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李向阳的心悸症
司机满脸“我懂”的表情, 然后道:“一定得说是农科院研究的,才行吧?要不然,这方法别的地方的人, 肯定不敢用。行, 我知道了,以后我跟别人说, 一定说是农科院研究的。”
“……”
这犹如脱缰之马般失控的流言, 让李向阳倍感郁闷。他觉得他也做了不少事啊。要不是他在,那帮研究员连育藻池都建不起来。
说他拦御轿,他会高兴吗?
不, 本倔驴表示, 咱农民也有大能耐。不靠这种“原始手段”, 也能为人民服务!
说他研究出来小球藻,他会高兴吗?
不, 本倔驴表示,那帮子研究员连捉只鸡都捉不到, 真要靠他们搞实验室外面的事,怕是早就全体阵亡了。
不会搞研究的农民,一样能有大作为!
车是直直开到李向阳家院门口停下的。
司机把车停稳, 就按了按汽车鸣笛, 提示屋里的人, 有人来了。
红果儿听到嘹亮的喇叭声,不由走到堂屋门口张望。
而李向阳此时,也从车里取了行李, 转过身来。一看到一个来月未见的闺女,他脸上顿时浮起笑容。正想张开双臂,叫小红果儿过来。
谁料,这小丫头居然后退了几步。
嗯??
他正莫名奇妙,那边,小丫头已经扭了扭脚脖子,活动了下筋骨,一个助跑,冲李向阳全速奔来!
咦?!
“爹~~~~,抱~~~~”红果儿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颠得像只绵羊在叫。
李向阳回过神来,再度张开双臂,哈哈大笑。
他家红果儿真会玩儿!
离李向阳只差一步远时,红果儿小短腿儿一蹬,整个人就往她爹怀里扑去。
她爹就势一接,把闺女高高举过头顶,再搂到怀里,哈哈笑着揉她的小脑袋。
旁边的司机看得羡慕不已。要是他女儿也这么可爱就好了。念头才冒出来,就看到小女娃笑嘻嘻地,在李向阳脸下叭叽了一口。
唉……嫉妒哟……
他每回亲他女儿,她都特不高兴。还皱着小眉毛问他,为什么要拿胡子扎她……
嫉妒使他“面目全非”,刚刚还跟李向阳聊得热火朝天的,这会儿就轻飘飘一句“人民英雄,我先走了啊。”也不等李向阳回答,车子就开远了。
嗯,等会儿下班回去,跟女儿玩亲亲抱抱举高高。
叫她也给她爹来个“助跑扑”!
同样一脸羡慕的,还有牛春来。
他在自家院子里,听到汽车鸣笛的声音,就好奇地跑出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叫得这么大声。
结果就看到红果儿的“助跑扑”。
他心里突然就酸酸的。
原来她也有笑的时候啊……
她从来没对他笑过呢……
他和红果儿现在依旧在冷战中。红果儿也依旧每天在往他家送家庭作业。
不同的是,现在作业里的每道题他几乎都会做了。
大家对他的态度也开始发生变化了。黄老师不再动不动就罚他抄课文,或是罚站了。看到他,表情也和颜悦色起来。
他不那么熊了,同学们最初还以为,他是被黄老师吓破了胆,乖乖听话了。可后来,看到他成绩直线上升,大家都惊呆了。
再加上大哥大,豪气不改。男生们遇到作业不会写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作业本往人家面前一抛:“拿去抄!”
男生们顿时就觉得,咦?能借作业来抄的大哥,比只能带他们去打群架的大哥牛啊!
一个个又开始围着牛春来转,时不时还献上崇拜的眼神给大佬。
女生们就更干脆了。
平心而论,牛春来要不是太熊,五官长得还挺不错。原本因为他的英勇事迹,女生们私底下谈论他就谈论得比较多。
现在,他成绩好起来了,女生们的态度就更不一样了。
部分女孩甚至跟他说话时,会结巴,会脸红了。
然而一群不开窍的小P孩,能知道个什么呢?
唔,今天天气好像比平时热啊……
教室里是不是不通风啊?
唉呀,也有可能是感冒了!
女孩子们脸红后,给自己找到的原因,多半是以上几个。
牛春来虽然读不懂女孩子们的眼神,但那些眼神倒是令他感觉挺舒服的。他不由自主,就对她们高冷起来。
作为一个男子汉,被男生们围着,跟被女生们围着,感觉完全不一样。前者,会让他看起来更像男子汉小丈夫;后者嘛……他会觉得自己变娘了……
一个大男人,谁要天天跟女孩子们打堆啊?
他奶奶和他爹,对他的态度也完全变了。
他奶没事儿就夸他:“瞧我家春来娃儿多孝顺啊!奶奶叫你把学习搞好,你就把学习搞好;叫你把成绩提高,你就把成绩提高!我的宝贝疙瘩诶,你知不知道,你给奶奶找回来了好大的面子?队里的老太太都羡慕死我了!”
然后,他可怜的爹就会被他奶抛上一记白眼:“不像你爹,从小成绩就孬,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个没出息的!”
这时候,他爹通常都特别郁闷。
然后他奶还会再加一句:“瞧瞧,你爹小时候不好好学习吧,奶奶现在说他,他腔都开不起!”
小春来突然就有了这样的错觉:可能……他爹不是他奶亲生的吧?可能只有他才是他奶的亲孙子吧?
唉,可怜的爹啊。
从此,他看他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同情。在饭桌上,他还常给他爹挟菜。
把他爹感动得啊!
咱家春来娃儿,怎么这么懂事了?
本来他成绩变好,他爹就高兴。这样一来,他爹对他就更好了!
对于现在所受的“万千宠爱”,牛春来表示很满意。
原来这个世界上,是有比“熊孩子法则”更有力的法则的!
这个法则就叫好学生法则!
乖乖,整个世界感觉都在围着他转啊~。真神奇~。
可是……
他和红果儿依旧在冷战中。
因为,之前他跟她冷战过头了。各种冷落她,不理她,不和她说话。
现在好了,想跟她说句话吧,一想到之前他做的那些事,他根本不好意思跟她搭话。
她会不会觉得他怪怪的?
而且……要开口承认她是对的,不就等于承认他是错的?
……
好丢脸!
于是,牛春来的新课题是:如何自然地凑过去跟红果儿说话?
看着李向阳和红果儿都走进自家院落了,牛春来也转身进屋。
继续研究他的新命题。
由于在京市买了许多的衣服,李向阳没法子抱着红果儿进门。只好把她放下来,去提大大小小的包袱。
红果儿拎了两个包袱,就往院儿里跑。
李向阳也赶紧把剩下的包袱拎起来,往里拎。
侯秋云这会儿也迎到院子里来了,看到儿子大包小包的,忍不住皱着眉头问:“你买什么了?买这么多。不知道把钱留着吗?”
老太太一如既往地节俭。
李向阳也一如既往地,一定要在家人面前吹嘘显摆一番:“娘,你儿子这次给县里办了大事儿了!县委已经把我升成副社长了。以后你就是副社长的娘了!”
看看,他在外面的谦虚劲儿,可从来不会带回家。
侯秋云一脸惊喜:“真的假的?任命这么快就下来了吗?你真带回来救灾法子了?”
“那是!你儿子这回能耐了,还参与了农科院的科学研究的。娘,我跟你说,那群知识分子连水泥池都不会砌,要不是我在,可能这会儿都没研究出来救灾方法呢!连国务院副总理都说我这个人很不错……”
他边走边说,还没自夸完,一迈进堂屋,就看到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陌生女性坐在饭桌边……
李向阳的脸一下子刷红!
他根本没想到家里有客人!
想到刚刚自己说的那些话,简直没把自己夸上天,顿时脸面上就下不来了。
丢脸可丢大发了……
他咳了两声,装作没事人一样,问他娘:“这位是……”
侯秋云赶紧介绍道:“这是县城里来的女干部,她还有其他几位干部,是来咱们公社体验基层生活的。她跟咱家红果儿投缘,这几天下了班,都要抽空过来一趟,指导红果儿的功课。人可好了!”
“哦哦。”李向阳赶紧冲黎燕燕伸出了右手,好行一个握手礼,“谢谢你帮我家红果儿指导功课。”
黎燕燕大方微笑,也伸出了右手。
可李向阳看着人家娇嫩的手,再看看自己粗糙的大手,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握手礼,好像不是那么礼貌。
哪儿不礼貌,他也没想明白。于是,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再想伸手,依然觉得哪里还是不太对劲儿。
不由憨厚笑道:“男女七岁不同席,握手礼还是算了吧。你请坐,我去把行李放一放。”
黎燕燕微笑点头。
红果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是这样的:(⊙_⊙)。
黎阿姨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而且表情也很自然。但她爹脸却红了,连握个手都不好意思。
这说明什么?
上一世,黎阿姨和她爹遇见时,她爹已经跟刘芳结婚了。
说起来,她爹可真是个好男人啊。
黎阿姨比刘芳长得好看多了,气质、个性都要好很多,可她爹却愣是没对她另眼相看。对她,跟对别的女性的态度毫无差别。
绝对是现代好男人啊!
她以前还以为是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可能黎阿姨不是她爹的那盘菜。
结果……
唉,傻爹哦。刘芳那种人,对她那么好干嘛?
不过,她看了眼黎燕燕,又看了眼她爹。
虽然她觉得她爹条件特别好,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其实不是那么合适的。
一是出身不同。建国前,黎燕燕是资本家小姐,吃穿住行样样与人不同。再好的东西都见识过。她爹却是贫农出身,两个人根本不可能聊到一块儿去。
二是文化程度不同。她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跟正规科班出身的大学生黎燕燕相提并论。更何况,她还是清华毕业的。
最重要的是第三点。黎燕燕不会在东方红人民公社待很久的。等旱灾一过去,她就会被召回县里。
现在她爹带回了小球藻繁殖技术,黎燕燕只会更快回到县里。
看着李向阳走出堂屋,红果儿对黎燕燕道:“我去看看我爹。”
说着,就蹦哒去了她爹屋子里。
李向阳这会儿心脏正怦怦乱跳着,就听到红果儿在身后喊他。
母胎单身,比牛春来还不开窍的李同学,摸着胸口跟红果儿说:“小果儿,你爹心口不太舒服,你去帮我拿杯水吧。”
“心口不舒服?怎么了?”
“我估计是心悸。”
心悸,中医病证名。是痰饮瘀血阻滞,心脉不畅,导致的心跳过速和心慌不安。
红果儿:……
我爹真是个人才……
“爹,你是不是喜欢她啊?”她问。
“啥?”他没反应过来。
“你喜欢黎阿姨?”
她爹惊讶地望着她:“你说什么?”一脸“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我就跟她见了几秒钟,说了两句话!怎么可能?!”
“……”
红果儿的心在痛。
我也觉得奇怪,你咋几秒钟时间,就喜欢上人家了呢?
果然,大龄男青年的心,你永远猜不透……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提醒她爹,黎阿姨很快会回县城的事了。
“你还不去帮我拿水吗?”她爹捂着胸口,委屈地望她。
“……”
红果儿给她爹递了水后,心情复杂地回到堂屋。
她奶跟黎燕燕聊得正开心:“闺女,你都来了这么久了,咋没听说你爱人有过来看你啊?”
黎燕燕笑道:“婶子,我还没结婚。”
“唉哟,这么漂亮的大姑娘居然还没对象啊!那些男人是不是瞎了眼啊?”侯秋云大惊小怪地,然后暗戳戳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她,“我儿子也没结婚,你看他怎么样?他刚升了公社副社长哦。”
黎燕燕并不扭捏,笑着道:“我在水利局就是个普通科员,可能高攀不起李社长。”
侯秋云急了:“啥叫高攀啊?我是他娘,我看中的人,他敢说个‘不’字?再说了,闺女你长得这么俊,我那傻儿子才是高攀了!”
红果儿:……
她奶这么着急推销儿子干嘛?
该不会是,想抱孙子想疯了吧?
果然,看到黎燕燕微笑摇头,侯秋云就又开始从另一方面发力起来:“我这傻儿子从当生产队小队长开始,就一直忙着搞生产搞革.命,连对象都没处过。我年纪也大了,就想早点儿抱上孙子。”
她一边喟叹,一边努力给黎燕燕“洗脑”:“我儿子这种脑子里一条筋的,结了婚,那绝对是个疼媳妇儿的!而且你知道不?他这回可给咱县里立大功了!”
黎燕燕最初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听到“立功”两个字,还是忍不住起了好奇。
刚刚李向阳回来时,她曾侧着头往院门外望了一眼。那一眼,足够让她认出载他回来的,是一辆红旗牌小轿车了。
这个年代,汽车稀少。马路上,有时候半天都难看到几辆车驶过,更别说是高档小轿车了。
这种车连县党委书记一个月都坐不了几次,县领导们都是特别爱惜地在使用的。她确实挺好奇,身为一名公社副社长,他是怎么坐上这种小轿车的。
一看大姑娘感兴趣了,侯秋云更来劲儿了!
从她儿子大搞生产,让第一生产小队达到春秋两季作物亩产八百斤的好成绩,到他从麻老虎口中英勇夺回属于人民的大肉,再到他自筹路费,远赴京市农科院寻求救灾方法,一路聊下来,简直把李向阳夸成了一朵花儿。
红果儿闲闲地坐在一旁,等她奶奶夸奖儿子完毕。
要是她家有录音机,那该多好,她可以把这段给录下来。事后放给她爹听,然后告诉她爹:奶奶虽然平时都吐槽你,可在她心目中,你比人民英雄还英雄。
老人家不认识字,但戏剧和电影欣赏水平是高的。她侃侃而谈之下,黎燕燕只觉自己好像在听单田芳单老师的评书。
只可惜李向阳才刚刚回家,还没来得及跟亲娘唠嗑。他娘还真掰不出来他此行干了些啥。
“反正肯定立了大功呗!要不然,能突然从秘书升成副社长吗?”他娘很有自信。
黎燕燕又笑了起来,老太太说话有时候像个老顽童一样,颇有些可爱之处。
“婶子,你们一家三口这么久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今天就先回去了。”黎燕燕礼貌地道。
侯秋云赶紧把她拉住:“回去干嘛?吃过晚饭再走呗。食堂给你们做的那些东西,能吃得饱吗?”
当然是吃不饱的。
侯秋云说的食堂,指的是干部食堂。
公社食堂废弃之后,社员们人人都在自己家里做饭吃。但公社干部里,不乏城里来的单身小伙和姑娘。这些城里来的年青人,要适应乡下生活并不容易。社里体恤他们的不易,就搞了个干部食堂,专门找了炊事员给他们做饭吃。
这回来的这帮下放干部,自然也是在干部食堂吃饭了。
只是,他们的待遇却跟公社干部完全不一样。
县里敢把闲职干部下放下来,并且不再出他们的口粮,但却不敢动公社干部们的口粮,生怕引起下面公社的动荡。
而东方红公社之前捡了好几次大肉,这些肉既是按人头分配的,干部自然也有。社里让炊事员帮干部们腌料薰制成了腊肉香肠,替他们存在食堂里。然后每次给他们做饭时,切上一点肉来当菜,给每个干部定好一人分几片。倒也不容易有争议。
可下放干部们是没有口粮的,完全得靠公社养活。粮食和肉都是早就分配给社员们的,又不可能让大家把东西交回来,重新分配。就只能从公社粮仓仅剩的那点粮食里,精打细算地弄给他们吃。
于是,一到了吃饭时间,下放干部们两三口就咽下了刮喉咙的苞谷棒子粉做的窝窝头,然后眼冒绿光地盯着邻桌公社干部碗里的肉片看。
公社干部们也不是傻的。所谓救急不救贫,他们也不敢把食物分给这些人吃。要不然,一被黏上了,自己也得落到天天挨饿的下场了。
下放下来的这批年轻人,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黎燕燕瘦得更快。
没办法,她从小就锦衣玉食。后来建国后,家里条件没那么好了,但也一直吃的是细粮。
苞谷棒子磨的粉做的窝头,嚼在嘴里,都像在嚼沙。嚼半天,都吞不下去。
其他女干部都饿得厉害,看她那么难以下咽的模样,心里面都有些不屑——这种时候了,还嫌弃吃食不够好。
有一回,有一个女干部甚至对她道:“你不乐意吃,我帮你吃吧。”抄起窝头,就塞到了嘴里。
看得黎燕燕心情复杂。
不过,她这个人教养好,对这种抢食行为也没说什么。
红果儿看她瘦得那么快,三番两次邀她到她家吃饭,都被她拒绝了。
现在这个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小姑娘待她好,她感动不已。但却不愿意占了别人的口粮。
后来,红果儿想了个招儿。她没事儿就去缠着黎燕燕,“阿姨”前,“阿姨”后的,小嘴儿可甜了。
黎燕燕不是不肯去她家吃饭吗?那她就在她面前吃东西呗。
伊拉克蜜枣、火边子牛肉、煮好的香肠、油炸丸子……甚至有一回,她还跑县城里,买了支高价冰棍跑她面前吃。
当然,等她买回来时,冰棍已经化成水了。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她照样可以美滋滋地在她面前喝冰棍水!
于是,在黎燕燕每天饿得走路都发飘的时候,小丫头却天天在她面前大啖特啖。
“黎阿姨,你看的是什么啊?这些字我咋一个都不认识啊?”小红果儿嘴里还嚼着片火边子牛肉,小手就已经摸上另一片了。
黎燕燕看得越发饿了,一个不小心,就打了个饿嗝。
小红果儿也跟着打了个嗝,但却明显是个饱嗝。她拍拍吃得饱饱的小肚皮,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把牛肉干又放了回去,丝毫没有给黎燕燕的意思。
宿舍里的其他女干部早就习惯了类似场景。她们最初还很艳羡黎燕燕,一到公社就被这个小丫头喜欢上了。又给了她一包蜜枣,又请木匠师傅给她打了个小木柜。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灾荒时,农科院提出小球藻救灾的研究员,不姓黄,姓陈。
但我不敢用他的名字。
因为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人民英雄。
我很害怕自己笔力不够,会有一些细节没处理好,给大家留下错误印象。
第65章 唉呀,会不会有爱的修罗场啊?
可小丫头最初大方得紧, 后来却越来越吝啬。她们每天都饿得要命,她却最爱在她们宿舍吃东西。
吃得肚儿圆圆,吃不下了, 也不给大家分享一点。
艳羡黎燕燕的人一个个都歇了心思, 再遇到红果儿跑到她们宿舍吃东西,大家要不然就转身自己干自己的事儿, 要不然就躺床上休息。再要不然, 直接出门,眼不见心不烦。
黎燕燕其实也一直在咽清口水,但她还是耐心地对红果儿解释道:“这个不是我们国家的文字哦。这种语言叫英语, 是远在大海另一端的一个国家, 使用的语言。”
她饿得心慌, 不敢去看红果儿刚吃完东西,油乎乎的小嘴儿。强迫自己把视线黏在书上。
红果儿凑到她身边一看, 哟!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
牛气啊,我的姨!这种书都能搞到!
现在还没有进入十年特殊时期, 知识分子依然是受尊重的。而除非是禁书,其它书藉大家还是可以看的。
不过,红果儿有点乐的地方在于, 这书可是爱情小说啊~。
前一世, 她遇到黎燕燕时, 才只是小学生,连汉字都认得不多。那时候,看到黎阿姨天天捧着一本, 上面只有汉语拼音,没有汉字的书看,她就觉得好神奇!
阿姨的拼音怎么学得这么好啊?!
一页书一会儿就看完了!
好像都不用拼诶!
不像她,遇到一个生字,拼音都得拼半天!
现在,她可是一个内里有着大学生灵魂的小姑娘了。当年的事再重演一遍,才发现她心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阿姨,原来是天天捧着爱情小说在看,有着少女情怀的小公举!
哈哈哈~!
好可爱!
红果儿一凑近黎燕燕身边,后者顿时就闻到股食物的清香。
黎燕燕鬼使神差地望了望红果儿油乎乎的小嘴,还有手上那包牛肉一眼。几乎是用扯的,才把自己黏着在肉干上的视线,给扯开。
她觉得好丢脸!
从小到大,她就没这样眼冒绿光地盯着人家的食物过。不,她甚至没这样盯过自己的食物。解放前,首都最好的冰饮店的冰淇淋,她也就吃上两三口,就会停下来。
可现在……
无意识的行为,令她感到羞耻。
红果儿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要是可以,她真想拍拍手:哦哦哦,终于见效了!
她黎阿姨终于快向食物投降了!
于是,她笑眯眯地道:“难怪老师要我们学拼音,原来海那边的国家,用的语言就是拼音啊!黎阿姨,你的拼音学得好好哦。你能不能每天来我家,教我学拼音啊?”
黎燕燕哭笑不得,英文=拼音?
“你教我嘛~,教我嘛~!”红果儿开始撒娇。
由于之前红果儿天天缠着她,上她家吃饭。黎燕燕几乎可以确定,给红果儿辅导完毕后,她家肯定会留她一起吃饭的。
能天天拿着不同的好东西,在她面前吃的小女孩,家里肯定不缺吃的。
想到这里,黎燕燕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再想到,自己也不是去白吃白喝的。只要好好教导孩子,把孩子的成绩提起来,她去蹭点饭吃,也不算过分。
黎燕燕过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于是也就笑着答应:“好,阿姨教你。”
就这样,在红果儿的“百般算计”之下,黎燕燕终于肯天天上她家吃顿晚饭了。
对于这个城里来的漂亮女干部,侯秋云看着就喜欢。虽说红果儿的成绩,早就是班级第一了,但有大学生辅导功课,那也挺不错的啊。
更何况,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向节俭的侯秋云能大方起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只是这个原因,红果儿一直以为是她的学习。
一直到她爹回来,她奶奶才露了馅……
***
红果儿无语地看着硬拉着黎燕燕,不准她走的自家奶奶。
是她傻了,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她奶奶是用看儿媳妇的目光,在看黎阿姨。
她爹对黎阿姨一见钟情,她奶又属意她当儿媳妇……
那自己到底要不要阻止这一切呢?
她和她爹门不当、户不对啊。
前一世,刘芳跟她爹门户还挺相当的呢。结果一个思想激进,革.命觉悟过于高了;另一个支持党和国家,但更多的是为人民服务。
革.命小家庭才组合起来时,刘芳跟她爹其实也恩爱过一段时间的。要不然,黎阿姨下放来公社时,她爹看到这样的大美人,不可能目不斜视的。
刘芳知道有黎燕燕这样的大美人时,还挺不放心,专门去看了看这位传说中的美人。
结果……
好长一段时间,只要黎燕燕出现在一队的地头,刘芳一准儿也会出现。
时间长了,发现她爹对美人没有别样心思,刘芳才停止了这种神奇的行为。
看,当初也是郎有情、妾有意的一对。后来,却因为人生观相差太远,渐渐就有了争吵,有了矛盾。
两个人的感情,也在这当中慢慢被消耗掉了。
再后来,进入十年特殊时期后,牛书记被人设计陷害,被打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遭到了批.斗。实在捱不过,就逃了出去。
她爹看不过眼,把牛书记藏在家里。
可刘芳这样又红又专的人,怎么能容忍得了自己的丈夫搞这套呢?
罪人就该受罪!
她居然跑去检举揭发,说牛书记就躲在她家里!
这下好了,牛书记被押走了。而她爹也气得打了刘芳一巴掌。
刘芳本来就吃不得亏,又觉得自己干得对极了,当场就跟她爹打起来了。
一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惊心动魄的场面。
刘芳像发疯了似地,用指甲在她爹脸上挠,一边挠还一边骂,说她爹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社会!辜负了党的信任!
她爹那时候都还在让着她,没舍得对她下重手。于是处处落在下风。
她看着她爹挨打,难受地冲过去想拦住刘芳。
也被刘芳一巴掌打趴下。
直到那时,她爹才气得又给刘芳来了一巴掌:“你发什么疯?!孩子有什么错?!”
那一次掐架,是她爹和刘芳之间感情真正开始破裂的开端。
再后来,这场始于自由恋爱的婚姻,变成了闪着刀光与剑影的修罗场……
红果儿心情好复杂,她真的怕当年的事情会再次重演。
但看到她爹和奶奶的反应,她又暗戳戳地想,万一这次是不一样的呢?
她爸识人不清,可她奶却是活了一把岁数的人。怎么也比她和她爹,能识人些吧?
她奶都这么中意黎燕燕,也许她真的是不同的呢?
侯秋云脸上带笑,手上的劲儿却半点没松,拽着黎燕燕到桌边,把她摁到座位上:“吃了晚饭再走吧。我儿子离开家离开了这么久,今天回来,我肯定得多做几个好菜。到时候,反正也吃不完。你就帮忙消灭点儿食物呗!”
“不用了,婶子,真不用了。天快黑了,再晚回去就看不见路了。”黎燕燕怕的倒不是天黑,而是她一个单身女子,走夜路多少还是有些危险性的。
看样子,这家人今晚又要烧不少好菜。等吃完饭,已经不知多晚了。
“那有什么关系!等会儿让向阳送你回去!”侯秋云马上就为自己儿子找到一个机会。
“李同志今天才回家,一定很累的……”
“不累!一点都不累!”
“……”
侯秋云一边摁住黎燕燕,一边对红果儿使眼色。
红果儿:……
我还没烦恼完,到底该帮我爹,还是该搞破坏呢……
红果儿装作没看懂。
侯秋云又使劲儿眨了眨眼。
红果儿还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她奶。
侯秋云没办法了,对红果儿道:“你爹回来了,你还不去给他做菜?”
“……”
“对了,把你爹叫过来陪客人。奶奶也跟你一起去灶房做菜。”
“……”
“奶奶,爹刚刚说,他觉得心脏不舒服。”红果儿终于忍不住道。
“啊?!什么?!”老太太吓得再顾不上黎燕燕,一抬腿儿,就冲出堂屋,往儿子那屋去了。
红果儿望望黎燕燕:“我奶奶好像想让你当我后妈。”
黎燕燕一个连对象都没处过的大姑娘,顿时羞红了脸。
“你要不想当我后妈,现在就赶紧走吧。免得等会儿尴尬。”红果儿认真地建议道。
她这话说得其实很有技巧,试问,哪个大姑娘想当别人后妈的?更何况是条件这么好的女干部。
再说了,就算黎燕燕真有那层意思,被个小姑娘明明白白说出来,这会儿肯定也不愿意留下来了。
果然,黎燕燕难得局促地“哦”了一声:“那我先走了。”起身欲走。
却在转身时,想起了件什么事,回头笑着对红果儿道:“你不是嚷着,说李红果这个名字土气,叫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吗?叫李懿君如何?‘懿君敦三益,颓俗期一变。’”
红果儿一愣。
这正是前一世,黎燕燕替她取的名字。
心里顿时一暖。
“啊,听起来好像诗哦!这是诗吗,黎阿姨?”
“嗯,唐代诗人杨巨源的《题赵孟庄》里的一句诗。”她转身往外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望望外面将黑的天色,红果儿忽然鬼使神差地嚷了一句:“让我爹送你回去吧。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黎燕燕:……刚刚是谁叫我,不想尴尬就先走的?
红果儿表示,我心情也很复杂……
侯秋云去看了儿子之后,也跟红果儿一样,发现儿子思.春了。顿时哈哈大笑,然后拽着儿子手臂往外走,不忘调侃道:“放心,你这心悸的毛病,只有看到黎同志,才会犯。”
李向阳傻傻地问:“不是吧?有这种毛病吗?”
她把他拽到院里时,正好看到黎燕燕在往外走。
侯秋云赶紧弃了儿子,上前拉住她:“不是说好了留下来吃晚饭吗?咋又要走了?”
黎燕燕望了旁边的李向阳一眼,有些尴尬。
李向阳被那双妙目一望,心脏又怦怦跳了起来!
妈诶!真跟他娘说的一样,这心悸的毛病,一看到黎同志就会犯!
在感情上再是反应迟钝,李向阳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有些结结巴巴地对黎燕燕道:“吃了饭……再走吧……”
黎燕燕条件好,从小就有男孩子围着她献殷勤。她一看李向阳的反应,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更是不好留下。
这个男人既不像《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先生,那样桀骜不驯之中,又有着种种美德;也不像《乱世佳人》里的白瑞德那样幽默风趣,又有智慧。
她实在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好感。
于是,她疏离地对他笑笑:“不用了,谢谢。”
这时,红果儿忽然道:“黎阿姨,你还是吃完饭再走吧。天都半黑了,我爹还没吃饭呢。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送你吧?”
意思是说,不管你吃不吃晚饭,我爹都会送你回去的。你还不如留下来吃饭呢。
侯秋云一听这话茬,唉哟,可乐死了!她家红果儿太聪明了!
不!红果儿表示,她只是清楚地知道,她奶一定会按这个步骤来走。
那还不如直接摆在明面儿上说呢。
黎燕燕已经反复推拒数次了,这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再推,只好再度入座。
一对年青男女刚刚入座,侯秋云就拉起红果儿,对他俩道:“你们慢慢聊,我跟红果儿去灶房做菜去了。”
接着,生怕儿子找不到话题,还点化了他一句,“跟黎干部聊聊首都的事儿呗,她爹娘就在京市呢。顺便讲讲你这回,怎么拉到国务院的投资的!娘等会儿做好菜,也来听你讲!”
拉……投资……
红果儿满脸黑线。
一看到只剩他俩了,李向阳紧张起来,给自己娘和红果儿狂使眼色,“别走!别走!”
她俩肯定装作看不懂了。
一转身,就把李向阳扔进了水深火热的坑里。
倒是黎燕燕,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局促,反而泰然起来。
但既然这个人不是她的理想型对象,她也并不想主动和他攀谈。于是淡淡地笑了笑,便拿出那本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读了起来。
李向阳一看,顿时愣了!
通篇都是汉语拼音!这读起来不累吗?还是……现在的文化人都喜欢这样?一边读书,一边巩固汉语拼音?
唔,这种学习方法挺新潮啊。
“你喜欢……学拼音?”他试探着跟她攀谈。
黎燕燕尴尬地笑笑,鬼使神差地答道:“这个不是拼音。是英语。一门外国语。”
“……”
求李向阳的心理阴影面积……
李向阳因为早年被好些女人拒绝过,黎燕燕这充满拒绝性的行为和语言,他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顿时安静下来。
他并没和她打招呼,就起身出了堂屋。这让黎燕燕对他的评价,又下降了一些。
但很快,李向阳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些资料,还有笔和笔记本。
见她在看他,他淡淡地道:“你在学习吧?我也得学习了。”说着,也过来坐下,开始研究起他的小球藻资料来。
他自己对土法繁殖小球藻的过程,倒是很熟悉的。但明天,得给其他公社的干部们讲课,肯定得备一备教案。
他多花点儿功夫,人家就少花点儿时间。在救灾上,多争分夺秒一些,饥饿的灾民就能早一点吃上饱饭。
至于为什么不在他自己那间屋备教案,当然是因为礼节问题。
家里来了客人,哪儿有主人不陪客人的道理呢?
她看不上他,只能说是他们之间没有缘分。她又没做错什么。
黎燕燕微微一愣,看他学习得认真,不由又把刚刚降低了的评分,拉了回去。还再给他加了一分。
不过,这和谐的一幕,看在端菜进来的侯秋云眼里,却让她特别想骂人!
给你创造的机会,你拿去学习?!学个毛线!
“你怎么不陪着人家黎同志说说话啊?哪儿有像你这么当主人家的?”侯秋云不客气地指责儿子。
李向阳张了张嘴,又闭了嘴,自己背下了这个黑锅。
看得红果儿直想发笑,她爹简直是个背锅侠!
黎燕燕红着脸,想替李向阳解释。
红果儿打断道:“吃饭了,吃饭了,菜都烧好了!”
今天,她做了个糖醋鱼、酸菜鱼、水煮牛肉、火边子牛肉、清炒竹笋、莲花白炒腊肉,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
红果儿的手艺,那肯定是没说的。
现在就连侯秋云都心甘情愿地给她打下手了。
一家人吃得热火朝天,惟独守着进餐礼节的黎燕燕,依旧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同时,适当地表现对食物烹饪技巧的赞美。
看着她吃饭,都是一种享受。
当然,看着红果儿吃饭,也挺享受的。只是,她随时都是一脸特别陶醉,“好好吃,怎么这么好吃”的萌哒哒表情。属于那种,看到之后,会让人特别有食欲的吃法。
不过,让侯秋云特别失望的是,不管她怎么暗示,她儿子都一点不开窍,愣是只跟红果儿闲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