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有便宜不占,天诛地灭!
李向阳差点趴下了, 跟黄建邦打电话的时候,对方还提醒他,千万不要啥都当营养液, 往池子里放, 要不然,会长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结果, 他这么规矩, 严格按照标准来“作法”,还是一样长东西了啊!
牛翦安慰他道:“李叔叔,没事, 只有一个池子长螺丝了。改明儿, 把池子清洗一下就好了。”
侯秋云倒是不相信红果儿做的菜不好吃, 拿起筷子直接往菜里戳。
结果菜送到嘴里,一嚼, 顿时也露出一脸震惊的表情。但人家的表情是有变化层次的。
先震惊,再现喜意, 再嘴角一咧,一个大拇指就树起来了:“唉哟,还是我家红果儿有一套!小球藻那种没味道的东西, 都能做出来鲜味!”
牛翦一愣, 咦, 这个变质的东西居然还这么好吃?
他好奇地举箸而上。
哗,这不得了了!他可不像侯秋云,还有李向阳经常饱受红果儿的美食攻击啊!
在他品尝起来, 只觉得舌头直接就被美味给轰炸掉了!
是的,轰炸掉了!
他感觉他被又甜又清爽又酸又脆的好滋味,炸上了天!天呐,假如M帝拿这种东西来当糖衣炮弹,企图和平演变像他这么大的小孩子怎么办?!
和平演变,是美国国会议员杜勒斯在50年代提出来的。他在一个记者招待会上,宣称资本主义世界要有这样的信念:“如果它(社会主义国家)继续要有孩子的话,而它们又有孩子的话,他们的后代将会获得自由。”由此,提出了“和平演变”的方针。
这些人认为,社会主义只是一个荒谬的梦想,并且将对他们造成极大威胁。
从杜勒斯发表这样的言论之后,国内很多知识分子都在自发地教导身边的小孩,特别是老师,在上课的时候,总会跟学生讲到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事,叫他们“千万别被M帝的糖衣炮弹砸中”。
牛翦特别有危机意识,他觉得,哇,原来世上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啊!万一资本主义的坏蛋们,拿这种糖衣炮弹来砸小孩怎么办?
唉呀,不行,他得叮嘱叮嘱红果儿:“红果儿妹妹,你这道菜千万别乱教人呐。要是教会走资派,可就完了!他们肯定会告诉M帝的人的。M帝肯定会拿这个来和平演变咱们小娃子的!”
……
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啊?
红果儿懵懵地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又觉得他很可爱。
不过,要是牛翦知道她觉得他可爱的话,应该并不会高兴。
男子汉小丈夫,谁愿意可爱啊?
他可是牛翦大将!
在牛翦深深忧虑别的娃子,可能被和平演变的时候,李向阳已经拿了汤勺往碗里盛汤了。
这汤刚端上来的时候,颜色着实让他有点懵。
绿幽幽的?
你说小菜汤绿吧,人家那种绿是清清爽爽的一点浅绿色。这个却跟小球藻母液一样,是浓绿的颜色,而且还能看到很多小颗粒。
不过,现在答案揭晓,原来这就是小球藻汤嘛。
好多人都直接把育藻池里的小球藻液拿去煮水喝,他其实一直挺好奇的,这会是什么味道呢?
今回,正好尝尝小球藻做的汤。
结果,又是一个“鲜”字当头!
有多鲜呢?李向阳也不好形容。
不过,要是红果儿来说,那她肯定明白鲜味的出处。首先,味精的主要成分就是谷氨酸钠,而这种东西呢,鸡蛋、蕃茄还有水藻里都有。
鲜,鲜,鲜!
鲜乘以3!你说有多鲜?
李向阳只觉得整个人好像都徜徉在鲜味的海洋中。啊,四面环海,海风带着鲜味轻轻吹拂他的脸庞~。
红果儿是不知道她爹现在脑子里想的什么。要是知道的话,她肯定得大赞一声,天呐,她爹好像有做广告的天赋诶!
大家都伸箸尝了这两道菜,一时间,堂屋里赞声不绝。
到最后一道辣子田螺时,面对这只有八颗螺的菜肴,大家都有些不知该如何下筷。
还是李向阳主动分螺,给大家一人挟了两颗。
这要怎么下嘴咬呢?要不要把壳捏碎了,再吃肉?他认真地考虑着。
而牛翦已经直接把嘴凑到螺口那儿吸了。
他吸了几下,没吸得出来,又用筷子从螺口那里往上顶。再吸,轻轻松松就出来了。
红果儿赶紧道:“螺丝肉后半截不能吃!后半截都是它的内脏!”
还有便便……
不过,她没好说出来,影响他们的食欲。
牛翦就赶紧吐出来,把后半截掐了,再吃。
本来东西就少,这么一来,更少了……
作为一个常常下河摸鱼摸虾的男娃子,他是没少尝试各种食物的。可这年头家家都缺佐料,他就算逮了什么东西回去,让后娘帮着做,做出来的味道也是一股子土腥味儿。
根本不好吃!
不过,这道菜瞧起来又好看,闻起来又香味儿扑鼻,他忍不住就对它寄予厚望。
说不定好吃咧?
结果一入嘴,那叫一个鲜香辣啊!
要不是红果儿提醒他,螺肉后半截不能吃,他简直就舍不得嚼!
放嘴里把味儿吮干净了,再慢慢嚼,多好~。
唔,他要知道真这么干了,也会顺便把螺丝的便便吮干净,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李向阳也吸了吸,同样没吸出来。他照着牛翦的办法用筷子捅一捅。果然是一吸就出来。
不过,螺肉出来一半后,他就改成用手指把它夹出来了。把后半段清理干净了,这才吃下去。
辣椒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辣遮百丑。再加上红果儿只是把它当香料使用,这道菜辣而不遮其本味,吃起来能不好吃吗?
可让人郁闷的是,一人就两颗螺。才刚刚尝到点味道,就没了……
也就香了个嘴而已。
四个人当中,三个人都意犹未绝地盯着空荡荡的盘子看。
除了红果儿。
她要想吃,随时可以再去抓嘛。
于是,重点来了。她望着她爹,认真地道:“原来小球藻一砣砣地浮在水上,不是变质了啊。原来这样也能吃的。爹,你不是说,一个育藻池只能产60-100公斤干粉吗?它变成这样了,肯定产出来的粉更多诶!”
李向阳连连点头:“刚刚听你们说,小球藻变质了,我还吓了一大跳。看来,是没及时把池水拖到县城里制成干粉,池子里的藻太多了,就成这样了。”
“嗯呐,嗯呐~!肯定是的~。”
可怜的水蚤浮草,就这么被当成了小球藻处理。
不过,她还不忘提醒他爹一句:“爹,池子里都长田螺了,池水还是拖到县里制成粉吧!要不然,会有寄生虫的,虫子会钻到脑子里去的!”
李向阳不以为意:“水烧开了就好,可以喝的。好多人都这么喝。”
忽然,他一个激灵,对啊,可以吓唬吓唬其它公社的干部嘛。他们不是不愿意交小球藻吗?
现在他这边挖了这么多木薯出来,光只是制营养液的话,尽够了!他都要负责提供原料了,他们也该好好交藻了吧。
而且,就算是为了广大社员们的身体健康着想,他也该问问黄建邦,就这么把小球藻煮水喝,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啊。
牛翦实在吃得意犹未绝,吸了吸手指,问红果儿:“咱们明天再去捞田螺吧?”
“……不要。”
捞田螺的时候,她光只想到这是食物了。倒把这东西寄生虫特别多的事,给忘了。
“为什么?”牛翦失望地道。
“吃了,肚子里会长虫虫!”
他一愣:“你听谁说的?”
他以前下河摸鱼摸虾时,甚至有生啃河虾的经历。事后当成英雄事迹告诉大人,说“我连生虾都吃过的”这种得瑟话时,被大人教育“生吃,肚子里会长虫的”。
可他吃了,不也一样没事儿吗?
红果儿认真地看着他,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倒劝说:“你肚子里长了虫虫,会很痛的。你爹你娘你奶奶看到你痛,会很难过的。”
牛翦搔搔头,有点舍不得美味,但还是郑重地说道:“那好吧,那我还是不吃了。”
而李向阳这边,已经开心地哼起歌来。
头痛了好几天的事,今天一天全部解决。而且又无意中发现了小球藻原来还能高产。
啊,这世界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咋这么顺呢?
***
第二天,红果儿反正也没啥事,就撒着娇,非要让她爹带着她去上班。
对于她的腻乎,她爹早就习惯了。牵着她,一大一小就往公社而去了。
一到了公社大院,她就跑到育藻池那边去了,说是要看看那些一砣砣浮在水面上的小球藻。
李向阳本来今天就要跟黄建邦商量事儿,就揉了揉她的头,自己直接去了办公室。
红果儿呢,则跑到昨天那个育藻池边,把里面的水蚤浮草捞出来,往各个育藻池里丢。
这个跟小球藻可不是同样的东西。
要不把水蚤浮草扔其它池子,就算等上十数天,甚至数十天,里面的小球藻也没法儿结成砣。
啊,好想让爹表扬表扬啊~。红果儿在心里喵了一声。
实在想撒娇,又跑到李向阳办公室去了。
李向阳这会儿正在跟黄建邦通话。
“真的,结成砣了!我家红果儿还把它做成道凉拌菜,可好吃了!”
一进去,就听到她爹在表扬她。
这让刚好想听表扬的红果儿,分外得意。也不过去撒娇了,笑眯眯地坐到办公室里的椅子上,听着她爹说好听话。
黄建邦本来就是研究微生物的,现在主方向又是研究小球藻的,怎么可能对小球藻不了解呢?
他直接驳斥道:“不可能!小球藻就没可能结成砣!”
“嘿,这是我亲眼看到的,怎么不可能?”
“跟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嘛,小球藻单细胞才3-8微米,能结成砣才奇怪了!”
“我都把这个砣砣吃到肚子里去了,你还说它结不成砣?”
两个人还争论起来了。
“主席同志说,我们必须向一切内行的人们学习。拜他们做老师,恭恭敬敬学,老老实实学。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你不仅不懂,还反过来蒙我,你说你像话吗?”
黄建邦身上是很有点老学究思想的。对于一切在学术上、科学上不可能的东西,他是一定要好好辩驳的。
更何况,现在李向阳为了加强自己的话的真实性,居然谎称自己亲眼看到,还吃了结成砣的小球藻!
这不是蒙人吗?
李向阳气得:“你是内行,你也得尊重事实。事实是,小球藻就是高产了!可能它在别处没办法结成砣,但你咋知道它不是受了社会主义光辉的照耀,思想开化,懂得努力高产,救苦救难呢?!”
“你这就是鬼扯!单细胞藻类会长脑子?!”
红果儿无语地看着她爹跟电话对面的那位叔叔,像两个小孩似地争来吵去。
她走到她爹身边,扯了扯她爹的衣角:“会不会,昨天晚上咱们吃的不是小球藻,是别的藻啊?”
那位叔叔的嗓门也挺大的,她在这边都听清楚了。
不过,一般人遇到这种事,不都该是像她这样,先想一想,这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
唉,两个大顽童。
她话一说完,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啊……”
看样子,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黄建邦问道:“你说说,那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李向阳只记得它被做成凉拌菜后的样子,哪知道它原本的模样啊。干脆把话筒递给红果儿:“你给黄叔叔讲讲,那个藻长什么样子呗。”
红果儿形容了一通。
黄建邦在那头感叹不已。
等李向阳重新接了电话后,他告诉他:“唉,我怎么就把这种藻类给忘了……这个叫水蚤浮草,繁殖很快。只需要一点点,一晚上就可以长出很多。把咱们的育藻池水面上完全覆上一层,不成问题。”
他又道:“这东西是真好。只要处于20摄氏度及以下的温度,就会产生淀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向阳整整一个来月都呆在微生物研究室里,自然知道淀粉是什么东西了。“你是说,它能吃饱肚子?”
“这个淀粉说不定可以利用起来,造面包。”
“……”从未吃过面包的李向阳,狐疑着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黄建邦感慨完毕,高兴地对他道:“你又为国家立了个大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李向阳不好意思地道:“哪里哪里,这都是我闺女发现的。”
红果儿耳朵竖得尖尖的,快夸我,快夸我~。
黄建邦不负她望,赞道:“诶,我发现你闺女还挺有本事的嘛。她是不是特别好吃啊?每回立功,都跟吃有关系!你看,粮食双蒸法也是,这回发现其它藻类也是因为做吃的。”
红果儿:……
李向阳不高兴地道:“学生自救运动可是我闺女的主意!这个跟吃的没啥关系吧?”
“也有关系啊,小球藻不是吃的吗?”
一想到闺女做的小球藻饺子,他竟无言以对。
红果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本想听夸奖,结果被说成好吃狗……
她这小模样,看得李向阳心疼不已,逼着黄建邦道:“你到底怎么说话的?会不会说话啊?也不怕伤了你小侄女的心!”
黄建邦赶紧跟他,跟红果儿道了歉。
这事也就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就是李向阳召集其它公社参与小球藻项目的干部开会了。
李向阳一来,就告诉大家,水藻(蚤)福(浮)草的存在。
水藻福草是啥?
他表示,可能这种藻类太高产,带给人类太多福气了,所以人们就给它取了个非常有福气的名字。
名字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比小球藻更能裹腹。而且它的生长是在水面上进行的,在很短时间内,就能覆盖全池。这就意味着,只要及时对它进行打捞,它甚至不会影响池水里小球藻的生产。
而且,因为每个育藻池都有供人力或畜牲推动的螺旋浆,池水不断翻搅之余,小球藻的光合作用也能毫不间断地进行。
这就好像在水稻田里,不仅能出产稻谷,还能捉很多稻花鱼和黄鳝一样。
能不是喜讯吗?
大家一听,顿时欢欣鼓舞。
他又把这东西能产淀粉的事也讲了,这可是能吃饱肚子的好东西啊!
唉哟,这下全场激动起来。
“这意思是说,以后咱们可以不种水稻、高梁之类的庄稼,就每天轮班推一推育藻池的浆子就成了?”
“这简直就是解放农民劳动力的大好法子啊!”
“农民终于可以从束缚了他们几千年的黄土地上解脱了!”
面对一片叽呱声,李向阳无语地道:“你们的重点搞错了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救灾!”
“还有,为了捡懒,一天到晚光喝点小球藻水,再吃点绿藻,你们不腻啊?”
这诘问问得好,全场又一下子安静下来。
“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是要交水藻福草,还是交小球藻?”李向阳又道。
“大家都吃不饱,都没能力的时候,我赞成你们先顾自己的行为。这个天经地义!但现在,咱们繁殖出来的藻类远远超出咱们的日常需求,你们还囤起来,就不像话了。”
大家又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小会儿,有人问道:“那营养液咋办?这个问题不解决,大家心里肯定不踏实啊。”
李向阳微微一笑:“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制作营养液的主要原料木薯。苞谷粒还有花生,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各个公社都是有预算款的,这种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要是实在不够,我再跟上面打报告。”
要粮要不到,但要钱肯定没问题的。县里面的预算款,现在都紧着救灾项目。他们这边的藻一交,就能救全市人民的命,县里肯定能同意!
一听这个关键的问题被解决了,大家哪儿还有不高兴的?
纷纷表决心,说一定会好好上交小球藻。高产又出淀粉的福草,肯定得留着自己吃啊。
“那好,你们明天就把繁殖好的小球藻水体送到县里面去。我明天在县委大院门口等着你们!”李向阳拍板。
结果他一说完,刚刚还在表决心的干部们安静如鸡。
这啥情况?李向阳莫名奇妙。
好一会儿,一个干部才嘀咕了一句:“明天就送啊……这么快……”
嗬,还是不想送。
都给了这么多利好了,还是不乐意送。李向阳也懒得跟他们客气了,淡淡地道:“技术是国家给的,建育藻池的经费也是从预算款走的,现在原料又是我这边出,你们还不想交。成啊,那就不交了吧。”
“水藻浮草的种藻我也不给了,原料我也不出了。你们这么本事,你们自己想法子种去!”
他直接撂挑子了。
这些干部这才慌了神,连忙否认,说要交要交,肯定是要交的。叫李向阳明天一定要在县委大院等着他们,他们肯定早早就赶着牛车,往那边跑!
李向阳哼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倔脾气就算是在官场上,有时候也顶好用。
第一次交藻是最难的,因为人都是有私心的。但只要把这个“第一次”理顺了,后头就好办了。
第二天,他早早地就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牛书记一听说下面的公社要交藻了,高兴得赶紧把李向阳叫到办公室,亲手给他泡了杯茶,把好同志大夸特夸了一番。
李向阳也老久没跟牛书记见过面了,两人唠嗑叙旧了一阵。
但心里面有事,没说多久,他就跟牛书记告辞了,说要到大门口等着那些干部交藻。
这事本来就是一等一的大事,牛书记也就没强留他。
由于李向阳昨天开会的时候,明确提出,哪个公社交藻,他就把水藻福草的种藻拿给哪个公社,他等了没多久,就有人赶着特制的牛拉水车,赶到县委大院大门口来了。
很快地,其它公社的交藻车也陆陆续续地抵达了。
李向阳高兴地领着他们,到了摆放机器设备的仓库,把机器通上电,又简单测试了一下,就打开了先锋公社的水车,预备用收集池进行过滤了。
可,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顺利地进行下去了吗?
你以为这些公社干部得到这么多好处,就不会跟你作妖了吗?
不!
有便宜不占,天诛地灭!
第84章 等政策下来,就能发家致富啦!
我管你全市人民死不死, 咱公社先自己把粮仓塞得满满当当的,再把社员家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多好!
于是, 头一辆特制水车里的小球藻水体, 就给了李向阳一个“惊喜”。
里面的水体居然是淡绿色的……
繁殖好的小球藻明明是浓绿色!而且他头天才去各公社查看了一番,大家育藻池里的小球藻都繁殖得相当好!
这TM是兑了水吧?!
李向阳气得眼睛都发红了, 啥都给你们提供了, 你们就这样回报国家?!
他压住脾气,还是把这车水体先过滤了一遍,又送入离心机脱水。
他倒要看看, 这个公社的干部会做得多过分, 兑多少水进去。
“这辆车装了多少小球藻水体?”他问道。
“刚好是一个育藻池的。”那人看到他没发脾气, 还以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
离心机进行脱水后,出来的并非是干粉, 而是浓度相当高的小球藻浓浆。
李向阳再把这些浓浆灌入干燥罐中。干燥罐就会对它进行高温干燥消毒。
很快地,头一批小球藻干粉就产出了。
这些公社干部都没见识过小球藻干粉的制作过程, 李向阳在操作的时候,很多人或是围着他看,或是绕着机器啧啧称奇。
现在看到东西产出来了, 有些干部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捻了一点, 放到嘴里尝。
“这干粉还真细啊, 一点颗粒感都没有。”
“而且还没怪味儿。”
“哈哈哈,当然没怪味儿,育藻池里的水拿来煮开了喝, 不也没怪味儿吗?”
“那是一开始,才育藻的时候。现在就有腥味儿了,我们公社的育藻池里,还长蚌壳了。”
“咦,你们是长蚌壳啊?我们是长螺丝了。”
大家热闹讨论着。
李向阳淡淡地插了一句话:“能长螺丝、蚌壳的水体,里面的细菌、寄生虫很多的。要拿这种水体煮水喝,得把水完全煮沸才行。就是煮沸了,也还要再等上几分钟,才能喝。要不然,肚子里会长虫的。”
“还可能得血吸虫病。还可能……脑子里都长虫……”
他再用不咸不淡的语气宣传干燥罐的功效:“所以说,还是制成干粉好。干燥罐的高温远远高过水煮沸后的温度。只有干燥罐的高温消毒,才让人放心呐……”
关于这点,他是专门问了黄建邦的。不过,他还是太实诚了,要是换成红果儿,分分钟会吓得他们以为自己肚子里已经长虫了。
不过,就算这样,公社干部们也已经感觉后怕了。特别是“脑子里都长虫”那句,让大家忍不住就摸了摸自己脑袋。
但摸一摸,就能确定里面有没有长寄生虫吗?
当然不能。
会被虫子吃掉脑子的隐忧,开始在人群中流蹿。
在他们担忧的时候,李向阳已经把干燥好的小球藻放进布袋里,把布袋扎好,再驮到一旁的地称上称重量。
一看,25公斤多!
他顿时气笑了,对交这车小球藻水体的干部道:“一个育藻池的产量是5-6天,产60-100公斤干粉。你们社生产力不行啊,才25公斤多点。”
那名干部接着他的话道:“就是啊,我肯定是技术没学过关,怎么才产这么少呢?”
“糊弄我很好玩儿是吧?我每个公社都去转悠了的,就没见你们那边产量差过!今天运过来的,这是什么水?!颜色浅成这样,你兑了多少水进去,你自己说!”
“诶,李社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昨天叫交藻,我们今天就赶过来交了。现在产量低,你又怀疑我们是兑了水。咋了,难道每个育藻池都要产100公斤干粉,才是正常的?哦,最好是产个200公斤、300公斤,那才能说明我们好好干了工作的,对吧?”那人语带讽刺地道。
被这么倒打一耙,李向阳整个人差点儿就气爆了。但气狠了,他反而冷静下来。
“也对,我都教得那么用心了,你技术还是不过关。看来是没有天分干这个。我回头就跟牛书记打声招呼,你们公社就不要参加小球藻项目了。县里面迄今为止,给你们拨的款呢就算了,当救灾。不过,水藻浮草跟营养液原料呢,你们就别拿了。”
那个干部一下子被梗住了,连连求饶:“李社长李社长,我们社就一个池子产量低,其它育藻池的产量还是不错的。我马上回去给你拉过来!”
说着,急匆匆地就走了。
水车有限,各公社运送小球藻水体都得分趟运送,才能送完。由于这次还没发放水蚤浮草,李向阳允许他们自留五个育藻池的小球藻水体。
看那人还算识相,李向阳怒火稍平。
而其他公社干部看到李向阳发了通火,也噤若寒蝉起来。
平时看这个李社长挺好说话的,教技术也教得特别认真,他闺女给他做的吃食,他也大方地跟大家分享。还以为这人就是个只知道笑脸迎人的包子呢。
没想到这包子里装的全是□□……
要是李向阳知道他们以为他是包子,估计会笑死。他是谁啊?他可是看不顺眼哪个领导,连领导的麻烦都敢找的刺儿头!
田社长是他顶头上司,那回在一队山头发现了大肉,不是还曾经带着民兵连的人,来抢肉吗?
还不是被他又堵又怼,弄得没脾气?
仓库里低气压了一小段时间,轮到下一个公社交小球藻水体了,这个公社的干部忽然陪着笑脸对李向阳道:“李社长,我这车里的小球藻产量也有点低。我回去换一车产量高的给你拉过来啊!”
说着,就赶着牛车往外跑。
“我们社也是!”
“呃,我的也是!”
一堆干部都开始喳呼。
一跑,小多半的干部都跑了!
嗬,行嘛,原来这么多人都往水体里兑了水。李向阳脸色又沉了几分。
剩下的干部开始声讨起逃跑者来:
“这也太不像话了,国家的便宜都占!”
“对啊,经费、原料、技术,啥啥都是上面来的,他们繁殖了这么多,居然还不肯交。就是种土种田,还得交农业税呢。”
“太不像话了,李社长,甭管他们了。你看,这儿还有这么多人没走呢。老实人还是占多数的。”
有人还劝慰了一下李向阳。
他的脸色这才好看些。
果然,其它公社的产量虽然都不太一致,但基本都是在60公斤的合格线上的。有的公社甚至达到了96公斤的产量。
对于高产的公社,李向阳都要高兴地表扬一通,嘴里还说道:“产这么多藻,营养液也得跟上。到时候我给你们公社多发些木薯。”
“好嘞!”
这真是两下皆欢喜。
可惜,除了兑水和没兑水两种情况外,还有人脑子更好使些,想了别的办法来少交小球藻。
于是,李向阳很快又发现,有一个公社的水体看上去浓度似乎挺够,但颜色却跟小球藻水体不太一样。
他莫名奇妙地看着这车水体,再看看上交水体的那名干部,在后者眼里明显看到一丝慌张。
李向阳起了警戒,用手掌伸进去弄了点水体,凑眼前瞅。
这水体里的那些浓绿,是呈颗粒状的。小球藻虽然也呈很细小的颗粒,但需要拿放大镜才能看清楚。
可这水体里的颗粒,不需要放大镜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有多大颗呢?唔,就像红果儿在家里做的那盆水藻福草蕃茄蛋汤那样!
可其它公社有水藻福草吗?
没有!
那这水体里是什么东西?!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眉毛差点气抽搐:“你是把野草用刀铡细了,往里扔的吧?”
这位干部心理素质没那么好,一被说中,嘴巴嗫嚅着:“没……没……我哪儿敢啊……没有的……”
这下,所有人都看明白怎么回事了。
“你这种兑水方式还挺高级啊。兑了水,还知道再铡点儿草扔进去,提高密度。”说着,他捻着捻那些颗粒,“铡得还挺细。怕是用刀剁的吧?费了不少功夫啊。”
那人被他越说越羞愧,忽然朝他鞠了一躬:“我错了!我现在就把这车水体拿去换了!换成没兑水的小球藻过来!”
说着,就要离开。
“你等等!”李向阳却唤住了他,问道,“你丢进去的,是些什么草?能吃的吗?”
这个转折有些让人摸不着脑壳。
但那个人还是老老实实答道:“都是我们到处一株株挖的,没毒。我专门挑了一遍的,有毒的都扔了。”
还算有良心。
“你把这车小球藻水体,卸到收集池里吧。这种混了其它杂草的水体,营养成分肯定不如单纯的小球藻水体,但也能吃。扔了可惜。我帮你制成干粉吧。不过,这东西我是不收的,你自己拿回去,另外交藻。”
李向阳说着,又对在这里的公社干部们说道:“我这个人,做事一向都是对事不对人的。犯了错误没关系,谁都想多吃一口,我明白。但原则性的问题,犯了一次再犯第二次,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这事处理得当,该露狠的时候露狠,该表达对大家兑水行为的理解时表达理解,又帮人家把不合格的水体制成了干粉,这也算是一种关怀的行径了。
下来之后,公社干部们都收了小瞧他的心思,同时对他的钦佩也多了一层。
由于每个公社都要往返跑几趟,才能运送完毕该上交的小球藻水体,这一天,李向阳就在县委的仓库里忙活了一整天。
那些往水体里兑水的公社,后来也再没作妖了,好好地完成了上交任务。
每个公社交了多少干粉,他都认真地记录在册,并且让人家在上交人栏,填上了姓名和所属公社。而他自己,也在接收人栏,签了名字。
对于完成上交任务的公社,他都不忘提醒人家一句,叫他们明天到东方红公社的大院里来,他把水藻福草种藻,以及制营养液的原料分发给他们。
21个公社全部上交完毕后,李向阳开始盘点制出来的小球藻干粉,以及账目。统计了一下,竟然有7560公斤之多。
也就是说,151万多人一天的口粮出来了!
跟这些人斗智斗勇了一天,又忙活了一天,李向阳可以说脑子几乎快变成浆糊了,身体也累得不行。
但,看到这些小球藻几乎把仓库里的空地儿都堆满了,他还是欣慰不已。
坐下来休息时,一个不小心,眼泪就沾眶了。
没流出来。
被他用力眨眼睛,眨回去了。
自从去京市,到回来推广小球藻项目,这么久了,终于看到成效了……
要是不出意外,后面小球藻的产量只会高,不会低。毕竟公社社员们吃着更高级的水蚤浮草,自然就不会对小球藻感兴趣。
到时候,产出来的小球藻全部可以供应到县城里去,支援那些饿得只能卧床休息的人们。还能上交到市里,供市里统一调拨救灾。
会有很多人从死亡的威胁下顺利逃脱的。还会有很多人免于受浮肿病威胁。
整个市的人,都安全了……
他忽然就有了一种解脱感。这些日子,他日忧夜愁的,一直担心受此重任,自己要是完成得不好,会对不起很多人,也愧对在国务院救灾会议上勇于替他说话,帮他争取到这个项目的黄建邦。
还对不起完全信任他,给了他筹措上京路费的渠道,特意把他升到副社长职位,任命他主持小球藻项目的牛书记。
这些人都是他的革.命战友啊!
他要是没能顺利完成项目,他们都会受他牵连的。特别是牛书记,很可能连副书记职务都会丢掉。
但他们还是选择了信任他。
幸好,他完成了这一切。又幸好,他完成得足够好,他们不会受任何责难了……
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可眼泪却又出来了。
“向阳,搞完了没有?”是牛书记的声音。
他赶紧把眼泪又眨回去,笑着起身,望向来人:“早搞完了,东西也清点好了。这是账目,书记你过目过目。”
牛书记接过他用来记账的笔记本,一看数据,赞了一声:“7560公斤呐?太好了!我是说,怎么仓库都快没地儿落脚了。”
李向阳笑道:“那可不是!有能为国家,能为人民效力的机会,大家都鼓足了劲儿,努力在搞生产!7560公斤,足够151万多人一天的口粮了!”
在领导面前,他都是说别人的好话的。要不然,说了啥不好的,可能就影响到人家一辈子的前途了。
他能为他们担待的,还是都为他们担待了的。
牛书记一听,还以为他回去做了不少宣传教育工作,让大家明白过来,除了自留部分,交出多产的小球藻对于救灾,会有多么大的作用,感动了公社干部们呢。
“唉,干部们还是明理的。只要给他们讲清楚了,他们还是知道报效祖国的。”牛书记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辛苦你了!”
虽说两个人之间因为下面不交藻的事情,爆发过冲突的。但这会儿倒是一笑抿恩仇。
本来嘛,他们只是想法和处理事情的方法不同,但目的都是一致的。
都是想救灾。
牛书记又道:“我去通知粮库的人,让他们派人过来把小球藻干粉入库。”
李向阳点了点头,忽尔又道:“牛书记,红果儿上次去给各所学校做培训,只教了他们怎么繁殖小球藻。但这两天,我们社的育藻池长螺丝了……”
长……长螺丝了?牛书记这般稳重的人,也忍不住汗了一把。
“对,别的社也有这种情况,有些还长蚌壳了……”
“……”牛书记沉默了片刻,问他,“你想讲的重点是什么?”
“我问了下农科院的黄研究员,他说这种情况,是因为水体里富含营养物质,所以才会什么都长。不排除水体里会有很多寄生虫和病毒病菌。”
牛书记紧张起来:“你是说,这干粉吃了会生病?”
李向阳摇头:“不会。制干粉的小球藻是经过了干燥罐的高温杀毒的,可以放心食用。不过,现在好多人都是养殖好了小球藻,就直接把它煮水煮来喝了。还有些甚至煮都懒得煮。”
“煮了也不行?”
“煮了能喝。但必须得把水完全烧开、烧沸,沸腾之后,还要多等几分钟,才能喝!你让人到处宣传一下呗,别到时候弄得大家吃饱了肚子,结果又开始犯疫病!”
把这事儿跟牛书记说完后的李向阳,又在仓库里坐了会儿,休息了一阵,才往回赶路。
天快黑了,走慢了,等会儿摸黑回家也挺麻烦。
天空依旧没有几分云彩,预示着这场旱灾还会继续进行下去。
但他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压力和负担。
他觉得,离抗灾完全胜利,已经近在咫尺了。
只是,他忽尔心里又有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不抗灾了,他还能做什么?
为官之道,他并不那么擅长。不抗灾了,他还能为人们做些什么?
他那一根筋的直肠子,会不会反而拖大家后腿呢?
他听到自己长长的一声叹息。
***
小红果儿只是她爹的狗头军师,而且这个军师还是幕后的。幕后到连她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军师。
她爹那边大头的事都已经搞得差不多了,她自然也没多少事了。
不过,这里所谓的没多少事,指的是为国为民的事。
她自己家的事,还多着呢。
你问什么事?
发家致富啊!
她家这一两年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为人民服务上面去,自己的家反而没顾得上来。
而前一世,60年的冬天,国家发布了《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这封信被下发到了各个公社党支部,并被要求“把这封指示信原原本本地读给全部党员和干部听,读给农民群众和全体职工听,反复解释,做到家喻户晓”。
为什么上面对这封信这么重视呢?
这是因为,到60年底已延续了两年光景的旱灾,在那时已经夺走了为数不少的农民的性命。城镇人口有粮食供应,也一样饿着肚子度日。
全国上下都处于一个艰难的时期。
党中.央痛定思痛,决定解放思想,允许各公社社员经营少量的自留地,小规模的家庭副业也从这一时期可以搞了。
并且进一步地,上面还允许农村集市在有计划有领导的情况下,逐步恢复。把经济重点转回活跃农村经济。同时,从各方面节约劳动力,加强到农业生产第一线去。
这意味着,国家终于放开权限,让农民站到了救灾和自救的第一线上。
红果儿记得,前一世,正是这个大政策的出台,农民们在自留地里的积极性被完全调动起来。很多城里的干部和工人,实在饿得受不住时,会跑到集市来跟农民买菜买肉。
这样一来,农民的日子也越过越好,而城里人也能凭工资犒劳肚子了。
不过,因为仍处于灾荒时期,农民拿去卖的粮食依然很少。那会儿流行“兔子干部”和“南瓜工人”的说法。
为什么这么称呼城里人呢?
因为农村集市上卖的东西,都是以国家高级食品的价格,作为参考价格的。价格贵死个人!
可城里有是有高价品,那也抵不住大家抢啊。
没抢到的,可不是只有跟农民买吗?
那时候,一个城里干部的月工资,就够从农民手里买只兔子,于是就有了个“兔子干部”的称号。工人也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够买个老南瓜,所以被称为“南瓜工人”。
农民其实也没办法。虽然国家开放了家庭副业,大家可以养鸡养兔,甚至养猪了。但那也是有限制的,每户人家也就只能养几只(头)而已。
蔬菜也是这样。只有自留地里的菜,你才有资格拿去卖。
要知道,旱灾没过,这些可都是人们的活命鸡、活命兔、活命菜。遇上事,必须得花钱,才舍得到集市上卖一点。这样一来,价钱能不贵吗?
第85章 敢过来,我就踢shi你!
这项政策在前一世, 是国家花了大半年的功夫抗灾救灾,努力进口粮食,搞“低标准, 瓜菜代”, 大力医治浮肿病患者等等救灾措施后,发现旱灾依旧在持续, 明白救灾只能依靠农民的自救, 这才出台的政策。
这一世,全国人民的生死危机,看样子会提前得到解决。不过, 红果儿觉得, 这项政策不但依旧会出台, 而且还会更快出台。
为什么呢?
天灾,人力是无法对抗的。人能做的, 只是减少天灾造成的损失。而这次死了这么多人,对国家领导人的打击是巨大的。在痛定思痛之下, 他们肯定会出这个政策。
因为它,是长治久安之策。是下一次,再遇到天灾时农民积极自救的一道坚实屏障。
那么, 她怎么可以浪费这么好的机遇呢?
自留地啥的, 等到后来的十年特殊时期时, 就又不许搞了。不是政府不许,而是那些所谓的“造反派”到处搞事——他们非常勤快地挨家挨户去“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机遇就只在这几年而已。
既然如此,她怎么能不大搞特搞一番生产呢?
她首先想到的, 就是花生和苞谷。
国家为了救灾,曾从非洲进口过一种金红色的玉米面。玉米,也就是苞谷,只是各地叫法不一样而已。
不过,照这样看来,苞谷是能在非洲大地生长的。
而且她家夏收的时候,本来就分了苞谷的。只不过,夏收失利,她家分的苞谷很少,而且苞谷粒看起来也干巴巴的。
至于花生嘛,是制作小球藻营养液的原料之一。她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开介绍信去粮食公司买花生。
让她爹也帮她买些好了!
她爹这么疼她,一定愿意,嘿嘿~。
于是,白天没事的时候,她又跑她爹办公室去了。
本来这些话在家里也能说,但她不是得看看她爹忙不忙吗?
万一她爹忙死了,但听到她说想要蔬菜种子,还是跑去买了呢?
那她得多愧疚啊!
“爹~~~。”红果儿走到李向阳办公室门口就开始撒娇。
但这回,李向阳却没有走过去,给她一个抱抱哒。反而拿着份报纸,喜滋滋地冲红果儿招手:“红果儿,来来来,你们上报纸啦!”
红果儿愣了一下,去县里培训的第一天,他们几个小老师还有黎燕燕不就接受采访了吗?
怎么现在才出新闻?
走过去一看,都是好几天前的报纸了。
她心疼地看着她爹,伸出双手,给他捏肩膀。现在才有空看报纸,一定累惨了吧?
她人小,但李向阳现在是坐着的。不用踮脚尖,也能按到。
闺女按揉的力道不轻不重的,还挺舒服。不过,李向阳这几天确实累惨了。也是昨天终于把头一批小球藻干粉制出来了,才松了口气。
他现在特别想闺女把力道加重了,最好是往死里掐他肩膀!把完全僵掉的肩肌给他掐软。要不,肌肉又僵又硬又酸的,还真难受。
可他舍得闺女这么累吗?
当然不舍得。
于是,他嘴里叹道:“真舒服,果儿力道用得将将好。唉,我这当爹的还真有福气,累了能有闺女给按肩膀。”
关键心里熨帖啊!这感觉就像冬天坐在炭火旁,夏天吃着凉冰棍儿一样!
红果儿萌萌哒:“爹要是喜欢,红果儿天天给爹按~。”
这话逗得李向阳乐开怀。他揉揉她的头:“有空给你奶奶按。爹正当壮年,按不按没事儿。你奶奶年岁大了,筋骨不那么好。本来该是我这个儿子孝顺她的……”
说着,又有些感伤,为自己一直忙着救灾的事,没抽出时间陪她们祖孙俩难过。
看他表情难受,红果儿赶紧把注意力放到报纸上,转移话题。可一看到标题,她被逗乐了:“哈哈哈,爹,你看这标题好好笑哦~。《小学生有大志向 教导师生齐自救》,这都啥啊~!”
李向阳一脸懵,这标题咋了?这标题没啥啊。“你是教了全县师生自救救他的方法啊。”
红果儿嗝了一声:“……”
好像是没啥。
但她觉得自己似乎没做啥啊……
不就是把她爹从首都带回来的小球藻土法繁殖技术,教给了全县的老师吗?至于学生,只有第一天行程里的那四所学校,她才教了的啊。
真要说起来,她只是开了个头而已。
她继续往下看。
“本报讯 7月25日,凤鸣高中全体师生集聚学校操场,接受一群小老师关于小球藻土法繁殖技术的培训,揭开本市学生灾荒自救运动的帷幕。”
“本次参加培训的师生共计526人。为他们进行培训的小老师有李懿君、牛春来、XXX、XXX、XX……总计9人……”
“他们都是东方红人民公社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他们表示,东方红人民公社向来紧抓社员的思想教育和政治教育,在学习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之后,他们努力向公社副社长李向阳同志学习小球藻土法繁殖技术,嚷着要当学生中的榜样和模范……”
“李懿君小朋友在培训正式开始前,把小老师们繁殖的小球藻水体放到主席台前展示,告诉凤鸣高中全体师生,这些小球藻是他们繁殖的。小学生可以做到,别人更可以做到……”
“噗!”红果儿实在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哈哈哈哈哈”!
肚子都差点笑痛了!
天呐,他们还只是一群小学生啊!这篇报道把他们写得那么成熟,要是把“小学生”三个字抹掉,看的人绝对会以为是一群成年人干的事!
还什么接受了思想教育后,争着要当学生中的榜样和模范!
唉哟,她快笑死了!
呃……也有尴尬的地方。她在主席台上说了那席“小学生可以做到,你们高中生也能做到”的话时,还觉得自己说得挺好。但一被摘过来,放到这篇报道里,顿时有种奇妙的滑稽感……
李向阳看着闺女这模样,更是不解:“你在笑什么呀?报纸上用语挺严肃的啊。”
……
“……爹难道不觉得这篇报道写得很搞笑?”明明就是严肃派搞笑风。
李向阳完全不知道哪里好笑。
“……”
这时,财务室的小周过来了:“李社长,这里有份呈批件需要您签字。”
“叫我老李就成了。李社长李社长的,听着怪别扭。再说,我只是个副职。人家听到要误会的。”李向阳把呈批件接过来道。
小周性格似乎比较开朗,笑道:“李社长,您这就为难我了。您连婚都没结,叫我怎么称呼你老李啊?”
李向阳一听到“结婚”两个字,马上就囧了。
最近,大家怎么都在说这个词儿啊?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大家眼睛都亮着呢,看到他跟黎燕燕的眉目传情了。
不过,李向阳现在是模范英雄式人物,靠着他,大家才在这延续不断的灾荒之年,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谁会开口损他呢?
也就最多像小周这样,隐晦地说说罢了。
小周这会儿也看到红果儿了:“哟,这不是《小学生有大志向教导师生齐自救》里,争当学生中的榜样,人民中的模范的李懿君小朋友吗?”
这回轮到红果儿囧了!
“这位叔叔,你是在笑话我吗?”她皱着眉毛问他。
小周哈哈笑着:“我笑话你干嘛?你可是乡下旮旯里飞出的金凤凰。小小年纪,就做到了大人都做不到的事。你知不知道你作为一个小学生,成功繁殖出小球藻,让多少人建立了信心啊?”
她歪着脑袋:“这样啊……”
她当然知道榜样的力量有多大。但是,突然跑出来一个人,把写了有关小老师培训的事的报道标题,在她面前背得一字不差,而且连报导原文都记得这么清楚,她感觉好囧啊……
关键,刚刚她才笑话了那篇报道是严肃派搞笑风……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觉得恶搞?
其实红果儿应该庆幸的,这个时期的报纸为了树立先进典型人物,向来遣词用句都比较夸张。她们小老师的这篇报道,已经算够含蓄的了。
而人们由于习惯了报纸向来的报道文风,也不觉有异。恐怕也就只有头一回上报纸的红果儿,才觉得别扭了。
等这位周叔叔出去后,红果儿继续看报纸。报道写完小老师后,就开始写黎燕燕了。
看到她在医务室里帮忙救治饿晕的高中生时,她还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黎阿姨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心眼都老好了。
不过,这篇报道的记者还真是特别实在。他亲眼看到黎燕燕捐出小球藻母液,熬了水给这名高中生喝下后,后者很快就能颤巍巍站起来了,还走了两步。
这样奇迹的事,让他忍不住想要采访这名学生。但黎燕燕上前委婉地制止了他,说他的采访行为有可能妨害到尚处于虚弱期的学生。他把这个都写出来了,还感慨了一下她的大爱精神。
这样实在的记者,搁八十年代早就绝种了。
没想到现在还有活化石。
不过,更像活化石的,肯定是她黎阿姨了。
她自己有遗留政治问题,但为了学生的病情着想,还是站出来制止了记者的采访行为。
得罪了记者,就算人家不把她乱写一通,只是不给她在报道上露脸的机会,她也会在以后失去一个免于被批.斗的政治筹码的。
她忽然觉得,黎阿姨跟她爹其实还满配。两个人虽然来自不同的阶层,但却一样善良。而且骨子里也都有种倔劲儿。
要是她爹当时在现场,看到饿晕的学生醒过来,也肯定会拦着记者,不让采访的。
到了会饿晕的程度,证明脏器其实已经有衰竭的迹象了。这种情况下,还要人家强撑着接受采访,确实是很不合适的行为。
至于颤巍巍站起来走两步?她根本就不信。
脏器都开始有衰竭的迹象了,还能走两步?
估计是夸大其辞的写法。
不过……黎阿姨的照片呢?红果儿指着报纸上,被剪刀剪出个窟窿的地方,满眼询问地望着她爹。
李向阳支吾其词,眼神闪烁:“呃……刚刚有人把这份报纸借去看了的。是不是人家剪的……“
“……”
明明就是你剪的吧……
也不知道贴哪儿了?
红果儿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接着,又指着报纸上,他们小老师还有黎燕燕一起,每人拿着一瓶小球藻母液站在一起合照的那张照片道:“爹,我能不能把这个剪下来留作纪念啊?”
李向阳脱口而出:“哪儿用那么麻烦,爹一会儿就剪到这儿了……”
话没说完,气氛尴尬了。
刚刚是谁说下面的那张照片是别人剪的?
“哈哈哈哈哈!”红果儿忍不住大笑出声。
她爹说前面的话时,她还能装作相信他,可这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了!
李向阳老脸一红,暗骂了自己一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来,翻给红果儿瞧:“你们难得上一回报纸。爹是打算把报上的照片都剪下来,给你留个纪念。”
红果儿的肚皮实在是笑疼了,她喘了会儿气,指着笔记本上的照片,问她爹:“这张照片,你要不要送给黎阿姨啊?”
“都说了,是给你留纪念的!”一直被亲闺女掐着讲黎燕燕,李向阳有点恼羞成怒了。
红果儿偷偷伸了伸舌头,决定换话题。
“爹,你能不能帮我买点花生种子,还有各种蔬菜种子回来啊?”言归正题。
“买这个干嘛?”
“咱家天天吃肉,你不腻味儿啊?也换换蔬菜吃吃呗~。”
李向阳吓了一跳:“你还想自己种蔬菜啊?这是要被割资本主义的尾巴的!就是种出来了,这也是集体的东西,咱自家吃不到的。”
“爹~,现在到处都有叔叔阿姨到地里挖种粮,下河里摸鱼虾,到山上掘草根割树皮的,那种才是挖社会主义墙脚咧。我这个算什么……”
正说着,她目光就落到报纸上的照片上……
额头顿时起了密密麻麻一层汗。
还真是不能种啊!
她都忘了,她跟她爹现在都是先进典型人物了。她要胡乱做点什么,瞅着的人可多着呢。
“不能种的,果儿……”李向阳苦口婆心地劝道。
“明白!”红果儿不等他说完,马上表明态度。
这年代地方报纸上的照片并不很清晰,所以,除非是照片上的人站在读报者的面前,要不然,还真挺难认得出人的。
不过,这也意味着,她以后做事必须要更合法合规才成。
要不然,被人家认出来她是谁,可就麻烦了。
唔,这样一来,以后也不能上黑市卖肉换钱了……只能等开放集市交易的时候再说了……
她想了想,问她爹道:“爹,上次我到县城去给那些老师培训的时候,看到好多地方都在种菜种瓜哦。城里人也能种地吗?”
“现在不是灾荒吗?国家允许各单位开荒种地,种些蔬菜瓜果之类的。这些菜长得快,像水藤菜,掐了一截,没几天就又长出来了。粮食不够,蔬菜来代嘛。”她爹答道。
“那咱们社里能种蔬菜吗?”她睁着萌萌的大眼睛,望着她爹。
她爹好笑地问她:“种是能种。可现在大家都忙着繁殖小球藻,还有水藻福草。谁还有闲心去种菜啊?”
红果儿举手:“我我我!我有!”
李向阳哈哈大笑:“你知不知道种地多辛苦啊?你一个八岁半的小丫头去种地,你行吗?”
红果儿哼叽一声,反问:“你咋知道我不行呢?”
李向阳想想:“也行,反正是暑假,你又是义务给大家种菜。我就在一队给你划块儿地种种吧。”
“耶~,好诶~!”
他揉了揉自家闺女的小脑袋:“给大家义务种菜,还这么高兴,我闺女是个好样儿的。”
“别忘了买种子给我。”红果儿嘻嘻笑道。
用劳力抵买种子的钱,然后她再截流一小部分种子。嗯,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棒棒哒~。
***
晚上,红果儿等她奶和她爹都睡熟后,又摸进了核桃世界里。
之前,她用带刺的灌木围了一圈栅栏,圈出大约六亩地来。后来,又用野木薯在带刺灌木外面,再围了一圈。
由于空间里的动物们,向来不喜欢野木薯这样带毒的植物,看到它就避开,于是红果儿围在栅栏里的水稻,并没有遭到食草动物的啃食。
不过,那六亩地之前全被她种上水稻了。她起码得收拾出一亩地来,才能种菜吧。
只是,在正式干活儿前,她照例是要先去看看她的小豹子的。
和小豹相处久了,它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止是毛茸茸的小宠那么简单了。它更像是她的家人。
每回看到它,她心情就超级好。
有时候,压力大了,抱着它,把脸埋到它的毛毛里,压力马上就会小几个等级。
她心情愉悦地打开波巴布树树洞的门,可里面空空如也。
她的小豹子呢?
她闪退闪进,站到高过二十米高度的波巴布树树枝上,四处张望。
可她望来望去,根本没看到她家小豹。
她又通过不断地闪进闪退,在核桃世界里的不同地方辗转不已,就像豹女王以前天天转移巢穴时,她寻找她的小不点儿时做的那样。
可不管她怎么找,都找不到它。
会不会是已经回去了?
想着,她又跑回去,把树洞门打开一看。
里面有豹!
是豹女王……
豹女王大约是打猎失败了,回来吃肉干来了。
以前,豹女王只要出去狩猎,没打到猎物之前,是绝不会回来的。而现在,它打猎虽然依旧勇猛,但要是中途肚子饿狠了,还是会选择先回来吃东西。
豹女王咬着肉干,看了她一眼,继续若无其事地吃东西。
“你儿子不见了……”你都不担心吗?
到处找遍了,都不见小豹,红果儿心里有点着急。
豹女王跟她相处的时间,比小豹少多了。哪里听得懂她的话?
继续自己吃自己的。
红果儿有些无奈,只好关了门,继续找。
结果在离树洞大约有一百米的草丛里,看到了小豹。
她高兴得正想喊它,却发现它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
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远处竟有一只落单的小长颈鹿。
咦?它是想狩猎那只长颈鹿吗?
想起曾经养过的鹿母子,她忽然有些不忍心起来。
要不要提醒一下那只长颈鹿呢?
呃……她要提醒它了,小豹会不会生她气啊……
正琢磨着,忽然有两只大山龟一前一后地爬出来,爬到离小豹不远的地方。
小豹正在专注,被两只龟一打扰,显然有些不悦。
但它还是积极努力地继续专注。
可那两只龟一点都不安分。一只在前面爬,一只在后面追。后面那只越追越快,突然一下子爬到前面那只龟甲上去……
叠在一起了!!
红果儿目瞪口呆。
这什么情况?!
龟交.配?!
她再一看她家小豹,被乌龟一耸一耸的动作,搞得冒包,眉头都一抽一抽的了!
但为了澎湃的激情,已经完全顾不上可怕的大猫的龟们,继续陶醉在原始的冲动中!
龟的动静,终于让远处的小长颈鹿听到了。它警觉地看向小豹的方向。
豹暴露了!
小长颈鹿倒退了两步,眼里充满戒备。它把两只前蹄分了左右,先后扬起、落下,似乎在警告小豹:敢过来,我就踢shi你!