿要它的鼻子。”
她说的是象鼻。那可是旧时王公贵族才能吃到的东西,属山水八珍之一的稀罕物。可不得把它留住吗?
李向阳却是莫名奇妙:“鼻子?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他生长在偏远农村,连大象的名字都没听说过,“红果儿,咱吃别的好不好?那鼻子长这么长,看着就恶心。里面不知道得有多少鼻涕泡儿呢。”
……
嗯,严格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不嘛,红果儿就想吃鼻子……”她难过地开始攥衣角。
“不是,那东西真挺恶心的。要不这样,咱吃鹿肉好不好?”他依然以为那头跳羚是鹿……
那些动物尸体都是红果儿亲手搬的,哪儿有鹿?
难道,她爹也像她奶那样,觉得小孩哄哄就好?
红果儿顿时委屈起来,噘着小嘴,眼眶里一下子就漫起了水气:“奶奶刚刚哄红果儿,说她身上有社会主义的光芒照耀,现在爹又来哄我。你们是不是不喜欢红果儿了?都骗我,呜呜呜……”
一言不合就开哭。
开得李向阳手忙脚乱地,赶紧答应道:“爹没哄你,真的有鹿肉!唉哟,祖宗诶,你别哭了,咱们吃鼻子!吃鼻子成了吧?”
红果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马上破啼为笑,冲着她爹直乐。
李向阳想着,那东西鼻子那么长,怕多分的五十斤,光那条鼻子就差不多了吧。心里悲痛不已。
***
不过,到了第二天,意料中的分肉活动并没开展。
反而是牛书记把公社干部,还有各生产队的队干先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相信大伙儿都听说了。李向阳同志在划给他们第一生产小队的山上,发现了大批的动物尸体。这些尸体都特别新鲜,人肯定能吃。重量呢,我今天跟咱们公社上的杀猪匠老戚两个,大致估算了一下,估计应该能有个5000公斤。”
这话一出,在座的所有干部都沸腾起来,大家都面带惊喜地议论着。
但其实,牛书记的估算还只是保守估计。事实上,李懿君从核桃世界里搬回来的动物,起码也能有8000公斤左右。
首先,根据《动物世界》的介绍,成年跳羚就能有50公斤左右,两具跳羚就是100公斤了。然后,成年雄性牛羚的体重,也在270公斤左右。还有那头非洲野牛,它的体重大约在1000公斤上下。
而最重的,是那头非洲大象。成年雄性大象的体重大多在7000公斤至8000公斤之间。
所有的动物体重合计,可不就在8370公斤至9370公斤间了吗。
牛书记等大家情绪稍微平静一点了,再继续说道:“因为李向阳同志的正大无私,咱们大家才能有这么大一笔财富,我提议,大家热烈地为他鼓鼓掌!”说罢,带头鼓掌。
有肉分,谁不高兴啊?
下面的掌声比市委领导来视察的时候,都热烈得多。
李向阳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但也有人不那么高兴。那就是第一生产小队的队干了。
牛书记站在上头,对下面的情况一目了然,马上明白了一队队干的心思。于是开口替李向阳解释:“这动物尸体哪儿来的呢?肯定是猛兽咬死的啊。”
“民兵连昨晚搜山都搜了好几次,你们一队以后也可以放心了。野兽已经被咱们吓跑了!要是它还敢再来,公社里机关枪等着它的!”
那架机关枪算是公社里的“镇社之宝”了。就是在政府不断强调“美帝亡我之心不死”,号召全民加强军事训练的情况下,这种东西依然少见。
一队的队干,脸色都缓和了不少。大家仔细一想,能把那么巨大的动物都咬死,那种猛兽要冲下山,还得了?又开始觉得李向阳的处理方式是对的了。
一场会议到现在了,牛书记终于提到了重点:“依我看,这批肉不能分。”
第30章 口粮到手!
下面“哄”地一声, 闹开了。
刚刚大家有多惊喜,现在就有多反对。
二队的队长站起来道:“牛书记,这肉怎么就不能分了?现在全国上下到处都在闹旱灾, 听说邻省也开始在闹了。咱不多储备点吃的, 到时候,万一咱们这儿也开始闹灾了, 那社员们怎么办?等着饿死吗?”
三队的队长也接口道:“肉比粮食耐饿, 这么多肉,咱们公社摊到人头上,一人也能分个好几斤呢。做成盐肉, 到没粮食吃的时候, 可不就能救命吗?”
“就是啊, 这是救命肉啊!”
“咱们真不是嘴馋。要真分下去了,最多给孩子尝尝鲜。剩下的肯定都得留下来当口粮的。”
反对的声音太多了, 说到后来,大家的声音几乎汇成了一片。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
李向阳这会儿忽然站起来, 大声道:“大家安静点儿,先听牛书记把话说完。安静,安静。书记的为人, 你们还不清楚吗?他这么说, 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扯着嗓子在吼。现场的反对声终于渐渐低下去了。
果然, 牛书记又道:“我是说不分肉,又不是说不分粮。咱们公社人多,四个生产小队加起来有2000多人。总共才5000公斤肉, 就是分下去了,一个人头也就能摊到2公斤。真要闹起旱灾来,庄稼欠收了,这些肉能抵个啥用?”
“你们想想,城里面的精大米1斤才多少钱?1毛零3厘!肉呢?带骨猪肉是7毛7分钱。咱们拿肉去换粮,1斤肉就能换7斤精大米!5000公斤肉,就是10000斤,能换70000斤精大米呐!”
他这席话一说,大家心里就开始拨算盘了。70000斤,分到2000余人头上,1个人就是30多斤粮。那一个月的口粮就有了。
李向阳马上表明了支持态度:“我赞成牛书记的想法。城里人是不愁饿肚子的,他们每个月有定粮。但他们也缺油水啊。听说现在县城那边,还收紧了肉食供应,一个人只供应二两肉了。咱们拿肉去换粮食,肯定有人愿意换。”
刘芳看他表明了态度,她也站起来道:“我也赞成牛书记和李向阳同志的看法。那些肉虽然多,但摊下来也就只够解解馋,还不如换点实在的东西,把肚子填饱来得好。”
有两个人赞同了,其他人很容易就动摇了。
刚刚情绪最激动的二队队长,这会儿反而问起牛书记:“为啥要换细粮呢?要不,咱们换粗粮呗。那社员们每个人能分到三、四个月的口粮呢。”
“就是,这还是把小娃子都算在内的。小娃子一个月哪儿吃得了30斤粮啊。”
“不过到哪儿去换啊?这些肉又放不了多久。”
李向阳又道:“这没关系啊,现在反正是农闲,大家手里头都没啥活路。干脆每个队出部分人,到公社来把肉做成腊肉、香肠,到时候卖的价钱还能再高些。”
刘芳又开始帮腔了:“我赞成。我刘芳头一个报名。”
牛书记笑道:“好,刘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到时候现场做腊肉香肠的事,就由你跟向阳同志来负责了。来干活儿的社员,咱都给他记工分。”
“好嘞!”刘芳大方答应。
这下,连李向阳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里不由赞道,人家一个女人,能当副队长还是有原因的。干啥事儿都冲在前面的。
牛书记又道:“这些肉是李向阳同志发现的,他没有私吞集体半分财产,我提议,肉呢,单独分五十斤给他。大家觉得怎么样?”
在座者左右议论,有人回答:“没问题。”
有人说:“应该的。”
还有人谈到些细节:“我当时去看了的,那些肉除了有些地方被老虎咬过,没有刀割的痕迹。”
“李向阳这个人挺光明正大的,自己一点儿都没偷割。”
牛书记又问李向阳:“大伙儿都同意你独分五十斤肉。怎么样,想好没?你想要哪块儿肉?”
李向阳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那头最大的动物,不是长了很长的鼻子吗?我就要它鼻子上的肉就成。”
啊?
他不要里脊肉,不要腱子肉,不要嫩腩肉,啥好肉都没选,居然选了里面都是鼻涕泡的长鼻子?
大家震惊了。
这是位好同志啊!
让他独分五十斤肉,他就只要了最差的部位!
散会的时候,不论是公社里的干部,还是队干,一个二个都过来跟他握了握手。大家发自肺腑地把他赞了又赞。
关键这种赞美很真诚呐。
真诚到让你比评了先进,戴了红花,上台接受领导表彰还熨帖。
李向阳之前为了那满是鼻涕泡子的东西,还觉得糟心。这会儿却豁然开朗,觉得还好自己宝贝小果儿,答应了她要那条长鼻子。
这下子,自己的名声在公社里不就又好上了一层吗?
杀猪匠老戚割了象鼻,又拿地秤反复称。给他的象鼻肉,一钱没多,也一钱没少。
没法子,这年头一钱肉都是好东西。
不过,老戚虽然没敢多给他割肉,但还是说了不少夸赞他的话,又表达了一番感激。说是幸亏他和牛书记两个人都高义,要不然,他们二队早就断炊了。谢谢他们救了这么多人的命。
李向阳摆摆手,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他能出得上力,自己也很高兴。
借了背篓,把肉背回家后,李向阳洗了手,直接就去抱娃子:“还有两天,就三十了,咱家红果儿想要什么不?爹给你买。”
红果儿问道:“爹,你不是1号才关饷吗?”
60年的除夕是阳历1月27日。离1号可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他刮刮她鼻头:“傻果儿,你奶奶有钱啊。爹找你奶借,下个月再还她,是不是啊娘?”
侯秋云打趣道:“娘养你这么大了,现在有工资了,还想打劫你娘!”
李向阳咧着嘴笑:“怎么是打劫呢?关了饷,儿子把钱都给你。娘你才是大家长,钱都你掌着。”
侯秋云又笑道:“你就指着娘给你存着。这样娘想买什么东西,你就有借口不给买了,是吧?”
“买买买!娘想要什么,儿子去买来孝敬您!”
哟,她爹现在连“您”这样的礼貌用语都会了诶。红果儿起哄道:“爹给奶奶买红衣裳穿!红衣裳好看,爹买那个!”
侯秋云吓了一跳:“啥?!那是新嫁娘穿的,奶奶年纪一大把了,还穿那个,像话吗?!”
红果儿得瑟:“奶奶长得好看,穿红衣裳比新嫁娘好看。”
侯秋云揪了她的小脸蛋子一把,笑着道:“小嘴儿真甜!”但还是鼓不起勇气穿红的,转头就跟李向阳说,让他买件灰的。
红果儿这时突然想起来了,奶奶不穿红色,可以穿军绿色啊。□□当中,好多能找到关系买到绿军装的,全都穿军装的。
特别是那些红卫兵。他们的典型着装,就是头戴绿军帽,身穿绿军装,腰束武装带,左臂红袖标,再加手持红宝书。
这着装问题可不能小看呢。这是一个人政治立场的外部体现。
她正考虑着这问题呢,李向阳先把今天开会的事情,跟他娘讲了。
然后,他没绷得住,又把大家对他的赞叹也描述了一遍。
“娘,你都不知道,今天大家给我的掌声可热烈了。大家都说,看不出来我这个人品格这么好,发现了那些肉,都没有偷偷自己割点儿。”
他不得瑟还好。一得瑟,侯秋云就想起那堆本该属于自家的肉。顿时,胸口就心慌气短的。一只手把胸口拍了又拍。
“娘,咋了?不舒服啊?我背你到公社卫生院去看看?”李向阳担心地问。
侯秋云长叹三声:“该看病的是你。我和你爹都不傻啊,咋生了你这么个傻儿子哦?人家夸你两句能当饭吃?那么多肉,要换成我去,起码得背回来1000斤!”
“……”
他们在那里说话的时候,李懿君正处于无比震惊中。
他们要拿去换粮!
他们要拿去换粮!
他们要拿去换粮!
这些都是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啊!
是不可能出现在本地的动物啊!
之前,她心软,怕公社里又会死人。是把心狠了又狠,才下决定,把那么多动物尸体搬出来的!
想着这年月,人们能不被饿死就不错了!社员们看到那么多肉,哪儿还有心思追究这些问题啊!就是他们想追究,连西双版纳的大象,四川卧龙的熊猫都没见过的人,又怎么可能认出这些是非洲动物呢?
最多当成是没见过的野生动物!
可现在,他们居然要拿肉去换粮食?!
红果儿抚了抚胸口,强行堆起笑容问她爹:“爹,那么多肉肉,你们上哪儿换啊?”
有人换得起吗?别换了!
李向阳胸有成竹:“我也没想好。要不然,就跟那些大单位换吧。大单位条件肯定好得多,又有单位食堂。一个大单位,怎么着也能换个百十斤吧。”
这个时代,公社里的东西是属于公社集体所有的。只要公社开了证明,把肉拿去换粮,那就是正正当当的。不属于倒买倒卖。
只是,这种换法肯定得遵循国家统一价格来换。要想照黑市那种高价,是行不通的。不过,万多斤肉,黑市那种偷偷摸摸做买卖的地方,也吸纳不了啊。
大……单……位……
红果儿胸口又中了一箭。那种地方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可就多了。真要被人认出来了……
她忧心正重,她爹又来一记神补刀:“对了,可以跟部队换啊!再闹灾荒,部队的粮,国家肯定不能亏!唔,野战部队那些兵训练多,指不准一天能吃4顿饭呢。”
“要不……还是跟后勤部队换好了?那些部队医院啊,后勤工程学院啊,还有啥军医大学什么的,油水又多,训练又少,他们肯定乐意拿粮食换肉!”
红果儿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老天为什么把她爹生得这么聪明啊?!
被普通人认出来就够糟的了,还部队呢……再说了,部队医院、军医大学啥的,里面高知识高文化的人多了去!铁定能把那些动物认出来的!
到时候惹来动物专家什么的,跑过来调查“为什么本省境内会出现非洲动物”,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说不准整座山,还有山附近的地都会被收归国有,搞研究。
她自己倒是不怕,反正她一个小女娃,要查也查不到她身上来。最多问问她,发现大肉时,当时的情况。
大人,普遍都觉得小孩天真单纯,不会说谎。再说了,只要没人亲眼看到她进出核桃世界,要不然,还真难把一个八岁的女娃跟上万斤的肉联系起来。
她也就只是个发现者。
但一队的地要是重新收归国家搞研究,那一队的队员怎么办呢?
她爹不得难过死。
她忙问她爹:“爹,干嘛要换粮啊?吃肉肉多好啊。饭饭没有肉肉好吃……”
李向阳满不在乎:“有啥关系,咱家不刚分了五十斤鼻子肉吗?”
“……”
她又问:“解放军叔叔看到那么多肉肉,会不会跑过来跟我们抢着打肉肉呢?”小脸儿上满是担忧,“他们要上山打麻老虎了,我们以后就没有野肉肉吃了……”
李向阳一想,也是啊,万一县里面知道这事儿了,也想来揩揩油怎么办?不由夸道:“我闺女还真聪明,连这个都想到了。”
“当兵的倒是没啥好防的,县委管着咱们,就怕它……唔,我得去跟牛书记商量商量,最好能借到车子,把肉拉到外省去卖。”
……
拉到外省去卖,还不是一样有人能认出来。
“爹……”她正想再游说游说她爹。
她爹却急匆匆地往外走,边走边对她说:“爹还有工作要忙,果儿乖,去跟你奶奶唠嗑。”
“……”
倒是侯秋云,以为孙女是怕有人会来跟队里抢那座能打到野味的山,于是开口安慰道:“肉这种东西,最不好保存了。他们要拉到外省去卖,肯定得做成腊肉啊香肠什么的,才不怕放坏。”
“等你爹晚上回来,奶奶跟他说,把那些动物身上,长得奇怪的地方都剁碎了做香肠。保准没人能认得出来。”
红果儿差点想给她奶奶唱赞歌了!
只要剁碎了,大料一放,哪儿还能吃得出原本的味道啊?
她爹又那么聪明,就算有人有那么点怀疑,她爹一定知道该怎么打掩护的!
想到这儿,她安心多了。一安心,顿时又想到,咦,对啊!人家能认出完整的非洲动物来,但谁能吃得出嘴里的肉是非洲动物的?
直接用野味儿解释,不就得了?
嗨,她还真傻!
***
怕肉会放坏,当天李向阳和刘芳就组织了人手,开始腌制起大肉来。
他们先把以前弃用的公社食堂打扫了一番。然后由刘芳指挥汉子们挥舞大刀,把肉砍成合适的大小。再叫妇女们把已经砍好的肉拿去做进一步加工。
李向阳则到公社那边办手续,开介绍信,借款去县城买腌肉的腌料,还有做香肠的肠衣。
这时期的人民公社,就是后来的乡政府。但真要说起来,它是政社合一的,权利比只有行政职能的乡政府更大。它每年都是有预算的,由上一级财政拨下来。
现在,新一年的预算款已经下来了。像这种利益全公社社员的事,不花预算款,什么时候花?
李向阳是坐着公社里唯一的一辆马车去县城的。但大料普遍都比粮食要贵些,就算是城里人平日里买得也不多。所以各个售卖点存货也不多。
他琢磨了一下,他们可是要腌制上万斤肉呢,那些大料肯定不够。干脆就做腌料最简单的那种好了,就买姜、盐这两样就够了。花椒和辣椒满山都是,还用得着买吗?
姜是不限购的。而且一斤肉,用不了多少姜。但盐是限购的。私人要买,那都是要盐票的。李向阳就是凭着公社介绍信,也没能买到多少。
他脑子活,找到盐业公司那边,请求人家多卖点盐给他。说现在灾荒年,没吃的,就是能有点盐化成盐开水,也能救条人命。然后把公社介绍信递给人家领导看,底下则遮了一个特别厚实的大红包。
这段连城里人都不好过的困难时期,各个单位都在想法子填饱职工的肚子。他也不是头一个给盐业公司领导塞红包的,事儿可不就成了吗?
至于肠衣,那更好办。生产队每年不是要交任务猪吗?那些猪都是交到哪儿的?国营的肉联厂和屠宰场。
由他们把猪宰好了,再对城镇居民出售。
而肠衣这种东西是不对外卖的,直接卖到肠衣加工厂做成香肠再出售,或是上交国家出口赚外汇。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不需要票证的。李向阳杀到屠宰场,又像之前那样塞红包。跑了几家肉联厂和屠宰厂,肠衣就买足了。
这么折腾了一整天,等他回去时,已经是大半夜了。而公社食堂还灯火通明着。
他心里着急,把车驾到食堂外面,直接跳下来,就往里面奔:“乡亲们,我把盐和姜买回来了,大家快来搬啊。”
刘芳笑着对他道:“你别着急,牛书记早就已经让人把供销社里没卖的盐,提出来腌肉了。现在都有一小半肉已经腌上了。你在外面忙,咱这边功夫也没落下。”
可不是吗?李向阳四处一望,食堂里,人们剁肉的剁肉,清理的清理,切割肉块的切割,大家伙工序严明,井然有序。
他的心一下子就稳了许多,再看向刘芳,眼里不由就满是赞赏了。
他对她说道:“你们先忙着,我找人去山上摘花椒和辣椒。”
她爽朗笑道:“早让人摘回来了。”她指着一个角落,“你看那边,她们不正在加工吗?”
他一看,果然有三个妇女,一个正把花椒里的圆形黑籽除掉,一个正在用石盅捣碎,还有一个在把辣椒剪成碎丁,方便捣烂。
他眼里的赞赏就更多了。“那我去把盐和姜搬进来。”
刘芳笑着点头,跟着他一起去搬东西。
李向阳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能让女人干重活儿呢?他赶紧拦住她:“我来就成了,你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
她下巴往上一抬,那股子英气又自然流露出来:“你别看不起女人啊,我可是评过劳模的。要不要我露两下子给你看啊?”
“我没那意思,不过,自古以来,男人不都比女人力气大吗?”
刘芳不跟他搭话,走过去一捋袖子,一袋百多斤重的盐,就被她轻轻松松扛到了肩上。“我还能再扛呢。你信不信?不信,再弄一袋出来,给我放到肩膀上。”
看她姿态那么轻松,李向阳也不由由衷赞叹:“我信我信。你就先扛着那袋进去吧。悠着点儿扛,这边还有这么多呢。”
等她一转身,他就弄出来两大袋盐,一口气给扛到了肩上。
呔,还真沉!
可他一个男人,不能输给一个女人呐!
将近三百斤的重量,让他扛得步子都差点走不正了。汗水一下子就弄湿了额头。可这位“男子汉”却在刘芳回头的瞬间,换上一脸极其淡然的表情,好像他还有劲儿没使完呢。
果然,刘芳看到他这么能扛,满脸惊叹。
李向阳心中得意,迈着依旧沉重的步伐,往公社食堂里走去。
而李懿君在远处,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大龄男青年那颗长期寂寞的心,又开始跳动起来的画面……
不用走近了看,她也能想象得到她爹脸上现在的表情。
她爹那人,别看他长了一脸聪明相,五官又大气,又有男子气慨。早年要不是家穷的话,这样的男人应该不愁娶的。可就算外表长得不错,她爹也没自由恋爱过啊!
一遇到像刘芳这样擅算计,会钻营,懂得看人下菜的女人,可不就容易上当了吗?
刘芳现在的朴实又能干的劳动人民形象,那都是为了向上爬做出来的表象。她后来当上革.委会副主任后,她可从来没见她下过一次地,插过一回秧呢!
李懿君实在郁闷,她担心她爹没吃的,已经过来送过两次晚饭了。可每次她爹都不在。一问,人家就说李干部买大料还没回来呢。
现在第三次过来送吃的,结果看到这么扎心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